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阿毛一直看赵得宝远去了,他才跳上一辆三轮,连价钱也不讲,就叫三轮往静安寺路踏。他在车上自言自语:“管秀芬这丫头,打断我们的谈话,没轻没重的,这丫头。”
三轮拉到荣康酒家面前停了下来。陶阿毛付了钱,就径自向楼上走去,走到贴马路的那间小房间,揭开门帘一看:里面坐了一个中年人,长方型的脸庞上浮起了笑容,那人把架在鼻梁上的玳瑁边的散光眼镜往上一推,仔细看了看陶阿毛,指着手表说:
“你迟到了。”
“迟到虽是迟到了,可是有收获,厂长。”
“有收获?”梅佐贤站了起来,过去连忙把门帘放下,坐在陶阿毛旁边,小声地问,“啥收获?”
陶阿毛把刚才遇到赵得宝的情形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梅佐贤听得眉飞色舞,拍拍陶阿毛的肩膀,夸奖地说:
“你真能行!你是我们沪江的人才,了不起,了不起。你在工人面前骂我,许多工人都听见,做的真漂亮,谁也看不出一点破绽。总经理说,要这样做才对,以后当着工人的面,把我骂凶一点更好。”
陶阿毛望着梅佐贤胸前的玫瑰红的领带,微笑地说:
“你不生我的气吗?”
“自家人,”梅佐贤亲热地说,“还讲那个。演戏就得演的逼真,越像越好。台上一套,台下一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心里有数就是了。”
“对,你说的算。”
“你说……”
梅佐贤一句话没讲完,一个青年服务员左手的胳臂上搭拉着一块白抹布,微笑地走了进来,望着梅佐贤,说:
“客到齐了吗?”
梅佐贤点点头:“齐了。”
“两位要点啥小菜?”
服务员的眼睛打了陶阿毛一下,表示并不单纯征求梅佐贤一个人的意见,也请他点一点。陶阿毛没有吭气,他的眼光停留在梅佐贤肥肥胖胖的长方型的脸庞上。梅佐贤懂得他的意思:想吃一顿又不好意思开口点菜。梅佐贤一心只想听陶阿毛的好消息,他倒不在乎吃饭不吃饭,便说:
“你给我们配三菜一汤,吃便饭,清爽点。”
对方习惯地拿下抹布抹一抹桌子,然后很熟练地放到肩上,一边答道:
“有数啦。”
他知道这两个客人有话要谈,知趣地很快走出去。梅佐贤接下去问:
“你说,阿毛,咱们厂里工会究竟啥辰光改组成立呢?”“快啦,我听赵得宝说,基层工会委员会月内就要成立。”
“你摸了摸他们的底细没有?啥人当工会主席?”
“我探听了一下赵得宝他们的口气,看样子可能就是赵得宝,他是个党员,工人当中威信高,有能力,对待工人也好,又是老工人,不要讲共产党会看中他,就是一般工人,也保险选他。”
“你呢?”
陶阿毛愣了一下,一时想不起怎么回答。正好窗外到虹口公园去的一路电车经过,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的响声,加上车轮压在轨道上的轰轰的声音,闹得听不见谈话的声音。陶阿毛随便答了一句:
“这地方真闹。”
“闹点好。”梅佐贤抓得很紧,马上又转到主题,“我说,你有希望吗?”
“希望,”陶阿毛望了梅佐贤一眼,很有把握地说,“当然有啦。这一点你放心,赵得宝他们最近对我的印象不错,一般工人,更没问题,觉得我阿毛很好。我现在还要在几个党员身上下功夫,像赵得宝呀,秦妈妈呀……”
梅佐贤听到第二个名字很陌生,但是又仿佛听说过,立刻打断他的话,问:
“哪个秦妈妈?”
“就是领导罢工的细纱间的秦妈妈……”
“是一二四六吗?”
“一点不错。”
“早晓得应该把她开除了……”
一九四八年冬天那次罢工,梅佐贤向徐义德建议开除几个罢工的为首分子,杀一儆百,不然以后日子会更不太平啦。徐义德接受他的建议,要他开名单。他这位厂长对厂里的工人并不熟悉,工人名字一个也叫不出来。工人和他交涉,他注意了秦妈妈的工号:一二四六。这个数字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找陶阿毛商量名单,第一个就想到一二四六。陶阿毛告诉他:一二四六是细纱间挡车工秦妈妈,技术好,做生活巴结,在厂里威信很高。假使马上开除她,一定会闹出更大的事体来。不如等一等,找个借口,再开除,那就妥当些。梅佐贤把这个意思转告总经理。总经理认为这样做法对,陶阿毛想的周到,看的远,既然为首分子一时不动,那么,在胁从分子的头上开刀意义也就不大了,索性都等一等,到辰光一齐下手。一眨眼的工夫,还没等总经理下手,上海解放了,开除工人的事,当然不能轻举妄动,要看看风声再讲。没想到秦妈妈是个共产党,真是出乎梅佐贤的意料之外,又在他的意料之中。他脸上露出悔不当初的神情,叹息地说:
“我当时坚决主张开除她的,总经理赞成你的意见,我就没有办法了。”
“留下来也不错,现在好向她做工作。”
“你这张嘴真会说,”梅佐贤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和他们谈的来吗?”
