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妈妈的左手抓住汤阿英的手说: “你来的正好,我们一道谈……”
“别走,一道谈吧。”谭招弟连忙补了一句。
汤阿英没有吭声。秦妈妈和谭招弟面对面坐下,汤阿英坐在当中,一张八仙桌正好各人坐在一方。一盏电灯吊在当中,照着谭招弟的面孔,红里泛白。大家相互觑着,谁也不说话。秦妈妈望了谭招弟一眼,耐心地说: “刚才没讲完,把你的道理都说出来吧。”
谭招弟的眼光盯着汤阿英,抱歉地说:
“本来,我打算来找你们两个人一道商量的,谁知道你下班到啥地方去啦,就先和秦妈妈谈起来啦。”
“有点事体,回来迟了。你们先谈也是一样。秦妈妈有经验,啥事体都比我们了解的清爽。”
谭招弟心中的疙瘩给汤阿英几句话解开了。她微微一笑,说:
“那是啊,秦妈妈走的桥比我们走的路还多啊。”“别把我恭维死了,”秦妈妈眯起眼睛说,“我不过比你们多吃了几年饭罢了,别的也没啥。”
“你是老革命,经历可丰富哩!”汤阿英说,“啥辰光,能有你的本事,我睡着也会笑醒的。”
“别说那些,”秦妈妈单刀直入地催谭招弟说,“还是谈你的吧。”
谭招弟无从躲闪,只好马上说道:
“常言说的好,穷算命,富烧香,穷人越算越穷,富人越烧越富。这都是命里注定的,啥人也没办法。”
“真的一点办法没有吗?”
“办法自然有:穷靠富,富靠天。”
“穷人为啥穷呢?”
“穷人额角头低,命苦啊!”
“富人的额角头都高吗?。秦妈妈这一问并没有难倒谭招弟,她反问道:
“额角头不高怎么会富呢?富人当然额角头都高。”“额角头怎么就高呢?有啥办法可以叫人家额角头高呢?”
秦妈妈不慌不忙,仍旧不说出她自己的意见。
这件事谭招弟从来没有想过,给秦妈妈一问,她愣住了,说:
“这么大的问题,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回答,叫阿英说吧。”
“我么,”汤阿英转过头来,看了谭招弟一眼,忸怩地笑了笑,说,“你这个能人都回答不上来,我更不必提了。”
谭招弟低下头去动了动脑筋,说: “天生的。”
“那么,我们一辈子也没办法了吗?穷人永远受苦,富人永远享福?”
谭招弟以为秦妈妈同意她的意见,胆开壮了些,干脆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是命中注定的事。穷人前世不修,后世才吃苦;除非后世修修,来世才有指望。”
“今世无论如何没有办法了?”
谭招弟点点头。秦妈妈指着汤阿英说: “你看,阿英的额角头不高吧?……”
谭招弟点点头。
“她的命也苦,吃了不少苦头,过去住在草棚棚里,常常揭不开锅盖……”
“是呀。”谭招弟赞成秦妈妈的说法。
“可是现在呀,从草棚搬到这里来住了,一日三餐再也不愁了,生活好过了。你看,她住的房子和我的一模一样,间数比我的还多,房子里添了新家具,床上添了新被单!再也不愁吃不愁穿了。”秦妈妈一边指着汤阿英一边问谭招弟,“你说,这为啥呢?难道说汤阿英额角头忽然变高了?”
谭招弟没想到秦妈妈举了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叫她怎么也驳不倒,可是又不同意她的意见,更没有办法岔开。
“汤阿英嚜,那当然啦,”谭招弟想不出理由来,却说,“阿英再好,也不能和徐义德比啊!”
“我们是工人阶级,怎么好同资本家比?”汤阿英在五反运动当中进一步认识了资本家的丑恶面目,一听谭招弟把她和徐义德比,好像受了侮辱,脸上露出不满的神情说,“你为啥要拿徐义德来比?为啥不和我过去比比看呢?”
“阿英这个话对啊!”秦妈妈笑嘻嘻地说,“阿英讲话真有斤两!”
“我哪能和阿英比!”
“穷人富人不是命好命不好,大家都是一样的人,谁都有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我们穷是因为富人剥削我们压迫我们。农民劳动一年,打下粮食都上了地主的粮仓,农民就没饭吃。工人流血流汗,工人赚的钞票,上了资本家的荷包,工人就受饥寒。解放前,阿英吃尽苦中苦,解放了,翻了身,工人当家做主,生活就一天天好起来了。她的额角头和过去一样,不信你看看!”
秦妈妈伸过手去,指着汤阿英的额角头,给谭招弟看。她不好意思看,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汤阿英幽默地笑着说:
“我的额角头变了,我还不晓得哩!……”
“阿英,别讲那些不咸不甜的话。”
“那你为啥不把过去受的苦对大家诉诉呢?”秦妈妈追问她。
秦妈妈一步步前进,谭招弟一步步退却,最后简直没有办法去抵抗了,但还是不愿意接受秦妈妈的意见,支支吾吾地说:
“苦已经吃过了,现在生活蛮好的。讲良心话,阿英生活好,现在我的生活也不错,诉过去的苦派啥用场呢?还不是炒冷饭。”
汤阿英觉得谭招弟的活蛮有道理。
“这不是炒冷饭,”秦妈妈一点也不让步,对谭招弟说,“诉诉旧社会的苦,比比现在的生活,可以启发大家,提高阶级觉悟,对革命有好处,怎么不派用场呢?”
