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揽七念三,忘记了资产阶级是剥削工人,压迫工人的。资产阶级再提高阶级的觉悟,工人不哇哇叫才怪哩!义德,你想的倒精哩,幸亏是给我说,要是叫工人听见了,一定要斗你哩!这回民改,小心工人诉苦诉到资本家的头上!”
“啊!”他调皮地把舌头伸了出来,马上又缩回去,说,“在别人面前我也不说了。”
“民主改革主要是废除不合理的旧制度,提高工人的阶级觉悟……”
“为啥要资方参加呢?”
“有些事体,和资方有关啊。”
“唔。”现在对民主改革他虽然了解一些,可是许许多多的事,还是摸不清楚。给她一说,他心里充满了喜悦和恐惧:怕的是运动发展下去,会不会又整到自己头上?一想到“五反”的“大场面”,他心里又惴惴不安了。他疑虑地皱着眉头说: “我看,民主改革好比开西瓜,甜不甜,事先不晓得。”
“你这个比喻倒蛮有趣。”她看到浦东那边的夜雾越来越浓,像是给一层巨大无比的轻纱覆盖着,一切建筑物的轮廓都消逝在茫茫的夜雾里,连灯光也有点儿模糊了。江面的夜雾慢慢浓了起来,一只轮船闪着红灯,不时呜呜地鸣着汽笛,划破静静的夜空,慢慢向吴淞方面驶去。她说,“我们在雾里。”
“是啊!”他会意地叹了一口气。
32
党支部大会开完了。出席会议的同志陆陆续续地走了。办公室里留下了党支部委员和叶月芳。赵得宝说道: “现在讨论一下中毒的事吧。”
早几天,杨健带民改工作队到了沪江纱厂,了解一下全厂的情况,在党支部书记余静的领导下,民主改革的准备工作做的细致,周密。赵得宝他们到区上学习回来,取了不少“经”,起了示范作用。比较差的是材料工作,在现支部掌握的政治情况,一类的有一百二十一个,二类的有七十三个,三类的有八个,四类的一个也没有①。从沪江厂的过去情况看,显然材料掌握的还不完全,需要进一步努力搜集。根据一般运动的规律,现在材料的一般比例是适当的,运动展开以后,还会陆续发现新的材料。他考虑到准备阶段的工作差不多了,可以正式展开,放手进行。刚才开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会,先在党内进一步发动,准备明天召开职工代表会议,并且选举民主改革委员会,在党外全面展开。他认为赵得宝提出的中毒问题须要认真地讨论一下。他向赵得宝说:
①这是民主改革的政治情况排队,四类指现行反革命分子。
“这个问题很重要。”
余静他们到医院第二天早上,赵得宝说啥也不愿意在医院里待下去了,一个劲向刘医生唠叨,要出院。刘医生笑了笑,问他是不是忘记了余静同志的话。他还是要求,并且在病房里走来走去给刘医生看,仿佛不给他出院便是刘医生的错误。他告诉刘医生,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是工会副主席,能安心在医院里住下去吗?何况厂里还要进行民主改革哩,怎么好把这么重的担子放在余静一个人的肩胛上?他的病没有好,也就算了;现在身体已经好了,为啥不让他出院呢?刘医生要他身体复原再出去,不然,回到厂里饮食不小心,又会送到医院里来的。赵得宝在刘医生面前忽然变得像个小孩子,为了要出院,刘医生的要求他都接受。他答应出院好好养身体,不乱吃东西,回到厂里还吃刘医生的药,如果出院真正不行,一定马上回到医院来。刘医生听到最后,不禁笑了。因为像赵得宝这样一天闲不下来的工人同志,出了院,会自动进医院,谁相信呢?刘医生觉得他倒的确恢复的快,就同意他办出院手续。当时他欢喜得跳了起来,左手紧紧抓住刘医生,不断地说:“你真是好人,你真是好人!”刘医生有意“将”了他一“军”:“余静同志查问起来,我可不负责呀!”他用左手拍拍胸口:“有我!”刘医生讲完了,走出大病房,又给别的病人请了回来,提出同样的要求。这可难住刘医生。幸好赵得宝说话了,要他们听刘医生的话,经过检查,同意了才行。赵得宝那股要求出院工作的劲头,感染了病院里的兄弟姊妹。他们过了没两天,都由刘医生批准出院了,最后一个出院的是钟珮文。赵得宝一出院,就帮助余静准备民主改革工作。今天,他和余静谈起了这件事。余静已经从医院那儿得到消息,肯定病人是食物中毒,饭菜中化验出来有葡萄球菌和别的菌。医院不能确定是青菜中原有的,还是有意放的毒。这两种可能都存在。赵得宝急着要讨论怎样能够追查出原因来。余静同意在支委会上讨论。
“杨部长,这个问题很复杂啊。”余静沉思地说。
“确实很复杂呀!”杨健点点头。
党支部办公室里很肃静,只听见外边传来有节奏的啌窿啌窿的机器声,和后面苏州河上小火轮的汽笛声不时划过长空。叶月芳打破沉默,插上来说:
“医院里为啥不能确定是菜里原有的菌还是人放的毒?”
