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信诚因为私营企业受政府的限制,不能自由发展,他巧妙地进一步把责任推到政府身上:
“接受国家加工定货的企业,能不能发展,会不会壮大,那要看政府给的工缴利润多少而定了。私营企业本身是无能为力的。”
“和这方面有关的,还有税收问题。”唐仲笙特别研究了郑主任报告的第五点,他说,“我看,今年征收的所得税计算有些偏高,别的行业我不十分清楚,拿我们卷烟业来说,不少厂商当面不讲,背后是有很多意见的。”
“我们的税法专家,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客气了?”冯永祥看大家谈得有些忧虑,为了活跃活跃空气,他站了起来,拍拍唐仲笙的肩膀说,“你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三百六十行,行行精通;谈到税法,更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别说在上海,就是在全国,你也是屈指可数的专家。”
“过奖,过奖!”唐仲笙侧着身子向冯永祥拱拱手。
“仲笙提的,确实是一个问题,我也听到不少厂商反映这方面的意见。”潘信诚马上想到潘宏福告诉他通达纺织公司系统下面的各厂所得税计算偏高的情形,希望申请复议,叫他止住了。他责骂儿子阅世不深,遇事都要冲锋陷阵,跑到别人的前头,弄不好,会碰得头破血流。所得税是普遍问题,别的厂商一定会提意见的,政府同意复议,自然有通达在内。他对徐义德说,“你们厂里这次计算怎么样?德公,是不是也有点偏高?”
“当然偏高,”徐义德生气地说,“‘三反’以后,税局的人大变了,一点也不好通融,连从前沪江驻厂员方宇也不和我们搭界了。他调回局里工作,就不和我们往来了。最近梅佐贤打电话找他,公事公办,口紧得滴水不漏。……”
“是呀,人变得真快!”
“我看这次所得税一定要向税局申请复议,——这笔数字可不小呀!”
柳惠光两只眼睛对徐义德愣着:
“德公,申请复议行吗?别又说我们进攻了。”
“惠光兄,别那么怕事。”徐义德看柳惠光太胆小,壮他的胆量说,“我们按税法办事,政府有啥错头好板?只是申请复议,也不是不交税。交税是我们工商界神圣的义务,可是谁也没规定我们要多交税啊!复议以后,应该交多少,我们就交多少,这也算得猖狂进攻吗?”
“德公说的一点也不错,”潘宏福从爸爸那里得到指点,不提通达的事,给徐义德打气,好把他推上阵,说,“申请复议没有关系。”
唐仲笙伸过头来,扫了每人一眼,引起大家对他的注意。他知道:“五反”后工商界一些人都有点怕事,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宁可吃点小亏也不愿再提意见。别的问题他可以不表示任何态度,但这是税法方面的问题呀,税法专家怎么好不开口呢?他想了想,说:
“我看德公的意见对,所得税关系我们各行各业的切身利益,何况这也不是‘五反’退补,可以缓交,这要现款的呀!‘五反’以前,我们也申请复议过,只要意见提的中肯,政府也考虑修改的,从没说我们申请复议是猖狂进攻。‘五反’以后,申请复议,和过去的性质上没有不同,为啥不可以呢?所得税有的厂计算偏高,有的厂计算偏低,我们都提出来,申明复议,这样更没有问题了。慕韩兄,你说对不对?”
马慕韩听徐义德谈了利润问题,又附和唐仲笙申请复议所得税的意见,他觉得上海工商界对中央的精神体会不够。他这次在北京开会,在中央首长面前拍过胸脯,认为郑主任的报告把工商界的基本问题都解决了,工商界“五反”后的消极情绪很快就会过去的。回来传达这两次会议的精神本来是史步云的事,因为史步云会后出国,参加世界和平大会去了,这责任就落在他身上。这两天市工商联准备传达,他先在核心分子当中谈谈,酝酿酝酿,所以很高兴接受徐义德和冯永祥的邀请。不料徐义德这班人思想上有这么大的距离,一般工商界的人更不必讲了,那他在中央首长面前讲的话不是变成空头支票吗?以后政府有事会不会再信任他?他能不能代表工商界拍板?这关系他个人利益和前途发展太重要了。他对工商界的切身利益并不是不关心,但和他个人前途发展比较起来,显得是次要的事了。他得首先说服核心分子,一般工商界的人就好办了。他刚才一直没有开口,想多听听大家意见,好针对每个人的思想顾虑,提出自己的看法,取得认识上的一致。他现在还不准备讲话,但叫唐仲笙逼上门来,躲闪不过去。他眼睛转动了一下,边想边说道:
“郑主任的报告,只是原则性的,不可能做具体的解答。中央首长讲话,要照顾到全国各地。中国地方这么大,各地区情况又不同,讲具体了,反而不能解决具体问题。我认为这次工商联筹委会开的好,民建二次扩大会议开的更好,把我们工商界的基本问题都解决了。郑主任的七点非常重要,我要详细传达的,大家也需要仔细研究研究。上海工商界的一些问题,我和史步云一同向中央反映了,在郑主任的报告里都得到解决。”说到这里,他有意望了潘信诚一眼:一方面暗示他在新雅酒楼所提的问题都反映了,而且解决了;另一方面表明他年纪虽轻,但代表工商界说话和办事也很老成持重的。他接着说,“所得税问题,郑主任也讲到了,并且中央财委已经下令通知各地财委认真检查,对个别行业厂商计税不当的,不论是偏高或者是偏低的,都可以由各地税务复议委员会复议,多退少补。民主评议的工商业户,选择典型,要经过协商,求得适当。所得税计算偏高的厂商完全可以申请复议,保证没有问题。我同意德公和仲笙兄的意见。要是有问题的话,我马慕韩出面给政府交涉!”