“当然谈的来,并且很投机。”
“哦!”梅佐贤展开眉头,露出得意的样子,望着陶阿毛,说,“你倒给我说说看。”
“常和他们接近;他们要啥,我就赞成啥;他们反对啥,我就反对啥;有机会,就抢在他们头里讲……”
“对,”梅佐贤说,“你今后要多看点报,特别是《解放日报》,要学会用他们的话讲。”
“我就懒得看报。有订报的钱,我不如去喝两杯。”陶阿毛有意这么说,其实他每天在厂里都看《解放日报》。“唔,”梅佐贤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马上对门帘叫道,“茶房。”
那个青年服务员揭起门帘进来,他知道十个客人有九个客人是性急的,一进门恨不得马上给他把饭菜摆好,一定又是催了。他一进门便抢先说:
“饭菜马上就到。”
“先来个拼盘和一斤老酒,快。”
“得,”他随口应道,“慢不了。”
陶阿毛一听到酒就什么也不计较了。他说:
“你说的对,要看报,特别要看《解放日报》。”
“报钱我付好了。”
“那小意思,没关系。”
“你应该多学他们那一套,讲话要多带些新名词,什么政治觉悟呀,工人阶级的领导呀,翻身呀,进步呀,……”
“唔。”陶阿毛听入了神,想不到酸辣汤的肚里倒蛮有些货色,平常不大看得起他,听他这些话很有道理,其实这一套他比梅佐贤知道的还多,但他有意露出佩服的神情,说,“是的,你说的真好。”
服务员送进来腊味拼盘和一瓶老酒,梅佐贤给陶阿毛斟了一杯,小房间里旋即散出一股浓郁的醉人的清香。梅佐贤举起杯来,说:
“来,先干一杯。”
梅佐贤只饮了一点,陶阿毛却把一杯酒喝得干干净净,连声赞好:
“这个酒真醇,不是和你一道来,喝不到这样的好酒。”“喝好酒的日子多着呢!”梅佐贤暗示地望了他一下,“你说,这次改组,你当个副的,能够吗?”
陶阿毛认真地想了一下:
“当个委员主任啥的,我看,问题不大……”他见了好酒就恨不得一口喝掉,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饮了一半,说,“弄的好,工会副主席也可能弄到手,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梅佐贤看他眉头一皱,知道他的心理,想起上次在弟弟斯咖啡馆谈话的情形,紧接上去代他说:
“要花点钱,是啵?”
“啊哟,我的厂长……”
“嘘——”梅佐贤用右手的食指指着他的鼻子,“你小声点。”
“你真行,”陶阿毛把声音压小了,“你真行!”
服务员又送进菜来,梅佐贤等他走了,才说:
“办事哪能不花钱哩,”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万块钱①放在陶阿毛手里,“不够,给我说一声,就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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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那时还是用的旧币。
“好的好的。”陶阿毛一边说一边又饮了两杯。
“我还有点事,阿毛,要先走一步。饭钱我去付,你慢慢吃。”
“你不吃点吗?”
“不,”梅佐贤说,“今天晚上有人请吃饭,你一个人吃吧。
有好消息马上报告我,副主席。”
陶阿毛摇头说:
“梅厂长,你别开玩笑。”
“怎么?”
“你为啥叫我副主席?”
“工会一改选,你不就是副主席了吗?”
“现在还不敢说,就是改选,也不一定选上。”
“那没有问题。”梅佐贤好像比陶阿毛还有把握,他眯起眼睛说,“今后,我们要密切合作哪。”
“我听候梅厂长的吩咐。”陶阿毛见小房间外边没有人影,他放低了声音说,“就是这次选上了,怕也当不长。”
“那为什么?”梅佐贤皱起眉头,困惑地问。
“最近市面上流传四句诗,你听说了吗?”
