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寻找机会接近赵得宝。在试验室里等了两天,他没有看到赵得宝下车间。在饭厅里,他有意把吃饭的时间拉长,也不见赵得宝的影子。他不得不改变他的生活规律,下班以后,不马上回去,在运动场上转来转去,等赵得宝路过。可是老见不到。他感到赵得宝有意避着他,不然,为啥忽然见不到呢?他想上工会去找,又觉得突然,他一个人在篮球场上走来走去。天快黑了,他正在焦急,一眼看见赵得宝从车间的大门走了出来。他稳步紧紧赶过去,热情地招呼道: “老赵……”
赵得宝迎上来,见他一个人在篮球场上,奇怪地问道:
“怎么到现在还没回去?——我们厂里的标准钟不准了!”
“唔……”他感到赵得宝发现他内心的秘密,一时竟不知道怎么解说好。
赵得宝见他愣在那儿,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随便问道: “找我,有事体吗?”
“没啥事体,”他信口答道,心里又怕失去这难得的机会,接着又补了一句,“你刚才到车间去,是不是找我?”
“找你?不是,我到车间摸摸工人的思想情况,看他们对诉苦的工作准备的怎么样。”
“哦。”韩云程的态度稍稍自然一点了,说,“诉苦?”
“唔,诉苦。”
“民改工作忙吗?”
“这一阵可忙啦,群众发动起来,要做细致工作,整天待在车间里,找工人谈话……”
韩云程这才明白为啥这几天看不见赵得宝。他想当面和赵得宝谈,又怕路上碰到人,站在篮球场的白线上,不知道说啥好。
暮色从四面袭来,煤碴路两边的路灯已经亮了。赵得宝惦记回到民主改革办公室汇报车间工人的思想情况,急着说:
“韩工程师,你该回去休息了。”
“是呀,我该回去休息了。”
韩云程向赵得宝告别一个人在煤碴路上沙沙地走去,思索赵得宝最后这句话的意思,认为非常深远。“该回去休息了”,分明是组织上准备解雇,一定不要他这个工程师了,一联想是郭鹏曾经劝他辞职,越发不容怀疑了。想不到郭鹏这家伙竟比他知道的还多。既然要解雇,当然知道他的问题了。不然,他在厂里工作好好的,生产技术上也少不了他这样的人,为啥要解雇呢?解雇,就解雇吧。学会数理化,到处都不怕。凭他在纺织上的技术,不愁没有吃饭的地方。沪江纱厂不要,还有别的纱厂,真正不行,当个教员,也能混一辈子。想到这里,心里比较安定了。
他走出大门,顿时想起自己已经加入了工会,应该归赵得宝管,那么,赵得宝一定知道他的事。应该向赵得宝探听探听解雇的原因,也许赵得宝可以透露一点风声。他回过头来,想跨进大门,抬头一望:煤碴路上一个人影子也没有,赵得宝早走了。
传达室的人见他在厂门口徘徊不去,上去问道: “韩工程师,你丢掉啥物事?”
“物事?”
“咯,丢了啥,告诉我们,相帮你找啊。”
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厂门口待的太久了。他微笑说: “谢谢你们的好意,……没有丢掉物事。”
他径自走了。
回到家里,他猜想:自己虽是工会会员,究竟是高级职员归队,恐怕和一般工会会员不同,名义上是,领导上暗中可能还拿他当高级职员看。谁管职员工作呢?杨健,他是最高领导,当然管。余静她一直是党的负责人,自然管。可是这两个人都不能找。找谁?他仔细回想一下过去接触过的人,钟珮文活蹦活跳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几乎每一次余静和他谈话都带着钟珮文。钟珮文管职员工作,至少知道这方面的情况。得找钟珮文。
第二天进厂,他四处寻找机会,希望很自然的碰上钟珮文。钟珮文不用找,在厂里,每一个地方都可以看到他。上午下班,别的人都到饭厅去了,他收拾好东西,也准备出去,恰巧钟珮文哼着歌子走进车间来了。他举起右手,大声叫道: “小钟,到车间里做啥?”
“做啥?——找你!”
