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上海的早晨》作者:周而复【完结】 > 《上海的早晨》书香门第.txt

第 61 页

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49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徐义德给朱瑞芳纠缠得脱不了身,刚才老王来敲门,失去了一个机会,这次见了老王,连忙答腔道:

“哎哟,真的不早了,我要下去看看。”

他把门完全打开,想趁势走出去,但怕朱瑞芳当老王的面发火,使他下不了台。他暗中望了她一眼:只见她横眉瞪眼,满脸怒容,紧紧闭着两只薄薄的紫红的嘴唇,一言不发。那神情好像说:你敢走一步试试!徐义德装做不曾看见,放下笑脸,缓和紧张的空气,对老王说:

“我还有点事体,你先下去。”

老王慌忙退走,在甬道上伸了一伸舌头,庆幸自己没有挨骂。

朱瑞芳走到门口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指着沙发,对徐义德说:

“老实告诉你,今天不把那边的情形告诉筱堂,你别想走出我的房门。”

“今天晚上我打算睡在这里。”他忍不住顶了一句。

“真的?”

“当然不是假的。”他沉住气。

“我陪你。”她进一步威胁道,“丽琳那里今天索兴不去了!”

“去不去,由你。”

“我决定不去了。”

“你已经打电话告诉她了,你不去,你失信。”

“这不关你的事。”

“筱堂到上海来好几天了,不上延年家里去,说的过去吗?”

“那你陪他们去好了。”

“我今天晚上要请客。”

“我代你招呼。”

“还要商量事体……”

“告诉我,我和他们谈。”

“你,你……”他见她紧紧相逼,一步也不放松,有点忍耐不住了。

“我不是徐家的人?”

“谁说你不是的?”

“为啥我不能谈?”

“这是正经事体啊!”

“正经事体,我也可以谈。”

“不行。”

“那么,请客改一天。我告诉老刘,客人来了,都请他们回去!”她站了起来,准备出去。

徐义德心里想,万一她真的通知老刘,把客人都赶走,他今后在工商界就别想混了。他不能丢这个脸!他不能坍这个台!他不能出这个丑!这关系他一生前途的大事。但是告诉朱筱堂一些那边情形,如果传出去,是徐义德讲的,牵连起来,也不是一件小事。他不能答应!他不能泄露!他不能冒险。特别是“五反”以后,他更要谨慎小心。这也是关系他一生前途的大事。现在朱瑞芳卡住他的脖子,要他现在就要选择一条道路,二者必居其一,不容犹豫。他两条路都不愿意走。但又不能不走!她就站在他前面,稍一迟缓,她便要下楼去了,事情如果发生了,挽回就难了。他立刻先把她挡住,咽下这口气,勉强堆上笑容说:

“办事别那么鲁莽,考虑后果没有?”他指着沙发说,“坐下来,慢慢谈。”

“啥后果,改天请客不是一样吗?”她勉强坐了下来。

“我以后要不要在工商界混了?”

“谁不要你混?”

“你这样做,得罪了客人,我能混下去吗?我混不下去,对你有啥好处?”

“你为啥不肯和筱堂谈谈呢?”

“这些事哪能随便谈?亏你还是个聪明人哩!”

“筱堂也不是外人,告诉他有啥关系?”

“筱堂当然不是外人,可是你晓得,他是地主的儿子,现在管制劳动。他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一定会有人监视,他听到了一些消息,走漏出去,追查起来,谁担起这个风险?”

“我要他不要对旁人说好了。”

“没那么简单。”

“有多复杂?”她听他口气还是不肯说,尽掉花枪,马上眉毛一竖,瞪他一眼,气生生地说,“不管简单不简单,今天你不和筱堂谈,你别想请客。”

她威胁地又站了起来。

他见辰光不早,花园里树梢上的蝉声吱吱地叫,仿佛告诉他客人快来了。他不能再和她扯皮下去,要寻找一条脱身的道路,既能满足朱瑞芳和她这位宝贝内侄,又不伤害自己。他冷静地想了想,今天不应付她一下是过不了关的,轻轻叹息一声,说:

“不是我不肯讲,我是考虑他的处境,也考虑我现在的地位,万一出了事,对他对我都不利,对你也不利。他们母子俩蹲在乡下,地主的罪不好受,希望有个出头之日,我心里何尝不明白?这样好了,我告诉你,你私下告诉他,可别提是我说的,叫他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去。”

“你好好给我商量,我哪桩事不依你?我一定叫筱堂不说出去”她只要打听出那边的消息,是徐义德亲自对筱堂说,还是她说,都没有关系。她脸上漾开了笑纹,亲热地说,“上海滩是个大码头,往来的人很多,你又是工商界的红人,一定听到不少那边消息。”

“听倒是听到一点,”徐义德说到这里向屋子四周望了望,发现房门给风吹开了。他肥厚的手指着房门。她会意地过去把门关紧了,回来温柔地坐在他的身边。他低声说下去,“广东、湖南一带,常常有那边的飞机来散传单,有的地方还投下粮食……”

“传单上怎么说?”她眼睛里流露出兴奋的光芒,焦急地问。

“听说传单上讲,要大家团结起来,对付共产党,那边很关心大陆上的同胞,特别是老蒋,无时不想念大陆上的同胞,要大家安心等待。那边积极训练队伍,准备反攻大陆……”

徐义德说到后来声音更低。她心里充满了喜悦,压低嗓子问:

“上海来过吗?”