“没有。啥诗?”梅佐贤歪过头来,急切地问。
“这四句是,”陶阿毛右手的食指按着右边的太阳穴,想了想,才慢慢念了出来,“民国四十年,八魔闹中原,去了口上口,来了天上天。”
“梅佐贤睁大了两只眼睛:
“这是啥意思?”
“最初我也不懂,后来人家讲给我听,才闹明白了。口上口指的是日本,天上天呢,就是美国。”
梅佐贤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一想,怀疑地问:
“一九五一年美国要占领中国吗?”
“我听人家这么说,谁晓得是真是假。”
“这是谁编的?”梅佐贤听陶阿毛的口气,松了一口气,露出有点不相信的神情。
陶阿毛立刻严肃地说:
“不是人编的,听说是乩训。”
梅佐贤肃然起敬地说:
“那一定是真的,扶乩是很灵验的,说不定啥地方出了刘伯温。”
“我不信那一套。”陶阿毛摇头说。
“这是神仙的指示,不能不信,——我母亲就相信扶乩。”
“啊!”陶阿毛楞着两只眼睛。
“不管哪能,你先设法选上再说。”梅佐贤惦记着要向徐总经理交差。
“能选上,我当然不反对,只是现在还很难说……”陶阿毛嘴上虽然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好像有九成把握。
11
冯永祥一跨进徐义德的大客厅,他的眼睛向四周扫了一下,见那些富丽而又堂皇的陈设,立刻感到徐义德的的确确是上海工商界的实力派。在这样人物的身上下些功夫,是值得的。他觉得今天登门拜访是非常英明的举动。他站在钢琴旁边,远远望着壁炉上的一只汉朝的发绿色的小铜鼎。
从东客厅那里走出一位年青的女子,马上吸去了冯永祥的注意力。她穿着苹果绿的凡立丁旗袍,上身还穿了一件短短的背心,也是苹果绿的凡立丁做的,但和旗袍不同的是镶了一道粉绿色的边;脚上穿的是绣着一对红凤凰的白缎子浅口软底鞋。她低着头慢慢地一步步向里面走来,头发给烫得有点发黄,波浪式的头发左边夹了一个翡翠色的蝴蝶式的夹子。她浑身上下显得极其柔和,头虽然低着,可是冯永祥从侧面看去,也十分秀丽。
她没有注意客厅里有人,只是缓缓地走着。冯永祥的眼光随着她身子的移动,发痴一样地跟过去。
她快要走到客厅门口,老王一步跨进了客厅,向她弯着腰,低声地说:
“有人找总经理……”
“她站了下来。老王的手指着冯永祥,说:
“就是这位冯先生……”
冯永祥给老王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竟不知道哪能是好,等了一会,整理了一下领带,才慌张地走上一步,急急忙忙地说:
“是,是鄙人,是鄙人……”
老王站在旁边嘻着嘴说:
“这是三太太……”
“三太太”这三个字像闪电一般地从冯永祥的脑海里划过,他记起了外边的人对这位三太太神话一般的种种传说,有人为了要看这位三太太一眼,曾经化了很多钱大请了一次客,事后主人再三地说:“值得!值得!”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到徐义德家里就有福气看见,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当然,他也是早就想瞻仰瞻仰三太太的仪容的,不料来得这么迅速而又突然,使得他毫无准备,想到今天穿的那身浅灰色的英国呢的西装,本来以为还不错,现在觉得有点寒伧了,不够漂亮。领带也不像样,灰溜溜的,怪自己为啥不换一条呢?他扣上西装上衣的扣子,彬彬有礼地走上一步,点了点头,说:
“久仰,久仰,三太太……”
她更正说:
“我姓林,叫林宛芝……”
她并不喜欢人家称呼她三太太。家里上上下下的人叫惯了,她没有办法把大家的口改过来,但是在陌生人的面前,她希望人家叫她的名字。
冯永祥一听她给自己介绍姓名,就懂得她不满意刚才的称呼。他认为直呼林宛芝太不礼貌,叫林小姐吧,又不合乎身份,他改口叫了一声:
“徐太太……”
林宛芝非常喜欢这个称呼。她愉快地走回来,指着大客厅里的单人沙发对冯永祥说:
“请坐。”
冯永祥像是木头人一样的应声坐下,她在冯永祥对面的双人沙发上也坐了下来。他的眼睛还是不放松地一个劲盯着她的脸庞。有时他虽然怕被老王发现,有意把眼光望着沙发前面的那张矮矮的圆桌,可是眼光又时不时对她望一眼两眼。
老王悄悄地退了出去。
她没有正面看他,也不知道他在凝神望他。她微微低着头说:
“找总经理有事吗?”
