“啥辰光来?我到车站接他去——他多年没到上海来哩!”
她屈着手指默默计算,点了点头说:
“可不是,快五年啦。”
“上海解放以后就没来过……”老王回忆地说,“现在上海变了样子,舅少爷来,怕不认识了。”
“是呀,天下变哪!”她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又不满地重复道,“天下变哪!”
她想念侏筱堂母子俩,不知道他们在乡下生活得怎么样,听说地主家属苦得很,希望把他们两个人接到上海来,过几天舒服日子,亲自听听他们的苦情。她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信口问老王:
“无锡每天有几趟车到上海?”
“有的是,隔两三个钟头就有一班。”
“那好,现在就复他们的信。”她看着手表,扬起了眉毛说,“现在才四点钟,马上发出去,他们明天一早就可以收到了。明天赶不上车,后天一定可以到上海了。”
她伏在桌子上,提起笔来沙沙地写了一封充满热情的短信,交给老王:
“你马上给我送到衡山路邮政局去发,这样快一点。”
“好,”老王接过信来,望着信封想了想,低声建议道,“要不要先给老爷说一声?”
她一听见老王好心的建议,便一屁股坐在沙发里,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两道眉头紧紧锁在一道了。她觉得老王究竟经验丰富,比自己细致多了。事先不商量,就把信发出去,义德万一有困难,反而把事情弄僵了。她把信收回来,说: “也好,等他回来再发吧。”
“还有吩咐吗?”
她摇摇头。他退出去,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站在门外边轻轻地说:
“差一点忘记了,看我糊涂的,冯先生来了,等你下去教戏哩!”
“我不学,——老了,还学吹鼓手!”她把头一甩。
他愣在那里,想起刚才林宛芝的吩咐,慢腾腾地说: “三太太讲,等你下去一道学哩!”
“人家不是来教我们的,不过要我们做陪客,何必去碍手碍脚?”
老王见她满脸怒容,眉毛倒竖,不好再说下去,可是也不敢得罪三太太。他嘻着嘴,不置可否地“嗨嗨”两声。
她蓦地站了起来,嘟着嘴,说:
“男人装女人,我看见那副腔调就恶心,一听就要呕出来。你告诉她们,我对京剧没兴趣,我不学,别等我。冯先生有事,可以早点走……”
“是呀,京剧有啥好学?别说你啦,太太,我看了也不顺眼,堂堂男子汉,学女人怪腔怪调,成啥体统!”
老王这几句话说到她的心上。她紧闭着嘴,微微点点头。
他乘着这机会,一躬腰,掉头走了。
她的眼光从门口慢慢移到沙发上,看到那一封要发未发的信,凝神一想:这次要是徐义德再反对朱筱堂来,那么,以后朱筱堂来的机会更少了。她这次一定要劝徐义德答应,万一不行,就得要林宛芝在旁边说几句好话。心上人开口,徐义德十有九会同意的。现在要拉林宛芝一把,得罪不得。对冯永祥那家伙,要忍耐一下才好。她躺在沙发上,大声叫道: “老王,老王!”
老王正要下楼,听见叫唤,三步并做两步,跑回来,站在门口,笑嘻嘻地问:
“有啥吩咐?”
“唉,”她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反正待在屋子里没事,人家既然来了,下去消遣消遣也好。”
“京剧这玩意,解解闷倒也不错。”老王立刻改过口来。
“你告诉她,我待一会就来。”
他迅速到楼下去报告。她懒散地站了起来,打了一个呵欠,自言自语地说:
“唉,京剧,真没意思!还不是借机会和那骚货胡缠!”
她把信放在枕头底卜,对着衣橱上面的玻璃镜子,拉拉平旗袍上的皱折,慢慢走出去。
冯永祥从林宛芝那里知道:朱瑞芳对学戏没兴趣,坚决反对继续再学京剧,怂恿大太太也反对。林宛芝想学,可是在大太太和二太太的面前不好赞成。她劝冯永祥暂时不要再来教京剧了,别触霉头。冯永祥哪里肯听,只有教戏,他才好时常到徐公馆来,不要他教戏,分明是要他和林宛芝断绝往来么。他坚决不干。他以为林宛芝想把他甩掉,但没有点破,留心观察她的神色。他说他有把握引起朱瑞芳学戏的兴趣。朱瑞芳一有兴趣,大太太便不在话下,一定赞成,林宛芝更没有问题了。林宛芝给他说得无话可讲,只好同意他今天来再教一次试试。他准备拿出浑身的本事,凭他三寸不烂之舌要挽回这个不妙的局势。今后能不能再和林宛芝时常往来,就看今天了。老王上楼请朱瑞芳,很久没有消息,冯永祥感到事情不妙,林宛芝说朱瑞芳坚决反对继续学京剧,大概是真的。朱瑞芳不下楼,他等于碰了钉子。他有点沉不住气了,眼睛向门外窥视,楼梯那边老没有人影子。他指着楼梯,向林宛芝望了一眼,要她上楼亲自去请。她暗暗摇摇手,向大太太努一努嘴,很严肃地低下头去。他知道因为大太太坐在旁边,她暗示他举止注意些,别太放肆了。他没有法想,自己也不好随便上楼去请,叹了一口气,眼巴巴地盯着楼梯,他忽然看见朱瑞芳下来,像是看见仙女下凡,霍地站了起来,高兴地迎了上去,指着靠墙的那一溜长沙发巴结地说: “这边坐。就等你一个人了。”
“哎哟,”她皮笑肉不笑,说,“别折死我啦,我这个一瓶子装不满,——半瓶子醋,学不成呀!”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像你这样的高材,我很少见过。不管啥戏,只要教你一遍,你就记住了。你的记性真是刮刮叫!一点不含糊!不是我恭维你,你只要坚持学下去,将来一定超过我。你说是不是?”