“上海?过去来过,”徐义德歪着头想了想,说,“你一提,哦,想起来了,不久以前也来过,那边对大陆的情形好像也晓得一些,传单上说,很同情我们资本家在‘五反’中吃的苦头,还号召史步云、潘信诚和马慕韩这些巨头到那边去哩!”

“他们去吗?”她急着问。

“他们——”徐义德摇摇头,说,“不会去的。”

“为啥?”

徐义德紧对着朱瑞芳的耳朵,小声地说:

“解放初期,大家以为共产党占不长,蒋光头八月中秋要回来吃月饼,现在好几个中秋节过去了,也没点影子。共产党在朝鲜和美国佬打起来,大家以为共产党这下不行了,可是一直顶到现在,还打了胜仗哩。”

“那边还有希望吗?”

“这就很难说了。有人讲,有希望,因为有美国做后台老板,反攻大陆只是时间问题;也有人讲,解放了好几年都没有动静,大概没有希望了。”

“你看呢?”

“希望不大。”他摇摇头。

“美国还帮助那边吗?”她对那边寄托很大的希望,巴不得蒋光头早点回来,好给哥哥报仇。

“帮还是帮的,美国第七舰队就驻在那边,所以共产党到现在还没有解放台湾。”

“我也看到这一点,”她平时非常关心台湾方面的新闻,不解地说,“他们为啥不动手呢?”

“谁晓得!”徐义德把肩膀一耸。

“第三次世界大战会打起来吗?”

“更难说了……”

他有意看了看表,催问朱瑞芳:

“我听到的消息都告诉你了。你们该走了吧,时间不早了。”

“好的。”她指着他的腮巴子,关怀地说,“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耽误你请客的。”

徐义德讲了这些私房话,怕走漏出去,于自己不利,又补充了两句:

“我谈的这些,都是市面上的谣言,有些事体谁也闹不清是真是假。你告诉筱堂千万别对旁人谈起,不然追查起来,谁也吃不消的。”

“这事包在我身上。”

“客人快来了,我得去准备一下。”

徐义德走后,朱瑞芳下楼带着朱筱堂和徐守仁上朱延年家去了。

27

徐义德换了一件乳白色的府绸香港衫,一步一步走下楼来,刚一跨进客厅,一片嘁嘁喳喳的人声迎面扑来,他惊奇地向人声方向望去:阳台那边已坐了五六个人。他生怕潘信诚和马慕韩到了,三步并做两步,推开绿色的纱门,迈出一步去看:幸好这两位还没有来,他对冯永祥说:

“阿永,这么早就来了,还差半个钟点哩!”

“早点来,好准备准备。我是半个东道主,客人不满意的话,我也有责任哩。”

“那倒是的,”徐义德的眼光扫到唐仲笙身上,惊奇地说,“仲笙兄,你也早来了。”

“这是阿永的命令,要我早点来,有客人好招呼招呼。德公和阿永请客,我能迟到吗?”

“多谢你抬举。”

“以后有好处,德公别把小弟忘记了,我就感恩不尽了。”唐仲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仙鹤牌香烟,抽出一支敬给徐义德。

徐义德接过烟来,对这种烟没有兴趣,没有抽,只是说: “不管办啥事体,啥辰光也不会忘记智多星的。”

“承照顾,非常感谢。”他划了根火柴,巴结地给徐义德点烟。

徐义德看了看那支烟,说:

“名牌货,我晓得,早先在星二聚餐会抽过的……”

“这回不同,是加料的。”

徐义德勉强抽了一口,仍然感到有些呛嗓子,又不好当唐仲笙的面扔掉,那支烟成了一个负担,只好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做出要抽的姿势。冯永祥听到“早先在星二聚餐会抽过的”这句话,感慨万端,叹了一口气说:

“我清清楚楚记得,那是延年兄头一回参加我们聚餐的事,我也抽过刚出笼的仙鹤牌。现在大家烟消云散,那种盛况再也没有了,要不然,今天也不会在这里请客了。”

梅佐贤来的更早,他一直站在林宛芝和江菊霞旁边,没有开口,见冯永祥谈到聚餐会,他以当事人的身份,非常惋惜地说:

“永祥兄说的真对!有个聚餐会,十分方便,大家到日期就可以碰头,也不用到处张罗。”说到这里,他有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说,“其实,照我个人看,工商界朋友在一道吃吃饭,有啥了不起,为啥不继续举行呢?”