“是的,有……”冯永祥在平时是以能说会道出名于工商界的,现在却变得好像是一个笨嘴笨舌的人了,话老是一句搭不上一句,过了一会,才接着说下去,“有,有点小事。”
她见冯永祥有点口吃,讲话的语调慌张,以为他有什么心思,便抬起头来看看他,不料正好碰见他的眼光在注视自己,她忸怩地又低下了头,应了一声:
“哦。”
“冯永祥正面看见她的脸庞以后,立刻感到有一股热流在全身迅速地流转。他的两只眼睛圆睁着,望着她波浪式的美丽的头发。他的心怦怦地跳着,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有点奇怪:冯永祥坐在对面既不说话,也不走,难道是出了啥事体吗?她问道:
“你和总经理约好了吗?”
冯永祥听到这清脆的声音,顿时发现自己的神情不对。他从面前的矮矮的圆桌上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浓郁的茶香和那有点涩的茶味,使得他的精神陡然一振,头脑也清醒了一些,仿佛从梦一般的境地里回转来。他的心虽然还是怦怦地跳着,但现在努力使自己保持镇静。他放下茶杯,慢慢地说:
“是的,徐总经理约我现在来的。”
“那他快回来了,累你久等了。”
“没有关系,”冯永祥没有一丝焦急的神情,毋宁说他倒希望在这间大客厅里多等一歇。他补了一句,“没有关系。”
“有要紧的事体吗?”
“没啥要紧。”他想把话题岔开去,说,“你不常出去走走吗?”
她没有答他下面这句话,只是重复他第一句话:
“没啥要紧……”
她皱起淡淡的眉头像在思索这句话的内容,又像是知道“没啥要紧”,便要站起来上楼去似的。他连忙接上去说:
“说要紧,当然也很要紧。”
“这是啥事体呀?一会不要紧,一会又很要紧。”
她莫名其妙地望了他一眼,看他俊秀的面孔上满是笑容,她也忍不住噗哧笑了一声,但旋即用淡绿的麻纱手绢捂住了涂满了大红唇膏的嘴。他知道林宛芝是徐义德心上最宠爱的人,他和徐义德之间的事没有瞒着她的必要,他不讲,徐义德也会告诉她的,不如痛痛快快地告诉她,反而会博得她的欢心。他说:
“我们工商界的巨头们有个星二聚餐会,每逢星期二聚餐一次,大家交换交换意见,也学习学习政治。现在共产党当权,凡事离不开政治,不学习就跟不上去,连生意也不好做。有了这个聚餐会,比在同业公会里交换意见方便些。义德兄想参加这个聚餐会,特地约我来商量商量。”
“这桩事体啊,”从她的口吻里听出她对星二聚餐会并没有多大的兴趣,而且也不认为是件啥了不起的事体,轻描淡写地说,“他要参加,参加就完了。”
“没那么简单,”他很严肃地说,“加入我们星二聚餐会的要两个会员负责介绍,还要全体通过,只要有一个会员反对,就不能够加入,非常严格哩。”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金头的三九牌,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便含在嘴犄角上,又说了一句:
“你说容易吗?”
“大家在一道吃吃饭,还要这么费事,为啥呀?”
他摘下嘴犄角上的香烟,身子稍微向前一点,神秘地说:
“这里面自然有道理……”说到这里他有意不往下讲,看了她一眼,欣赏她那如水一般的透明的惊奇的眼光。
“啊——”
她对这件事发生了兴趣,眼光毫无顾忌地凝视着他。“只是一般吃吃饭,那当然简单。我们这个聚餐会的成员,一大半是上海工商界的核心人物,对外讲是学习政治,实际上是工商界同仁交换意见的地方,研究应付政府的对策,保护工商界的利益,有啥重大的事体先在聚餐会讨论,意见一致了,然后推出去,交给公会办,聚餐不过是个名目罢了。”
“原来是这样!”
他拿着香烟的那只手对她指了指,说:
“这是一个秘密,只是告诉你一个人,你可不能对任何人说。”
“这么神秘?”
“唔。”
“义德恐怕加入不进去……”
“为啥?”
冯永祥以为她听了介绍星二聚餐会的性质怕了,不敢让徐义德参加。他想改口把星二聚餐会说得普通一些,不要吓倒了她,可以让徐义德加入。但一时又想不起词儿来,同时也不大容易马上一百八十度转过来。正在他发愁的辰光,她说话了:
“谁肯介绍义德呢?”