他的眼光转到大太太身上。大太太靠在沙发上,睁一眼闭一眼,在养神。她对于冯永祥到家里来教京剧,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她对京剧没有兴趣,所以不赞成,但冯永祥一来,屋子里就热闹起来,比一个人闲得发慌要好的多,看他出点洋相,听他唱一段两段,逗个趣,乐一乐,一天半天很容易就混过去了,这也不坏。因此她并不反对。他表面上特别尊重她,她也乐于和他接近。她听他问自己,两只眼睛便完全睁开: “是呀,瑞芳可精哩,谁也比不上她!”
“你就比我强,”朱瑞芳顺着冯永祥指的方向,坐在大太太旁边,说,“听了评弹回来,我就记不住那么一大堆的话,你记的可清楚,一句不漏地讲给大家听。”
大太太眯着眼睛谦虚地说:
“那是从小听惯了的关系。现在说的新书,我就记不清了。”
冯永祥没料到刚才恭维二太太一番话竟没照顾到大太太,眼睛一转动,立刻说道:
“你们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每个人的本领都很高强,小弟是五体投地佩服!”
他真的弯下腰去,头差点磕到地上。他抬起头来,暗中向林宛芝注视了一眼,那眼光说:你的才能我尤其佩服!他伸直了腰,站在三位太太面前,洋洋得意地提着手,右脚在地毯上摆来摆去,歪着脑袋,说: “闲言少叙,言归正传。我们现在来学点戏,好不好?”
“好啊!”
林宛芝听朱瑞芳满口应承,心中好生奇怪。冯永祥来教戏,朱瑞芳一直反对的,不但自己不肯学,并且也不赞成林宛芝学。朱瑞芳并且和大太太联合起来反对。大太太给徐义德一说就不吭声了,朱瑞芳看徐义德拼命要和冯永祥拉关系,好在工商界巨头当中活动,她也不好再说啥了。但冯永祥每次来,她总是不积极的,有时抹不过面子,勉强应付一下。最近朱瑞芳透出风声,坚决反对继续学京剧。今天老王上楼去请了很久没下来。林宛芝估计大概不会下来了,没想到不仅下来,而且很积极,这就叫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她惊奇的眼光注视着朱瑞芳。朱瑞芳问: “今天学点啥?”
“来段新的?还是把《宝莲灯》复习一下?”冯永祥等待朱瑞芳的答复。
“来段新的也不错啊。”大太太虽然参加学京剧,她自己可是不唱不做。她最有兴趣的是冯永祥每教一出戏的那一段剧情介绍,仿佛听一段评弹一样的过瘾。
林宛芝为了讨大太太的欢喜,应声说道: “新的也好。”
冯永祥并不表示态度。他知道徐公馆里重要人物除了林宛芝,就要数到朱瑞芳。她是实力派,连徐义德有时也不得不让她三分。今天学京剧,她更是重要人物。他望着朱瑞芳:
“你看呢?”