“找我?”韩云程心里想:他估计的不错,果然是钟珮文分工管职员工作,而且说时迟,来时快,刚一想到他,他就亲自来了。
“你不能找吗?”
“当然可以找,——我们文教委员,啥人都可以找。”
“可以找,我倒不找了。”钟珮文从试验室前面走过,向里面去了。
韩云程知道他和自己开玩笑,不是真来找他的。韩云程见钟珮文欢快的背影慢慢远去,生怕钟珮文转弯进去,就看不见了。他提高嗓子叫道: “小钟!”
“啥事体?”钟珮文转身走了回来,微微歪着头问他。
“你不找我,我倒想找你哩。”
“韩工程师找我?我可是啥纺织技术也不懂啊!”“别客气,作家哩,啥都懂,不然,你怎么写文章呢?”韩云程说,“不开玩笑,你到车间里真的做啥?”
“利用休息时间,教工人唱点歌子。”钟珮文板着面孔,严肃地说。
“哦,这个,”韩云程有点失望,冷静地问,“民改这么忙,你还有时间教人唱歌?”
“杨部长说,民改生产两不误,我给他加了一句,民改,生产,文娱都不误!”
“你不是还要参加民改工作吗?”
“每一个人都要参加的。”
“每一个人都要参加?”韩云程暗自有些吃惊,那他也不例外了。
“还亏你是民改委员哩,这个还要问。”
“我晓得。”
“这就对了。”钟珮文的脚在移动。
“你管……”韩云程感到有些话很难开口。
“我管唱歌!”
钟珮文倏然飞一般的走了,一霎眼的工夫,就消逝在甬道那边。韩云程怅惘地站在试验室门口,眼睁睁望着一个绝妙的机会丧失了。他颓唐地回身走进试验室,竟忘记吃饭了。他痴想等候钟珮文从里面出来,好再一次抓住机会,了解一下有关自己的情况。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试验室和车间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又走出试验室。
几天以后,他参加了细纱间和筒摇间诉苦会,心里更嘀咕了。当他听谭招弟诉到参加一贯道,他心里打鼓了。他仔细想领导上同意他的要求,让他参加细纱间和筒摇间小组诉苦,肯定知道他的事情,特地让他来听,启发他的自觉。他感到不能像反动党团登记那次一样滑过去了。秦妈妈说的好:“把问题谈清楚了,就没有什么了。”谭招弟参加了反动会道门,讲出来,一点事也没有,还受到大家的欢迎,无形之中给了他的勇气。等到一散会,他一鼓作气闯进了党支部办公室,准备交代自己的问题。
没想到办公室里有那么多的人,他不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交代自己的丑事,幸好支支吾吾勉强应付过去,脱身出来。回到试验室,他喝了点开水,才算安定了一些,望着桌子上的棉纱检验计分方法出神。
他认为刚才是一次冒险的行动,鲁莽地闯入了危险的政治地带。他要找的人,全在那里。见了这些人,他反而说不出话来了。他跨出党支部办公室,暮色更浓了,路上的电灯亮了。在路上和操场上走动的人,不是回家去了,就是走进车间,上班去了。他回到试验室,本来预备换好衣服,把那篇棉纱检验计分方法带回家去看,可是还挂念着心里那件事,便坐下来了。他的右手中指不断敲着桌子,发出有规律的哒哒声,考虑要不要向党谈那件事。
余静赶到试验室,韩云程坐在那里,心里非常犹豫。他望着管纱成绩计分:主要成绩是三十六分,其中格林,强力,排度各十二分;均匀成绩四十分,其中条杆,格林差异,捻度差异各十分;品质成绩二十四分,棉结,杂质,羽毛各八分。虽说他曾经考虑过这样的计分方法是否适当,但现在心里想的不是这些数字,数字在他眼前逐渐模糊起来,甚至看不清文章里讲的内容。他沉思在另一个重大的问题里。
余静悄悄走进去,有意大声叫道: “韩工程师,你在考虑啥问题呀?”
