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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50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刚才谭招弟诉苦,问题那么严重,汤阿英暗暗给谭招弟捏了一把冷汗。可是谭招弟不但没有受到指责,却得到鼓励,秦妈妈还说“把问题谈清楚了,就没事了”。那她还怕啥呢?她一没有参加一贯道,二没听信过谣言,三没跟坏人一道做坏事,只是自己受苦受难啊。她想起杨部长号召诉苦的话,不等秦妈妈叫她,便鼓足勇气地站了起来。郭彩娣以为她向谭招弟提意见——汤阿英把个一贯道的道徒介绍到厂里来,也有责任呀!至少她也应该检讨两句。不料汤阿英却说:

“我也要诉苦!”

“你也要诉苦?”管秀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手上的铅笔没有记,用惊愕的眼光望着她。

汤阿英有啥苦要诉?郭彩娣怕汤阿英说错了话,同时又希望她对谭招弟提提意见,大声说道:

“你是不是给谭招弟提意见?”

“不是,”汤阿英毫不含糊地说,“我有一肚子苦水要吐!”

秦妈妈听郭彩娣的口气还紧紧抓住谭招弟不放,她们两个人不和的事别在这时爆发。她站起来,对郭彩娣说: “你有意见给谭招弟提吗?”

郭彩娣很高兴听到谭招弟那些事,认为这样一来,她心里的气出了一半,仿佛过去争吵的道理全在她这一边了。她希望多一些人给谭招弟提意见,自己却提不出意见。秦妈妈一问,她只好说:

“这些事体全靠自觉自愿。”

“没啥意见?”秦妈妈等了一会儿,没有一个人吭声,她对汤阿英说,“你讲吧。”

汤阿英低着头,眼睛时不时望着雪白的油衣裳,说的很慢,声音很低。她讲了家乡情形之后,接着说道:

“……就是这样剥削,硬说我爹欠了他一百一十多担租,朱老虎看准了,非要我去抵债不行。我娘不愿意,我爹也不答应,他们两个整整哭了一夜。我想,我不去,全家日子过不下去;我去呢,家里日子可以勉强打发。我一人吃点苦,做牛做马,只要爹娘活下去,我也心甘情愿。我对娘说,就让我去吧。娘半天没有说话,眼泪直往下流,哭不成声了。过了一会,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对我说:好孩子,娘不忍割去心头肉,可是朱老虎要你爹的命,留了你,就留不了你爹;留着你爹,好好谋生,可以养家活口,等你爹赚了钱,娘一定把你赎回来。……”

管秀芬的手记的有点累了,她的眼睛也酸了。她没想到人间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利滚利,硬说汤家欠朱半天一百一十多担租、简直是岂有此理!更可恶的,还要阿英去抵债,真是无法无天了!她同情地听汤阿英说下去:

“我跨进了朱家的门,算是进了虎口,跳下了苦海。我日日夜夜给他们做活,他们不是用鸡毛掸帚抽,就是用棍子没头没脸地打,抽打得我身上青一块呀紫一块的,做了一天活,累的要死,饥一顿饱一顿,连牛马也不如。朱家的牛马喂的比哪一家的都好,在梅村镇上是出名的,长的膘好毛亮。朱老虎经常关心牲口夜里上的料够不够。可是他们从来不关心我吃饱了没有。有辰光,硬说我活没有干好,还要饿我一顿哩。我饿得头昏眼花,面黄肌瘦,爹娘见我都吓了一跳。他们以为我到了朱家,要比在家里吃的多吃的好,谁知道还不如在家里啊……”

“朱暮堂真没有心肝肺!”郭彩娣闷在肚里的气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讲了这一句。

“是呀,”管秀芬气愤愤地说,“朱老虎一点人味也没有!”

“是畜生!”郭彩娣同意她的意见。

车间外边更加昏暗下来,乌云压在心上,怒涛似的翻腾。一霎眼的工夫,大雨如注,哗哗地下了,落在车间的屋顶上,发出清脆的吧哒吧哒的音响。

“苦日子还在后头……”汤阿英说到这里停了停,头微微抬起来,暗暗巡视了一下出席会议的人:除了细纱间的,就是筒摇间的,只增加了一个韩工程师,保全部没有一个人参加。她稍微放心了一些。

管秀芬听汤阿英说“苦日子还在后头哩”,露出惊诧的眼光,左手摸着垂在胸前的那根黑乌乌的辫子梢,感到十分奇怪:难道还有比这更苦的日子吗?她托着腮巴子,凝神地听汤阿英说:

“一天夜里,满天乌云,伸手不见五指,哗哗地下着倾盆大雨。我累了一天,疲劳极了,两条腿好像不是自己的,好容易走过火巷,一步步捱到牛房,走进那间小屋,点燃了煤油灯,蹲在屋里,四面墙壁阴森森的,有点怕人。我连忙熄了灯,倒在床上,想好好睡一觉,谁知道……”

汤阿英听着车间外边的雨声,往事忽然涌现她的眼前,一张满脸胡须的丑恶面孔龇牙咧嘴,晃来晃去。她羞得满脸绯红,再也说不下去了。管秀芬看她神情,好生奇怪,不禁问道:

“说下去啊!为啥不说了?”