“先复习一下,再学新的。贪多嚼不烂。学多了记不住。”
“那也好,先复习旧的,再学习新的。”林宛芝只要朱瑞芳肯一道学京剧,新旧并不计较。
“那么就开始吧,”冯永祥完全懂得林宛芝的用意。他今天特别在朱瑞芳身上下工夫,对她说,“你先唱给我听听。”“我!”朱瑞芳睁大了眼睛,吃惊地说,“这两天没吊嗓子,唱不出来。她先唱吧。”
她噘一噘嘴,指着林宛芝。林宛芝摇摇头,说:
“不,还是先教你。昨天上午我还听见你在房子里唱的哩。”
“那不过是随便哼哼罢了,先教你,我等会再说。”“别客气了,”大太太有点儿不耐烦,说,“把时间都给耽误了。”
冯永祥顺水推舟,说: “恭敬不如从命,嘻嘻,你就先唱吧。”
林宛芝脸上浮着两朵红云,羞涩地说:
“还没学会哩!”她用水绿色的纱手帕捂着嘴,生怕不小心唱出来似的。
“没关系,大家都在学么。”冯永祥暗中看了她一眼,催促她唱。
她喝口绿茶,提高嗓子唱道:
“忽听得二姣儿一声请,后堂内来了我王氏桂英。站立在屏风后侧耳细听——他父子因何故大放悲声?……”
她一口气还要唱下去,半路上给冯永祥打断了,说:“等一等。……”他话到嘴边,想指出她唱的不对的地方,又咽下去,停了停,改口说,“前面二簧倒板和回龙唱的确实不错,比上回进步多了。……”
“可是后面二簧慢板唱的还是不行!”林宛芝不等他说下去,自己先说了。
“你说的对,”他怕影响她的积极性,同时在大太太二太太面前也不好过于指责她,转弯抹角地表达出自己的意见,“比上回也有进步,不过么,能注意改进一下,那会唱得更好!”
“你照直说吧。唱这一段老是别扭。”
他对她们三个人说:
“二簧慢板的声调,比西皮还要耐人寻味些。它在一句唱词里,每一个字,在一板三眼中,都要使腔。比方说,站立在屏风后侧耳细听这一句,个个字都要使腔,要费好多时间,唱的辰光不能性急。”他马上用右手拍着左手,打着板眼,把这一句唱给大家听,说,“这还算是好唱的,你们还没听过《文昭关》哩。”
“《文昭关》怎么唱法?”林宛芝学了京剧以后,兴趣一天比一天浓了。
“《文昭关》里,伍子胥唱的那句一轮明月照窗前,单是那个‘一’字,照老路子唱,要唱出十三个小腔来,行家叫做‘十三一’。”
“那大难了。”朱瑞芳说,“我们不学那出戏。”
“还是学《宝莲灯》吧,这出戏情节动人。”大太太希望快把《宝莲灯》学会,好听新戏。
“好的,”他点点头,指着林宛芝,说,“你再唱一遍。”
林宛芝又唱了一遍“站立在屏风后侧耳细听”,冯永祥一听简直不像二簧慢板,相差太远。但他却笑嘻嘻表示满意,很客气地说:
“如果再唱慢一点,那就更妙了。”
林宛芝知道他给自己留面子,嘟着嘴,抱怨地说:
“这出戏太难了。”
冯永祥高高兴兴地教戏,没注意到林宛芝的情绪。他能不能和她继续接近,就看今天,她嫌困难不学,那两位太太当然更没有兴趣学了。这样真的要断绝往来了。他灵机一动,眼睛向上一翻,接上去说:
“你讲的真对。本来么,京剧的唱调有西皮二簧之分。西皮高亢,乐多于哀;二簧低沉,悲多于欢。因为生行的唱腔怕高,旦行的唱腔怕低,内行的人说:男怕西皮,女怕二簧。你现在能唱得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很多人唱的比你差的远去了。”
“别给我高帽子戴。二簧慢板再也不敢领教了。”林宛芝摇摇手说。
“也好,你休息一会。”他怕事情弄僵,慌忙给她留下余地,转过头来对朱瑞芳说,“你唱一段给我听,怎么样?”
“她唱不好,我更不行了。我的舌头硬了,怎么能唱二簧呢?”朱瑞芳把头一摆,怕唱的不如林宛芝,在冯永祥面前丢脸。
“那么,练习练习白口。”他见事不妙,马上转弯。
朱瑞芳以为白口容易,爽快地答道:
“那倒可以。”
“我取刘彦昌,先开个头,你接上来,……”他唱完“去到秦府把命擎”,便要朱瑞芳跟上来。
“老爷可记得三圣母送红灯之故?”
他一听,仿佛是小学生背书,一点韵味也没有。但他不露声色,和她对白完了,把头在空中一摇,摆出十分欣赏的神情:
“不错!”
朱瑞芳眉宇间微微露出得意的神色,望了林宛芝一眼,仿佛说:我要是学起来并不比你差啊!冯永祥歪着脑袋,好像回味她一段道白,实际上是想既要指出她努力的地方,又要引起她的兴趣,半晌,才说:
“说起念白的份量,并不比唱工轻。因为唱时场面上有胡琴衬托,多多少少有一点借劲。念白就不同了,不单是没有一些靠傍,并且对调门的要求,比唱要高出一个字。所以,嘴里必须讲完,每个字张口和收尾,都要尖团字和四声严格划分。”
朱瑞芳不了解冯永祥讲的这一番大道理,并不问,让他滔滔不绝地说。大太太可忍不住,问道:
“京剧有这么多花样经?也不是吃螃蟹,有啥尖呀团的分别?”