徐义德听马慕韩这些话,又高兴又不高兴:高兴的是马慕韩支持他的所得税意见;不高兴的是从马慕韩的语气里流露出来的情绪还是太乐观。他暗示地说道:
“原则问题当然是解决了,就是这些具体问题解决起来麻烦。”
“德公这话也对。橡胶业有同样的感觉,中央原则问题解决了,执行起来,困难仍旧不少,首先是计划化问题,橡胶业产品种类繁多,建立成本会计制度有困难。这是计划化的致命伤。合法利润率也有问题,合法利润率规定以纯利比总资本额计算,但是各厂生产条件和资金周转率各有不同,怎样制定合理价格呢?”金懋廉一方面提出例子证明徐义德考虑的周到,另一方面又希望工商界的积极性快点发挥,别牵连到信通银行也没有生意好做。他很巧妙地把话一转,说,“不过,这些具体问题,只要地方政府帮助,我看也容易解决的。”
徐义德听金懋廉的前半段话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金懋廉究竟不愧是金融界的老手,熟悉各行各业的情况,提出橡胶业的例证,显得他刚才那两句话更加有力了。但他听到后半段,脸上得意的神情如同一阵急风似的消逝得无影无踪,可是又无从反驳,顺着金懋廉的话说道:
“问题就在这上面,中央的决定都很正确,担心的就是地方干部执行问题。希望地方财经干部也要把郑主任这篇报告好好学习一下。地方要切实执行,不能打折扣。”
马慕韩打通徐义德的思想顾虑:
“这没有问题,中央财委主任说的话,地方财经干部会不执行吗?”
“这个……”
唐仲笙想用税收问题来进一步说明还有不同的意见,可是老王走到阳台那儿来,弯着腰,附着徐义德的耳朵,低声地说:
“饭准备好了。”
徐义德站了起来,伸出手来,向客厅里让:
“进去吃饭吧,边吃边谈……”
“肚子倒真有点饿了。”潘信诚站了起来,首先走进客厅,宋其文他们接着一个个跟了进去。
约摸过了点把钟,潘信诚和宋其文他们陆陆续续从大餐厅那边走了出来,最后走出来的是江菊霞、唐仲笙和冯永祥。冯永祥以主人的身份,请大家在客厅里歇一会。大家刚坐下,江菊霞看了看手表,对马慕韩说:
“现在还早,你离开上海半个多月了,信老很久也没有上公会里来,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向你们汇报汇报公会最近的一些情况?”
“这个……”马慕韩见还有别的行业的朋友在,谈起来,怕不方便。他知道潘信诚一过了十点就要准备睡觉,便说,“看信老的精神怎么样?快到信老睡觉的时间了,我倒无所谓。”
潘信诚今天精神特别好。他不大出来走动,每次出来,总希望多领领行情,恨不得一锄头挖个金娃娃。马慕韩从北京回来,他更希望深谈一下。他看出马慕韩不想谈的样子,不愿要求他谈,只是说:
“吾从众。……”
徐义德想开口,却叫唐仲笙抢先了:
“其老,让他们谈谈棉纺业的事吧,我们与棉纺无关,先走吧?”
“好的,好的,”宋其文向徐义德拱拱手,说,“德公,叨扰叨扰,我们告辞了。”
柳惠光跟在宋其文后面走了。金懋廉料他们有话要谈,他并不点破,却说自己有个约会,也得先走。只有梅佐贤站在徐义德背后,他很想插一脚,听听他们谈谈。冯永祥老实不客气地对他说:
“佐贤兄,惠光兄没有车子,你开车子送他回去好不好?”
冯永祥的命令,梅佐贤敢不听从?那边江菊霞对林宛芝说:
“你忙了一天,很累了,上楼休息一会吧!”