梅佐贤这番话正合徐义德的心意,但徐义德不马上表示态度,要先听一听别人的意见,特别是冯永祥的。他对工商界人士的脉搏很熟悉,对党政首长的意图也比别人清楚。他说要搞聚餐会,那就大体差不多了。否则,就是自己提出来,也是白费心机。冯永祥没有开口,唐仲笙摇摇头,说:

“聚餐会不是不可以举行,坏就坏在重庆星四聚餐会上,不是他们利用它向政府进攻,我们星二聚餐会也不会自动结束。‘五反’刚过去没有多久,现在恢复聚餐会不是时机,就是有人出来号召,我看,有些人会有顾虑。”

梅佐贤提出了异议:

“那倒不一定,只要永祥兄出来一号召,你说,哪个不愿意参加?”

他的话说得冯永祥心上像是有无数虫子在爬动,怪痒痒的。唐仲笙的嘴给这几句话堵住了,他不好压低冯永祥在工商界号召的作用,但又不想放弃自己的见解。他眉头一扬,顿时计上心来,微笑地说:

“阿永出来号召,当然没有问题,我首先就报名参加。问题不在这个地方。问题在于阿永不到时机成熟,他决不轻易出山的。”

冯永祥看唐仲笙站在大红漆皮靠背椅子旁边,虽然比梅佐贤矮半个头,可是这一番话却比梅佐贤高明得多了。他俨然摆出工商界巨头的架势,庄重地说:

“仲笙兄说的对,现在还不是时机。”

“要过一阵,看看苗头再说。”

这是徐义德的声音。梅佐贤心里想:总经理私下给他说,不是希望恢复聚餐会吗?怎么调门忽然变了呢?他真摸不透总经理的心思。冯永祥给唐仲笙一捧,非常得意。他要林宛芝晓得他在工商界的地位是一天比一天高了。他转过身去,看看他右侧面的林宛芝。林宛芝低着头,不知道听见没有。他的眼光不巧碰到江菊霞的眼光,不好马上躲开,装出是找她的神情,说: “江大姐,你怎么不开口?”

“我在看宛芝的旗袍料子,这颜色真好!”

冯永祥乘机会毫无顾忌地望着林宛芝,见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纱旗袍,里面是雪白绸子衬裙,领口那儿别了一只翡翠的别针,配上那旗袍颜色,十分引人注目。她那头乌黑头发用一个金黄的圈子套起,闪闪发光,头发翘得高高的。这是夏天流行的马尾式。大家给江菊霞一说,眼光也朝林宛芝身上看。林宛芝抬起头来,发觉大家的眼光,她转过脸去,谦虚地对江菊霞说:

“江大姐才会选料子哩,我这件旗袍还是早两年做的,一直没有穿,今天热的闷人,才拿出来穿上。”

江菊霞向她浑身上下打量一番,看看自己,又暗暗觑了徐义德一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溜溜的味道。但她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神情,说:

“像我这号子人,料子选的再好,穿到我的身子,还不是一个猪八戒。不像你,穿啥衣服都好看。你看,从头到脚,多么调和,多么美丽!你越来越年青,越来越漂亮了!别说男的,连我们女人见了你也要多看两眼!”

“哎哟,别折死我了,江大姐!”

徐义德闻到江菊霞话里的醋味。最近江菊霞两次表示要约他出去白相,他借口“五反”以后,怕别人闲言闲语,要推迟一阵再出去。江菊霞自然很不满意,肯定徐义德是嫌她老了,也玩腻了,要调调味口。她虽有一肚子苦说不出,可是不好对任何人提起,今天无意流露出来了。徐义德本来并没有仔细看林宛芝,江菊霞一赞美,留心了一下林宛芝打扮,果然和往日不同,确实比以前更加漂亮了。他想今天请客,也应该打扮打扮。他怕江菊霞发醋劲,叫林宛芝看到不好,让别人知道更不好,赶紧把话题拉到聚餐会上,问江菊霞:

“你听见刚才仲笙兄的高论吗?”

“智多星的话,谁能够不听!”

“江大姐别捧的我太高,摔下来,跌的重,我可吃不消啊!”“不要紧,”冯永祥插进来笑着说,“你短小精悍,身轻如燕,就是摔下来,我保险擦不破一块皮的。”

“阿永,又拿我开玩笑了,矮小也不能怪我,是父母生的……”

“当然,生孩子也不能像工业品一样定货,不好事先规定多少重量多少尺寸,我绝没有要你老兄负这个责任。我们身体高大的人也有缺点,做起衣服来,料子就比你用的多,哈哈。”

康仲笙挺起胸脯,态度轩昂,摆出威风十足的神情,坦然地: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在座各位,谁也比不过你诡计多端,”冯永祥伸出手,向大家指了指,说,“诸位明公,以为如何?”