“哈哈,京剧花样经可不少啊。”他显出很神秘的样子,表示自己学问渊博,得意地摇摇头,说,“用舌头抵着牙齿发音,叫做尖,上司的司就是尖字;用舌头卷起发音,叫着团,比方说,师傅的师,就是团字。要是念颠倒了,可刺耳朵。”
他讲完了这一段,看见林宛芝眼光里露出惊奇和钦佩,索兴进一步显示他的才华,说:
“白口还有韵白和京白的分别。韵白是走的中州韵,吐字的声音和唱的字韵要相同,不能马马虎虎。京白就是纯粹的北京话,听起来和韵白就完全不同了。在声调方面要有一定的基础,才能从嘴里发出韵味隽永的念白。发音要清楚,念白就是讲话,字音不清,念起来人家就不懂了。……”
“白口也有这许多的麻烦?”朱瑞芳忍不住瞪着眼睛问。
“可不是!千金念白四两唱。我刚才说的念白的份量,比唱工重,就是这个意思。”
“怪不得我的白口怎么学不好哩!”朱瑞芳现在感到白口实在不容易,后悔刚才答应他练习白口,本来想在林宛芝前面显一显身手,比一个高下,这么一来,有点儿泄气了,可是又不好马上打退堂鼓。冯永祥这一番高论,她倒听得进。正是因为困难,她有了这样的成绩就了不起哪。她希望他说得更困难一些,那么,就显得她更高明了。她顺着他的口气问:
“是不是《宝莲灯》的念白更不容易?”
“对,对,你简直是天才,真是天上少有,地下绝无!”他伸出大拇指在她面前晃了晃,赞叹不已地说,“了不起,了不起!你说你对京剧是外行,未免太谦虚了,差点连我都叫你骗了!”
朱瑞芳随便说了这么一句,引起他这么一大堆的赞美之词,使她莫名其妙,脸上热辣辣的,可又不好露出马脚,轻盈地笑了笑,叫别人摸不透她是内行还是外行。这一来,他更加得意洋洋,找到一个机会巴结她:
“有人说《宝莲灯》这出戏的说白十分平稳,没有《一捧雪》里莫成的独白悲切苍凉,也没有《八大锤》里王佐说书的宛转细腻,更没有《借赵云》这出戏里对口紧凑,不松不懈。其实不然。《宝莲灯》的难处,主要在拗口上。这出戏兜过来兜过去的绕口对白,一不小心,就出岔子。行家说:宁唱《四盘山》,莫念《宝莲灯》。从这两句话里,就可以知道这出戏的艰难了。”
“是呀!”朱瑞芳显出早就知道的神情。
林宛芝刚才那一段二簧慢板没唱好,有一肚子气没消,觉得在那两位太太面前献了丑;加上冯永祥对朱瑞芳肉麻的恭维,她更感到羞愧了。她紧绷着脸,不满意地说:
“啥戏不好教?要教《宝莲灯》!这出戏,念白不容易,唱工也困难,不是有意叫人为难吗?”
她看了朱瑞芳一眼,意思说:你别忘记,男怕西皮,女怕二簧这两句话。这出戏唱的并不比念白容易。
“本来么,我也不准备教这出戏,因为她喜欢这出戏的剧情,”他指着大太太说,“府上又有李盛藻和雪艳琴的唱片,我不在,你们也可以自己学。”
“剧情好是好,太难也没意思。”
朱瑞芳不同意林宛芝这个意见,她深知道林宛芝对于冯永祥教京剧的兴趣是很浓的,这么说,不过是讲给她和大太太听的。她提出不同意见:
“难也有难的好处,学了宝莲灯,以后学别的戏就更容易了。”
“你的意见对极了。我想你对京剧早就有研究了。”冯永祥脸上露出钦佩的神情。
“过去也多少了解一点。”朱瑞芳谦虚地说。
“果然给我猜着了!”他拍了一下手掌,说。
“京剧这玩意容易叫人入迷,只要学了一两出,像是抽烟似的,再也丢不开了,嘴里老要哼哼。”
“哦,”林宛芝注视着朱瑞芳,仿佛不相信这些话是从朱瑞芳嘴里说出来的,而且道出了她自己的心思。她认为是挖苦自己,慌忙撇清:
“我可没有入迷。”
朱瑞芳没有在意林宛芝的心情,她对冯永祥说:
“你教的得法,不像科班出身的人,教的枯燥无味。你有说有笑,引人入胜,真是一位好老师。”
冯永祥曲着背,说:
“承蒙过奖,不胜感激之至!不过,像你这样的高才,我是没有资格教你的。”
“你太客气了。像你这样的老师请也请不到,能跟你学戏,太好了,就怕我学不好。”
“只要你愿意学,我一定教,而且保证你学好。”他拍了拍胸脯。
“就怕浪费你的时间。”
“你别担心这个,只要你学,我随时都可以来。”
林宛芝困惑地望着朱瑞芳,觉得冯永祥真有两手,三说两说,居然说动了朱瑞芳,更奇怪的是朱瑞芳过来一把挽住她的手和她站在一起,说:
“别忘了,这里还有一个学生哩!”