她听他的话里有不少新名词:啥个“核心”呀,“对策”呀,“学习”呀……她并不完全懂,就是觉得这个聚餐会神秘而又重要,徐义德加入进去可以提高地位,和工商界大亨们往来,大概会有好处的。可是徐义德过去和大亨们往来少,就是冯永祥也是头一趟到徐家来。她担心加入不进去。
“只要他愿意,我负责介绍。”他得意地望了她一眼,仿佛是看在她的面上,又好像是特地做给她看,显得冯永祥在上海滩上很有办法。
“要是有人反对呢?”
“我包他加入好了。”
“那我要代表义德先谢谢你了。”
“我和他不是外人,”他忽然和徐义德拉起知己来,很亲切地说,“用不着谢……”
他的眼睛注视着她的面部表情。
老王忽然走了进来,站在她旁边,弯着腰,对她的耳朵轻轻地说:
“朱先生来了。”
“朱延年吗?”
“唔。”
“又来了。”她马上沉下脸来,显得厌烦的样子,说,“让他在小客厅里坐。”
老王刚要退出去,她连忙补了一句:
“你上楼告诉她一声。”
老王懂得“她”是指二太太朱瑞芳。他点了点头,走了。
冯永祥听见朱延年三个字,神经立刻紧张起来。朱延年三个字,在西药界从红得发紫变得臭得难闻了。他问:
“是福佑药房的朱经理吗?”
“是的。”
他惊慌地站了起来。他怕遇见朱延年,那会纠缠不清的;同时他和林宛芝两个人在客厅太久,怕引起人家误会。他脸上露出好像做了啥不名誉的事体突然被人发觉的尴尬表情,连忙说:
“我走了。”
她感到很奇怪:
“你不是要等义德吗?”
“不,我还有事体哩。”
“再坐一歇,也许马上就来了。”
“不,不,我马上要走,”他霍地站了起来,伸过手去和她握了握,感到一股热气,像火似的,立刻松开手,匆匆地说,“再见!”
说完话,他放开步子走了。她连送也来不及送,望着他倏然逝去的背影,跳上汽车,开走了。她有点莫名其妙。她怕在大客厅里碰到朱延年,径自上楼去了。
冯永祥的汽车开出了徐公馆没有一段路,他问自己:为啥忽然离开呢?朱延年来,就让他来,不理他就是了,怕啥呢?冯永祥和徐义德约好,要谈星二聚餐会的事情,和林宛芝在客厅里等待,有啥关系呢?他想再回去,又怕人家奇怪:刚走,怎么又来呢?他懊恼地靠在车厢角落里,眼皮慢慢搭拉下来。一个浑身穿着绿色服装的少妇的影子在他的脑海里时不时出现。
正当冯永祥回味刚才客厅里情景的辰光,徐义德的那辆一九四八年式的林肯牌的黑色汽车唰的一声从他的汽车旁边驶过,迅速地向徐公馆开去。
徐义德一跳下汽车,老王就对着他的耳朵低声报告朱经理在小客厅里等候他的消息,他眉头一皱,连大客厅也不进去,便到楼上林宛芝的房间去了。
林宛芝告诉他冯永祥来等了他很久,刚才走了。徐义德焦急地搔着自己的头,说:
“真糟糕,公司里有事,来晚了一步。”他望着门外,那眼光仿佛在搜索冯永祥似的,问,“他走了多久?”
“一歇工夫。”
“那派车子追他?”
“怕来不及了。”
“对啦,”他忽然想起,说,“我刚才在路上看见一辆小轿车开过去,怕就是冯永祥的,一定是冯永祥的!”
他凝神想了一阵,说:
“我马上找他去。”
“你晓得他到啥地方去哪?”
他愣住了,问她:
“他对你说到啥地方去没有?”
“他哪能会给我说这些事体。”
“对,他不会给你说的。”他觉得自己有点糊里糊涂,冷静了一会,自言自语地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他商量哩,只怪我不好,来晚了一步。”
“是星二聚餐会的事吗?”
他大吃一惊,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问:
“你哪能晓得的?”
她微微一笑:
“对吗?”
“他怎么讲?肯介绍吗?”他这几天到处设法托人给自己介绍加入,还没有个头绪,冯永祥只答应他来谈谈,看样子没有把握,但总算开始有点苗头,不料给自己耽误了,来迟了一步,没有碰上。
“他不肯。”
他失望地噗咚一声躺到沙发上去,两只眼睛茫然若有所失地望着她。她怕他真的难过,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走过去,对他说:
“他负责把你介绍进去。”
他马上跳了起来,按着她的肩膀,急着问:
“真的吗?”