汤阿英觉得秦妈妈的话更有道理。谭招弟并不服气,她的两只脚在八仙桌下不断移动,可是又不好意思离开,一会伸出去,一会又缩回来。她满不在乎地说: “啥人要诉苦,我也不反对。”
“招弟,你晓得车间姊妹们对你的意见吗?”秦妈妈耐心地说。
“意见?”谭招弟的面孔绷紧,神态有点紧张。
汤阿英担心谭招弟火样的脾气,别谈崩了。秦妈妈很有把握,一点不急,语调很慢:
“无心学习,虚心听讲,学习休养,坚决不讲。”秦妈妈威严的眼光盯着谭招弟,说,“你讲的这四句话在我们厂里传开了。你现在变了,在学习会上从来不发言,在民改小组上也不吭气,都说你是老油条?……”
说到这里,秦妈妈有意停住了。谭招弟把嘴一噘,显出不屑理睬的神情,生气地说:
“我晓得人家背后叫我老油条,叫我寻相骂大王。我就是老油条,我就是寻相骂大王!谁能把我怎么样?嘴生在别人身上,一张嘴两块皮,别人爱怎么讲就怎么讲,我拿它当做耳边风。”
“应该照顾照顾影响,招弟,”汤阿英感到有责任劝劝谭招弟。她说,“这四句话,要是秦妈妈不讲,我还不晓得是你说的哩。你为啥不能改一改呢?你也不是没有能力的人。我晓得你,是个好胜逞强的人。为啥让人家这样讲你呢?”
汤阿英这几句话说到谭招弟的心坎上。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顺着她的心意,她给你卖命都干。拗着她有脾气,碰她一根毫毛,也会跳起来。她感到究竟还是汤阿英了解她,晓得她的心意,知道她的能力。想到这里,她的眼睛不禁红了,眼眶里有点润湿,但她一想到郭彩娣她们,她的心肠又硬了,拭了拭泪水,硬朗地说:
“那四句是我编的。我还有四句哩。你们也许不晓得,干脆让我来说吧:落后分子老一套,积极分子去汇报,领导知道当活宝,拉到大会去检讨。”
“五反”的辰光,谭招弟打破顾虑,扯破脸皮,斗了徐义德。她以为“五反”斗争胜利了,该赶走徐义德,让工人当家做主人。谁知没有赶走徐义德,还要他戴罪立功,从宽处理,并且提升一级。秦妈妈没有能够说服她。她认为自己白扯破了脸皮,上了当,以后再也不干这种傻事了。她只埋头做生活,参加活动不大积极,就是出席会议也很少发言。人家说她变成落后分子了,她心里好笑,气不过,就编了这四句。
汤阿英兀自吃了一惊: “这也是你讲的?人家说是你编的,我还代你辩护,想不到你……”
秦妈妈早就知道这四句是她编的,不过没有全摊出来,想看看她的认识怎么样。从她的口气里听来,有点横竖横的意思,点到她的痛处,蛮不在乎。倒是汤阿英那一番话,说动了她的心。秦妈妈改了口: “你成了诗人了,招弟,你一张开嘴就是四句诗。你从哪儿学来这套本领?”
“我是啥诗人?我是落后分子,给人家看不起,心里呕气不过,顺嘴哼哼,念给小组姊妹们听听。她们有时给我改上一句半句,就凑出四句来了。”
“你有本领大家都晓得。就是这套本领没用在正道上,尽刺人了。”
“人家刺我,你为啥不说话呢?”谭招弟反问秦妈妈。
“你说的是啥人?”
“郭彩娣,”谭招弟一说出口,马上便停止了,她不满意郭彩娣已经很久了,从车间生活不好做,经过“五反”,一直到现在,有一股子气憋在肚里。她怀疑筒摇间有些事领导上知道就是细纱间捣的鬼,特别是郭彩娣从中挑拨。只有徐小妹知道她的心思,平时,她不大同别人讲,但是别人在旁边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徐小妹告诉她,别人背后说她是落后分子,她把眼睛一瞪:我就当一辈子落后分子,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说空话没有用,有本事在生产上见。她在生产上日日完成计划,有时还要超额,这一点谁也没有话说。她怕把郭彩娣这些人的名字讲出来,秦妈妈她们一定会来劝和,那可叫她为难啦。她希望不和郭彩娣她们在一道做生活,假如能够一辈子不照面,那再好也没有了。
“还有啥人,你说下去呀!”秦妈妈果然注意这一点。
“没啥,我和郭彩娣也没啥……”她想把刚才讲的话收回来。
秦妈妈看她那股焦急的劲儿,不禁笑了,眼角上扇形的皱纹越发深了。她劝谭招弟:
“同我讲,没有关系。”
“是呀,”汤阿英越听兴趣越浓了。她也劝谭招弟,“给我们讲,没有关系。秦妈妈是自己人,她是党员,领导细纱间的,给她讲,别有顾虑,招弟!”