“应该首先把这个问题弄清楚。”余静说。
赵得宝的眼光望着叶月芳,认为她提的对。叶月芳却以为他在欣赏她胸前别的那具北京玉石做的和平鸽。这是最近中共上海市委统战部的同志到北京开会带来送给她的。她相信全上海只有这一个漂亮的徽章,谁见到了都要望一眼。
“要快点追查清楚……”赵得宝说。
“孤立地追查,不一定马上找到头绪。老赵,你忘记民改工作要纯洁我们工人阶级的队伍,通过民改,发动了群众,这些事体一定会暴露出来的。那辰光,中毒的事自然弄清楚了。”
余静问杨健,“你说,对不对?”
“完全对。支部书记的话我当然赞成。”杨健说。“不,现在你是我们的支书了。你认为不对,我可以放弃。”
杨健认为余静这样处理也好,没有其他的意见。他说:
“我同意你的意见。就凭这件事,可以断定我们厂里一定有四类分子,恐怕还不止一个!不过,现在我们不必打草惊蛇,可以慢慢收集材料,不动声色,好一网打尽!”
余静走过去机警地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低低地说: “我看陶阿毛行迹可疑。”
杨健点了点头说:
“对,看上去他的行迹确实可疑。‘五反’的辰光,我就觉得他与众不同。看来,最近有了发展。好在饭堂里已有了布置,同中毒事件有关系的人也在调查,我们先把陶阿毛搁在一边,让他多暴露一些。如果是他,等一阵子下手也不迟,现在先把情况向区里公安分局汇报一下,作为专案处理。”
赵得宝听他们两人议论,他的眉头扬了起来,觉得余静真有办法,许多地方比他看的深透。他和她一样,整天和这些人在一道,为啥就没引起自己的注意呢?他高兴得使劲把右胳臂一甩,得意地说:
“这个办法好!”
他用力过猛,把那只受过伤的胳臂甩痛了。他竭力忍住,没有叫出声来。
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余静身上。余静得到杨健的支持,觉得更有把握。刚才杨健的话比她考虑的又深了一层,也看得更远一些。她感到和杨健一道工作,自己的进步就快一些。如果能够常常和杨健在一道工作,那多好呀。戚宝珍过世以后,杨健英俊的影子常常在她的脑海中出现。遇到工作上的困难,就想从他那儿得到指示和力量;工作顺利,也想到他给自己的帮助;工作告一个段落,或者一项工作完成了,更想向他汇报。她希望看到他,仿佛有许许多多的话要和他谈,每一次见了面,要谈的话又忘得干干净净,谈了一点工作,便离开了。分别以后,她又觉得有很多话没有跟他说。自己安慰自己:留在下一次谈吧。到了下一次,她又忘了。她一个人从厂里回家,想到杨健家里没人照顾,常想绕到他家,去看看他的小孩,想帮他料理料理。但怕去了次数太多,引起别人的议论,快走到宿舍的门口,甚至已经看到宿舍里的灯光了,她的步子趑趄不前了,徘徊了一阵,怕有人看到,迅速回到家里。她一个人寂寞地对着灯光。他的影子在她眼前闪来闪去,纵然闭上眼睛,他幽默的语言和爽朗的笑声也在她的耳边萦绕。她低下头去,慵懒地慢慢躺到床上,羞涩地用被子把头整个蒙了起来,不让任何人瞧见她。最近他带着民改工作队又到了厂里。她满心说不出来的欢喜,不但在思想上和工作上可以得到他的帮助,而且天天可以和他接近,可以向他学习。她说:
“杨部长见多识广,虽说好久没有到我们厂里来了,对我们厂里的事,了解的可清楚哩!”
“这还用说!”赵得宝的眼睛里露出钦佩的光芒。
“你就不必着急了,有杨部长亲自到我们厂里来,中毒的事还怕查不出来吗?”余静对赵得宝说。
“还有个问题,我们应该再研究一下。”杨健的话引起大家的注意,他说,“刚才钟珮文同志在会上反映资方和高级职员都有点紧张……”
钟珮文以为杨健怀疑他的反映,不等杨健说完,连忙插上来说:
“我没有一句假话,他们确实紧张。”
“紧张是可以预料到的。不紧张,才是奇怪哩。”杨健说,“余静同志,你看应该怎么办呢?”