“那当然,那当然。”梅佐贤曲着背说。

“阿永的话一定不错。”徐义德也捧了他一句。

江菊霞想趁客人没来的空隙,把徐义德拉出来谈。她望着花园里那些盆景,撇下林宛芝,对徐义德说:

“好久没上你们家来了,花园里添了不少新鲜玩意哩!这盆景布置得真好,像一幅画。”

她一边向盆景走过去,一边用眼睛暗示徐义德一下。徐义德走过去,但是走了两步就站住了,随便搭讪两句:

“最近在家里闲得无聊,弄了两盆来白相。”

江菊霞有意向前面又走了两步,希望徐义德跟过来,好给他谈,约个碰头的时间,免得他老是在电话里推三推四的。徐义德早察觉她的心思,不好拒绝,可是又不愿跟过去。他现在和工商界的巨头们已经混得厮熟了,有些人甚至比她关系还深,因此对她疏远了,认为没有必要和她过分亲热。他和史步云也碰过很多次面了。不过,她和史步云的关系究竟比任何人深,也不能和她一刀两断。他采取不冷不热的态度,和她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

她站在争艳花店买来的山水盆景前面,暗暗向他招招手,他没办法再推辞了。他望见唐仲笙站在阳台上发愣,大概因为冯永祥挖苦了几句,心里很不高兴,又不能发泄,便一言不发,出神地盯着前面的碧绿草地。徐义德向他招呼道:

“仲笙兄,来看看我的盆景。”

徐义德和唐仲笙一同走到那个山水盆景前面,江菊霞脸上顿时变了色,讽刺地说:

“不到厂里去上班,在家里摆弄起盆景来了,真是玩物丧志!”

徐义德见她话不投机,怕引起她发脾气,按捺住心头的气愤,若无其事地说:

“是呀,有点玩物丧志的味道,省得到厂里去,别又犯啥五毒呀六毒的。”

唐仲笙不了解他们两人的谈吐为啥针锋相对,他望了盆景一眼,赞赏不已:

“德公,你在啥地方买来这样高雅的盆景?我在新城隍庙那边看的盆景庸俗极了!”

“一般花店里好盆景不多,买盆景要自己去选,有些人干脆自己创作。”

“你啥辰光给我介绍介绍,我也买两盆来白相。”

江菊霞一肚子气再也耐不住了,她把嘴一撇,哼了一声,说:

“大老板有钱,要买啥盆景就买啥盆景,白相腻了,往墙根一扔,再买盆新的。”

“这个……”足智多谋的唐仲笙给她几句话也弄得糊里糊涂了,信口便说,“不,我听说有的盆景可以摆设几十年哩!”

“在苏州拙政园里,我还看过四百年的盆景哩!”徐义德不和江菊霞争论,装出没有听懂她的话,赞美地说,“那些盆景比我这个可高明的多了。”

“照我看,你这个就很不错了。”

“人家大老板眼光高,”江菊霞见徐义德不理会她的话,越发叫她心头生气,可是又不好意思暴露出来,冷讽热嘲地说,“见了好的,还要更好的!”

徐义德站在那里实在难受,她一句话一句话就像是一根一根犀利的针刺在他身上,痛在心里,表面上却要保持镇静,又不好和她逗气,更不好走开。他希望有人救他一把。可是冯永祥和林宛芝谈的很高兴,梅佐贤听得入神,仿佛有意识把他放在这狼狈不堪的境地里。他恨不得把这个盆景砸碎,怪老王为啥不把它收起来,移到玻璃暖房里也比放在阳台旁边强。他急得满头是汗,冯永祥的叫声救了他:

“德公,客人来了,快来招呼!”

徐义德连忙离开江菊霞和唐仲笙,走到阳台那边,恰巧马慕韩和金懋廉、柳惠光他们一同从客厅走出来。马慕韩握着徐义德的手,说:

“进门没见到主人,以为走错了地方。请客,怎么主人不在家呢?”

“里面热,外边凉快些,”徐义德招呼大家坐下,抱歉地说,“有失远迎。”

“都是自己人,不要客气。”冯永祥用右手向大家一指,最后拍一下自己胸脯,显得和马慕韩他们十分熟悉。他看见唐仲笙陪着江菊霞站在盆景那边不动,便大声叫道,“你们看,我们江大姐忽然变成诗人了,在游山逛水,欣赏大自然的美妙风景哩。”

江菊霞本来不想过来,给冯永祥一说,她只好和唐仲笙一道过来,指着冯永祥说:

“阿永,你又在编我故事?”