“谁哄你。”
“那再好也没有了,”他爽朗地笑了,说,“再好也没有了。”
老王在外边敲了敲林宛芝卧房敞开的门,听了里面的应声,就笑嘻嘻站在门口,对徐义德说:
“总经理,二太太请您下去一趟。”
“我晓得了,”这两天那位朱经理老是往徐公馆跑,他讨厌见他,可是偏偏当他在家的辰光就遇上朱经理。他虽然讨厌朱经理,但二太太催着去,又不得不勉强应付一番,过了一歇,他说,“告诉她,我一歇就来。”
“是。”老王见总经理有点生气的样子,懂事地悄悄向楼下走去。
12
福佑药房总经理朱延年在他姐姐面前霍地站了起来,正对着他姐姐的面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然后哀求地说道:
“请姐姐高抬贵手,再帮小弟弟一次忙。小弟弟这一次一定好好做生意,将来福佑药房有一点点的发展,我都不忘记姐姐的大恩大德。”
朱瑞芳无动于衷,冷冷地说:
“谁晓得你做的啥怪生意,一会赚了很多钱,嚯,抖了起来:又是小汽车,又是吉普车;一会穷得吃一碗阳春面的钱也没有了,到处做伸手将军。我问你,你那些钱究竟用到啥地方了?你倒讲给我听听……”
朱延年整理一下水红色的牡丹花的领带,他用眼睛觑了姐姐一眼,显出心里很难过的神情,慢吞吞地说:
“唉,别提那些了,还不是蚀本蚀掉了……”
“为啥蚀得那么多?别人做生意也没你蚀得那么快那么干净,究竟是啥道理?”
朱延年是商人的儿子。他的福佑药房是白手成家的。他并不懂得西药,也不懂医务,连卫生常识也不比一般人高明。他原来在上海一家私营广播电台做练习生,后来当了报告员。这家电台有个歌唱团,其中有一个叫刘蕙蕙的团员,年纪不过二十三四,生得平平常常,身材和举动同男子差不多,喜欢哼哼唱唱,到处蹦蹦跳跳。她有不少男朋友,可是没有一个愿意和她结婚的。她和许多男朋友一道白相回来之后,常常感到无比的孤寂,认为自己在恋爱上是不幸的。但另一方面,她却比任何一个女子幸运,也比任何一个男子幸运,她一连得了两次头奖。一次是伪慈善奖,一次是伪中央储蓄会的奖。她取得了四千元伪储备票的奖金,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件事体轰动了广播电台,也轰动了上海。刘蕙蕙的身价无形中抬高了,男朋友找她的多了,其目的不过是要她请请客,吃完了又复东走西散。这辰光,有一个男朋友却看中了她,这就是朱延年。他很快的就爱上了她,结了婚。这可以说是朱延年平生第一笔生意。有了资本,他就希望做第二笔生意,赚更多的钱。恰巧电台旁边住了一位青岛客人,专门做洋酒、罐头、乳粉这一类生意,生活很阔绰,服装极华丽,眼看着钱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面对着这样的商人,朱延年的眼睛越看越红,不安心做一个报告员了。用那四千元的伪储备票,他到西藏南路的一条小弄堂里租了个客堂,里面放了一张桌子两张沙发算是写字间了,贴客堂里面放了一张床,用一块白布隔着,算是朱经理的卧室。电话装不起,借用邻居的。他跟青岛客人做的是五洋杂货带点西药。他认为自己很有福气讨了一个有钱的老婆,做生意也一定有福气。他挖空心思想了字号的名称:叫“福佑行”。这字号实际上不成为一个字号,可是招牌做得挺大,挂在弄堂口,白底红字,过往行人在马路上老远就看见福佑行三个斗大的字。五洋杂货的利润虽然不错,比起西药来,利润还是薄的。经朋友再三的怂恿,劝他专门贩卖西药,那个青岛客人看他手里有点钱,人也算得上聪明,乐意帮他一个忙,给他拉上一些客帮的关系。他自然高兴得没有话说。福佑行变成了福佑药房,并且从西藏南路搬到汉口路的吉祥里,扩大一间写字间,一共有两间。朱延年成了西药掮客,拿了一张价目单和几种样品,到处兜客帮的生意。这位西药掮客起初连药名字也弄不清楚,把消发灭定叫做沙发不定。给客人几次指点,加上药厂药房伙计的帮助,他开始熟习一些药名和它的主要性能。凭他那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和善于观察对方的意图满足对方要求的能力,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在西药这行业中几乎大家都知道有个很会钻营的掮客叫做朱延年。