“我?”她凝神想了一想,慢慢说道,“这件事我有责任。过去不了解在民改中对资本家和高级职员的政策,只想到这是我们工人阶级内部的事。你没来以前,我们从来没给徐义德、梅佐贤他们谈起这些事。一些会议,别说他们,连一般工人同志们也不大清楚。本来,我还以为保密工作做的好哩,刚才在会上听你这么一说,发现我们保密有点过头了。徐义德他们在厂里总会听到一些风声,可是详细情况不晓得,党的民改政策没有和他们见面,哪能不紧张?”
“你分析的对,应该把党的政策和群众见面,不但可以打消一切顾虑,更重要的是会把群众发动起来。说群众完全不晓得,那也不一定。市委统战部早在这方面做了工作,市政协和市工商联都开过会了。徐义德不是市政协委员,市工商联的会可能参加了,至少听了传达。民改这么大的事体,你说他能不关心?他不过不说罢了,冷眼旁观,看厂里怎么办。”
“厂里怎么办,这个底他还摸不透,就惊惶了。徐义德很世故,他不会表露出来,梅佐贤、郭鹏和韩云程他们紧张,正说明徐义德也紧张。你说,杨部长,是不是?”
杨健听了余静的分析,暗暗点头。杨健在思索,赵得宝开口了:
“余静同志的眼光真准,我赞成她的看法。资本家和高级职员穿一条裤子,他们紧张,徐义德不紧张才怪哩!”“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余静立刻插上来,解释说,“资本家和高级职员原来是穿一条裤子的,经过‘五反’,他们开始分化了,韩云程不是归队了吗?他们当中,要区别对待。如果资本家和资方代理人穿一条裤子,那倒是的。当然,也得看他们的利害关系,有辰光穿一条裤子,有辰光穿两条裤子。
在民主改革这个问题上,徐义德和梅佐贤是一致的。”
“我不会分析,肚里明白,嘴上说不清爽。”赵得宝修改他的意见,说,“我赞你的成。”
他最后一句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只有余静脸上没有一丝笑纹,眼光很严肃地对着杨健,怕自己分析的不对,想听听杨健的意见。杨健幽默地说:“我也赞你的成。”他望了大家一眼,然后对余静说,“你去找他们谈一下,好不好?我在这里和赵得宝他们准备一下召开职工代表会议的事。”
余静立刻站了起来。
33
韩云程把试验记录收起,站起来,准备走了。郭鹏慌忙过去,想把他拉住。他跨了一步,踌躇地停了下来,感到忽然把韩云程拉住,显得有点儿唐突。眼看着韩云程要走出去了,又不容他犹豫,眼睛一动,开口叫道: “韩工程师……”
“有啥事体?”韩云程惊奇地回过头来。
“等一等,我们一道吃饭去。”他看到韩云程的脚在移动,慌忙说道。
韩云程走了回来。郭鹏装出忙乱的样子,收拾了日报表,又从抽屉里拿出来仔细看了又看,可是日报表上面的字迹和数目他一点也没有看到,只见模模糊糊一片。他心里在考虑怎么给韩云程开个头。他的心情很乱,像是一把回丝,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韩云程看他忙得那个样子,走过来,说:
“要不要我帮帮忙?”
“不要,不要。”他的眼睛从韩云程身上移到日报表上,又从日报表上移到韩云程的身上。他叹了一口气,说:“说忙,也实在太忙,生产这么紧张,民主改革又要开始了……”
说到这里,他暗暗注意看韩云程面部的表情,没有说下去。韩云程信口答道:
“民主改革也很需要。我们这个厂民改,像‘五反’一样,属于七十四个重点厂,在全市先行一步,听说市委区委都很重视哩。”
“重视当然很好,不过像我们这样的人,过关就不容易了。”
“过关?”韩云程脸上忽然变得苍白,好像秘密被人发现。他立刻想起这几天萦绕在心中的一个难于解决的问题,难道说郭鹏已经知道了吗?从啥地方知道的呢?辞退的那个娘姨一定是她心里不满意,有意泄漏出去,这未免太狠心了。临走的辰光,多付她一个月的工资,现在看来,完完全全掉到水里去了。更可恶的是恩将仇报,太没有良心了。他冷静地一想,那个娘姨已经走了,郭鹏上他家去,怎么会碰到呢?郭鹏根本不知道他心里惦念着的问题。过关又是啥意思呢?他试探地问,“民主改革是工人阶级内部的事,我们要过关?”
“工人阶级内部的事?说是这么说,我们这些人,在厂里替资本家办事,能和工人阶级不发生关系吗?”郭鹏看他脸上有些紧张,有意夸大其词地说,“民主改革这把火会不烧到我们的头上?”
现在韩云程已经比较沉着了。他透过试验室的玻璃窗看看外边空荡荡的,工人都到饭堂里去了,一个人影子也没有,机器的声音也听不见。他问:
“啥火会烧到我们的头上?”