“看了那么久风景,作了多少诗啊?”

“哎哟,我这样的人不懂诗,怎么会做诗呢?不像你,读了不少文学作品,不但读鲁迅的诗文,连托尔斯泰的小说都可以讲的头头是道。”

“阿永是才子!”唐仲笙给江菊霞帮腔。

“我?说不上。”冯永祥摇摇头,说,“你们刚才站在那儿,一位是佳人,一位是才子,真叫做天生一对,地生一双,世上绝无仅有的佳偶!”

江菊霞把脸一沉,质问道:

“阿永,你是请我来吃饭的,还是来吃我豆腐的?”

冯永祥一看苗头不对,今天江菊霞的火气来得个大,他慌忙笑脸赔罪道:

“不敢,不敢。你是我和德公的贵宾。言语之间有啥冒犯的地方,还望大姐原谅则个……”

他向江菊霞拱拱手。她噗哧一声笑了:

“对你这样的人,真没办法。看你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多大的脾气也发不上。”

梅佐贤非常佩服冯永祥在工商界活动的能力,凭资本,他无产无业;讲业务,他不会经营;谈经历,他很年青;但是到处吃的开,兜的转,啥场合都看见他。梅佐贤钦佩地说:

“永祥兄本事高强,能硬能软,啥事体一到他手里,就办得十分妥帖;多么复杂的问题,给他一讲,就非常明白透彻;

真是了不起!永祥兄,啥辰光得闲,收我做个徒弟。”

“梅厂长,你的本事也不含糊,我倒想向你学习哩!”

“你们两位别互相标榜啦,我们都很钦佩。”马慕韩看看表,问冯永祥,“信老的电话昨天打通了没有?怎么过了一刻钟还没有来?”

“他昨天自己接的。”

“要不要打个电话催一下?”

“也好……”

冯永祥刚站起来,潘宏福推开阳台的门,笑嘻嘻地说:

“不用打电话,我爸爸来了。”

潘信诚慢腾腾地一步一步迈进来,他那对饱经世故的眼睛,能够洞察一切细微的事物,向大家望了望,一边微微点点头,然后不慌不忙地坐在靠墙的一张红漆皮椅子上。紧跟着走进来的是宋其文,坐在他对面。大家都围着红圆桌子坐下,成了个椭圆形。潘信诚对马慕韩说:

“这么热的天,你们到北京去开会,可辛苦了。”

“我们年青,没关系。”

“那倒是的,上了年纪的人就不中用了,”潘信诚接连咳了两声,掏出雪白手帕来吐了口痰,说,“岁数不饶人啊,叫我去北京开会,我就吃不消。”

潘宏福知道爸爸对“五反”运动不满意,他们弟兄几个经营的几爿厂,那笔“五反”退款数字大得惊人,足足够办一个厂。虽说政府从宽处理,核减了一部分,还可以慢慢退,但究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潘信诚怕到北京去不好讲话,推托身体不好,请假没去。潘宏福生怕别人不相信爸爸的话,站在爸爸旁边连忙补充道:

“爸爸在家里也很少走动,老是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连话也不大讲。”

“信老今年快六十了吧。”徐义德不大了解潘信诚的底细,关心地问。

“他比我大两岁,我今年恰巧六十,信老六十二……”宋其文代潘信诚回答。

“六十二岁的高龄,有这样的精神,也不容易了。……”

徐义德没说完,金懋廉插上来说:

“谁也比不过德公,到现在一根白头发也没有,真是越过越年青了。”

江菊霞听金懋廉的赞美,暗中仔细地瞟了徐义德一眼:的确仍然没有一根白发,如徐义德所说“蒙了不白之冤”,英俊潇洒,精神饱满,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绝对不像快五十的人了。她怕人发现,把眼光收回,望着自己手上的粉红色的挑花的纱手帕,静听潘信诚说话:

“要是早两年,我这次一定上北京,见见中央首长,听听报告,对中央的政策方针可以体会得深切些;可是精神不济,”他摸着下巴垂下的肉摺,感叹地说,“皮都发松了,稍微走动一下,就感到累。不像其老,一年上两三趟北京,一点也不在乎。”

“我么,也比过去差了,不过底子还好,这副旧机器还可以用两年。”宋其文摸一摸下巴的胡须,很满意自己的身体还过的去。

“这次会听说开的很好,”梅佐贤望着太阳渐渐落下去,夕阳的光辉反映在花园外边的几座红色的洋房的玻璃窗上,闪闪地发着耀眼的光芒,照在草地上显得有点绿里发红。他看时间不早,怕这些大老板们漫无边际的闲扯下去,耽误了正事。徐义德不好开口,他不露痕迹地从侧面把话题拉过来,说,“你们当代表参加,这是非常幸福的事。”