汤阿英低下了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红润的腮巴子上不断滚下来了。管秀芬看她脸上的泪珠落在雪白的油衣裳上面,更加莫名其妙了:“哭啥?”

汤阿英幽幽地哭泣,没有啧声。

秦妈妈代汤阿英说了:那天夜里朱暮堂闯进汤阿英那间小屋子,用不着多说,大家全明白以后发生的事。管秀芬记到这儿,点了许多虚点,不好意思写下去。她眼眶红了,低着头,落了几滴眼泪在纸上,那上面钢笔的字迹润湿漾开了。

韩云程一直在摇头叹息,对于地主的罪恶,过去他毫无所知。早两年听到土地改革的消息,他内心深处是同情地主的,认为对地主那样没收土地、财产是不是有点过火?今天听汤阿英受地主那样的苦,朱老虎竟然做出这样令人发指的事,就凭这一点,他便要举起双手,完全拥护土地改革了。现在看来,土改不是太急,而是慢了一点,早土改那要减少多少人的痛苦啊!他像是在听神话故事一般,越听兴趣越浓,入迷一般的在凝神倾听汤阿英的诉说:

“……我当时拼命想逃出那间黑暗的小屋,要大声喊救命,朱老虎一手捂住我的嘴,对我说:你爹把你抵了债,你生是朱家的人,死是朱家的鬼。我要你活,你就活;我要你死,你不敢活!你的小命捏在我的手掌心里。你敢叫唤出去,我就要你这条狗命!朱老虎这种野兽,他说的出做的到啊。见了爹娘,有眼泪只好往肚里咽啊。可是……可是呀……”她激动得又说不下去了。

秦妈妈代她说下去:“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

汤阿英喘了喘气,慢吞吞地说:

“这件事再也没法隐瞒下去了。我对谁说呢?朱家的墙那么高,谁看见里面的罪恶啊!朱家的墙那么厚,谁听见里面的哭声啊!我见了娘,就淌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娘以为又出了啥事体,看看我身上没有伤痕,她哪里晓得,我身上的伤痕比毒打的更惨痛啊。我眼泪哭干了,嗓子叫哑了,娘再三追问,我偷偷告诉了娘。娘抱着我的头一同放声大哭了。后来,我爹也晓得这件事,不让我到朱家去了,连村里也不叫我呆下去。在村里,朱半天会来抓人的。爹要娘带我跳出火坑,他留在村里顶着。爹说:不怕朱半天是老虎,千斤的重担,他挑;有油锅,他下;有刀山,他上!要救出女儿这条命。娘想不出别的主意,只好带着我逃到上海,找秦妈妈。

……”

汤阿英说到这里,郭彩娣从朱半天的罪恶,想起方家丢失那副银镯头的事。天下有钱的人都欺负穷人,不管是在乡下的地主还是在城里的资本家。这些有钱的人都是一个娘养的。那副银镯头分明是主人家孩子丢的,硬要说是她偷的。天下哪有这个理?她没有汤阿英那样耐心,要是她,登时就要离开朱家。她听汤阿英诉说乡下受苦的情形,心里很难受,恨不能拉她到上海来。听到汤阿英跟娘出来了,她这才放下心,松了一口气。

秦妈妈想起过去的情景。汤阿英的娘出现在她眼前:穿着一件蓝布罩衫,浑身潮湿,站在刺骨的北风里,冷得直抖索。她娘身上那股难闻的臭味,秦妈妈好像还可以闻到。随着汤阿英的诉说,往事一幕幕在秦妈妈面前重现。当汤阿英诉说到她娘躺到床上瘫了似的动弹不得,秦妈妈不禁皱着眉头摇摇头,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大家听秦妈妈这声叹息,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全神贯注地听汤阿英说:

“……娘病倒在床上,吃不下茶饭,睡不着觉,放心不下乡里的事,我待在上海没生活做,她一心挂两头,人一天一天瘦下去了。没有钱请医生,没有钱吃药,也没有办法帮助家里,娘抓住我的手,两只眼睛盯着我,直掉眼泪。我望着娘,她皮薄得像层纸,紧紧贴着骨头,瘦得一点肉也没有了。她两只眼睛凹下去,眼皮慢慢搭拉下来,直到最后闭上眼睛,娘的手还按在我的手上哩。我晓得,娘不放心把我们丢下啊。娘要和我们一道活下去,可是,狼心狗肺的朱半天哟,害了我,又逼死了我的娘,弄得我们东逃西散,家破人亡啦……”

汤阿英满眶热泪,顺着腮巴子滚下,像个泪人儿似的。

车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只听见外边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萧瑟西风的唿哨,越发显得悲凉。檐头雨水点点滴滴地落下,发出低沉的叮咚叮咚的音响,一声声扣着人们的心弦。

郭彩娣不了解汤阿英的身世,看她在车间里做生活,一天里头听不到她讲几句话,感到奇怪。原来汤阿英有这样一段悲惨的经历,沉重地压在心头,难怪她心情不开朗,不愿意多说话。现在汤阿英说出过去悲惨的经历,郭彩娣对她的了解深了一层。她们两人的心顿时贴近了。郭彩娣同情她的遭遇,心头一酸,哇的一声,放声大哭了。