“啥火?可多着哩。”郭鹏一时也不知道有啥火会烧到头上,他的眼睛向玻璃窗外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不说别人,就说我吧。我过去压迫过工人,打过工人,也给总经理和厂长他们做过一些对不起工人的事体。这一下可好,他们是资方,没有出面。事体都是我做的。你说,工人们诉苦会不诉到我头上?”
“这个,过去每个工厂都有,不算啥。”
“不算啥?”郭鹏心里不禁好笑,韩云程还是用旧眼光看新问题,一股书生气,不晓得世道已经变了,是工人阶级的天下了。过去压迫工人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现在连小孩子也知道是错误的了。他过去压迫工人的事体一一浮上他的脑海,心情沉重,深深叹了一口气,忧虑地说,“看来这把火还不小哩。”
韩云程表面非常镇静,好像很有把握,说:“无非是高薪降低吧,改革旧的规章制度吧,……这些我都有点准备。最近我辞了一个娘姨,就是减少我一点薪水,日子也可以过得去。有些事,我帮着做。改革旧的规章制度,对我说来,自然有些不方便,但是,慢慢会习惯的,也没有啥。”“你别把事体看得那么轻松,”郭鹏说,“这些事当然好办,我也有了思想准备。”
“还有啥事体?”韩工程师惊诧地问。
“多着哩,有些事体,你也不是不晓的,过去我们对工人是啥态度?用啥手段?”
“这……这……”韩云程感到事情有些严重了。
“反正在厂里吃饭的时间不会太长了……”
“为啥?”韩云程打断他的话。
“你以后就晓得了。说不定,我还要上提篮桥!”
“进监狱?”
“唔。”郭鹏的声音有点喑哑。
韩云程脸上刷的变得苍白,像是落了一层霜。他想到自己的问题严重到极点,反动党团登记那一天,人不知鬼不觉地挺过去了。这次,看样子,来势凶猛,确实像郭鹏所说的不容易过关。他想立刻去找杨部长,相信杨部长一定会给他指出一条光明的道路。但旋即又想:别烧香招来了鬼。不烧香,反而平安无事。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噗咚噗咚地急剧地跳动着。
郭鹏看他神色不对,宽他的心,说:
“现在还难说,要等一等看。”
韩云程眉头马上皱起,忧虑地说:
“老实说,对民主改革我虽然也有点担心,可没估计得这么严重,从来没有想到要上提篮桥。我们两个人在一道工作多年了,听到你说这句话,怎么不叫人担心?你说,真的会上提篮桥吗?”
“这个,要看杨部长的意见了。”
“杨部长有这么大的权力吗?”
“你到现在还不了解杨部长吗?嗨,你这人,整天只关心自己的技术,外边的事体一点也不注意。”
“没有时间。我过的是两点一线的生活——从家里上工厂,从工厂回家。自家的事体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管别人的事体?”
“只要你一到区里去开会,没有人不晓得杨部长的。他不但是区委统战部长,又是区政协副主席,又是区委委员,又是和大区分会的主席……啊哎,头衔,一大堆,数也数不清。他在区里能当一半家哩。现在又亲自带领工作队下厂,更是大权在握,厂里哪桩事体不听他的?”
“这么说,”韩云程又想起自己的事,是不是要找杨部长谈一下呢?他既然有那么大的权力,不和他谈,万一他知道自己的事,真的要上提篮桥了。他隐藏着内心的秘密和恐惧,怕给郭鹏发觉,轻轻咳了一声,装出若无其事的神情,慢吞吞地说,“我们是不是找杨部长谈谈?”
“他并没有找我们去谈。”
“我们主动去找他,为啥不可以呢?杨部长这人给我的印象蛮好。‘五反’的辰光,我和他有过接触,他很接近群众,常到车间里找工人谈话。我们去找他,绝对不会拒绝的。”
“你说的倒也有道理,但会不会感到有点突然?”郭鹏心里非常想去找杨部长,可是怕引起杨部长的怀疑,又有点犹豫。
“那就不去吧。”韩云程认为自己是技术人员,凭本事吃饭,哪个厂也少不了他这样的人。过去,杨部长和余静都是主动找他谈的,使他感到他在厂里高人一等,受到比别人更多的尊敬。如果现在突然去找杨部长,别给杨部长看不起,仿佛有事有求于他了。他下了决心,说,“我们吃饭去。”
“不去找杨部长了吗?”
“唔。”
郭鹏后悔刚才讲话冒失。要是韩云程去,他跟在后面,估计杨部长一定会重视他的。他可以见机行事,如果苗头不对,就不露痕迹地收篷。他站在那里没走,心里在转念头。他拉住韩云程的袖子说:
“去一去也好……”
“你不是说突然吗?”