她见朱瑞芳和她忽然像亲姐妹一样的亲热,心上有一股温暖的激流荡漾,感到舒服而又愉快。
24
徐义德匆匆忙忙从外边赶回来,走进客厅,连衣服也来不及脱,见了老王,劈口便问:
“冯先生走了没有?”
“没有,还在喝咖啡。”
“那好……”他的心定了。
老王紧紧跟在他后面,小声小气地问: “要不要喝点咖啡?”
“我刚喝过。冯先生喝完,请他到书房里来。我先去洗洗手,歇一会……”他一边思索问题,一边迈开迟缓的步子,向书房走去。
他刚才在总管理处想起到北京出席全国工商业联合会筹备委员会的上海代表们昨天已经回来了,可是他到现在还没有听到一些风声,心中十分纳闷。他留恋起星二聚餐会来了,如果保存下来,不等北京会议结束,他心中早就一明二白。他想到马慕韩家去一趟,摸摸底,觉得在一些问题上和他有过不少争执,别上门碰一鼻子灰。他立刻想到江菊霞,可是史步云还没有回来,她知道的不一定多,但比自己要知道的多,打了电话去约江菊霞,棉纺公会的人说,她出去了,不知道啥辰光回来。他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总管理处走来走去,急得想不出一个办法来,一屁股坐在办公桌面前,点燃了一支雪茄,吸了一口,又烦躁地吐了出来。淡淡的青烟在室中飘荡开去,他的锐利的眼光透过团团的清烟,望到办公桌上的日历:星期四这三个黑体字出现在眼前。他想起了冯永祥。星期四是他教三位太太京剧的日子。他回家,很自然会遇到冯永祥,可以不露痕迹地领领行情。星二聚餐会结束,他那个建议虽然大家同意,可是除了冯永祥在新雅请了一次客,下面就没有人接上去。他想请,怕人家不敢来,又怕自己太突出。这次上海代表回来,大家叙叙,是个绝妙的机会。他打了个电话,告诉梅佐贤自己的意图,要他赶到家里来,一同和冯永祥商量。他有意不到大餐厅里去喝咖啡,一方面好等一下梅佐贤,另一方面考虑一下怎么和冯永祥把话题拉到这上头来。
他走进书房,坐在沙发上,右腿搁在左腿上,一抖一抖的,闭上眼睛动脑筋。
猛可地有人叫道:
“德公!躲在啥地方?”
冯永祥从外头一边叫一边找了进来。徐义德一听这声音霍地站了起来,迎出去,说:
“在这里……”
冯永祥满面春风,一摇一摆地走过来:
“啥辰光回来的?家里有客人,连招呼也不打一下?”
“刚回来,正要去找你,你来了。”
“那就不必劳驾了。”
“今天公司里没事,这两天精神不太好,就早点下班,回来休息,休息……”
徐义德提早回家,冯永祥以为是来侦察他的行动,防备他和林宛芝搞啥鬼名堂,说是精神不好那是骗不了他的。徐义德身强力壮,哪个不知,谁个不晓呀!他不点破徐义德对他的监视,暗中打消徐义德的疑虑:
“三位太太今天学京剧十分认真,特别是朱瑞芳,进步真快!”
“哦,”徐义德心不在焉地听他说,眼睛却望着书房外边,心里想:梅佐贤这家伙怎么还不来呀!
冯永祥却以为徐义德不相信他的话,那眼光仿佛要找朱瑞芳对质。他坦然地说:
“她们喝完咖啡,到花园里看盆景去了。不信,你找朱瑞芳来问。”
“你老兄的话,我还有不信的。”
“那你……”
冯永祥的话给门外边伸进来的一张长方型的脸庞打断了。那个脸庞上露出两个酒窝,笑嘻嘻地对着徐义德:
“总经理,你可把我找得好苦,到处找不到你。我想你可能在家里,果然不错……”
他冲着徐义德走进去,好像不知道冯永祥在屋子里。徐义德指着冯永祥对他说:
“佐贤,冯先生在这儿……”
梅佐贤这才把眼光转到冯永祥身上,欠了欠身子,抱歉地说:
“对不起,没有看见,”他摘下鼻梁上那副玳瑁边框子的散光眼镜,用手帕擦了擦,证明自己眼光确实不好,说,“啥辰光来的?”