徐义德今天要林宛芝当主人的。她不知道客人没走,该不该上楼,同时刚才在阳台上和餐厅里听他们谈的一些事体,虽说不完全懂,可是很新鲜,一种好奇的心理和想了解外边的愿望叫她要留下来。江菊霞又请她上楼。她的眼睛望着徐义德,征求他的意见。徐义德已经了解江菊霞的心思,他说:
“你累了一天,去休息一下也好,楼下我来招呼……”
那些人走了,冯永祥的右手向阳台一指:
“还是外边坐吧,凉爽些。”
大家在阳台刚坐下来,忽然唐仲笙又回来了。徐义德让他坐下,不禁脱口问道:
“仲笙兄,你没走?”
“我走了,可是又回来了。”
冯永祥见大家用惊奇的眼光对着唐仲笙,他向大家解释:因为今天人多,有些事谈起来不方便,刚才吃完饭和唐仲笙江菊霞商量。唐仲笙说他有办法要宋其文他们走,只要江菊霞一提汇报最近棉纺公会的情况,他就带头告辞,把宋其文柳惠光他们带走,然后再回来。徐义德拍着唐仲笙的肩膀说:
“老兄的妙计真多!”
“不然怎么叫智多星呢,”冯永祥哈哈笑了两声,说:“仲笙兄比吴用都高明……”
“我这人矮小,可经不住烧啊,阿永!”
“当然,军事方面神机妙算,你不如吴用,可是你给工商界运筹帷幄,吴用比你差多了,特别是税法,吴用一窍不通,更不能和你比。在座诸公,你们说仲笙兄是不是比吴用高明?”“这还用说,”徐义德点头称是,说,“仲笙兄是我们工商界的吴用。”
“我?”唐仲笙连忙摇头否认,“顶多是个谋士,真正的军师是阿永。我不过是阿永手下一名小小的谋士罢了。是他提出来,要少一点人谈话方便,我才用了调虎离山之计。”
冯永祥听了唐仲笙的话心里非常舒服,眉头慢慢扬起。他认为唐仲笙这样的人要是多几个,那么,在工商界活动起来更方便,联系的人更广泛,发展起来更迅速。他并不反对唐仲笙这一番恭维,显出受之无愧的神情,说: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还是听慕韩兄的高见吧。”
满天繁星,闪闪烁烁。夜风习习吹来,花园里的龙柏已融化在夜色里,马慕韩远远望去,只见模模糊糊的影子。紧靠阳台左边的屋沿上有一盏电灯,斜照下来,把阳台照得亮堂堂的。马慕韩听见冯永祥叫他,他的眼光从花园里移过来,对着灯光出神,想了一阵,反问道:
“从啥地方谈起呢?阿永。”
“从啥地方谈起?你倒给我出起题目来了,”冯永祥微笑地说,“信老,你看谈啥好?”
潘信诚并不重视全国工商联本身的组织问题,他不去北京,料想对他会有安排,果然工商联执委当中有他的名字。他关心的是要解决“五反”后工商界存在的切身利益的具体问题。但他不表露自己的心思,好像代表大家的意见,说道:
“我看工商界代表这次去北京,醉翁之意不在酒,工商联的组织已经定局了,这方面大家并不重视。大家有兴趣的倒是一些具体问题,是不是这方面还可以谈谈?”
“去的辰光问题很多,回来都解决了。今后的问题是怎样搞好自己的企业了。”马慕韩说,“中央对大型企业很重视,对棉纺的大企业更是特别重视。郑主任的报告里常常提到我们棉纺业。棉纺业工缴提高,大部分同业都有相当的利润,八厘股息可以笃定发放了。‘五反’的辰光恨兴盛纱厂大,包袱重,现在看,厂越大,发展的前途也大。这次史步云出国,我看,厂大也是一个原因。”
在北京,他听说工商界有一名代表要参加中国代表团去出席世界和平大会,就希望派到他头上,结果却是史步云,使他感到失望。但他仔细一想,又觉得史步云去确实比他恰当,不仅在中国工商界声望高,资产也比他多,年龄更比他大,和国际上工商界的朋友也有过一些往来。他这次没轮上,并不灰心。他要在上海工商界扩大自己的势力,提高自己的威信,增加自己的代表性;政府自然而然会重视他。他在工商界便会一步步飞黄腾达。可是,这一次没去成,毕竟遗憾,现在谈到这件事,心里也还深深感到惋惜。
“步老现在是交运的辰光,代表我们工商界出国,也给我们增加了光荣;又当选了民建总会副主任委员,以后上海工商界在民建总会里的发言权提高了。”
潘信诚酸溜溜的醋味隐藏在赞美辞句的后面,嗅觉灵敏的冯永祥闻到了,他不戳穿,安慰潘信诚说:
“这次要是信老到北京去参加会议,我想,你也一定会当选总会副主委的,说不定会和史步老一同出国……”
潘信诚有意半闭上眼睛,好像看破了这些荣誉,淡然地说:
“不,总会的朋友了解我身体不好,凡事都照顾我,不让我担负繁重的工作;中央首长也清楚我身体衰弱,连北京开会都不能去,怎么肯让我出国呢?”