他手面不小,也有一些商业上的魄力,只是有一点:实力不雄厚。许多利润很厚的生意,眼看着在他面前滑过,不仅他本人,即连别人也为他惋惜。他于是向姐姐轧头寸。姐姐不肯,一则手里现款不多,因为伪法币不值钱,有点钱都变成了黄金美钞;二则不知道朱延年这行买卖有多大把握,踌躇地不肯借给他。朱延年说西药这一行只要有钱存货,那准是一本万利,而且睡在家里,钱就会往屋子里滚进来。姐姐答应借给他两千万伪法币,这远不能满足他的需要。他向无锡的堂房哥哥朱暮堂借了五十两黄金,月息一两黄金;同时向上海利华西药房柳经理轧了五千万头寸,月息五分,不消半个月,利息就等于本钱。人家看他吃这么大的暗息轧头寸,同行都为他捏一把冷汗。朱延年不在乎,凭了这点本钱,他在市场上做空头,投机倒把。他对行情看的相当准,市场的规律也摸的熟,只要把伪法币伪金圆券变成货,那一定赚钱。利息和物价赛跑,怎么高的暗息也追不上物价,做西药更是笃定泰山。朱延年的生意日渐扩大,写字间扩大,职工增加,在重庆和广州两个地方设了分号,实际上这两个地方只有两个伙计,给上海跑街接头。
他成了西药界一名红人。本来他出入总是叫“祥生”或者“云飞”的汽车,现在自己买了一辆半新不旧的顺风牌小轿车。三轮和老虎车已赶不上送货的需要,他买了一辆旧吉普车,吉普车两旁和后边都漆上四个耀眼的红字:“福佑药房”。车子经常在汉口路那一带药房门口经过,谁看到不暗暗羡慕朱延年,都说西药界出了一个有能力的少壮派。刘蕙蕙不再是广播电台的歌唱团的团员了,她随着朱延年出入交际场所,自己的名字渐渐被人忘却,大家只知道她是朱太太。
好景不长。一九四九年四月,解放军百万雄师在毛主席和朱总司令指挥之下,横渡长江天险,大军前进的矛头指向南京和上海。朱延年过去开出五万多支盘尼西林的抛空账单,三个月取货,现在都到期了。市场银根紧,水陆交通断,朱延年手里头寸缺,债户逼的紧,他四处碰壁,走投无路,没有办法,只好不了了之,藏到刘蕙蕙的家里,啥人也找不到他。
福佑药房宣告破产。所有福佑的债户组织了债权团,清理债务。四十多职工大闹情绪,打碎了写字台上的玻璃板,扯破了开张时同行送来的“大展宏图”的贺幛,把朱延年恨煞。伙计们在上海有家的回家,住在外路而有盘川的也回家去了,留下几个上海没家也走不动的伙计看店。童进家在浙江,不但没有路费回去,即使借了盘川回家,也无事可做,生活马上成问题,反而不如留在上海好。他整天价蹲在这个宣告破产的福佑药房里。
朱延年请了严大律师出来调解,债权团摸清了朱延年的底细,知道他没有啥根底,糠里怎么也榨不出油来,初步同意和解。朱延年这才露了面,所有动产与不动产都交给债权团分配。鼎盛时期福佑药房发展到五个写字间,现在只留下一间,给留下的童进他们这些伙计住用。
上海解放以后,朱延年穷得像个小瘪三,到处伸手借点钱吃喝,生活一天比一天艰难。刘蕙蕙渐渐对他不满了,他对刘蕙蕙呢,更加不满;四千元伪储备票早已用得精光,刘蕙蕙在经济上对他已经不可能再有啥帮助。在日常生活上,朱延年感到多一个人的开销,就是刘蕙蕙。在他眼中,刘蕙蕙已没有可爱的地方,成为一个多余的人物了。但为啥两个人还能住在一块呢?因为刘蕙蕙有时候还能给他拉一点饥荒。
他念念不忘福佑药房的黄金时代,经常跑到汉口路那唯一留下来的写字间去,看看为债权人分配掉的那四间房子空在那里,走来走去在转念头。通过严大律师的试探和提议,债权人同意朱延年复业。朱延年听到这消息真赛过飘浮在茫茫大海里的人遇到了救命的船只。他一口气跑到了姐姐的家里,提出了恳切的要求。姐姐那么一逼,他一时说不上话来,想了一阵,才嗫嚅地说:
“姐姐你还不晓得吗?国民党时期的生意难做,钞票不值钱,天天要动脑筋,一不小心就要在市场上栽筋斗,不是我个人的罪过。解放了,很多停工歇业的厂店都开门了,不瞒你说,我的债权人都愿意把福佑原来的那几间写字间租给我,允许我复业。这是我出头的好机会。”
“那朱延年要抖起来了,眼睛又要朝天看了。”他姐姐想起他有汽车的辰光,亲戚朋友对他不满的情形,就瞪了他一眼,说,“你写信找暮堂去,我没办法。”
朱延年因为欠朱暮堂五十两金子过期没有归还,两人早就断绝了往来。朱延年一听提起朱暮堂,直摇头道:
“他吗,棺材里伸出手来——死要钱。他哪会借钱给我?