“我?。他兀自一惊,回头见是余静,脸色顿时发白,仿佛他的心事被余静发觉了。他站了起来,定了定神,指着桌上那篇文章说,“是的,在考虑棉纱检验计分方法……”
他的眼睛一边望着文章,一边用手指又敲了两下桌子,好像继续思考刚才没有解决的计分方法。余静关心地劝他:“你忙了一天,现在还要研究问题,太累了。”
“谢谢你的关怀,本来打算看完这篇文章就回去……”
“车间太闹,以后要看书可以到俱乐部图书室去。”
“这里方便些,有仪器,有同志们,”他指着那些在仪器面前检验花衣和棉纱的工作人员,说,“有事好商量。”
那边郭鹏走过来,答话: “是啊,我们欢迎韩工程师常在试验室里,他有时下班不回去,就坐在这里办理一些未了的事,试验室成了他的家了。”
“韩工程师这么专心研究问题,回家一定不会闲着,将来韩工程师的家也会变成试验室了。”余静说。
“那倒好,到处是试验室。……”
余静怕郭鹏闲扯下去,试探地对韩云程说: “韩工程师有空吗?”
韩云程见试验室里人的眼光都注视着他,怕别人知道他那件事,便举起手里那篇棉纺检验计算方法,像煞有介事地说: “我正想研究一下这个问题。”
“好的,你研究吧。”余静走到试验室门口,说,“等你研究完了,我们聊聊。”
40
韩云程回到家里,很早就上床睡觉了。他虽然躺在床上,可是一点睡意也没有,思索余静意味深长的话:“等你研究完了,我们聊聊。”平常余静找他谈话,总是事先约好,这次突然而来,显然知道他的问题了。他明天一早到厂里去,应该亲自向余静交代,不能再犹豫了。余静要和他聊聊,在民主改革的运动中,不是聊他那个问题,还聊啥问题呢?他不把这个包袱放下,怎能安心工作?也不能安心休息,连走路仿佛也很吃力,在人们面前更抬不起头来,总感到有人在他背后指手划脚,议短论长。
他下了决心,明天向余静交代自己的问题。
他闭上眼睛,准备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谈话有精神。可是清清楚楚听到太阳穴那里跳动,他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更没法入睡。沪江纱厂“五反”工作检查总结大会那一幕在他眼前出现了。他代表职员,在会上发言。他说:“我很惭愧,归队以后,得到大家的信任,我一定要好好工作,来报答党和工会。我代表全体职员表示:一定和资产阶级划清界限,在工会的领导下,做好工作,搞好生产。”这一段像是誓词的话,经常在他的脑海里翻腾。这不仅是他个人的誓词,而且是代表全厂职员的誓词。他受到党和工会的信任,在厂里,荣誉的事体都有他一份。大家都羡慕他,有技术,有本事,“五反”以后又比过去进步,厂里的生产离不了他。他如果把自己的问题交代出去,人们知道了,都会奇怪地问:韩工程师原来是这样的人呀!他的面子搁在啥地方去?他怎么有脸见人?他能在试验室里工作下去吗?党和工会以后再也不会信任他了。他受不了百口嘲谤,也忍不下万目睚眦。他这一生全完了!他不能交代。不能,绝对不能!他宁可背着包袱到棺材里去,也不能丢掉这个面子。
他身上感到沉重,好像给啥东西压着,连翻个身也很吃力。他心里很烦躁,老是要翻身,辗转反侧,宁静不下来。他怀疑地问自己:“真的背着包袱到棺材里去吗?”今后的工作怎么做呢?今后的日子又怎么过呢?他寻找不到一个正确的答案。他后悔在一九四六年一月跨错了一步。如果不走那一步,做个无党无派的工程师,现在多么轻松啊!他不能把时间拨倒过来,也没法把七年前的历史一笔抹掉。他无可挽回地陷在罪恶的泥坑里,不能自拔。
他睡不着,干脆睁开眼睛,向窗口一望:天已经蒙蒙亮了。一眨眼的工夫,蔷薇色的曙光照着窗户,房间里的陈设逐渐看清楚了。他接连打了两个哈欠,霍地跳下床来,匆匆洗了一个脸,便到厂里去了。
像往常一样,他一进厂,就低着头直奔试验室。还没有跨进车间大门,他忽然听见有人叫他,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余静。她笑嘻嘻地问:
“昨天晚上回去,休息的好吗?”