“确实这样,”马慕韩说,“酝酿正副主委名单,有人曾经提到信老,照顾到信老身体,也考虑到上海要是有两个人当选,怕影响别的地区不好安排。”
“是呀,中央考虑的全面。”江菊霞得到史步云当选民建总会副主委的消息,兴奋得一夜几乎没有睡觉。水涨船高。她感到她在工商界和民建会的地位也因此提高了。她顺着潘信诚的话说,“信老说的对,步老当选了总会副主委,上海工商界在总会的发言权提高了。”
“总会里代表我们说话的人越来越多了,赵副主委对我们上海工商界也很关心哩……”
“曹副主委是……”徐义德侧过身子,小声地问冯永祥。
冯永祥熟悉各方面人物的情况,他摆出是赵副主委老朋友的身份,说:
“大名鼎鼎的赵治国你忘记了吗?他是名教授,银行家,在国民党反动政府里还当过厅长,现在是民建总会的大理论家,写得一手出色的好文章,经常代表我们工商界讲话。”
“赵治国啊,当然晓得。我刚才听错了,以为又多出一个曹副主委来哩。”徐义德把“曹”字讲得很重。
坐在徐义德斜对面的马慕韩说:
“史步老当选了副主委,情绪高极了。他出国头一天,特地把上海民建临工会的一些干部和工商界少数代表约到北海公园喝茶,在漪澜堂商量今后上海临工会的大计。他对改进工作有很大信心,还准备成立召集人办公室哩。”
“上海解放三四年了,我们上海民建会还是临工会,实在不像话。”冯永祥虽然是临工会的委员,可是没有抓到实职,他一直不满意。他过去不把上海民建会放在眼里,精力主要化在工商联,认为“民建会苗头缺缺”。他现在发现民建会地位很高,是重要活动的场所,很希望把大权抓过来,改选是个绝妙的机会。他说,“应该改选了,再不改选,有些人都要退出民建会了。”
“确实应该改选了,”马慕韩在北京就考虑到这个问题,回到上海更感到迫切,他笑着说,“再不改选,我这个临工会的常务委员也不好意思当下去了。”
徐义德对民建会也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知道这是进一步站稳工商界代表地位的重要关键,可惜他现在连会员也不是。他附和冯永祥的意见:
“阿永说的对,临工会应该改选了。临工会过去吸收工商界人士太少,这次改选以前,应该大量吸收一批,才真正有代表性。”
“那当然,应该吸收。”唐仲笙听出徐义德话里的意思,暗暗支持他。
“民建调子不要唱得太高,只能唱二簧,不能唱西皮。”冯永祥俨然以上海民建会负责人的身份在发表施政纲领,“少数积极分子,不能代表广大工商界实力派。工商界大多数人,老实讲,是比较落后的。曲高和寡、容易脱离群众。”
潘信诚很欣赏冯永祥这一番话:
“阿永这个话有见解。”
“以后还要信老多多领导。”
“领导?不敢当。我这匹老马,能够勉强追随大家,跟上时代,就算不错了。”
老王从里面送来两大盘平湖西瓜,黑子红瓤,红得像胭脂,给薄薄的绿皮一衬,越发娇艳。徐义德向大家说:
“昨天老王买了两担平湖瓜,倒不错,各位尝尝……”
马慕韩吃了一口西瓜,又甜又凉,赞不绝口:
“好瓜,好瓜!今年头一回吃到这样的好瓜!”“凡事一好百好。”江菊霞说,“‘五反’的辰光,吃啥也没味道。”
马慕韩想到目前工商界情形和“五反”以后完全不同了,他得意地说:
“这次我们在北京,认识到私营企业的前途,问题基本解决了,可以说是低着头走,抬起头回来!”
“对!”冯永祥说。
马慕韩趁着大家的兴致,是一个好机会,他说:
“民建的事,啥辰光再谈谈,——今天不早了,怕信老累了……”
“只要慕韩兄出面邀请,”冯永祥蓦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声说,“小弟我听候吩咐。”
唐仲笙高兴得也站了起来,电灯照着他的脸,闪闪发光,左手拿着西瓜,右手指着大家说:
“这次会议传达之后,把民建会整顿一下,再开人代会,今年秋天必定大丰收,农民购买力提高,九月以后一定有好气象,眼望着旺季就要来了。去年因为‘五反’,没有好好过年。今年过年要多多‘加料’,痛痛快快地享受一番!”