谭招弟感到让党组织知道也好,今后就不会再听郭彩娣她们的一面之辞了。她吞吞吐吐地说:
“她们老是说我落后,老实讲,我心里不服气。我谭招弟哪一点落后?你们不信,可以看看我的生产纪录!我不会说话,我讲的别人也不听,我有啥好说?别人嘴上说的漂亮,生活做的马虎,会上不发言,也不是有啥用意,听到别人闲言闲语,我就干脆不开口,让她们说去吧。我们挡车工,到厂里来是做生活的。光会讲话,不能当饭吃!”
“你生活做的巴结,大家都晓得。有些活动,现在你不大参加,就是参加了,也不大发言。人家说你变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说你现在政治上落后,也不是说你生活上落后。你不虚心听别人的意见,你还编词刺伤别人……”汤阿英说:
“我啥辰光编词刺伤别人的?”
“你没刺别人?”秦妈妈皱起眉头,想了一阵,说,“我念给你听:‘团结生产,调皮捣蛋;嘴上积极,脱离生产!’这是不是你编的?”
这四句词给秦妈妈一提,谭招弟想起来了:
“是我编的。我看那些人经常不生产去开会,反而说我是落后分子,我气不过,才编的。”
“别人不是不生产,有事体开会也是正当的。你生产上积极,当然很好。你政治上要是也积极,不是更好吗?”秦妈妈说到这里,眼睛望着谭招弟。
“我不是团员,也不是党员,我到啥地方去积极呀!”
“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招弟,”汤阿英用她切身的体会说,“不一定党团员才可以积极,群众也可以积极参加活动,努力学习,搞好生产,将来争取当个团员、党员。秦妈妈今天给你讲的话,句句有道理,我字字听的进。心里有啥事体,应该说开了,别老是闷在肚里。”
谭招弟紧紧闭着嘴,细想秦妈妈和汤阿英她们讲的话,语重心长,道理都对,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屋子里悄悄的,不时从隔壁房间里传来均匀的鼾声。秦妈妈和汤阿英两个人的眼睛都盯着谭招弟,在等待她说话。半晌,她果断地说:
“要诉苦还不容易吗?明天我报名。”
汤阿英一把抓住她的手,高兴得站了起来:
“招弟,你太好了,说干就干!真干脆!”
“我晓得你们都是为我好,我也不是木头人,还有啥犹豫的呢?”谭招弟也站了起来,对她们说,“辰光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天厂里见。”
36
“好。”秦妈妈送谭招弟出去,回到屋子里,问汤阿英,“你找我,有啥事体?”
“我,”汤阿英给秦妈妈猛的一问,愣得张不开口。她回想刚才秦妈妈给谭招弟谈的那一番话,好像句句都可以用在她的身上,民主改革是件大事呀,工人阶级和过去不一样了,现在是领导阶级了。要提高工人阶级的觉悟,纯洁工人阶级的队伍,才能领导资本家经营生产,也才能领导革命呀!有苦怎么好不诉?有包袱为啥不卸下?她有嘴劝谭招弟,为啥没嘴劝自己呢?难道说要等谭招弟来劝吗?她关心地说,“诉苦放下包袱,还能在厂里做生活吗?”
“这和做生活有啥关系呢?”
“人家听到谭招弟吃过啥苦有过包袱,一定会看她不起,组织上也不会信任她,能让她再在厂里做生活吗?”
“不管她吃的啥苦,不能怪谭招弟啊,只怪旧社会不好。她也不是自找苦吃的。包袱也是旧社会给的,有包袱的人过去都可以在厂里做生活,放下了,更应该让她做生活。”
汤阿英仔细想秦妈妈每一句话,还有点不放心,见屋子里没有别人,窗外静悄悄的,夜已深了,便把内心的顾虑向秦妈妈倾吐了,最后问:
“朱暮堂给我吃的这些苦,诉出来,怎么有脸见人?”
“这是地主阶级的罪恶,你是受苦人,诉的是朱老虎的罪恶,你为啥没脸见人?听了你诉苦,别人只会同情你,不会笑话你的。”
“不会笑话我吗?”
“不会,你放心好了。”
汤阿英默默地点了点头。
走出秦妈妈家的门,汤阿英匆匆向回家的路上走去。心上一块石头放下了,秦妈妈的话使她打消了顾虑;诉了苦,放下包袱,不影响在厂里继续做生活。她可以放下包袱了,走起路来也感到轻松了。她一步紧一步,赶回家去快点睡觉,明天一早进厂做生活,准备诉苦。
当她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屋子里透出电灯的亮光,墙上挂的大幅风景秀丽的日历也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了。她仿佛看到张学海像往常一样坐在屋子里在等她回去哩。她从来没给张学海谈过自己的往事,在厂里细纱间诉苦张学海会不会参加?大概不会的。不参加,别人听到不会告诉他吗?他知道她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以后,还会和过去那样对她很好吗?她不会生气吗?不会怪她吗?要不要先告诉他,和他商量商量,得到他的同意再诉苦就没事了。他会同意吗?他一定不同意。他不同意,自己就不好诉苦了。没有诉苦,他反而知道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了,这样好啵?她回答自己:不会。不能先告诉他。不先告诉他,好啵?这一点她自己可回答不上来了。张学海知道了,不会不生气的。结婚后和睦幸福生活的情景,一幕一幕地闪现在眼前,张学海从来没有和她吵过架,她也没有对他寻相骂过,难道为了诉苦,把家庭和睦幸福的生活断送吗!