“休息?”他一听余静的问话,浑身毛骨悚然了。他昨天回家以后,没有任何人去看他,也没和任何人谈过问题,他的心事更没人知道,不用说,早上出来也没碰见熟人。余静怎么知道他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呢?他不动声色说道,“休息的还好。”
“昨天你回去很晚了,又研究棉纱检验计分方法,太累了,怕你休息不好。”
“哦,”他心里释然了,知道是一般的问候,心定了一些,镇静地说,“习惯了,也没啥。”
“怎么这么早就来上班?”
“还早?”他看了一下手表,才七点,恍然地说道,“哎哟,看错了一个钟点。”
“离上班还有一个钟点,我们聊聊,好不好?”
“好,当然好。”
余静把他引到俱乐部办公室,那里一个人也没有,早晨的阳光照着墙上各种锦旗红艳艳的发光,和南面墙角落那边堆得整整齐齐的红色腰鼓互相辉映。东面墙边放着一张办公桌。余静和韩云程在那张桌子前面坐了下来。她开门见山地说:
“我早想找你聊聊,因为忙,一直没有空,恰巧今天你来了,我们可以随便谈谈。”
“可以,可以。”
“汤阿英和谭招弟她们诉苦,好不好?”
“太好了。她们放下了包袱,又教育了大家,我就是受教育的一个。”
“这样诉苦也不容易,她们做了出色的典型示范,特别是汤阿英,应该成为大家的表率。”她伸出大拇指晃了晃,赞赏地说,“她是我们的榜样。”
“是呀,汤阿英是我们的榜样。”
“不过,有些人不是完全懂得这个道理,在重要关头犹犹豫豫,包袱越背越重,最后自己吃亏。”
“最后自己吃亏?”韩云程思索余静这一句很有斤两的话。
他坐在她的对面,没法躲闪。他说:
“如果一个人受到党和工会的信任,他却犯了错误,余静同志,你看怎么办才好?”
“把错误讲出来,克服它!”
“今后怎么做人呢?”
“有错误,不讲,又怎么做人呢?”
“这当然也是一个问题。”韩云程接着又问,“讲出来,党和工会仍然信任这个人吗?”
“不讲的辰光,党和工会都信任他,给他工作,给他荣誉。
讲出来,当然更信任他。这一点不必顾虑。”
韩云程见余静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心里有些胆怯。那眼光好像可以洞察幽微,仿佛啥事体也蒙混不过。她的眼睛从来没有这样明亮过,今天一直看到他内心的秘密。他再也不能隐瞒下去,看上去,今天非讲出来不可了。特别是最后那句话,简直是对他讲的。“这一点不必顾虑,”还有比这再明确的话吗!他的脖子红了,耳朵有点儿发烧,准备干脆和盘托出,但嘴上却说:
“余静同志说的对,我也认为不必顾虑,党和工会总是帮助每一个犯了错误的人。”
“主要靠自己。自己有了觉悟,党和工会才好帮助他。
“是呀,靠自己。”
“要是大家都像韩工程师这样认识问题,事体就好办了。”余静昨天晚上见试验室里有很多人,韩云程又不打算谈,没有深问下去。她和杨健商量:准备今天约好韩云程,下班以后谈一谈。不料在车间大门那里碰上,看他行色仓皇,便抓住机会约到俱乐部来谈。果然韩云程提了上面那些问题,恰是火候,不能放过。她说,“你有事找党支部,现在可以谈。”
他没有啧声。他暗中瞟了一下俱乐部办公室的门,屋子里除了他以外,只有余静一个人,现在是再理想不过的时刻。
她察觉他顾虑的眼光,便说:
“不要紧,有话,你说好了。现在没有人来。”
“哦。”他说不下去,他问自己:余静怎么知道他的心事呢?他暗自考虑她的话:“现在没有人来”,断定余静知道他的事。工人们说的好:国民党把人拉到泥坑里,越陷越深;共产党把人从泥坑里拉出来,洗洗清爽,重新作人。他低声地说:
“余静同志,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你可不可以给我保守秘密?”