“我举双手赞成:人生,享乐耳!”
冯永祥挺起胸脯,举起双手,在空中摇荡,一不小心,把右手上的一片西瓜摔在阳台上。他恣情地哈哈大笑,打破花园里的夜的沉寂,连天上的繁星仿佛也听到他的笑声,一个个在向他睒眼。
28
汤阿英她们从无锡回到上海,一出了北火车站,就匆匆忙忙赶到家里。巧珠扑在奶奶的怀里,掏出口袋里的惠泉山上的小胖娃娃,卖弄地摇来晃去,又要奶奶看,又不让奶奶看,逗得奶奶眯着老花了的眼睛格格地笑了。巧珠把它放在怀里,一边拍着它,一边学着大人的口吻哼道:
“宝贝,宝贝,好宝贝,乖乖的睡,乖乖的睡……”
奶奶抚摸着她的头,心里得意地说:“这孩子越长越可爱了。”巧珠在奶奶慈祥的抚摸下,两张小眼皮慢慢合拢起来了。小胖娃娃也在巧珠的怀里睡着了。玻璃窗外阵阵的向晚的凉风吹过,杨柳的枝条轻轻地摇摆着。小海在床上睡熟了,汤阿英饱看了一阵。她打开蓝色帆布提包,把惠泉山上的和平鸽、泥人和水蜜桃分成三份,准备送给余静、赵得宝和秦妈妈,她征求张学海的意见,他完全同意她的安排。她指着最多的一份对奶奶说:“这份等我们上工去,你带巧珠送给余大妈,好不好?”
“好哇!”奶奶怀念地说:“我好久没看余大妈了,听说她身体还没有好,这两天正念叨她,本想等你们回来去看看她。
能带点桃子去,更好咯!”
“告诉她,过两天,我们去看她。”汤阿英说。
“是呀,你应该去看看她。”奶奶扭开卧室里的电灯,指着张学海说,“上了年纪的人,都希望有人去串串门子,余静又经常不在家……”
他们两个人走出屋子,便转到煤碴子的宽阔的路上,道旁的柳树在夏天的晚风中轻轻飘扬,合作社里购买货物的人声低了,收音机送出轻快的音乐,飘荡在空中。他们两人肩并肩地走着,一边低低地细语,像是花园中的一对还没有结婚的情侣。走到门口那里,正好赶上到站的公共汽车,他们一同上去了。她对张学海说:“你以后要多出来活动活动……”
“活动啥?”
“多到外边看看,见见世面……”
他歪过头来紧紧望着她面孔上严肃的表情,不像和他开玩笑。两只眼睛注视着她:
“你的话很对!”
“我从前很少出来走动,外边一些事体不大晓得。过去只听说乡下土改了,有了互助组,别的啥也不清楚。这趟回到家里,看到乡下完全变了样,真的是穷人当家做主了,连我爹也出头露面了。”
“我也是头一回到无锡乡下,看了许多新鲜事体。看上去,我们厂里比乡下落后一步哩,徐义德还骑在我们的头上啊。”
“这个,”她觉得他说的对,又觉得不对,可是说不出所以然来。乡下地主都打倒了,为啥城里资本家还留着不动呢?资本家和地主不都是剥削人的吗?资本家要留到哪一天呢?这里面大概有道理。她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她拿定主意,到车间去问小玲。她认为张小玲啥国家大事都知道。后来一想,不如干脆去问余静,她回来也应该去看看余静,谈谈乡下的事体,顺便就问了。
“啥道理呢?”他也不了解,自言自语地说。
“大概总有道理的,”她相信这么大的事体,党不会忘记的。她附着他的耳朵说,“待会我问余静去。”
他们两人下了公共汽车,径自向厂里走去,过了运动场,张学海到保全部去了。汤阿英看还没到上班的时间,抽空到党支部办公室去。远远听见里面一片杂乱的人声,乱哄哄的,像出了事故。她三步并做两步,飞也似的跑进办公室,在黑压压一片人头的后面站了下来。她一边像拉风箱似地喘着气,一边细听人群的声音。仿佛有几个人同时在说话,分不清是谁在说话。她从人群的空隙中看去,才慢慢听清是谭招弟的声音:
“一定是饭堂里的人不负责……”
“你说饭堂里啥人不负责?”钟珮文把右手向谭招弟一伸,像个演员似的,歪着头问她。
谭招弟可不知道是哪个人不负责,却又不服钟珮文的气,她眼睛一瞪,反问道:
“你讲是啥人?”
“啥人?我哪能晓得。”
粗纱间的吴二嫂说:“不要血口喷人,这不是儿戏,人命关天呀!”