谭招弟诉苦以前,想先找汤阿英谈谈,可是没找到机会。她和汤阿英有多年的交往,她到沪江纱厂是汤阿英介绍的,一直没告诉汤阿英参加一贯道的事,感到对汤阿英不住。听到汤阿英诉说的那些事,她更加了解汤阿英,觉得比自己受的苦还大。她眼睛润湿,但竭力忍住泪珠,一听见郭彩娣的哭声,她没法再忍,跟着嚎啕大哭了。

徐小妹一边劝谭招弟不要哭,一边歪过头去,暗暗拭去盈眶的热泪。管秀芬听汤阿英的娘病倒在床上,临死还按着女儿的手,她用手绢捂住发酸的鼻子,忍不住嘤嘤哭泣了。

韩云程在一片哭泣声中,紧锁着眉头。他自命比较理智的,但理智的闸门也阻挡不住激动泪水的冲击。他用右手托着额头,眼睛也有点儿润湿了。

细纱间里一排排车子上的雪白的纱锭仿佛也听懂汤阿英诉的苦,同情地对着她。哭声响遍车间,外边的雨声一点儿也听不见了。秦妈妈看大家哭成一条声,会开不下去了,站起来,大声问道:

“哭成这个样子,听不听阿英诉下去呀?”

“不是我好哭,”郭彩娣擦了眼泪,抬起头来说,“阿英她娘死的这样可怜,谁听到了不伤心!”

“是呀,”秦妈妈刚说了这两个字,汤阿英她娘临死的苍白脸色又在她脑海里出现了,是她用了两张草纸把死鬼的脸盖上的。想到这里,她自己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了,话也说不下去。

张小玲没有哭。她觉得了解一个人真不容易。党支部分配给她帮助汤阿英的任务,在细纱间里,她算是比较了解汤阿英的。余静同志在党支部会上再三说要做人的工作,实在是太重要了。这方面的工作,她做得肤浅,今天汤阿英打开了内心的秘密,现在才算对汤阿英有了比较深一点的了解。她放眼向四面看了看:会场上的人都低着头,一个劲地还在幽幽地哭泣。谭招弟的哭声是最高的,嚎嚎啕啕,十分悲哀。张小玲对着秦妈妈大声问道:

“这成啥会啊,大家哭起来了,连主席也哭了,会还开不开呀?”

秦妈妈给她一说,马上揩干了眼泪,眼睛还是红红的,但情绪已经平静得多了。她硬朗地说:

“别哭了,继续开会吧。”

没人理她。哭声压倒她的声音。张小玲用两只手做了一个话筒,罩在嘴上,提高嗓子,叫道:

“你们听见秦妈妈讲话没有?别哭了!”

韩云程朝她点点头。管秀芬拭去眼泪之后,仍旧用手绢捂住发酸的鼻子,拿起铅笔准备记了。可是,大部分人还在哭哩,秦妈妈走过去抱着谭招弟的肩膀摇了摇:

“招弟,开会了。”

谭招弟猛地听到“开会”这两个字,心头一愣,立刻停止了哭,抬头一看:秦妈妈正站在她的身边。秦妈妈用油衣裳的下摆给她揩揩额角头上的汗水,又拭去腮巴子上的泪痕,附着她的耳朵说:

“别再哭了!”

谭招弟的哭声一停,会场上的哭声就低多了,声势也大大减弱。秦妈妈回到原先站的地方,大声说道: “现在听阿英继续讲下去。”

哭声完全停止了。她的话大家全听见了。但是汤阿英还是伤心地流着眼泪,想念着死去的娘,要是活到现在,住在朱半天的大厅里多么宽敞啊;到上海来,住在漕阳新村也非常舒服啊。她越想,心里越难过。秦妈妈的话,她一点也没有听见。过了一会,她还木楞木楞地站在那里,没有吭声。管秀芬歪过身子去,用铅笔碰一碰她的胳臂:

“大家等你哩!”

汤阿英这才发现大家都望着她。她不知道接着该谈啥。秦妈妈见她半晌没吭声,便暗示她:

“你忘记了吗?还有育婴堂……”

“育婴堂”这三个字像是一枚炸弹,轰的一声炸开了记忆的大门,往事涌上她的心头。她忍住盈眶的泪水,慢慢说道:

“我娘死了,没有钱埋葬,幸亏秦妈妈帮我忙,左邻右舍借了一点钱,东拼西凑买了一口薄皮棺材,才把娘下了葬。我在上海,就靠秦妈妈过日子,一天天混下去,可是肚了……”她现在虽然没有早一会儿那样羞答答地难于开口,但还有点含羞蒙垢的神情,一提到这件事,她的话便停留在唇边了。

郭彩娣见她又说不下去了,焦急地插上去说:

“阿英,别拖泥带水的,有啥,痛痛快快的掏出来吧!有苦水,尽量的吐吧!别老是说说停停,停停说说,听你诉苦,真的要把人的肠子急断了。”