“今天礼拜四,来教她们的京剧。”
“我也想领教领教,京剧这玩意真不错。肯不肯收我这个笨徒弟?”
“你的戏唱得不错,”冯永祥语义双关地说,“还用我教?”
“这个……”梅佐贤不知道怎么说是好。
“找我有事吗?”徐义德问他。
梅佐贤站在他们两个人面前,恭恭敬敬地说:
“厂里工人这一阵子生产很积极,余静同志想找你商量商量……”
徐义德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思考了一会儿,说:
“最近不是开过劳资协商会议了吗?还有啥好谈的?”“是呀,没啥好谈了,”梅佐贤顺着总经理的意思说,“不过,我看她的意思,是要总经理把生产管起来……”“这个啊,我没兴趣,”徐义德摇摇头说,“不是要接受工人阶级领导吗?请工会直接领导好了,我们资本家一管生产,说不定啥辰光又有五毒呀,六毒呀。我看,还是请余静同志自己管吧,告诉她,我这两天精神不好,过一阵子再说。”他坐到沙发上去,指着旁边的空位子,对他们两个人说,“坐下来,歇会吧。”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梅佐贤的眼睛注视冯永祥,“你是消息灵通人士,最近工商联开会,中央有啥决策没有?”
“这个,”冯永祥眼睛里的梅佐贤地位很低,他不想理睬他,但是徐义德坐在旁边,又不好太给他过不去,只是简简单单地说,“当然有。”
冯永祥不肯爽爽快快讲,徐义德知道梅佐贤头寸不够。既然开了个头,不好弄僵,他只好亲自出马了:
“慕韩兄回来了,你碰见他们没有?”
“碰见了。”冯永祥低低地对徐义德说,“他一回来,就打电话约我去谈。这次不但开了全国工商联筹备会,他还参加了民建二次扩大会议,听了许多首长的报告。他的情绪很好,看来,中央的政策和过去有些不同。”
“唔。”徐义德等他说下去。
他紧闭着嘴笑了笑,显得很神秘的样子,有意卖关子,不说下去。徐义德沉住气,望着墙上那幅绔扇仕女图出神,表示并不急于要听他说。梅佐贤相机凑上来说:
“他们都回来了,大家聚聚倒不错。”
“你的主意不错,大家也有这个意思,只是没有人出面……”冯永祥夸赞道。
“你是我们工商界的领导人物,”梅佐贤眯起眼睛,笑着说,“你出面最合适了。”
“我是小区区,——别烧坏我的骨头。”
梅佐贤听冯永祥的口气虽然很谦虚,可是没有拒绝的意思,他就进一步说:
“只要你肯出面,我来给你办。在啥地方都行。”他环顾了一下书房和外边的客厅,说,“在这里,也行。我想,总经理绝不会反对。你看,这地方怎么样?”
“这地方当然不错……”冯永祥说到这里停住了,他怕徐义德不答应,就没表示意见,好给自己留个退步。他装出好像还有问题要再考虑一下的神情。
“只要你不嫌弃,一切由我负责。”徐义德知道冯永祥经济不宽裕,他请客常常是别人出钱,但不能说出去,要给他保留面子,他不明说,只这么一提,冯永祥自然会懂得的。
冯永祥因为梅佐贤在旁边,不愿意应承下来,但也不拒绝,模棱两可地说:
“谁负责倒好办。”
他接着又想到徐义德这个铁算盘,比谁都精明,他的钱一定用在刀口上,不肯白扔的。他于是改口说:
“这样好了,我和德公两个人出面,怎么样?”
冯永祥分明是征求徐义德的意见,梅佐贤却插上来说:
“那再好也没有了。”
徐义德见梅佐贤答应得太快,怕露了马脚,他慢腾腾补了两句:
“你一个人出面最好,工商界的人没有不认识你的。”
“你认识的人头也不少……”
“全靠老兄的提携。”
冯永祥一听这句话,忍不住眉飞色舞,借此机会更好拉徐义德一把,不但徐义德满意,林宛芝也一定高兴的。他肯定地说:
“我们俩人出面好了。”
徐义德按捺住心头的欢喜,显出无所谓的神情:
“我追随老兄之后,由你派用场。”
“现在就开名单……”
冯永祥一口气开了二十多个人,他的笔在白纸上画圆圈,还准备开下去。
徐义德见他开的那么多的人,心头很不高兴。因为人多了,谈的不深,而且容易引起人家注意。他虽说希望恢复星二聚餐会,但不愿从他家开始,将来有啥问题,他承担不起。但冯永祥这样的人只能捧着走,反对不得。他用商量的口吻问:
“你看是人多一点好?还是人少一点好?”