她站在煤碴路上,步子迈不动了。她望着闪闪发着电灯光亮的玻璃窗,好像看到张学海等门等得十分焦急的面容。过去,有什么事,她和他一商量,很快就取得一致的意见,从来没有发生过口角。这一趟,能不能和他商量?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怎么好张口呢?不和他商量也不行呀!明人不做暗事,反正迟早他总要知道的,与其晚知道,不如让他早知道,凭她和他多年的亲密无间的关系,想来会得到他的谅解的。他自己不是也积极参加民改吗!积极参加民改,光嘴上积极,行动上不积极,那不是假积极吗?先从大道理给他说起,然后再给他谈谈自己的事,也许会同意她诉苦哩。
拔起脚来,她又向家门口走去了。走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准备去开门,抬头一望,巧珠奶奶屋子里黑洞洞的,她们早已睡觉了。
巧珠奶奶一副严峻的面孔在她眼前出现了,好像在质问她:你上啥地方去啦?为啥这么晚才回来?
她怎么回答巧珠奶奶的质问呢!不能告诉她上秦妈妈那里去了,一告诉她,她一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准备诉苦的事不能告诉她,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更不能让她知道。巧珠奶奶知道了,一定会拿它做话柄,整天要在她耳边唠唠叨叨,她就别想在家里过一天安静的日子了。
如果先和张学海商量,学海会不会告诉巧珠奶奶呢?叫学海不要讲,他可能同意的。可是沪江厂这么大,人多口杂,人来人往,说不定啥辰光会传到她的耳朵里去,她一定不会甘休的。要是闹翻了天,哪能收拾?她能在这个家里蹲下去吗?蹲不下去,到啥地方去呢?
她望着那扇黑乌乌的门,往后退了两步,手上的钥匙也自然而然地放到口袋里去了。她喃喃地说:
“不能进去,要好好想一想后果!这可是桩大事体呀!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怎么好张口呢?一说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啦,怎么有脸见学海和奶奶?要再三考虑考虑,不能轻举妄动。”
像是一个痴子一样,她站在煤碴路上,不时望着家里那扇门,顿时产生一种可怕的感觉,一时不知道怎么是好了。
这时,秦妈妈刚才说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这是地主阶级的罪恶,你是受苦人,诉的是朱老虎的罪恶,你为啥没脸见人?听了你诉苦,别人只会同情你,不会笑话你的。”
真的不会笑话她吗?别人不笑话她,学海不会笑话她吗?就算学海不笑话她,难道巧珠奶奶也不笑话她吗?奶奶的脾气,她还不知道吗?一桩小事体,反来复去不知道要唠叨多少遍,何况是这样见不得人的事体,还会不唠叨一辈子吗?一说出去,她一辈子在巧珠的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她嘱咐自己:
不能说!
她掏出钥匙,向门口走去。她刚要拿钥匙去开门,秦妈妈关切的声音又在她的耳边响了:
“不会,你放心好了。”
真的不会吗?不一定吧!哪能放心呢?她拿钥匙的手垂了下来。她笔直地站在门前,凝神思索,得不到肯定的回答。正在她迟疑难决的当儿,猛然想起:为啥不去问问秦妈妈呢?
“对!应该再找秦妈妈商量商量。”
她对自己说,转过身来,向秦妈妈的住处迈开沉重的步子。她一步又一步走到秦妈妈家门口,屋子里的电灯已经熄了,房屋的轮廓在迷蒙的夜色里看不大清晰了。
夜深了。
她走到门口,伸出手去想打门,在空中却停留了,对自己说:
“秦妈妈已经睡了,怎么好打搅她呢?她明天还要到厂里做生活哩!”
她深深叹息了一声:为什么受到这样的折磨?一桩不幸的事体接着一桩不幸的事体,朱老虎把她一家人害得好苦呀!朱老虎虽然镇压了,可是留在她身上的耻辱的伤痕还没有痊愈哩!一个年纪轻轻的妇女,一位有两个可爱孩子的母亲,而且巧珠已经懂事了,怎么好张口谈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体呢?
她一边踱着迟缓的步子向家里走去,一边下决心对自己说: “不能!绝对不能!”
37
乌云布满天空,臃肿的云片微微移动,好似压在韩云程的心上,叫他喘不过气来。一阵浓厚的乌云慢慢飘过,云层稍微淡薄一点,天空灰蒙蒙的,空隙的地方漏下一线淡淡的下午阳光。
韩云程的心绪不宁。他向党支部要求参加工人小组听听诉苦,不过是一种试探,摸摸领导的意图。最初怕没有希望,工人诉苦怎么会让他这个曾经给资本家服务过的工程师听呢?等到钟珮文通知他民主改革委员会接受他的要求,把他编在细纱间的小组里,又怕诉到自己头上。他现在倒希望领导上不批准他参加工人小组,那就省事了。既然批准了,他不好不去。眼看着三点钟快到了,他望着沉闷的天空叹了一口气,匆匆走进车间。一到细纱间,他远远望见大路①上已经坐满了人,大部分工人都坐在地上,只有少数人坐在车头上。人圈当中放着一张凳子,管秀芬坐在旁边,把凳子当桌子用,右手拿着铅笔,在等待记录。那边一片嘈杂的人声,叽叽哇哇,听不清楚她们在说啥。他看见那么多人,转过身子想退出去,刚刚迈出两步,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大声叫唤: “你们看,韩工程师不是来了吗?”