汤阿英还是不说,又低下头,堕入深沉的思念里。大家的眼光都注视着她。张小玲特别心急,她认为汤阿英今天诉苦的教育意义大极了,不能半途而废。她的眼光直向秦妈妈望。秦妈妈懂得张小玲的心情,等了半晌,汤阿英仍旧不好意思说,一定是想起小鬼,过分悲伤,一时讲不出话来。不能再等下去,秦妈妈代她说:

“阿英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过了几个月,生下一个男孩,可是一个闺女怎么好有小孩?上海没处放,也不能送到乡下,是我出了主意,夜里把他抱了出去,扔在徐家汇育婴堂的门口……”

“我们离开育婴堂,听见小鬼哇哇地哭,”汤阿英忍住悲伤,小声地说,“我想回去看看,又不敢看,怕育婴堂有人出来,只好硬着头皮走了。……”

她用雪白油衣裳的角试去眼泪。

窗外的雨大了,飘泼一般的落下,闪电在沉闷的云端里闪现,接着是雷霆响彻长空,震撼人们的心灵。铺天盖地的狂飙掠过原野,发出不平的怒吼,吹得车间的玻璃窗发出哗啷哗啷的响声。

郭彩娣越听越气愤,到后来,她的牙齿忍不住紧咬自己的下嘴唇,简直听不下去了。她霍地跳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激动地说:

“朱半天是畜生,把阿英一家害的好苦呀,阿英这条命差点也送了!”

汤阿英讲的虽然断断续续,却充满了动人的感情,感染了大家的情绪。秦妈妈顿时想起自己跨进沪江纱厂的悲惨情况,便接上来说:

“地主没有一个好东西,资本家也是一样。我十五岁那年给带工老板骗到沪江纱厂当包身工,徐义德挖空心思剥削我们,压迫我们。我们童工和男工一样做繁重生活,起五更、睡半夜、两头见星星,每天做十几小时的生活,吃不饱,穿不暖,还经常挨打受骂。徐义德拿我们当牛马一样使唤,唉,我们连牛马也不如,牛马吃饱了才干活,我们饥一顿饱一顿,饿着肚皮给他卖命……”

秦妈妈的话顿时使汤阿英回想起五反运动中秦妈妈那次在夜校教室和篮球场上的诉苦大会,怎样受带工老板的欺骗,跨进沪江纱厂当包身工的痛苦生活情景。秦妈妈的话句句讲到汤阿英的心上,照亮了她走过的道路。她跨进沪江纱厂大门的悲惨遭遇,一幕又一幕在她眼前出现,像是汹涌澎湃的怒涛冲击着她的心田。当秦妈妈的眼光对着她,她忍不住插上去说:

“秦妈妈讲的对啊,我在厂里也吃了很多苦头哩。娘死了,孩子丢了,乡下不能回去,上海也蹲不下去,没有办法,靠秦妈妈帮忙,介绍我进沪江纱厂当养成工。我以为今后的日子好过了,可是啊,逃出了朱半天的虎口,又掉进除义德的狼嘴里。说是养成工,做的和正式工一样的生活,只是工钿拿的比正式工少,受的罪吃的苦完全是一模一样,每天六进六出①,车间里的花衣雪片一样,到处飞飞扬扬,没有一块干净地方,头上,车上,地上都是。夏天热得要命,车间像个蒸笼,空气龌龊得透不过气,连口水也没有喝,干得喉咙里直冒烟。一天做上十几个钟头的生活,吃饭也不准关车,断头又多得要命,顾上接头就顾不上吃饭,等接好了头,再从饭盒里抓把冷饭往嘴里塞。这时饭上沾满了一层龌龊的花衣,不吃吧,肚子饿,支持不下去;吃吧,那些花衣也得吞下肚里去了,久了,就要生病。有时饭馊了,更没法吃了,不吃,又顶不住,只好用冷水洗洗,硬着头皮往肚里咽。在车间里待上一整天,累的头昏眼花,连手脚也不灵活了,可是还得做生活。一做十几个钟头,谁也顶不住啊,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啊!我的身子就是这样坏下来了。那个小鬼,还没有足月,因为太累了,害得我在车间里早产了,没有几天,小鬼走了,我到现在还想他哩!”

①六进六出,系指每天早上六时进厂,晚上六时出厂。

汤阿英说到这儿,沉思在痛苦的回忆里,一个逗人喜欢的活蹦活跳的婴儿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车间里静下来了。窗外的狂风过去了,大雨停了,檐头叮叮咚咚地滴着雨点。沉闷的乌云在慢慢散开。

郭彩娣见大家不吭气,她憋不住心里的愤怒,像是开了闸门,哗哗地说道:

“徐义德最刮皮了,一心要赚钞票,把我们工人不当人看待,当他的工具,整天关在车间里给他劳动,连喘气的工夫也没有。他还亲自订了许许多多的厂规:迟到要罚钞票,打瞌睡要罚钞票,在厕所梳头要罚钞票,离开车间要罚钞票,连站在窗口看看外边也要罚钞票,在车间上小间去大便小便一定要领牌牌登记,不准超过规定的时间;吃饭也给我们规定了时间,一顿饭不准超过十分钟,超过了就要罚钞票;轧坏一只梭子,徐义德就要罚我们一块工钿;我们工人在车间做生活,动不动就罚钞票,有时把一个号头的工钿罚光了还不够,做了一个号头的生活,一个铜钿也见不到!……这样的厂规,东一条,西一条,有的一项就是七八条,有的一项多到十几条,徐义德在厂里一共订了多少条厂规,啥人也说不清,啥人也数不清。每一条厂规就像是一根根粗绳子,捆住我们工人的手,捆住我们工人的脚,捆住我们工人的身子,绑得紧紧的,东也动不得,西也碰不得,把我们当做会讲话的机器使用。我们工人因工受伤了,死掉了,徐义德就订一条厂规:因工伤与厂方无关;赵得宝同志因工负伤,一条胳臂差点给机器轧断了,徐义德硬是不管,还想把他解雇,我们工人再三再四交涉,才勉强留下来,换了工种;徐义德还规定:厂方有权开除工人。整个沪江纱厂就像一座监狱,我们这些工人进了厂,马上就成了囚徒。那辰光,当一天工人,好像吃一天官司,坐一天牢房。我们从早站到晚,没有一会闲着,这样强的劳动,一做就是十几个钟头,谁吃的消!我一天生活做下来,就头晕眼花,腰酸背痛,脚肿的连路都走不动了。就是机器吧,开了一天,也要关车,让它休息休息啊!机器坏了,保全部工人还来修理修理哩!我们连机器也不如,病了,徐义德根本不管你死活!”

“徐义德只晓得从我们工人头上刮,他才不管你死活哩。他常说,在上海找一百条狗困难,找一百个工人却很容易!我们给他流血流汗,做了一个号头,那点工钿给他横扣竖扣,还要我们工人‘进一储蓄’,剩下来一点钱,谁也不够养家活小……”张小玲说。

董素娟年纪小,进厂迟,过去厂里许多事不清楚,她打断张小玲的话,问:

“啥叫进一储蓄?”

“进一储蓄是徐义德发明的剥削办法,强迫我们工人把当月的工资百分之十存在厂里,一年后整数发还,中途不能提用,工人有急用,还要厂方批准,才能提用。……”

“这样,一年有一大笔存款了?”董素娟天真地问。

“徐义德说的好听,叫啥零存整取,厂方代工人保管,工人有急用,可以有钱花,实际上是骗我们的钞票。名义上他按月发了工资,又挖空心思,想出这种花样经,再把工资扣回一部分,刮我们工人的皮。百分之十的工资存在厂里,他就去买棉花,趸货物,投机倒把,他白手拿了我们的工资,又发了一笔横财!”

“怪不得哩,我还以为徐义德为我们工人着想哩!原来是刮我们工人,给他自己打算盘啊!”董素娟气愤地说。

“这个进一储蓄剥削我们太厉害了,工人个个反对。徐义德和酸辣汤看看强制不行了,才被迫取消的。”张小玲说。

“徐义德就是刮我们工人起家的。”秦妈妈想起当年沪江纱厂的情景,接上去说,“我进沪江的辰光,徐义德还在隔壁厂里当先生哩,借用了隔壁厂里的一个车间,这里摆了几部细纱车,那些锭子数都数过来的,靠我们工人流血流汗,越做越发,从前纺到后纺,扩充了又扩充,买了地皮,盖了新厂房,连仓库也有了,办了沪江纱厂,发了财,又办别的厂,在上海滩上他有好几个纱厂和花行了。你们看看,这些机器怎么来的?都是我们的血汗换来的啊!你们看看,这些弄堂里,不知道倒下去多少姐妹了!徐义德啥活也不做,没有我们流血流汗,钞票会自动跑到他口袋里去吗?”

汤阿英接上去说:

“是呀,我们劳动生产,赚了钞票,都上了徐义德的口袋里去了。徐义德的钞票上尽是我们的血汗啊!徐义德屁事不做,只晓得坐汽车,住洋房,一个人讨三个老婆,过着荒淫无耻的生活,花天酒地,整天讲究吃吃喝喝,玩玩乐乐,闲下来了,就动我们的脑筋,刮我们的皮。”

窗外的乌云慢慢淡薄了,露出蓝湛湛的青天,像水洗过一番,那上面飘浮着几朵云彩,有如雪白棉花一样的柔和。

“徐义德刮我们的皮,敲我们的骨,吸我们的髓,还把我们踩在脚底下,不拿我们当人看待。”秦妈妈从汤阿英的诉苦里,想起了厂里那些清规戒律,特别是抄身制,越想越气,涨红着脸,说,“对待我们,像是对待贼骨头一样,从来不相信我们工人,每次出厂,要走四个弯弯曲曲的铁栅栏,叫狗腿子对我们抄身,污辱我们的人格,有次,我月经来了,又做夜班,整整站了一夜,累得腰酸背痛,脸色发青。好容易挨到下班,走到厂门口,抄身婆拦住我不准出厂,从上身摸到下身,好像发现宝贝,又见我脸色发青,以为抓到我的把柄了。她指着我的下身,恶狠狠地问:这是啥?我告诉她身上不干净,她哪里相信,硬要拿出来看。我怎么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抽出月经带来呢?这不是有意污辱我吗?我就上去和抄身婆讲理,告诉她的的确确是身上不干净。她还是不相信,硬要看,我一气就把月经带抽出来,往她面前一摆,问她这是啥?是纱?还是月经带?她反咬我一口,说我把月经带冲着她摆,是污辱了她,啪的一下,伸手打我一记耳光。我走上去,也打了她两记耳光。她还要打我,细纱间的姐妹们,相帮我走出了厂门。当天夜里,车间的姐妹们都传开了,余静同志气急了,大家商量,派了代表去找酸辣汤,要求撤换抄身婆,废除抄身制。酸辣汤和徐义德看到工人气愤很大,不得不答应工人一部分要求,换了那个抄身婆,抄身制却没有废除。上海解放了,人民政府下命令废除了抄身制,又改了八小时工作制,我们工人才受到尊重,不再抄身,可以自由出入厂门了。”