“现在去吃饭,我们找到杨部长那一桌去吃,顺便就可以谈谈了。”
“他早吃完了,”韩云程看了看表说,“开饭已经过了十多分钟了。”
“不要紧。找不到他,我们吃完饭,到党支部办公室门口散散步,准碰上他。杨部长和你一样:也喜欢散步。”
“你真行,连杨部长的生活习惯都注意到了。”韩云程拍拍郭鹏的肩膀说,“你做工务主任有点委屈了,应该担负更重要工作。”
“要靠你培养,在技术上多教教我……”
“我是死脑筋,没有你的才能……”韩云程听郭鹏的话,心里感到十分舒畅,觉得郭鹏虽然好向上爬,但对他还是尊敬的。他得意地说,“快去饭堂吧,迟了,怕碰不上杨部长……”
他们两个人刚走出试验室,迎面来了梅佐贤,他笑嘻嘻地把他们推进实验室,问道:
“你们怎么不去吃饭?到处找不到你们。在这里做啥?”
“想去找杨部长……”韩云程说。郭鹏瞪了他一眼,他就没有往下说。
梅厂长看到韩云程说话吞吞吐吐,有点奇怪。他怀疑他们两人别是去告密,心想徐总经理真是经验丰富,眼光锐利,早就料到他们这一着了。幸亏他早来了一步,要是老在饭堂里等候,说不定他们已经找杨部长谈过了。他嘻着嘴,关心地问:
“找杨部长有啥事体?”
韩云程没有吭声,眼光望着郭鹏。郭鹏知道梅厂长是徐总经理的耳目。梅厂长这个人的能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慢慢说道:
“梅厂长真关心我们,我们正要找你商量这桩事体哩。”他用眼光暗示了韩云程一下。
梅佐贤听了这句话,眉宇间隐隐露出得意的神情。他认为郭鹏这人确实如徐总经理所说的,应该提拔提拔。他说:
“有啥事体,说吧。”
“也没啥,我们想到杨部长办公室看看他……”
郭鹏没有说下去,他等候梅佐贤的吩咐。梅佐贤早就想好了,他连忙摇头,说:
“杨部长办公室是啥地方;那是民改工作队办公的地方,危险的政治地带。
我们怎么能够去?不是无事找事,惹是生非吗?”他说完了,又回想一下,是不是把徐总经理交代他的话都说清楚了。
郭鹏一愣:他没想到事情竟然有这么严重。
“‘五反’的辰光,我们不是去过吗?”韩云程不解地问。“现在是啥辰光?”梅佐贤吃惊的眼光一个劲盯着韩云程。他看韩云程并不在乎的样子,便加重语气说,“杨部长现在正在找斗争对象,你们去找他,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凭技术吃饭,有啥好怕的?”
梅佐贤没有答他。郭鹏本来心里就有点慌,给梅佐贤一说,更是慌慌张张,脸色有些发白,顺着梅佐贤的意思说: “给你一提醒,倒是有道理。”
“厂里没人到杨部长办公室去吗?”韩云程相信刚才郭鹏的意见,杨部长是民改工作队的队长,重大问题都由他决定的。这次自己的命运就操纵在他手里。现在去看一下是有好处的,再不去,就迟了,出了事以后去,便难于开口了。但是梅佐贤一讲,他有点犹豫了。他说,“我想,总有人到杨部长办公室去的。别人能去,我们也能去,这有啥关系?梅厂长。”
梅佐贤以为他真的要去,那么徐总经理那边就交不了差啦。他一把拦住韩云程,对窗外噘一噘嘴,暗示韩云程要注意外边来往的人。他把声音放低,说:
“那也要看啥人。工人们去,当然没啥。我们是资方的人,是斗争的对象,去不得。”
“我已经入了工会。”韩云程笑着说。归队以后,他觉得许多方面都和过去不同了,想不到连找杨部长也比别人方便。
他和杨部长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梅佐贤忘记韩云程已经入了工会,可是话讲出了嘴没法收回,不动声色,朝韩云程微微一笑:
“你加入工会,啥人不晓得。可是,你这个工会会员和一般的工会会员不同,人家是亲生的儿子,你是晚娘养的,隔了一层肚皮哩。古语说得好,隔层肚皮如隔山。何况,你又不是党员,到政治地带去,万一有啥事体发生,找到你头上,跳下黄河也洗不清啊!”
“这个……”
“那就不去吧。”郭鹏劝韩云程。他心里想:韩云程这人真有点傻,如果一定要找杨部长,又何必取得梅佐贤的同意呢?当面应付梅佐贤两句不就过去了,省得费这么多口舌。
“要是在路上碰上杨部长呢?”韩云程像过去在学校里学数学似的,用各种方法在“求”答案。
“那是另外一回事。”
“要是杨部长找我去呢?”
“那就去,”梅佐贤给韩云程问得没有办法,信口答道,感到不对头,改口说:“也不是说不能到杨部长那里去,我不过是为了你们好。现在正在进行民主改革,别碰在风头上,小心一点好。要去,当然可以。杨部长他们来了,我也没有去看过他,要去,我们一道去吧。”
他们三个人怀着各种不同的想法走出了试验室,向饭堂走去。这时,上饭堂吃饭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回来了,有的到外边操场上去了。梅佐贤笑嘻嘻地和他们打招呼,暗中却加紧了脚步。忽然听到有人叫他,抬头一看,是钟珮文。他手里拿着两封信,举起双手向他们招了招手: “恭喜,恭喜!”