谭招弟不满地瞪了吴二嫂一眼,气冲冲地说:
“啥人血口喷人?我不过这么说说,难道说和饭堂没关系?
这样大的事体马上要查出来……”
“派人去查呀,快啊……”徐小妹站在谭招弟旁边,附和她的意见。
“我看不像饭堂里的人……”钟珮文想了想,很严肃地说。
“是啥人?”谭招弟追问了一句,她还没有完全放弃她的猜测。
大家给她这么一问,谁也答不上话来了。今天吃过晚饭以后,车间里忽然有人晕倒,人事不知。最初,只有一两个人,接着越来越多,医务室的人简直忙不过来了。余静把病人安置好了,叫赵得宝留在医务室照顾他们。她回到党支部办公室来,想料理今天夜班生产的事。有些工人不能上班,得想法调人补上。谭招弟随着她进来,一路吵吵嚷嚷和钟珮文抬杠。余静坐在办公桌前,考虑把预备工补上,算算人数差不多了,也在仔细分析为啥今天突然有不少病号。
汤阿英站在人们背后,听不懂他们在争论啥,见大家不吭声,她挤了进去,走到余静面前,劈口便问:
“厂里出了啥事体?”
余静把晚饭后发生的事简单地对她说了一遍,她正要问哪些人病倒了,忽然听见外边有人大声叫道:
“余静同志在吗?不好了,又有人病倒了……”
大家的眼睛转向门口,走进来的是郭彩娣,她满头满脸是汗,显然是刚刚从车间跑来的。她圆睁着两只大眼睛,冲向余静面前:
“正好,你在,又有人病倒了,不好了……”
“啥人?”钟珮文打断她的话,说:“你快说是啥人?”
“啥人?”郭彩娣眼睛一愣,仿佛忘记了是谁,仰起头来望着办公室的白色的屋顶,想了想,才说:“是,是张……张……小……玲……”
汤阿英一听是张小玲,大惊失色,歪着头,关心地问她:
“张小玲哪能?”
“她,”郭彩娣讲话有点吃力的样子,结结巴巴地说:“她……晕倒……地上……人事不知……”
“晕倒在地上?”汤阿英惊愣地问,“人事不知?”
郭彩娣“唔”了一声,底下的话还没有说出来,身子一晃,咚的一声,蓦地晕倒在地上,两只眼睛突然失去了光彩。她直苗苗躺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汤阿英低下头去,高声叫她:
“郭彩娣,郭彩娣……”
郭彩娣好像没有听见,没答应她。谭招弟望着躺在地上的郭彩娣,她的口气变得坚决了:
“又是那个病,不是饭堂的人才有鬼哩!”
余静向谭招弟挥挥手,说:
“现在不是争论的辰光,救人要紧!谁到医务室去一下,叫他们快派副担架来。”
“我去。”汤阿英不等余静的同意,转身就跑出去了。
“这桩事体看起来很复杂,一定要仔细调查调查,也要听听医生的意见,看看究竟是啥病,为啥一下子病倒了这许多……”余静说。
“这才对呀!”钟珮文以为余静支持他的意见,眉宇间流露出得意的神情。
钟珮文的话没讲完,汤阿英领着医务室的担架来了。汤阿英和钟珮文把郭彩娣抬上担架,一同送到医务室去。余静又坐到办公桌前面,在统计各个车间病号的人数和今天能够调动预备工的人数。还有一刻钟就要开车了,她心里非常焦息。病号人数她老记不完全,徐小妹在旁边帮她算,算算又多了一个,再算算又多了一个,最后又漏了刚刚抬来的郭彩娣。徐小妹站在旁边心里非常忧虑:
“余静同志,这么多病号,今天夜里怎么开车呀?”
“总要想办法,不能误了生产,这是国家的任务。”
“啥地方有这么多的人补上啊?”徐小妹还是放心不下。
“总有办法想的……”余静也在担心这个问题。
汤阿英他们一头冲了进来。谭招弟对余静说:
“糟啦,老赵又晕倒了!”
“赵得宝他……”余静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赵得宝刚才在医务室照顾病号,人还是很精神的,怎么突然晕倒了呢?
汤阿英忧郁的眼睛望着大家。她担心这些人病倒了怎么办?她不忍离开他们,想到医务室去,坐在他们的旁边,招呼他们。她恨自己不是一个高明的医生,不能马上把他们治好。她叹息了一声,说:
“要不要把他们送到医院里去?”