①大路指细纱间当中的路。
他不管三七廿一,径自走去,耳朵里乱哄哄的,听不清谁的声音。他还没有走到门口,匆忙的脚步声从他身后赶上来了,接着有人高声叫道:“韩工程师,你到啥地方去呀?”
他回过头去一看:是郭彩娣,他镇静地站下来,说: “你们究竟在啥地方开会呀?”
“在大路上。你刚才不是来了吗?怎不又走呢?”
他的眼睛向四处张望,在寻找会场,含含糊糊地说: “我以为走错了,准备到党支部去。”
“哎哟,”她满头满脸是汗珠子,用手背拭了拭,摘下头上白色工作帽,喘了口气,说,“就等你一个人了,要不,我们早开会了。”
他一走到会场那边,人们都站起来,热情地欢迎他。秦妈妈把她坐的一张小板凳让出来,送到韩云程面前,说: “坐吧。”
韩云程把板凳退回去,不好意思地说: “这怎么可以,我坐在地上一样的。”
秦妈妈和韩云程把板凳推来推去,郭彩娣看不过去,把板凳接过来,用责备的口气对韩云程说:
“秦妈妈一片好意请你坐,你客气啥?别耽误我们开会!”
韩云程不好再坚持,但看到大家都坐在地板上,却又不好意思马上坐下。郭彩娣的嘴向板凳一噘:
“坐下!”
秦妈妈站在管秀芬旁边,说明今天的会议筒摇间小组和细纱间小组合开,好互相启发,互相帮助,希望大家细心地听。谭招弟站了起来,她望着大家,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郭彩娣低声对她旁边的张小玲说: “她也要诉苦?”
“在旧社会,啥人没有受过苦?有苦当然要诉啊。”
“她尽会骂人,说不定今天又要编词儿骂人了。”
“她要诉苦,怎么会骂人呢?”
“那张嘴呀……”
郭彩娣觉得谭招弟凭自己有手艺,生产上能按计划完成任务,不把别人看在眼里。筒摇间生活不好做了,总怪细纱间,不睁开眼睛看看究竟是啥原因。余静动员大家重点试纺,好容易查出原因,拿出真凭实据,这才堵住她的嘴。可是她心里还不服,私下讲话仍旧说细纱间做生活不巴结。虽说后来谈开了,但郭彩娣和谭招弟心中还有疙瘩。她们两个人尽可能避免见面,见了面也尽量不说话,万不得已,讲两句,也是冷言冷语,没有一次谈得融洽的。表面上,他们两个人很少接触,两个人的事相互都知道,不但知道的清楚,并且知道的很快。仿佛大家都有顺风耳,只要谁讲了话,马上就刮进对方的耳朵里。这当中,徐小妹起了不少作用。秦妈妈曾经要汤阿英问过谭招弟对郭彩娣有啥意见,谭招弟一百个不承认,郭彩娣也说她对谭招弟没啥意见。等到她们两个人一照面,连别的车间的人也看出她们两个人神情不对头。郭彩娣不愿意听谭招弟诉苦,可是又不好走,这是车间小组会呀!
她低下头来,故意不看她。
谭招弟从来没有感到像今天说话这样吃力,她过去说话像开机关枪,出名的快。今天张开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最初以为只在筒摇间小组诉,没想到细纱间小组和筒摇间小组会在一道开!当着郭彩娣诉苦,多么不好,叫她看笑话。不诉,已经站起来了,这么多的人围着,黑压压一片,怎么好意思走开?谭招弟把眼光从右前方移向左边,背着郭彩娣,从她对诉苦的认识谈起,想一句说一句。开头的声音很低,听不大清楚,有的人就移近一点。郭彩娣右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稳稳坐在原来地方不动,好像在听,又仿佛没听。等到谭招弟谈到“一贯道”,郭彩娣抬起头来,发现大家聚精会神地注视谭招弟,仔细在听,她不禁吃了一惊,好奇地侧着耳朵听谭招弟说:
“……我家原来住在浦东,娘带我们姐妹两个在乡下种田,日子过的不错。有一天,我娘给骗进了一贯道。道首说,入了道,可以躲灾避难,死后可以不受地狱之苦,要我妈在外传道。娘整天在外边忙一贯道的事体,没有工夫劳动,家里没有收入,每月还要交许多香火钱,行动费,说出钱行动,钱多功大,活着神仙保佑,死后可升理天①哩……”
①一贯道邪说:天有两重,一为气天,一为理天。气天是普通仙佛、历代忠臣、孝子、贤妇所居;理天只有道行大的仙佛才能进去。
“啥一贯道?”张小玲生气地说,“就是骗钱道。”
管秀芬非常欣赏张小玲这个名词,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忍不住望着张小玲笑,直点头。谭招弟接着说:
“有一回,娘去听道,开坛的辰光,在沙盘里开出了四句仙诗:招弟姑娘有佛缘,无奈前世孽重重,转眼将要临大难,七七行功得超然。念完仙诗,道首在道徒中找叫招弟的。娘说我叫招弟。道首说,仙佛下凡救招弟姑娘,要拿出功德费七十七块银元,才能躲灾避难……”
“仙佛这么灵?”郭彩娣歪过头来问张小玲。
“那是骗人的。”
“四句仙诗可不假啊,里面还有她的名字哩。”郭彩娣有点迷惑了。
“一贯道训练三方①,专门编诗骗人。你也相信那一套鬼话?”