“恭喜啥?”韩云程问。
“你和梅厂长当上了厂里民主改革代表大会的代表了,还不应该恭喜吗?这是通知书。”
韩云程连忙打开信来看,他心头一块沉重的石头掉下去了。他暗暗庆幸自己,刚才担心的事现在不成问题了,自己是代表,还会反自己吗?他感到现在急着去找杨部长有点多余了,别引起杨部长的疑心,以为自己有啥问题。郭鹏见他们两个人都收到通知书,心里酸溜溜的,觉得自己脸上不光彩,在厂里混了这么多年,连个代表也没捞上。他的腿也懒得向前迈了。韩云程不知道他的心事,奇怪地问:
“你怎么走不动哪?”
“没吃饭,怎么走的动?”
韩云程拉着他的手,跟着梅佐贤和钟珮文一同走。梅佐贤拿着通知书,嘻着嘴,感激地对钟珮文说: “党对我们太好了,像我这样的人也当上了民改代表。”他歪过头来,对他们说,“刚才钟珮文同志说,下午杨部长还有会哩,他在党支部办公室,我们快去吧。”
“不,郭主任肚子饿了,还是先去吃饭吧。”
梅佐贤奇怪韩云程为啥忽然改变了主意,可是又不好当着钟珮文的面问他。钟珮文任务完成了,轻松地说: “那你们吃饭去吧,我走了。”梅佐贤无可奈何地跟着他们走进饭堂,心里十分纳闷。
34
梅佐贤转过身去,轻轻把厂长办公室的门关好,回过头来走到窗口,看看外边的动静;运动场上静悄悄的,路上也没人往来。他轻轻走到徐义德面前,弯着腰小声地说:
“杨部长他们连影子也看不见,大概又忙着开会了。”
“那当然,现在他们的会还会少!”徐义德斜躺在长沙发上,深深吸了一口烟,接着张开嘴,吐出一个圆圆的烟圈。他望着那个烟圈慢慢扩大,四散开去,过了一会,说,“现在看起来,民改也是一关。这一关很不好过!”
“民改也是关?”梅佐贤困惑地问,“不是工人阶级内部的事吗?”
“工人阶级内部的事,嗨嗨,”徐义德冷笑了两声,叹了一口气,说,“唉,你看见代表大会上那副对联吗?‘千年的苦根要挖,万年的苦水要诉’。”
“我看见了。还有两条标语哩:‘看看现在地位,想想过去痛苦’。”
“这就对了。共产党杨部长要他们吐尽苦水挖净苦根,能和我们资本家没有关系吗?”
“这个……”
“你注意余静在职工代表大会上的讲话吗?”
“我仔细听了,一句也没拉下,她不是检讨了?”
“她怎么说的?”徐总经理望了他一眼。
“她说开始搞工会工作没信心,觉得自己年轻,没有经验,没有能力,文化也低,怕搞不好工作给大家骂。不做也不好,她后来变成任务观点,搞一任再说,改选后就好了。经过‘五反’运动,认识工会工作十分重要,过去观点不正确,没有把工作做好,很不对,以后要改正错误,克服缺点,安心工作,好好努力……”
他还要一句不漏的背下去,给徐义德打断了,说道:
“你的记性很好,特别是最后那四句话,一点也不错。现在不比刚解放那辰光,”徐义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说,“不,连‘五反’初期也不能比,余静这个黄毛丫头精明了,她再改正错误,克服缺点,我们更吃不消了。”
“这个……”梅佐贤恍然大悟,眼睛里立刻流露出十分钦佩的光芒,不断地点头称是,说,“总经理的眼光高明,非常敏锐,啥事体也瞒不过你的眼睛,啥人讲话也经不起你的分析。你一分析,像是透视一般,啥都看得清清楚楚的。要不是总经理的指点,我虽说记住余静的话,可是话中的意思,却一点也不理会。”
徐义德抽了一口烟,把眼睛闭上,凝神在思索。梅佐贤望他那种神情,回想刚才总经理的话,猜测他一定是在担忧余静,小声地说:
“余静这黄毛丫头,门槛越来越精了。看样子,经过这次民改,她要变得更精了。我们沪江,就是给这些人弄糟了,以后的事,更不好办了。”
他说完,接连唉唉地叹息了几声,对总经理的担忧表示无限的同情,对沪江的前途流露出无可奈何的焦虑。梅佐贤感到今后的担子一天比一天沉重,总经理不大到厂里来,一切的事体都落在他的肩胛上,说不定啥辰光再来个“五反”,“六反”,他可承担不起。总经理对余静都说“吃不消”,那么,梅佐贤在余静面前谈也不要谈了。他担心地站在徐义德旁边,弯下腰去,求援似的,说:
“对这个黄毛丫头,总经理,你得想点办法对付她。我可没有能力对付她!”