秦妈妈的话说得大家的眼睛里露出愤怒的光芒,想起过去的生活又是气又是恨。这些事,谁不是亲受的?最初大家还是听谭招弟汤阿英诉苦,用旁观者的身份同情她们两个人的悲惨遭遇,秦妈妈以苦引苦,汤阿英又诉到厂里做生活所受的苦,个个都发现自己心里也埋藏着一汪苦水哩,给秦妈妈和汤阿英一引,那陈年积聚在心头的苦水都要从嘴里涌出来了。

韩云程听到许多闻所未闻的事,使他惊心动魄,万分气愤。他没料到不仅仅乡下地主压迫农民的残酷情形不知道,即连在他身边的厂里这些事,有些他也不清楚哩!他再也不能整天蹲在实验室里了,应该到各处走走看看。他凝神望着窗外的夕阳,感到自己知道的事太少了,懂得的道理也不多,在工人队伍里一比,显得十分落后了。

汤阿英从秦妈妈的诉苦里,她又想起一些惨痛的事情,她生气地大声说:“工人进厂,哪个不是身强力壮?哪个不是眼明手快?在厂里长年累月的折磨,许多人身体垮了,不是骨瘦如柴,就是面无血色,要么,病倒了,受伤了,有的就死了。和秦妈妈一道来的六个姐妹,病的病了,死的死了,到现在只有秦妈妈一个人留在厂里。就是不死的,像我们这些人活着,谁身上大小没有毛病?赵得宝的胳臂受了伤,永远弯不过来;郑兴发师傅,在清花间做了二十年,天天呼吸飞尘飞花,得了肺病,现在还是带病做拼花。秦妈妈也有不少病,每逢刮风下雨,她身上就酸痛了。徐义德不顾我们死活,不拿我们当人看待,吸了我们的血汗,累垮我们的身体,还要压迫我们,抄身制虽说废除了,拿摩温还骑在工人的头上哩!这次民改,应该把拿摩温取消!”

张小玲见大家的眼光都聚集在汤阿英身上,个个脸上露出愤懑的神情。她站了起来说:

“姐妹们,你们听见了吗?汤阿英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在乡下,给地主糟蹋;到上海,受资本家剥削!这些苦,这些罪,我们当中很多人都受过。”

张小玲的话点燃了大家愤怒的火焰,人们从汤阿英的身上看到自己的苦难和悲惨的过去。张小玲进一步说:

“阿英她们的苦,就是我们大家的苦;阿英她们的仇,就是我们大家的仇。她们的苦难是一个阶级的苦难。她们的苦难,说出我们大家的苦难。我们受的苦难,自己也要诉啊!”

张小玲的话十分有力,每一句话都打动人们的心弦。汤阿英她们诉的苦水,洗亮了大家的眼睛,经张小玲一指点,回过头去看看自己走过来的道路,谁都有诉不完的苦难。谭招弟和汤阿英一比,觉得自己诉的不彻底,心里还有些苦水没有吐哩。她要学汤阿英那样,把苦水吐尽。郭彩娣想诉方家主人的苦。连在旧社会生活不长的管秀芬也认为有苦要诉:拿摩温动不动就给人吃麻栗子,立壁角①,揩工人的油,给工人脸色看,当资本家的狗腿子,解放前的威风还没有完全打下去哩!应该取消!

①“吃麻栗子”即挨打,“立壁角”即罚站。

郭彩娣举起手来要诉苦,管秀芬举起手来要诉苦,连董素娟这个小女工也举起手来了,许许多多的手都举起来了。秦妈妈的眼睛看花了,满眼都是手,数不清有多少手在她面前摇晃。激昂悲壮的情绪,弥漫了整个车间。

从窗外反射进来的夕阳斜晖,染红了纱锭,染红了机器,染红了整个车间。浸透了工人血汗的纱锭和机器,给阳光一照,仿佛显出鲜红的斑斑血迹来了。

无数的手在空中晃动,给夕阳一照,红光闪闪,像是熊熊的烈火,在车间里急剧地跳跃,愤怒地燃烧。秦妈妈看到那些闪着红光的机器,想起和她从无锡乡下一同来的六位姐妹,面孔气的像猪肝,红里发紫。她按捺住心中仇恨的火焰,激昂地对大家说:

“你们要求诉苦,非常好!现在时间不早了,大家回去先想一下,明天要再开会,诉他个痛快!”