①一贯道的“三方”,分为天、地、人三方,教给读训书和经典成语之类的书,要能背诵,闭目横书,出笔成章,既要押韵,又能“藏头露尾”,“玄虚莫测”。天方要聪明机灵,地方要笔录迅速,人方要口齿伶俐,所谓“天不言,地不语,人报话”,成为三位一体的整套骗术,是一贯道最主要的骗人工具。
“我才不信哩。”
“我娘怕大难临头,”谭诏弟说,“赶快回来变卖东西,东拉西借,凑了七十七块银元送去,就是这样弄得我们倾家荡产。娘本来要给我上学念书的,那辰光连吃饭也困难,哪里有钱上学呢?娘没有办法,只好托人把我送到纱厂里去做工。没两年,我害了一场大病,工厂把我开除了,整天躺在家里,啥事体也不能做,也没有钱请医生吃药,全靠娘拉饥荒过日子。这辰光,道首又对我娘说:你家只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一个女儿现在又病在床上,这是前世修德修的不够,还是修修来世吧。只有相信了一贯道,可以保佑今世安宁,来世享福。娘相信道首的话,要我入道。我不肯。娘说:现在走投无路,还是入道的好,今世受灾受难,修修来世吧。娘就介绍我入了道。入道要交‘挂号费’,‘功德费’,‘免灾费’,在‘明明上帝无量清虚’之前发下守密的洪誓大愿:上不告父母,下不传子女,如果有泄露,天打五雷轰。我家里已经穷得叮叮当当响了,入了道,这个钱,那个费,弄得我家生活更是难上加难了……”
“我看连骗钱道也不是,”张小玲修改她刚才说的话,“是害人道。”
“当然是害人道,”郭彩娣接着说,“癞痢头上的苍蝇,——明摆着么!”
徐小妹的眼睛一直同情地盯着谭招弟。她没想到谭招弟这么有本事的人,居然上了一贯道的当。管秀芬停下笔来,问谭招弟: “后来生活怎么又好起来呢?”
“解放后,我身体好了,汤阿英介绍我进了沪江厂,这辰光,钞票值钱,物价便宜,生活慢慢就好起来了。……”
汤阿英听了谭招弟这一番话,兀自吃了一惊:想不到谭招弟竟然是个一贯道的道徒。她慌忙插上来说: “招弟,这些事,你不说,我还坐在鼓里哩!”
秦妈妈看汤阿英紧绷着脸,有些紧张;谭招弟住口不说,好像有啥顾虑;便说道:
“上海受一贯道害的人不少,有的人受的欺骗比谭招弟还厉害哩!”
谭招弟顺着秦妈妈的口气,接上去说:
“是呀,我受了他们的欺骗也不少。上海解放那年,他们说八路军来了,要共产共妻,你的就是我的,不管啥物事,一律没收归公。……”
管秀芬记到这里实在记不下去了,她气愤愤地放下手里的铅笔,质问道:
“你信这些骗人的鬼话吗?”
“我信。”谭招弟看管秀芬那个神情,她心中非常不满,便挺着胸脯,蛮不在乎地承认。
管秀芬给她简单有力的回答愣住了。她以为谭招弟不敢承认。谭招弟却毫不惧怕。她没法再追问下去,马上拿起铅笔飞快地写上两个字:“我信。”汤阿英的眼光一直盯着谭招弟,听她斩钉截铁的话,叫她又钦佩又激动,同时感到内疚,对余静不起,把这样一个人介绍到厂里来,她也有责任呀!幸好碰到民主改革运动,要不,不知道会发生啥事体哩!想到这里,她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谭招弟给管秀芬一问,更加坚决了。她心里想:一个人做事一人当,做错了的事,赖也没用。她镇静地说下去:
“那会没有解放,我没有见过八路军,也没见过共产党,人家把八路军共产党说成三头六臂,我都相信。我以为共产党要共富人的产,有啥不好?解放了几年,共产党到现在还没共产,我们这个厂还是徐义德的,老实讲,我心里还不满意哩。好容易搞了‘五反’,三权还是徐义德的,评他半守法半违法户,又提升为基本守法户,真是泄气。八路军共妻,我知道是谣言。解放那天,八路军在南京路上困马路,没有惊扰一个老百姓,对妇女很规矩。这个谣言,谁也不信。他们还说世界大战快爆发了,大难临头了。我想这话有道理。我们不是派志愿军到朝鲜,抗美援朝吗?和美国打起来,不是大难临头吗?打了两年,没料到美国赤佬叫中朝军队顶住了,没有发生世界大战。这也是谣言。他们说,捐献飞机大炮子弹是伤阴德。这个道理对。那会捐献运动我不大积极,就是这个原故。我想:何必拿钱去害别人的性命哩!”