“你对付不了那个丫头?”
“那还用说,我的能力比总经理差远了!”他皱起眉头,说,“难,难啊!”
“更厉害的人还在她后面哩!”
“哦!”他惊慌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差一点踩了徐义德的脚。
徐义德看他一摊泥一样的躺在沙发上,头有点抬不起来,心中不禁好笑,但是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进一步问他:
“就是这样听人家摆布吗?”
“那要看总经理的了。”
“其实这个黄毛丫头也不难对付,就是我们许多事体不晓得,等到事体发展,再想办法应付,就来不及了。”
“这倒是的。”
“阿毛最近怎么没有音讯?”徐总经理说话的声音忽然放得很低,他刚才想了很久没有得到解答的问题,现在提到梅佐贤面前来了。
“上次不是报告总经理,他说过民改这一关要特别小心。他又说现在厂里流言很多,说民主改革要拉下工钿;要从八岁谈起;如果发现问题,就不准享受劳保。现在叫你们诉苦,控诉旧社会,将来改工资,就叫大家服服帖帖。说交代问题,卸下包袱,等于自己套绳子,套上了,就再也解不开了。二六轰炸的谣言,现在厂里又流行了;我们工人有力量,电灯不会亮,机器不会响,背了铺盖回家乡,老蒋回来再开厂。听说有些工人想回家了……”
“这是工人方面的情形,”徐义德听到这些消息暗自高兴,工人方面有问题,正好隔岸观火。他关心的是另外一方面,说,“关于资本家方面听到啥消息?”
梅佐贤歪着头想了想,好像要从他的脑海里挖点啥出来,挖了半天,啥也没有,他耸一耸肩膀。
“这两天碰到他没有?”徐义德问。
“白从厂里发生中毒事件,就不容易找到他。昨天我还和他通了电话,他说民改委员会开过会以后,有的车间里诉开苦了。许多人心里紧张,怕有问题让党晓得了。照他说,只要狠狠咬紧牙关,多大的事体也可以顶过去,共产党这阵民改风刮不了多久的。”
徐义德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他眉头皱起,不知道工人究竟诉的啥苦,担心工人诉到他的头上来。他想知道,可是谁告诉他呢?他问梅佐贤:
“工人诉苦的情形,你有没有办法了解?”
梅佐贤在徐义德面前从来不说啥事体办不到,他要想尽一切办法给徐义德办到。这回他却感到有些为难了。他歪着头,想了半晌,也有了办法:“有办法了解,阿毛会告诉我。我听说韩工程师要求参加小组诉苦,要是他能参加,我也可以向他了解。”
徐总经理听到这儿,猛地站了起来,打断他的话,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惊诧地问道:
“你说啥?”
“韩工程师要求参加小组诉苦,我也可以向他了解……”
徐义德不再怀疑自己的耳朵了,他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压抑不住胸中的怒火!
“韩云程太对不起人了!徐某人哪一点亏待了他?‘五反’挖了我的墙脚,‘民改’又想拆我的台,他也要参加诉苦,不是分明和我过不去吗?佐贤,你马上给我把他找来,我要当面问他!”
梅佐贤很少看到徐义德这样激动。他当时心里有点吓丝丝,既不敢违抗徐义德的命令,又不敢把韩云程叫来,那马上会出事的。他走到窗口有意向外边张望了一下,回转身来,紧站在徐义德身旁,附着他的耳朵,压低嗓子,说:
“这个地方谈话不方便,要不要约到你府上去谈?”“也好,”徐总经理余怒未消,愤愤地说,“告诉他,无论如何今天晚上要到我家去,——就是有天大的事也要去!”
35
一辆红色的公共汽车远远驶来,一进入漕阳新邨,就降低了速度,煤碴路上发出沙沙的音响,路边两排柳树上的枝条在夜晚的热风里前仰后合。车子在大门口那儿停了下来,汤阿英跳下车子,手里提着一个藤包,慢慢走着,路灯的灯光把她的影子照在路上,越照越长,移动得越来越慢了。
她顺着煤碴路踽踽地走着,没有回家,朝右边转去,不知不觉走到了桥上。她扶着木栏杆,低着头,默默地望着桥下的流水,潺潺地在夜色中流去。她心中在盘算一个问题,怎么也拿不定主意。她看着水向一个方面流,流得那么舒畅,她真希望流水能够讲话,告诉她应该奔向那个方向。
她想起杨健的话:千年的苦根要挖,万年的苦水要吐,觉得很有道理。她认为刚才在车上的考虑,是多余的。这个问题像桥下流水一样的清澈见底,还有啥犹豫的呢?