“可以。”
“不告诉任何人。”
“行。”
“那你答应我了。”
“你说吧。”她觉得他忽然变成小孩子似的,忍不住要笑出声来,说,“我答应你。”
箭在弦上,话在嘴边。他不能不说了,可是这桩事体怎么好开口呢?党和工会待他那么好,他把这事隐瞒了这么久,怎么对得起党和工会?他没有这个脸开口。但现在不说,更不对了。他两眼发酸,泪光模糊,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说:
“我做了对不起党和工会的事……”
讲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眼泪簌簌落下,一直流到他深蓝色的人民装上。
余静悄悄的注视着他。等他呜呜地哭了一阵,她低声地说:
“不管做了啥错事,只要讲出来,改正错误就好了。”
“我做了这件事,没有脸见人……”说着说着,他又嘤嘤地哭泣了。
余静等他说下去。他情绪很乱,像是一堆紊乱的麻,找不到一个头,不知道从何说起。一提到这件事,他忍不住要哭。在重要关头,总是她挽救自己,受到她无微不至的关怀。
余静见他哭哭啼啼,快上班了,就说:
“下班以后再谈也可以。”
他觉得对不起余静,在她面前难于启齿,话到嘴边又缩回去了。可是也只有在她面前,自己才愿意谈这件事。他想了一个办法,说:
“我写给你,好不好?”
“也好。”
当天回到家里,等家里的人都睡了,弄堂里五香茶叶蛋的叫卖声消逝了,他才提起笔来。单是开头,他就写了七遍,别的更不用说了。改了又涂,涂了又改,比他写大学的毕业论文还要艰难十倍光景。他生平头一遭儿遇到这样难作的文章。好容易写好了,他在灯下仔细地再三斟酌每一个字,然后又用毛笔楷书端端正正抄了一遍。他把报告装进信封,放在口袋里,才安心躺到床上去睡。
第二天下班,在俱乐部的办公室里,他又见到了余静。按照他的要求,屋子里没有别的人。他一进去,就把门关好,生怕有人闯了进来。他坐到余静对面的木板凳上,伸手到口袋里,拿出写好的那封信。那上面写着:呈交党支部余静同志亲启;左上角另外有两个字:绝密,旁边画了四个圈。他双手把信封捧到她面前,忸怩地说:
“就是这个,你看吧。”
他的头慢慢低了下去。她接过那封信,仔细看了,字迹端正,一笔不苟,可见得写的十分认真。她抽出里面的报告来看:
余静同志:
伟大的民主改革运动在我们厂里展开了。听了杨部长和你的报告,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每一个有包袱的人都应该在这次运动中放下,不然越背越重,最后对自己不利。
现在,我想向你报告我自己的事——我恳求你给我绝对保密,否则,厂里的人知道我的事,我就无脸在厂里工作下去了。这一点,请你务必注意。
我也有一个包袱。过去,我不认识它是一个包袱,以为这是个人的私事。所以反动党团登记时,我没有告诉你。这次运动开始,我想这也许是个包袱,但是一个“滑稽”包袱,已经过去的事,谈它做啥哩!