汤阿英听到这里,想起那次“五反”团结会议谭招弟气生生跑出会场,又到她家里争吵,在工会里主张工人领导厂里行政事务这些情形。原来她打算“共”徐义德的“产”啊!
她惊奇地说:
“一贯道真会造谣,亏他们想的出!”
“一贯道么,”张小玲点点头,说,“啥坏事都做得出!”
“还有更坏的谣言哩……”
谭招弟说到这里停了停,大家惊愕的眼光都对着她。郭彩娣心里想,难道还有比“共产共妻”更毒辣的谣言吗?徐小妹低着头,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握着左手的食指,不时抬起头来暗暗看谭招弟一眼:谭招弟今天掏出这么多肮脏话,担心她在众人面前下不了台。郭彩娣她们也在场啊!谭招弟毫不在乎往下说: “他们说:草头将军不出世,社会永无安宁日,一九五二年,应该改皇元。”
“这是啥意思?”汤阿英不懂这四句话。
“你解释解释给大家听。”秦妈妈说。
“这是仙诗,扶乩扶出来的。”谭招弟回忆地说,“草头将军指的是老蒋,就是蒋该死,蒋介石,说他不回来,社会不会太平。一九五二年要改朝换代,也就是说共产党的江山坐不长了。……”
管秀芬听了谭招弟的解释暗自吃了一惊,她仿佛曾经听谁讲过这句话,一时可又记不起来,皱着眉头在思索。
“简直是胡说白道……”郭彩娣像个皮球,给人一拍,登时跳了起来,不等谭招弟说完,质问道,“共产党的江山为啥坐不长?”
郭彩娣的两只眼睛愤愤地对着谭招弟。谭招弟理直气壮地说:
“当然是胡说白道,——我早说过是谣言么。”“是呀,我听见的。”徐小妹帮腔道,“别打断她,让她说下去啊!”
“谁打断她的?”郭彩娣狠狠地瞪了徐小妹一眼。
“你们两个不要寻相骂,”秦妈妈说,“听招弟的。”
“我说这些谣言很坏么。过去听说是仙诗,谁敢不信?眼看着一九五二年快过去了,从前讲的那些事,没有一样是真的,越来越叫人怀疑。”
“你为啥不早讲?”汤阿英想起这些事真可怕,质问她。
“过去我怎么敢讲。我怕天打五雷轰啊……”
“你做啥?”张小玲见管秀芬歪着头想心思,没有记录,便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管秀芬从沉思中抬起头来:
“只顾听!竟忘记记录了。”
“你现在还怕天打五雷轰吗?”张小玲问谭招弟。
“要怕,我就不讲了。过去,我以为参加一贯道可以走好运,没想到弄得倾家荡产,不单没走好运,连日子也过不下去啦。一贯道搞这些鬼名堂,的的确确是反动会道门,我越想心里越怕,一步步往下陷,像是走烂泥坑,越陷越深,再走下去,就陷在里面爬不起来了。这次,多亏秦妈妈搀了我一把,我才走出烂泥坑,放下了一个大包袱,身上一定还有泥巴,希望大家帮我洗洗清爽,我好重新做人。”
谭招弟说完了,在徐小妹旁边的空地上坐了下去。徐小妹想给她讲话,她没有让徐小妹说下去,用手碰了碰徐小妹的膝盖,小声地说:
“听大家的。”
大家原来有不少意见要提,听了谭招弟最后几句话,反而没有意见了,连管秀芬和郭彩娣也挑不出眼来,管秀芬暗暗钦佩谭招弟有胆量,啥事都敢摊出来,啥思想都敢暴露,原先准备等她讲完了给她提几条意见,现在一条意见也提不出来了。郭彩娣一直不满意谭招弟的,听她吃了这些苦,上了人家的当,同情地望着她。
谭招弟等候大家提意见。车间里静静的,坐在地上的,坐在车头马达上的,和坐在小板凳上的韩云程都沉默着。韩云程非常钦佩谭招弟,自己交代了,最后还要大家帮助她,真是光明磊落。这和“五反”辰光徐义德的态度比起来却有天渊之别了。他从谭招弟想到自己的问题。他留心会场上每一个人的表情,大家都不是那么气势汹汹的,而是安静平和。秦妈妈站起来了,她慈爱的眼光扫了大家一眼,然后落在谭招弟的身上,满意地说:
“招弟很好,自觉自愿地把苦水吐出来。她参加一贯道,听信反动宣传,自己也散布过这些谣言,问题是严重的。大家都晓得这是敌人利用反动会道门来破坏我们,欺骗招弟,是旧社会害了她。招弟不懂事,上了当。现在把问题谈清楚了,就没事了……”
“没事了!”韩云程一再思索这句话。他起初以为谭招弟犯了这么大的罪,一定要上提篮桥吃几年官司,原来没有事了。他想离开会场到党支部交代自己的问题,但听到会场上有人讲话,便稳稳坐在板凳上没有起身。他向四周望望,看不大清是谁在讲话。