“不需要,我们医务室的人力现在还可以应付……”
余静的话没说完,办公桌子上的电话铃叮叮地响了。钟珮文伸过手拿过听筒,刚听了两句,他便睁大眼睛,提高嗓子问:
“粗纱间也有人晕倒?几个?五个?派担架来……好的……
我马上告诉医务室……”
他放下电话要告诉余静,余静摇摇手,她全知道了。她叫他快通知医务室。他一句二话没说,一个跑步冲出了办公室的门,到隔壁医务室去。余静坐在办公桌前,右手托着太阳穴,在静静的沉思。她从刚才这个电话预见事体发展越来越严重,今天晚上不是能不能开车生产的问题了,而是如何组织力量抢救这些病人,而更加复杂的斗争是民主改革的前夕突然发生这样严重的事故?这绝对不是偶然的。她准备召集党支部的紧急会议来研究怎样处理这些事。顿时想到赵得宝病倒在医务室里,别的委员不在,人手不齐,时间又来不及。她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亲自来布置了。她首先在电话上把情况向区委汇报,要求附近医院支援,然后打电话通知梅佐贤和韩云程。她又派钟珮文到传达室,要他们留心今天晚上出入的人。然后她自己到车间走了一趟。厂里的纠察队已根据她的吩咐在各个车间和交通要道站好了,密切注意往来的人。安排好了,她便匆匆回到办公室。一进门,就问:
“区里有电话来吗?”
汤阿英摇摇头,问:
“要不要再打个电话去催?”
余静还没有答她,电话铃响了。她指着电话,说:
“一定是区里的……”
汤阿英拿起听筒,听了没两句话,眼睛便睁得大大的,急着问:
“余大妈……怎么样?……病……上吐……下泻……要……余静快……快回来……唔……唔……马上就来……”
余静听到电话,心头一惊,一种不好的预兆闪上她的脑海。
这一阵余大妈的肠胃不好,老拉肚子,浑身发软,怎么忽然又上吐下泻?是不是病情恶化了?上了年纪的人,老拉肚子,身体已经顶不住了,现在又上吐下泻,怎么吃得消啊!
汤阿英告诉余静余大妈的病情,最后说:
“你快回去,余大妈在床上直叫唤哩!”
余静的心像是给犀利的刀子绞割。她从电话里巧珠奶奶的声音中仿佛听到母亲病倒在床上的呻吟。她恨不能马上飞回到母亲的身边,亲自给她找医生治疗,可是厂里这么多的病人,叫她哪能走开?何况赵得宝又病倒在医务室哩!她皱着眉头,有点为难的样子,迟疑地说:
“回去?”
“是呀,”汤阿英毫不犹豫地说,“巧珠奶奶刚才说余大妈在床上痛的很,直叫唤你的名字哩。你还不快点回去?”
“我怎么能去,——厂里的事体呢?”
汤阿英不假思索地拍一拍自己的胸脯:
“有我们!”
“我不能离开。”
“为啥不能离开?你是支部书记,要走就走,谁敢拦住你?”
谭招弟说。
她听谭招弟提到“支部书记”,心头说:对啊,我是支部书记,厂里病倒这么多的工人同志,一时还没弄清病情,车间里生产的人手,越来越不够,厂里上上下下乱哄哄的,在这样紧急的时刻,正需要我留下来亲自处理。我哪能离开?
“你快去吧,”汤阿英焦急余大妈的病情,听巧珠奶奶的口气,好像很严重。她怕去迟了出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就太不幸了。她用着祈求的声音说:“快去吧,去迟了,怕不好……”
“阿英说的对,迟了怕不好,余大妈的病不轻哩,你做女儿的怎么能不去,你自己有病,哪一次不是余大妈亲自照顾,问寒问暖,送汤送水,日日夜夜守在床边,一步也不离。现在余大妈有病,你不去,不怕人说你吗?”谭招弟说。
余静陷在沉思里,没有言语。
“你想啥呢?不放心我们吗?”汤阿英问余静。
余静沉着地摇摇手,坚定不移的眼光对她们望了望,牙齿紧紧咬着下嘴唇,过了一会,说:
“我为啥不放心呢?你们都是热心工作的好同志,没有你们,啥事体也办不好;有了你们,啥事体都可以办好。”
“你为啥还不走呢?”汤阿英焦急地问。
“余静同志。”徐小妹亲热地叫了一声,接着说:“快去吧。”
汤阿英摆出像是一座大山也能掮起的神情,说:
“病号都交给我们,医务室收不下,待会区里来电话,该往哪个医院送,我们负责。”
“事体不是这样简单,”余静本想把她早一会考虑和安排告诉她们,因为人多口杂,许多事体还没有弄清楚,也不好随便谈,她只是简简单单地说:“看样子,今天晚上病人一定还会增加,车间里的生产还没有安排,等梅佐贤和韩云程他们来,我还要和他们商量哩。”
“这倒是的。”谭招弟给余静一说,觉得工作确是很多,是很复杂。
“生产交给酸辣汤好了,他是厂长,能不负责吗?”汤阿英说,“病人我们负责。”
余静想把这次突然病倒这许多人的复杂斗争引起他们注意,但怕消息走漏出去,就没啧声。梅佐贤到现在还没有来,他的态度怎么样,一时摸不清;老赵又病倒了,工人这方面没有一个头不行。她这个党支部书记兼工会主席无论如何也不能走开。想起病倒那么多的工人,越发觉得不能离开。她坚决地说:
“我不能走,我要留在这里。”
“你为啥不能走?”汤阿英感到奇怪。
“我回去,只能照顾一个病人;我在厂里,可以照顾这里所有的病人。我是党员,又是支部书记。我有责任,不能走开。”
“你回去一下不行吗?”汤阿英的眼睛红润了,她想到余大妈躺在床上呼唤的痛楚情形,哀求地说:“你快去快回,我们先在这里代替你一下,好不好?”