听了大家诉苦,我日日夜夜想到我自己的事,虽然是一个“滑稽”包袱,也应该向你交代。我不应该失去组织上再一次给我的机会。
在抗日战争胜利后,即一九四六年一月,我参加了国民党。你知道,我对政治和政党没有兴趣。但我为啥要参加呢?因为那辰光,不是国民党员,我这个工程师的饭碗就保不住。为了生活,我不得已才参加的。起初以为参加,不做事,不卷入政党的纠纷,对我工程技术工作也没有妨碍的。谁知参加以后,每半个月要开一次会,我心里就有点不安。不久,又要我注意厂里和里弄有没有共产党,这使我思想模糊了。我想起了古人说的“君子不党”那句话。我不幸卷入了政党纠纷的漩涡。当时,我真想退出国民党,可是失业的危险又在威胁我。我徘徊在十字路口。我希望和谈成功,两党合作,我们学技术的人不再卷入政党的纠纷中,好给国家多做点事。
和谈破裂,内战的炮声响了。我在上海亲眼看到国民党的腐败政治,通货膨胀,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我很惭愧我是国民党的一个党员,人民受这些灾难,我感到也有一份责任。
上海解放,使我对国民党有了进一步认识:是误国误民的反动派。而共产党为国为民的高尚精神给了我深刻的印象。从此,我怕人在我面前提到国民党,我也不敢在任何人面前提到我和国民党有啥关系。我是国民党的特别党员,厂里没有人知道我的。所以,反动党团登记的辰光,我没有勇气去办登记手续。理由是自己决定不再和国民党有关系就好了。我私下断绝了这个关系,实际上是背着沉重的臭包袱过日子,一天到晚都提心吊胆。
五反运动中,大家欢迎我回到工人阶级的队伍,给了我很大荣誉,又吸收我当工会会员,更增加了内疚。我曾经想把这件事告诉你,又怕讲出来会断送自己的前途。
通过这次民主改革,听谭招弟和汤阿英她们吐苦水,挖苦根,放下包袱,想到解放战争时期,上海人民所受的灾难,自己也不能幸免,全亏共产党和解放军打倒了国民党反动派,解放了上海,不然,人民还在水深火热之中;而我呢,做了他们的帮凶。应该说,我是一个犯了罪的人。这次,我认识了共产党,人民政府的政策,不但要交代自己问题,放下包袱,控诉反动派,还要批评自己,重新做人。
从此以后,我坚决与反动派一刀两断,永远跟着共产党和毛主席走!
我衷心感谢党对我的挽救。
最后,再一次请求不要把我的事告诉旁人。
此致
敬礼
韩云程上
“你的报告很好。”余静看完了,说。
他一直低着头,不敢抬起来。担心余静看了,不知道自己的前途怎么样。
他不敢往下想。但是把报告交给了余静,心里反而安定了,一切问题交给余静去处理吧。在静悄悄中,忽然听了余静这句赞扬的话,他猛的抬起头来,望着她,许久说不出话来。她站起来,走过去,紧紧握着他的手,说:
“我一定给你保密。”
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一股热泪簌簌流下。
============================================================
本作品由TXT电子书下载论坛 “铁血丹心”整理收藏。
更多txt好书 敬请登陆:http://www.txtxz.com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41
张学海谈到汤阿英在朱暮堂家里的生活,一天夜里,忽然发生了一件事……看巧珠奶奶神情不对,又想起汤阿英对他再三嘱咐,便不敢再往下说了。
巧珠奶奶听得出神,放下手里给巧珠做的棉鞋底,一笃一笃地走过来,等了半晌,还不见儿子说下去,不耐烦地催促道:“你究竟说不说?”
“不是告诉你了吗?”
“哼,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子吗?”她心里已猜到三分,但没有把握,这么大的事体要弄弄清爽,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呀。
“讲完了,我不能瞎编。”他怕汤阿英回来怪他嘴不紧,仍想蒙混过去。
“儿子大了,讨了老婆,养了儿女,把亲生的娘当成外人,有话给老婆讲,也不告诉亲生的娘。再过些日子,恐怕还要嫌我碍手碍脚哩!”
“你说到啥地方去啦?娘。”
“你别叫我。”
张学海让娘几句话说得目瞪口呆,愣在那儿。她不放松,硬要寻根问底,表面上却又不急不忙,怨怨艾艾地说:“你不讲,其实我也晓得……”
“你晓得啥?”他心头一惊。
“阿英这丫头还会做出啥好事来!”
“你既然晓得了,我也不必瞒你了。”他对阿英结婚以前没告他这件事,心中十分不满,感到上了阿英的当。他激动地一五一十地对奶奶讲了。
巧珠奶奶听完儿子的话,回头一想汤阿英近来的情形,忽然发现她身上有许许多多的毛病:原先她不大讲究衣饰的,现在到厂里去总是穿得整整齐齐,到了厂礼拜更是打扮得漂亮,有时还在头上插一支白玉兰花哩。这成啥个体统!本来她没事总呆在家里,现在像一张喜鹊嘴,到处吱吱喳喳,简直没一个停。不管是女的还是男的,她都和人家谈的来。动不动还要出去开会,一开会就是半天,谁知道她到啥地去开会,是不是真的开会,大可怀疑。反正她的心野了,在家呆不住了,即使人在家里,她那颗心啊,也一定在外边晃晃悠悠。巧珠奶奶把眼睛一愣,她对儿子说:“哼,我早看出来了。”
“你早晓得了?”