金懋廉很关心这次会,特别很关心会后工商界的情绪。工商界不活跃起来,他的信通银行也没法放手做生意。他接上去说:

“听说陈市长在南京和大家见了面……”

“陈市长怎么到南京去了?”林宛芝低声问江菊霞。

“陈市长是华东军区司令员,司令部在南京,他时常到南京去的。”

“哦,”林宛芝自己感到惭愧,和工商界头面人物在一道,更显得知道的事情太少了。

“其老,你谈谈吧。”马慕韩说。

“不,我的记性不好,当时也没做笔记,慕韩老弟,还是你讲吧。”

马慕韩端起桌子上的一杯黄澄澄的冰冻橘子汁,一饮而尽,精神一振,慢条斯理地说:

“老实说,我们上了火车心还是噗咚噗咚跳个不停,代表们情绪很不安定。我们上次在新雅酒楼谈的那一大堆问题,没一个人放心得下。大家都担心私营企业没有前途,我们民族资产阶级永远被斗下去,既没有政治地位,又没有经济利益,到北京去开会,还得讲话,可是这次谁也不愿意发言,怕说错了,又要犯错误……”

“慕韩老弟所见极是。”潘信诚听他的口气,像是了解了上海工商界的心理,不像过去一直走偏锋,只顾自己往上爬,对政府首长尽说些好听的话,不管工商界的死活。他当了代表究竟和过去不同了。潘信诚忍不住赞扬了他一句。

马慕韩非常重视潘信诚的夸奖。但他眉宇间还有着当时忧郁的神情,继续说道:

“我们是低着头离开上海的,火车开了,每个人都是心事重重,不了解这次上北京,前途究竟怎么样。”

“大家都很担心,在车上,连话也不大谈……”

他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禁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柳惠光低下了头。梅佐贤吃惊的眼光望着徐义德,好像问他怎么现在的调子还这么低呢?徐义德这时正聚精会神盯着马慕韩,没有注意到梅佐贤的眼光。林宛芝拉着江菊霞的手,附着她的耳朵,小声小气的问:

“想不到工商界有这么大的心事,不是说这次北京的会开的不错吗?”

“别忙,你听慕韩说下去。”江菊霞早知道风声,胸有成竹地说。

“一到了南京,情形就变了。”马慕韩说到这里,眉头开朗,声音也高了。柳惠光抬起头来。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马慕韩的身上,他说,“下了火车,到了城里,住进招待所,省委统战部长来了,晚上陈市长请大家吃饭,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

马慕韩讲到这里,有意卖一个关子,不说下去,他又喝了一口橘子汁。大家的头都伸过来,生怕漏了一句半句的。梅佐贤不好挤到头面人物前面,他走到马慕韩旁边,扶着他的椅子靠背,留心地听。宋其文从旁点了一下:

“妙的还在后头哩!”

“慕韩老弟,快说呀。”

“大姐呀,小弟言来听根由……”冯永祥哼了这一句京剧腔,问马慕韩,“要不要我给老兄拉胡琴?”

马慕韩摇摇手。冯永祥说:

“那么,你就自拉自唱,往下讲吧。”

“陈市长给大家做了报告……”

宋其文打断马慕韩的话,说:

“不,陈市长不是说了,这次是和大家谈谈家常,摆摆龙门阵……”

“对,是谈家常,”马慕韩更正说,“不过,讲谈心,恐怕更恰当。陈市长对我们工商界存在的问题完全清楚。信老,我们在新雅酒楼谈的那些问题,陈市长好像都晓得。他一开头,把我们心里要讲的话都说出来了……”

“啊!”潘信诚不禁有点吃惊,他误以为那次在新雅酒楼有人把谈话的内容汇报给陈市长,感到今后在工商界朋友面前讲话也得小心,别再给汇报上去。但一想那天参加的人,和政府首长比较接近的除了冯永祥,就数马慕韩,他们两个人不会汇报,即使把工商界问题反映给政府首长也不会提到潘信诚名字。他深知这两位都是好强要胜的人物,工商界的事不包在他们身上,他们决不罢休的,任何人的好意见都要算在他们名下,怎么会提别人的名字哩。想到这一点,他稍微放心一点,但还有点猜疑。

冯永祥几句话打消了潘信诚的疑虑。他以熟悉政府内部情况的姿态,很有把握地说:

“陈市长是大战略家,身经百战,见多识广,著名的淮海战役就是他指挥的。孙子兵法说的好: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我们工商界‘五反’后这种消极情绪,厂里的党委会不向上汇报?市财委会不研究市场情况?市委统战部会不向他反映?他对我们工商界的情况,当然是了如指掌,因此指挥若定。你们不了解陈市长的作风,平常小事他不大管,到了重要关头,他抓的又紧又细致。”