韩云程坐在小板凳上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见大家举手,也跟着举起手来,但看到大路两边的车子和车子上一堆堆粗纱,他才意识到自己是来参加车间小组,听她们诉苦的。怎么好在这儿举起手来呢?他不动声色把手放下,听完秦妈妈宣布明天继续开会,霍地站了起来,迈开坚决的步子,走出细纱间。他没有回试验室,径自到党支部办公室去了。

38

西方一片晚霞烧红了半个天空,一朵朵云彩火焰似的浮动着。一转眼的工夫,晚霞变得发紫了,有的地方像是有人用了一支巨大的画笔在天空涂了几笔墨绿色,暮霭慢慢降落下来。工人们有的在球场上打球,有的在俱乐部唱歌,有的顺着人行道走来走去,一路说说笑笑。韩云程匆匆忙忙的步子在人群中显得十分突出。一望他那神色,不用问,谁都知道他有紧急的事体。他没有留意别人注视的眼光,只顾低着头放开步子走去,一边考虑怎么对余静说。他一头闯进党支部办公室,发现满屋子的人,顿时愣住了。

杨健看他一脸仓皇的神色,木愣愣站在那着,估计一定有重要的事体。但当时并没有点破,他摆出不在意的样子,站了起来,走上前去,指着靠门的一张长板凳说:“请里面坐。”

韩云程为了掩饰异常的神态,微微一笑,机智地说:

“你们正在开会?不打扰你们!”他想借口退出去。

“闲聊天,坐下来聊聊吧。”余静拍一拍她旁边那张长板凳。

“那好,”韩云程心里稍微定了一些。他觉得马上退出去不好,不过,在这许多人的面前,实在难于开口。他坐到余静旁边,看到钟珮文一个劲盯着他看,好像知道他心事一样。钟珮文意味深长地望着他,并没有开口。大家的眼光停留在他身上,连四面高大的白森森的墙壁也仿佛长出眼睛来望他。他浑身感到不自然,埋怨自己来的不是时机。言行一向谨慎的人,发觉这一次行动有点鲁莽了。

杨健倒了一杯开水,送到韩云程面前,打破了沉默,说: “刚才从啥地方来?”

韩云程喝了一口水,面部的肌肉稍微松了一点,说: “我参加细纱间的诉苦会去了,刚刚散会。”

“哦,”杨健会意地点点头,说,“她们会开的怎么样?”

“好极了!”韩云程的态度比较自然一点了,赞叹不已地说,“我生平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实在太好了!”

“谭招弟诉苦怎么样?”

韩云程惊奇杨部长啥事体都知道。

“好极了!”他定了定神,说,“她参加了一贯道,上了当,受了骗。一贯道不但是个迷信组织,而且反动。过去,我可闹不清楚,现在才了解一贯道的丑恶内幕,真是耸人听闻。

……”

“说的对,”赵得宝坐在韩云程斜对面,微微举起他那只残废了的手,赞成他的意见,说,“我们厂里有不少人参加了一贯道,指望升理天享清福哩!”

“那是骗人的鬼话!”韩云程愤愤地说,“今天汤阿英也诉苦了……”

“汤阿英诉苦得很好吧?”钟珮文问道。

“汤阿英诉苦动人极哪!她诉的既生动又富于感情,许许多多的事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真是旷古未闻。我们在书本里长大的人,整天和数字、生产打交道,不了解世上还有那些悲惨的事体。不要说我这个知识分子了,就是工人同志听了也很感动,大家都哭了!……”

“大家都哭了,那是诉啥苦?”钟珮文忍不住又插嘴。

“原先我担心开不下去,但是秦妈妈,张小玲她们很有办法,让大家哭了一阵,擦干了眼泪,又继续开会,开的很成功,许多人举起手来要求报名诉苦……”

“你也举手了?”钟珮文问。

韩云程冷不防钟珮文问他这一句,使他狼狈不堪。他装做没有听见,赶紧把话题岔开:

“这个会开的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参加这样的会,是我生平第一遭儿。比我在大学里读四年书的收获还要多哩!”

“你说的很对。每参加一次运动,我们的阶级觉悟程度就会提高一步。我们也是逐步认识现实社会的。我们和你一样,还需要继续学习,提高自己……”

“工人的品质高贵极了!我们职员不知道要比她们低多少倍哩。谭招弟和汤阿英真了不起,有啥说啥,干干脆脆,一点不含糊。这种无产阶级的气派,我们可比不上。……”

“比不上,”钟珮文严肃地说,“可以学习啊。”

“你说的对极了。我们应该向工人阶级学习,”韩云程怕钟珮文纠缠下去,面孔朝向杨健。

“汤阿英她们诉的只是一部分的苦,工人同志受的苦可多哩。有些苦,她们还没有诉到哩。”

“是呀,”韩云程马上想到过去职员和拿摩温压迫工人的情形,他怕杨健以为他也欺负工人,便不露痕迹地说道,“拿摩温他们对待工人确实不好,要是他们了解工人受这样的苦,要骂他们,也开不了口;要打他们,手也会发抖的。”“那不一定,”杨健摇摇头说,“老板要他们干,他们不得不干;有辰光,对他们自己还有好处哩!”