冯永祥一经暗示,马上明白了。但他不承认自己有啥不对,好像早就胸有成竹,说:
“当然少一点好,我先开出一些名字来,好挑选一下。”
“是呀,你想的比我周到。”
冯永祥不再开下去,他一个个划下去,到后来只剩下十个人了。徐义德和冯永祥都认为很适当,梅佐贤却说:
“总经理这里地方大,其实还可以多一两个人。……”
徐义德看见梅佐贤脸上有些尴尬的神情,想说又不想说,他再仔细看一下名单,发现梅佐贤的名字刚才给冯永祥勾掉了。他会意地说:
“再增加两位吧。”
“你圈两个好了。”冯永祥点燃了香烟在抽,想了想说,“你看,订在礼拜天晚上,好啵?”
徐义德圈了梅佐贤和柳惠光两位的名字,说:
“那再好也没有了。”
“我现在就先去和他们联系联系,”冯永祥表示请这些大亨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同时,他感到徐义德和梅佐贤都在,他不能和林宛芝个人谈谈,留在徐公馆里的意思就不大了。他站了起来,握了握徐义德的手,说,“一切拜托老兄了,礼拜天见!”
冯永祥刚走没有一会工夫,朱瑞芳和林宛芝看过草地上的盆景,正好往客厅的玻璃窗外边走过,见冯永祥不在,便一同走了进来。
朱瑞芳看到徐义德满脸笑容,梅佐贤正好也在这里,这是一个绝妙的机会。她把朱筱堂母亲的信递给徐义德:
“无锡乡下有信来……”
徐义德抽出信来一看,两个眉头慢慢凑到一道去了,脸上的笑纹消逝了。他看完了,把信还给她:
“这是给你的。”
她见他不表示态度,事体有点棘手,但她紧抓住这个机会不放,逼他表示:
“难道我和你分了家吗?”
“你说到啥地方去啦?”徐义德不禁失声大笑。“你看看这封信。”她把信交给梅佐贤:“你是场面上的人,见多识广,不像我们妇道人家,整天蹲在家里。”
梅佐贤一边看信一边想,这分明向他讨救兵,但是总经理的底盘摸不清,讲话也不容易,双方都不能得罪。他模棱两可地说:
“信么,确实寄给你的,不过么,也不能说和总经理没有关系,看上去,是想探探路,舅少爷很希望到上海来一趟。”
“说的是啊,”朱瑞芳抓住他后面几句话,紧接上去说,“义德,这一次不好再拒绝了吧?”
“上回也是不得已,正好碰上‘五反’。”
“现在‘五反’过去了,”朱瑞芳误认为他松了口,说,“让他来一趟吧。……”
徐义德拦腰打断她的话:
“这个……”
他没有说下去。朱瑞芳把脸一沉:
“怎么,这回又是不得已?”
徐义德因为梅佐贤在旁边,按捺住一肚子气,语调很缓和,态度却十分强硬:
“你看着办好了,何必问我!”
朱瑞芳瞪着眼睛望徐义德。她没想到现在也会碰他的钉子。如果在房间里两个人面对面,她真想和他大吵一通。她气得说不出话来。梅佐贤看情势不妙,连忙打圆场,把空气缓和下来,说:
“还是大家商量商量……”
“对,”朱瑞芳怕把事情弄僵,一则不好收拾,二则别影响朱筱堂又不能来,她以退为进,改口说,“把信拿出来,就是要和大家商量商量。我的处境也很困难,暮堂丢下这个孩子,不理他也说不过去。本来,我想回去一趟看看,一方面上海走不开,一方面这会乡下情形又不比以前,去了,惹人家注意,说不定要给筱堂增加麻烦,也怕影响到义德身上。上海究竟和乡下不同,比较方便些。筱堂能到上海来一趟,当面谈谈,我也放心一点。要是现在来不合适,给我把道理讲清楚,我也没有意见。我的一切,还不是为了义德。”
徐义德有了面子,调子也缓和了:
“大家商量吧,好在佐贤也在这里,他对市面上的行情比我还熟悉。”
梅佐贤见总经理把担子往他肩胛上一放,他知道朱瑞芳这个人碰不得,连徐义德暗底下也要让她三分,何况他这个小小的厂长哩。他后悔没有跟冯永祥一道走,阴错阳差地卷进了徐义德的家庭纠纷里,真是天大的不幸。他暗自想了想,把担子送回去。
“我不行,没有总经理知道的广,也没有总经理了解的透彻!”