一阵墨黑的乌云从西边漫上来,越聚越多,越来越厚,像是排山倒海的怒涛,把阳光全部遮住,天空暗下来了。细纱间里的光线顿时也暗淡了,车面上的粗纱和细纱显得白得刺眼,远一点的事物都看不清楚了。张小玲过去扭开了电灯,照亮了车间,也照亮了汤阿英。她站在人圈的左边,背对着韩云程,身上穿着一件短袖蓝底白花布褂子,下面是深蓝布的宽裤脚的裤子,给雪白的油衣裳一衬,再加上头上那顶白色工作帽,浑身上下显得朴素大方。她态度安详,很自然地站在人圈当中,一点也不拘束,更没有顾虑。她把额角上披下的一绺头发理到耳朵后面去,那一双充满了智慧的机灵的眼睛向车间大路上看了看。大家聚精会神地望着她。
那天晚上汤阿英看到秦妈妈屋子里的电灯熄了,没有惊扰秦妈妈,回到家里睡了。第二天一到厂里,听到各个车间都在酝酿诉苦的事体,她的心有点动了,可是一想到张学海和巧珠奶奶,便从人群中匆匆走开,整天在车间里埋头做生活,避免和人接触。车间的红灯一亮,她收拾好车面,做好清洁工作,换了油衣裳,连饭堂也没去,就不声不响地向厂的大门走去。她低着头,生怕碰到熟人,叫她不好说话。快到大门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叫“阿英,阿英!”声音好熟悉,她回过头去一看,原来是秦妈妈,一边向她跟前赶上来,一边问她:“今天你为啥走的这么早?”她讲不出原因来。路上人来人往,她心里的话怎么好让不是知心的姐妹听见呢?她站了下来,没有回答秦妈妈的话。秦妈妈问她是不是回家有事,她摇摇头。秦妈妈拉着她的手,肩并肩地走了回来,低声地问她诉苦的事准备好了没有。她没有啧声。秦妈妈感到奇怪:为什么不说话呢?歪过头去,望着她的面孔。等了一歇,她惭愧地说:“我不想诉苦了。”秦妈妈大吃一惊;谈好了的事体,怎么忽然变卦了呢?刚才到车间找她,没碰见,幸亏在厂门口追上了她,否则开诉苦会的时候,少了一个典型发言,那不要影响民改运动的开展吗?秦妈妈沉住气,放慢了脚步,压低了声音,耐心地问她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她轻轻点了点头。“那天晚上不是谈好了吗?你回家以后,发生了啥事体?”她摇摇头。“那你顾虑啥呢?”她坦率地告诉秦妈妈,把苦诉了,学海知道了,还会像过去一样和她要好吗?秦妈妈觉得她顾虑的有她的道理。这些事体男人知道了,不会没有反应的。但张学海是工人,和汤阿英结婚以后,一直相处得和睦融洽;他参加民改也是个积极分子,了解民改的意义,一定会谅解她在旧社会所受的苦,只会同情她,不会不和她要好,更不会不理她。她听了秦妈妈的分析,感到有道理,她诉了苦,张学海大概不会对她怎么样。可是巧珠奶奶不是工人呀!巧珠奶奶也没有参加厂里的民改,更不了解民改的意义和重要,张学海好说,巧珠奶奶难办。秦妈妈说:巧珠奶奶也不难办,她虽不是工人,可也是穷苦人啊!大家是一根藤上的苦瓜,她自己也受过旧社会的苦哩。汤呵英叹息地摇摇头,顺着进厂里来的那条煤碴路,和秦妈妈慢慢走到俱乐部后面的墙边站了下来,羞涩地说:“我受的苦和巧珠奶奶受的苦不同呀!”说到后来,她的声音有点呜咽了,她说,“这个苦,我不能诉啊!”秦妈妈抚摩她的黑乌乌的头发,用绢头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同情她的处境,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秦妈妈安慰她,巧珠奶奶可能会有些意见,这也是难免的,但是不要紧,巧珠奶奶这几年来进步不小,可以给她解释,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就不会责怪阿英了。何况这次民改,也不是一个两个人诉苦,有苦都要诉出来,比阿英受的苦还多的人有的是,让巧珠奶奶知道这些情况,她即使有些不同的看法,也会改变的。汤阿英听秦妈妈说的有条有理,心动了,想答应诉苦,可是一想到巧珠奶奶的脾气,她有点犹豫了,怕自己说不过巧珠奶奶,诉了苦,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秦妈妈把胸脯一拍,理直气壮地对汤阿英说,你做媳妇的说不过婆婆,要是她有什么意见,我给你去说。汤阿英还有点担心:要是她不听你的话呢?秦妈妈说:有余静同志,有杨部长,还有区委哩!……秦妈妈一口气说下去,汤阿英从秦妈妈的话得到鼓舞的力量,但她还有顾虑: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体,怎么好在大庭广众面前张口呢?秦妈妈鼓励她,只要她诉苦,有办法帮助她。她勇敢地下了决心:“那好吧,我诉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