“你说的对极了,杨部长。”韩云程马上改口说,“过去是鎯头敲凿子,凿子敲木头,一级吃一级。上面要你干,你不干也不行啊。杨部长看问题看得深刻极了!”

韩云程怕杨健问到自己身上,没法闪开,便站了起来,对杨健和余静点了点头,说:

“你们谈吧,我还有点事体,先走一步。”

钟珮文的眼光送走了韩云程,反转身来,带着质问的口气问杨健:“你怎么把他放走呢?”

“不放走?”杨健幽默地说,“把他关起来吗?”

“不是这个意思。”

“啥意思呢?”

“这个,”钟珮文给杨健一问,感到自己想法不一定有把握,说出来怕大家笑话他,特别是看到叶月芳坐在杨健背后的角落那边,他更不敢说出来。叶月芳不大说话,但好像啥都知道。她这个区委统战部的秘书,杨健许多事体都经过她的手,她知道的事体比谁都多。她事事都记在心里,谁讲过的话,她也永远忘不了。他怕自己想法不对,说出来,成为叶月芳的话柄,传到管秀芬的耳朵里,又要看他不起了。他向杨健噘一噘嘴,说,“你晓得。”

“我不是神仙,”杨健开玩笑地说,“你没有说出来的事,我哪能晓得?”

余静认为韩云程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回突然到党支部办公室来,一定有事。她替钟珮文解围:

“小钟的意思是不是说韩工程师有话要讲?”

钟珮文发觉余静也看到这一点,马上眉飞色舞,高兴地说: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既然有话要讲,为啥又不讲呢?”杨健有意问钟珮文。

钟珮文说不出所以然来。望着余静,好像余静一定会知道。可是余静不吭声。

杨健感到余静究竟比钟珮文老练多了。他朝余静仔细看了一眼:那圆圆面孔上两个酒窝里好像蕴藏着智慧,越来越闪发着耀眼的光辉。她的眼睛看事物比过去深入一层。他的眼光转到钟珮文身上,说:

“看上去,他有话要说……”

“为啥不讲呢?”赵得宝不解地说,“我们大家都在这里。”“问题就出在‘我们大家都在这里’,”杨健富有风趣地说,“不然,他可能要讲的。”

“有这样的怪事!”赵得宝不禁脱口叫道。

“对韩工程师说来,这并不是怪事。他可能有事要向党支部谈,但又不愿意让别人听到。他一进来看见大家都在,又不便退出去,只好不讲,随便聊聊。”

“他给党支部讲,我们都会晓得的。”赵得宝摇摇头,认为不可理解。

“你是党员,了解我们党内集体领导,重大的事都是集体讨论的。可是韩工程师是党外人士,党外人士有党外人士的想法;特别是韩工程师,爱惜羽毛,他宁可多吃点亏,也不肯损伤自己一点面子。”

“和知识分子打交道,真麻烦!”赵得宝说,“有话要讲,又不讲,憋在心里,不闷的慌?”

“天下没有不麻烦的事。干革命,可以说,就是找麻烦!推翻旧世界,改造旧世界,建设新世界,可麻烦哩。我觉得韩工程师五反运动以后进步很快,在民改当中,主动找上党支部办公室,比‘五反’又前进了一步!”

赵得宝经杨健一提,心里平静了一些:

“那是的,要在解放初期,你把他打死,也不肯到车间和工人一起开会的。平时在车间,连他的影子也看不到。凭良心讲,韩工程师确实比过去进步的多了。”

余静关心韩云程走了,怕放过了大好机会。她想了想,说:

“我现在去找韩工程师谈一谈,好不好?有些事,他肯给我谈的。”

“他可能就是来找你的。”杨健点了点头,说,“你现在去找他谈谈也好。”

39

韩云程参加厂里民主改革代表大会,又选上民主改革委员会的委员,心里比较笃定了,以为自己的事没有任何人知道。郭鹏所担心的这一关不容易过,当时看来,已经过去了。可是每次民主改革委员会开会,杨健的眼光常常对着他,讨论都要征求他的意见,这里面大概一定有问题。杨健知道他的事吗?从啥地方晓得的?不会知道的。那一双洞察一切事物的敏锐眼睛为啥常常看他呢?这里面准有原因。说不定杨健知道一些风声,但是不完全,也不能肯定,特地观察他的声色。最近他的心像悬在半空中,忐忑不安,老是惦记心里的事。

他想从侧面了解一下组织上知不知道这件事。他曾经想找杨健聊聊民主改革的问题,因杨健经验丰富,自己说话如果不小心,滑出句把,露出破绽,那不是送上门去吗?余静倒容易接近,也没有杨健那么敏感,但现在的余静不比过去的余静,不要轻易去碰。钟珮文却经常见面,海阔天空啥都肯谈,这是一个对象。他想起钟珮文不过是工会文教委员,兼夜校的教员,既不是党的负责人,也不是工会的负责人,更不是民主改革的负责人,许多事体一定不知道。可是负责人他又不愿去找,把党和工会的负责人默默数了一下,念叨到赵得宝,他喃喃地说:

“这是一个理想的对象。他是一个诚朴的老工人,又是工会的副主席,地位不低,厂里每次运动都参加,重大的事体他不会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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