我死了也不去找他。”
“不管怎么说,究竟是堂兄弟,一笔写不下两个朱字。暮堂最近来信还谈起你哩。”
“他谈起我?”朱延年以为又提到那五十两金子的事,赶紧表明,“欠他那五条黄鱼,等我复业,生意发达了,一定还他。我知道,他念念不忘这五条黄鱼,他就没想到我目前的困难,你告诉他,姐姐,目前不能还他。”
朱瑞芳笑了:
“看你急的,暮堂根本没提金子的事,他也知道你目前困难,他想帮你的忙……”
“他想帮我的忙?”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听错了。
“可不是。……”
他凝神听姐姐说:
“他说手里没有现款,田地倒是现成的,他说他可以帮助你一二百亩地,多一点也可以,要你好好经营。”
“一二百亩地?”
“对。”
朱延年还是有点不相信:一则朱暮堂没有直接给他的信;二则现在田地不值钱,没人肯拿现款买地;三则接受了堂兄的地,姐姐这里就没有希望了。他想了又想,说:
“我们做生意买卖的人,不会经营土地,这个给我没有用。
姐姐,你别提暮堂的事,现在只有靠你了。”
“地不要吗?”
“不要。”
“暮堂信上说,都是上好的水浇地。”
“再好我也不要。好姐姐,你无论如何帮我这次忙。”
姐姐听了他的话,心里已经软了一半,松口问他:
“你发了财还会想起姐姐吗?”
“啥闲话,啥闲话,我朱延年不是那号子人,对姐姐的恩情从来没忘记过。”
“对别人可有过。”
朱延年不假思索,赖得一干二净:
“那是别人戴着有色眼镜看我。”他暗暗看了姐姐一眼,她微笑着,知道是逼他的,并不是真正生他的气。他拉回了话题,说,“姐姐,写字间准备好了,职工准备好了,客户的关系拉上了,开业登记手续也准备妥当了,只是差点头寸,你帮我点忙,你拉我一把,我就站起来重新做人了。今后姐姐要我做啥我就做啥,叫我哪能做我就哪能做。”
“说得那么好听,”姐姐听了他的话心里很舒服,看他那情形也想帮帮他的忙,父亲生前很喜欢他,一再关照姐姐要多照顾他,何况姐姐也有这个能力。姐姐刚才没有很快答应他的原因,不过想教导教导他,改正他那些毛病。现在朱延年自己表示了态度,她就进一步说道:
“自家要晓得自家的毛病,不要老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说了话不算数,有了钱就转脸不认人。”
“不会的。”
“你还不承认?”姐姐把眼睛一瞪:不满意他现在还当面撒谎。
“不,我是说今后不会的。”他见姐姐那么严峻,不禁打了个冷颤,慌忙改口。
“那就对了。我也不过是希望你好,给我们朱家挣一份光荣。”
“是的,是的。”他不敢再声辩,生怕事情弄僵。
“你看要多少呢?”姐姐试探他的口气,怕他开口数目太大,又补了一句,“我手头也不宽裕。”
“不多,有两三百万就周转过来了。”
“太多了。”姐姐摇头。
“少一点也可以,”朱延年马上让步,因为这不是主要的方面,主要的是想请徐总经理担保在银行开个户头,可以透支。他向姐姐提出这个要求。
他姐姐说:
“那要看你姐夫的意思了。”
“只要你说一声,一定行。”
姐姐听到他奉承的话,心里想朱延年说出来的话比蜜还甜,她忍不住微微笑了。朱延年看大事已成,站起来对着姐姐又是深深一揖:
“好姐姐,谢谢你,我这一辈子也忘记不了你待我的好处。”
姐姐得意地推开他的手:
“算了吧,不要再演戏了,我吃不消。”
“我是真心真意,姐姐……”
楼梯上传来橐橐的皮鞋声,姐姐阻止他说下去:
“别哇哩哇啦,你听,你姐夫下来了。”
朱延年连忙规规矩矩坐下,整理好自己的领带,两个眼睛注视着客厅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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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延年看见徐总经理走到客厅的门口,他连忙站了起来,弯着腰说道:
“你好。”
徐总经理没有望他,径自走进来,随随便便地应付了一句:
“好。来了很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