她慢慢移动脚步,向桥下走去,打算把积聚在心头的多年来的苦水尽情地倾吐。她信步走去,突然看到一座建筑物,它外表的轮廓溶化在茫茫的夜色中,但从屋子里透出来的电灯光芒,又清清楚楚可以看到操场上的滑梯和跳板。这是漕阳小学。巧珠现在已经是这个学校里的优秀生了。她顿时想到巧珠,大概已在奶奶的爱抚之下沉沉酣睡了。张学海也早已回到家里,说不定已经睡着了。可能只有奶奶一个人,坐在灯下缝补。想到这里,她踌躇了,步子迈不动了,干脆站在路边,手扶着柳树,眼睛望着静悄悄的小学。
她想:如果把那些苦水诉了,巧珠怎么有脸见人?小孩子们一定看她不起,也一定不肯和她玩,说不定老师对她会另眼相看。巧珠在小学里受了这样的冷遇,会回来躲在妈妈的怀里哭诉,怎么对他们讲呢?在厂里那些姊妹们面前也抬不起头来。汤阿英,变成谁也不理的人了。她在厂里当然蹲不下去了,细纱间也不能去了,只好回到漕阳新村。不在沪江做工,能在漕阳新邨住下去吗?一定不能够,还得搬回那个草棚棚里,任风吹雨打,任里弄里的人讪笑:“汤阿英哪能又搬回来了,她做了啥坏事体呀?”那她一辈子蹲在草棚棚里,给张学海管家务带孩子。到啥地方去?到别的厂?人家肯要吗?回无锡,种地,爸爸会骂她:你这个小丫头,在上海过得蛮好的,为啥要回来呢?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孤零零一个人,没有人同情她,没有人帮助她,也没有人告诉她今后该怎么办。她好像走进死弄堂,眼前没有路了。
她下决心不诉苦,心头舒畅了,如同放下了千重担,步子也轻快了。她离开小学,转过身来,往回家的路上走去。走到桥上,她望着那潺潺的流水,杨部长在职工代表大会报告的声音在她耳边萦绕:
“有问题的人,像是背了包袱。背了包袱走路,你说,多么吃力啊!为啥不把旧社会的苦水诉尽,放下包袱,那多么轻松愉快啊……”
她认为杨部长的话蛮有道理。她现在不去诉苦,难道说永远把苦水藏在心里,背一辈子的包袱吗?张小玲经常劝她:不但把生活做好,厂里的活动也应该参加;提高政治觉悟,青年团员凡事要带头。这不但是张小玲个人对她的期望,余静有时候也这样鼓励她,可见组织上对她十分关心。难道说,在民改这样重大的关头,汤阿英这个青年团员甘心落后吗?那不是辜负了组织对她的期望吗?你不诉苦,她不诉苦,大家都不诉苦,谁诉苦呢?民主改革怎么进行呢?
小学里的灯光灭了,合作社那边的灯光灭了,一幢幢房子里的灯光也逐渐熄灭了。她应该回去了,奶奶等门一定等得心焦了。她顺着煤碴路悄悄走去,快到自家门口,她发现秦妈妈房里的灯光还亮着,她心上忽然也亮堂了。她独自喃喃地:
“为啥不找秦妈妈商量商量呢?是呀?怎么把她忘记呢?”
她一跨进秦妈妈的卧室,抬头一看,马上愣住了。谭招弟坐在秦妈妈对面,两个人在谈啥严肃的事体。秦妈妈站起来招呼道:
“刚从厂里回来?”
她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在谭招弟面前,她避免谈自己的事,把话引到谭招弟身上:“招弟,你啥辰光来的?”
谭招弟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好像正在做一件不愿让人知道的事,偏偏给人家撞见,既不想告诉人家,又没法隐瞒。
谭招弟不知道怎么回答。秦妈妈代谭招弟回答道:
“来了好久了,我们两个人正在斗争哩!”
“斗争?”汤阿英不解地望着秦妈妈。
“没啥,秦妈妈给你开玩笑的。”谭招弟企图掩盖。“开啥玩笑?”秦妈妈严肃地说,“这是大事体呀,我说给阿英听听。”
谭招弟的脸上微微泛红了。她一方面怕秦妈妈暴露秘密,一方面觉得这桩事体没有先和汤阿英商量,有点对汤阿英不住。她进沪江纱厂是汤阿英介绍的啊!一会,她又原谅自己:秦妈妈是党员,知道的事情多;汤阿英不是,许多事连汤阿英也不知道,找她商量派啥用场?不过,她怕秦妈妈再说下去,使她处境为难,便站了起来,说: “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事体没谈完,哪能好走?辰光还早,谈完了再走!”秦妈妈右手一把抓住她的左手不放。
“你们谈吧,别耽误你们的事,我回家去……”汤阿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