“不行。”余静果断地说。
“万一余大妈……”汤阿英的声音有点呜咽了,下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余静的眼睛也红了,眼睛里汪着泪水,透过泪水,她仿佛看到母亲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呼天唤地,哎哟哎哟地痛苦呻吟;又好像看到巧珠奶奶坐在母亲身边,一面安慰母亲,一面等待她回去。同时在她眼前出现了另一番情景,隔壁医务室躺着一个个病人,两眼深深地陷下去,昏昏沉沉的,连叫痛的声音也听不见了。而在车间里,更多的人在准备上工,就要开车了。她自言自语地说,像是对汤阿英她们解释,又像是希望母亲和巧珠奶奶原谅:
“厂里这么多的病人,我哪能走开,我无论如何要留下……”
汤阿英看余静态度很坚决,认为余静留在厂里也对,便不再劝她,自告奋勇地说:
“那么,我把余大妈接到厂里医务室来看,好不好?”
她在征求余静的意见。余静心里像是一把乱麻,一个又一个问题在她心头涌起,更大的问题要她在这短促的时间里处理。她没有回答汤阿英的话。汤阿英背后忽然有人开腔了:
“早就应该去了,还问啥?”
汤阿英回头看一看:是钟珮文。他在隔壁医务室安置好粗纱间的五个病人,悄悄走了回来,见她们在争论,就站在一旁,没有做声。他钦佩余静果断地留下,也赞赏汤阿英的办法,便从汤阿英背后走了出来,严肃地说:
“阿英,快去把余大妈接来。”
汤阿英匆匆走了。钟珮文对余静说:
“你还没吃晚饭哩,你去吃点,这里的事交给我。”“我不饿,——也吃不下去。”余静见汤阿英去接母亲,心里稍微得到一点宽慰。她要他坐下来,商量今天夜班生产的事。
“梅厂长为啥还不来,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也有责任呀!”钟珮文愤愤不平地说。
“是的,是的,我也有责任……”
从外边走进来的是梅佐贤。“五反”以后,梅佐贤脸上的笑容增多了,不管见了谁,他都笑嘻嘻地点头打招呼,显得特别亲热。走起路来,也不像过去昂首阔步了,总是曲着背,头微微低着,露出非常恭顺的样子。每逢到工会和党支部办公室里,他的背曲得更厉害,头也更低。他刚才接了余静的电话,就把厂里的事情报告给徐义德。徐义德知道这个消息,不但不关心,反而十分高兴;“五反”受的那口气,始终没地方出,现在工人一个个病倒,暗中给他出了一口闷气。他觉得大太太经常烧香拜佛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冥冥之中大概确实有神灵支配人世间的祸福。虽然工人生病会影响生产,但比起出了这口气来说,微不足道了。他要梅佐贤晚点来,一则可以冷眼旁观,二则可以推卸责任。梅佐贤一进门就听见钟珮文责备他,他一点也不生气,对每一个人点点头,然后恭恭敬敬地对余静说:
“真不幸,厂里怎么出了这样的事体!”他皱着眉头,做出非常焦虑的神情,说,“接到电话以后,我就报告了总经理。总经理本想马上到厂里来慰问病人,因为事先有约会,一时分不开身,叫我代表他向全厂病人问候……”
余静已经看惯了梅佐贤的表演功夫,从他的虚情假意里洞察出他内心丑恶的活动。如果真的关心,为啥现在才来呢?她也知道徐义德一门心思只想赚钞票,不管工人死活,事先有约会,分明是骗人的鬼话。她忍住心中的不满,没有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只是说,“不要客气了,想和你商量一桩事体!”
梅佐贤马上想到她要提病人,便抢先关怀地问:
“病人都找医生看了吗?要不要我再找医生来?”“都看了,”谭招弟不满地插上来说,“要是等你来找医生,那病人早死了!”
梅佐贤一怔,现出一副狼狈的样子。他眼睛一转动,慢慢回击道:
“我是一片好心,谭招弟,你说这话是啥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