他一口气讲完了,暗中觑了林宛芝一眼,看她是不是注意听自己的话。他发现她脸上露出钦佩的神情。他心里暖洋洋的。大家的眼光都从马慕韩身上转到冯永祥那边,连潘信诚也把眼睛睁得很大,注视冯永祥,暗中佩服他对政府首长脾气摸的那么准又那么深,真是不简单。他仿佛是政府的干部。冯永祥顿时感到他在工商界巨头当中地位提高了,至少比别人高出半个头。唐仲笙伸出大拇指来,对冯永祥说: “这是统帅作风。”

“你说的对。”冯永祥点点头。

马慕韩说:

“陈市长分析批评我们消极情绪,打破我们的顾虑,指出我们的前途。他说,不犯五毒是有前途的,执行政府的政策法令是有前途的,接受共产党和工人阶级的领导是有前途的。整个国家是有前途的,而且是光明远大的前途;全国人民是有前途的,而且是光辉灿烂的幸福的前途。工商界是全国人民的一部分,自然也有前途的。凡是对国家对人民有贡献的人,人民是不会忘记他们的。”

柳惠光一边凝神地听,一边点头。徐义德不动声色,他仔细听陈市长还讲了啥。潘信诚的眼睛微微闭上,在思索陈市长话里的含义。马慕韩说:

“陈市长讲上海工商界过去做了一些工作,对国家有一定贡献的;在一些运动中,也能在全国工商界中起带头作用,希望这次大家上北京,在全国工商界中也起带头作用,努力工作,积极响应党和政府的号召,……”

“陈市长这番话,真是语重心长!”潘信诚慢慢睁开眼睛,赞叹地说。

“是呀,”宋其文不断点头,“信老说的对,陈市长这番话针对我们思想顾虑讲的,批评我们消极情绪,鼓励我们积极生产经营,谈的很深刻。看上去陈市长对我们上海工商界特别关心哩。”

“这还用说,”冯永祥显出深切了解党和政府方面情况的神情,说,“上海哪一件大事不是陈市长掌舵?!不但陈市长关心上海工商界,连中央也特别关心上海工商界哩!”

柳惠光圆睁着两只眼睛,惊奇而又钦佩地望着冯永祥,觉得他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工商界的头面人物,不只是上海行情熟,连中央的行情也熟,简直像是政府的高级干部。梅佐贤和柳惠光一样,听了冯永祥这几句话,对他更加肃然起敬,暗暗佩服徐总经理有眼力,交上工商界这样人物,当然遇事要让他三分,结果决不会赔本的。林宛芝生平第一次和这些大老板坐在一块谈话,许多事都是闻所未闻,和过去冯永祥谈的工商界一些事体来比,仿佛了解得深了一层,更加透彻。同时,在工商界的大老板当中,冯永祥更显得出类拔萃,确是一表人材。她听得入神,头微微低着,马尾式的头发因此翘得更高。她的眼光注视着冯永祥乌而发亮的皮鞋,亮得皮鞋头那儿像是一面镜子,仿佛可以照见她的微微发红的脸。冯永祥的脚得意地一抖一抖,连他的脚和皮鞋也好像与众不同,高人一等。

“阿永了解政府方面的行情,究竟比我们多,他说的非常之对,连千分之三的差错也没有。”

唐仲笙听了宋其文最后一句话,不禁嘻着嘴笑了,他指着斜对面的冯永祥说:

“其老真不愧是光华机器厂的经理,啥辰光都想到机器的精密程度,钻研业务可精哩!”

江菊霞因为不满意刚才徐义德对她的冷淡态度,一直没开口。她坐在林宛芝旁边,有点自惭形秽,可是又没有机会走开。她怪冯永祥这次请客事先为啥不和她商量商量,不然她一定不赞成在徐公馆请,使她在林宛芝面前显得黯然无光。

现在正好有个机会,让她对冯永祥发泄:

“这么一说,阿永不是成了机器吗?”

冯永祥没有理解她的心情,毫不在意地说:

“我么,还不够当机器,”接着他把头摇摇,自鸣得意,语调也随之变了,谦虚里流露出自满,“我不过是工商界这副大机器上的一个小小螺丝钉罢了。”

“阿永,你未免太谦虚了。”徐义德说,“你是我们工商界的重要人物,哪件事也少不了你!”

冯永祥眉飞色舞,得意忘形地说:

“当然,少了我这个小小螺丝钉,工商界这副大机器也转动不起来。”

潘信诚讨厌冯永祥少不更事,目中无人,根本不把潘信诚和宋其文这些老前辈放在眼里。可是冯永祥在工商界是红得发紫的人物,又和党政首长经常接触,自己犯不着向他开第一枪,说不定啥辰光还要用上他。他不卑不亢地说:

“妙喻,妙喻!”