“你别客气。”徐义德紧紧抓住他,要他打边鼓。
他想从徐义德的手里滑出来。他知道林宛芝和朱瑞芳是冤家对头,林宛芝一定不会同意的。不如往她身上一推,既满足总经理的要求,自己又跳出是非窝,而且还可以不得罪朱瑞芳。他拿定主意,望着林宛芝说:
“我倒想听听你的意见。你很仔细,想的一定比我周到的多。”
“那也不见得。”林宛芝想起刚才朱瑞芳在花园里和她商量这件事,认为帮她一下忙也有好处。最近冯永祥来的比较勤,万一有把柄落在她手里,那辰光可以得到她的谅解。她慢条斯理地说,“我的意见不一定对,说出来,给大家评一评。”
“你的意见一定没有错。”徐义德估计她不会赞成的,上次她曾经竭力反对过。他同意梅佐贤这句话,说,“讲吧。”
“说错了,别笑话我。”
屋子里静静的,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大家把责任推到她的肩上,都盼望从她的嘴里听到自己所希望的意见。
徐义德很有把握,态度非常冷静:
“你讲的一定不会错。”
“地主阶级现在不吃香了,很多人都怕和他们沾边,朱筱堂又是管制劳动……”
徐义德不等她说完,暗中望了朱瑞芳一眼,好像说:你听,连林宛芝也懂得这个道理。朱瑞芳没发现徐义德在看她。她的眼睛正对着林宛芝。她不相信林宛芝会讲出这样的话来。刚才她们不是商量好了吗?一眨眼的工夫,怎么就变了呢?她忍不住要插上去问,一想林宛芝还没有说完,就聚精会神地盯着林宛芝,听她说下去:
“可是亲戚究竟是亲戚,政府也没有规定不准和地主家属往来,瑞芳想念筱堂也是人之常情。朱家这会不得势了,想到上海来看看亲戚,要再拒绝,于情于理说不过去,何况‘五反’也过去啦……”
朱瑞芳的心定了。她的眼睛慢慢从林宛芝身上移到徐义德的脸上。徐义德的眼睛里闪耀着惊奇的光芒,他没想到林宛芝会说出这一番话来。梅佐贤也感到出乎意料之外,内心有点惶恐,吓得紧紧闭着嘴,不敢啧声。林宛芝一口气说下去: “还是让他来一趟吧,义德!”
“这件事,要好好考虑考虑。”徐义德心头一愣,不自觉地信口说出。
“是呀,”梅佐贤摸到总经理的心思,跟着说,“多考虑考虑有好处……”
“他来了,对我们有坏处吗?”
梅佐贤给朱瑞芳一质问,口吃地说不出话来了。他笑嘻嘻望着总经理。徐义德不慌不忙,想了想,说:
“坏处,很难说。要晓得朱暮堂不是一般地主,是反动分子,血债累累。朱暮堂枪毙后,筱堂又管制劳动,和他们往来,我看不会有啥好处!”
“亲戚朋友往来,还要考虑好处不好处,算盘打得太精了,怪不得人家叫你铁算盘哩!”朱瑞芳实在忍不住心头的气愤,又急于想今天把事体谈妥,言语之间就流露出不满的情绪来了。
林宛芝答应帮她的忙,如果谈僵了,事体办不成功,自己也没有面子。她按住朱瑞芳的火头,说:
“别急,慢慢商量。”
“他怕,我不怕。我叫筱堂来,不住在这里好了,有啥事体,我朱瑞芳一人承担!”他拍一拍胸脯,仿佛千斤重担压在肩胛上,也不在乎。
徐义德知道朱瑞芳说的到做的到,再不同意,来了,不小心注意,出了事,他也脱不了干系。朱瑞芳“将”了这一“军”,逼得他只好让步,可是表面上还不松口。林宛芝在旁边却担心吵翻了,急着说:
“义德,就让筱堂来一趟吧。至亲往来,不会有事的。你不复信,瑞芳去封信,我看,没有问题的。”
“好吧。”徐义德把人情卖给林宛芝,显得自己并不是被迫的,幽默地说,“你说没有事,当然不会有事了。”
梅佐贤生怕刚才的话得罪了朱瑞芳,慌忙补上几句:
“当然不会有事的。舅少爷想来,还是让他来好,可能有事要请教也说不定。朱太太先寄封信来,还算好的。如果不寄信,舅少爷到了上海,还能不接待吗?”他讨好地望着朱瑞芳,说:“快寄信去吧,待会我带去给你发!”
朱瑞芳站了起来,瞪了他一眼:
“不敢劳你的驾,你忙你的吧!”
她匆匆上楼去了。梅佐贤讨了个没趣,望着她的背影,悔恨交集,说不出一句话来。
25
朱筱堂走到徐公馆那一片红色砖墙面前望来望去,生怕找错了人家,仔细看了看门牌号数,才对黑漆大铁门轻轻敲了两下。半晌,里面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两下。黑漆铁门上面的一个四寸见方的小门开了。门房老刘从这扇小门望见站在外边的是一个青年,面孔黝黑,头发蓬松,两眼木瞪木瞪的,仿佛在找啥又怕人发现。他以为是大少爷的阿飞朋友,不高兴地问: “你做啥?”
“我找徐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