潘宏福站在他背后,见爸爸恭维冯永祥,他也赶上来凑热闹,翘起大拇指,对冯永祥说:

“祥兄确是了不起的人物!是我们年青工商界的杰出领袖!……”

潘信诚回过头去,瞪了潘宏福一眼。潘宏福不敢再说下去。宋其文也不满意冯永祥这副腔调,他对潘信诚说:

“北京这两次大会,令人满意,也令人兴奋。这两次会议明确了民族资产阶级的地位,和国家经济建设的前途。这么来,国旗上那颗星一时还掉不了。”

金懋廉点头道:

“其老看问题从大处着眼,究竟是在市面上混了几十年的人物,比我们经验丰富,在重要关头,就看出与众不同的本事来了。”

宋其文得意地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嘴上却说:

“那不见得,那不见得……”

“其老在我们老一辈人当中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材,见多识广,从光绪皇帝起,哪一个朝代兴衰,他不是亲眼看见的?做文章从大处落墨,大体是不会错的。我有许多事,都要先听听其老的意见,最后才拍板。”潘信诚说完了,望了冯永祥一眼。

“不中用哪,我这副机器已经超龄啦。”宋其文微笑地摇摇头。

冯永祥听出潘信诚的口吻有些不满,没想到刚才的话伤了他的自尊心。他是工商界的巨头,不但国内有影响,国际上也有声望,各方面都很照顾他。首长特别注意他的动向。冯永祥当然不好得罪他,可是又不好当面认错,那反而会把事情弄僵。他借着宋其文的话头,接上去说:

“不,其老这副机器虽说超龄,可是保养得好,我看,再用三四十年,一点问题也没有。信老说的一点也不错,其老见多识广,是我们前辈。以后有啥事体,希望老前辈多关心关心小弟!”

他偷偷地斜视着潘信诚:只见他微微一笑,不知道是满意的微笑呢,还是冷嘲的微笑。

“是呀,这次在北京开会,其老也给我很多启发。”马慕韩说,“民族资产阶级的地位明确不变,可以说根本问题解决了。郑主任的报告,对‘三反’、‘五反’以后工商界出现的新问题,像利润呀,税收呀,公私关系和劳资关系呀这些问题,都有了明确的解决,这对我们工商界是很大的鼓励。今后,我们要特别努力生产,对郑主任所指示的第七点,不要再犯五毒,应当特别警惕。”

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财政经济委员会①郑主任在中华全国工商业联合会筹备代表会议上的报告发表以后,徐义德就仔细看了三遍,他大体也摸出中央对民族资产阶级的政策没有改变,但有一些具体问题,他认为还有进一步明确的必要。他觉得马慕韩把问题看得过分乐观一些,可是又不便正面批评他。他摆出不大了解具体情况的神情,向马慕韩提出了疑问:

①当时国务院叫政务院,设财政经济委员会,现已撤销。

“有些问题,我还弄不大清楚。慕韩兄,我倒要请教请教。”

“哪一方面的?”

“比如说,利润吧。郑主任讲,按照不同情况,保证私营工厂按照资本计算,在正常合理经营情况下,每年获得百分之十左右,百分之二十左右,到百分之三十左右的利润。这个利润是按正常合理经营的中等标准来计算的。某些工厂成本低、质量高,便可以得到比较多的利润。”徐义德一字不漏地按照原文背出来,一谈到利润,他眼睛里就闪发异样的光芒,神采奕奕地说,“按照资本额计算,问题就来了。一般老厂在重估财产的辰光,资本调整受到了限制,资本额都缩小了。如果同样创办一爿新厂,就拿我们沪江纱厂来说吧,要比现在的资本额多三四倍。这样,无形之中利润也受到很大的限制。新办的厂,虽然需要资本更多,但是工缴和价格不会比老厂高,利润不能按照资本额比例增加。这样,怎么能够鼓励私营企业的发展呢?”潘信诚的通达纺织公司所属的厂是老厂,他也认为重估财产把通达的资本估低了。他很欣赏徐义德的才干,真不愧是铁算盘,办厂精明,办事老练,只要他把算盘珠一拨,便把问题看出来了。他轻轻点点头:

“德公看问题看的尖锐,是我们棉纺业的一把手。中央规定的合法利润不能说低,资本额问题不解决,合法利润便有落空的危险。”

“信老说的,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特别是我们棉纺业,对于重估财产不少厂有意见,这问题一直没解决。现在谈到合法利润,这个问题更突出了。”江菊霞表现她掌握更多的材料,昂起头来,理直气壮地说,“还有我们私营棉纺业资金积累不易,经营管理和技术改进方面,也远不如国棉厂,我看,私营企业的发展前途是有限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