她看儿子有点惊奇,有意点点头:“这些事体,瞒不过我的眼睛。”
“那你为啥不告诉我呢?”
“告诉你,”她“哼”了一声,说,“这种事体我说不出口。”
他见娘生气,不好说下去,也没有办法把话收回来。他从陶阿毛嘴里听到这些事,陶阿毛挑拨说:“诉苦会真好,把见不得人的丑事都说出来,要是我,可没有脸去说这些肮脏话,让别人晓得了,成了话柄,怎么有脸见人?她们说,这是汰脑筋,可是再汰脑筋也没有用,归根到底,还是钞票要紧。没有钞票,脑筋汰的再清爽也没用。汤阿英本来倒不错,现在和张小玲这一帮人混在一道,当女青年团员,啥活动都参加,听说,她还旁听区里的党课哩。你晓得啵?”张学海说这是好事呀,党在培养她,有人还旁听不上哩!陶阿毛见他语气不对,马上改了口,说:“旁听党课自然是好事啊,我有机会也想去旁听哩,只是工作太忙,没有时间去。余静同志给我提过两回了,要我去听。我也答应了,到现在还没有捞上时间去。旁听党课参加青年团,都是好事。只是有些人不大愿意去,说青年团是烂泥团,共产党是开会党,只要和党呀团的沾上边,整天跟着团团转,没有一点闲工夫,家里堆成山的事甩下,没人管。听说阿英出去开会,叫你在家里管孩子,这也不像话呀!”张学海的心有点给陶阿毛说动了,同意他的意见,说:“这桩事体倒是有过,最初我不肯,张小玲又再三劝说,我就同意了。到了后来,她出去开会,老要我在家里,心里真不舒服,想想她出去是正经事,也就算了。”陶阿毛耸一耸肩膀,讪笑地说:“你真是个老好人,要是我啊,才不听她那一套哩。为啥男的呆在家里带孩子,女的出去串门子,这不是反常吗?就是你太听话了,让阿英到处跑,现在可好,把丑事都掀出来了,亏你有涵养,要是我的老婆有这些事,我第二天就没脸见人!”陶阿毛对于汤阿英的变化是不满的。上海解放前,陶阿毛对她说啥,她比较听,可以从侧面了解细纱间的一些情况。解放以后,情况变了,最近更不大容易接近了,即使碰到,搭上两句话,她便迅速地走开了。他怕她再变,尤其是汤阿英诉苦的影响,在厂里扩大,说不定谁都细心里话倒出来,那对陶阿毛是不利的。他从管秀芬那里探听出汤阿英诉苦的情形,立刻就在保全部和张学海谈开了。他有意在张学海面前给她下了烂药,用张学海的手拉住她前进的后腿。张学海并没有察觉陶阿毛的用意,相反的,认为陶阿毛真关心他,是个知心朋友。他听到那些谣言,信以为真。同时,陶阿毛还在巧珠奶奶面前挑拨,说汤阿英经常出去,跟不三不四的男人在一道鬼混,名义上说是开会,实际上谁也不了解她做些啥事体。他又隐隐约约地暗示张学海,汤阿英有好几个男朋友,含含糊糊地把汤阿英说成是一个烂污货。这样的女人在会上能诉苦,私下啥样的丑事体做不出来?他,尽情挑拨,同时故意表示怀疑汤阿英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人;接着又说无风不起浪,要巧珠奶奶留心汤阿英的行踪。张学海回到家里,闷声不响。巧珠奶奶看他神色不对,问长问短,他回避不了娘一个又一个问题,就把汤阿英诉苦的事说了。现在娘说早知道了,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他更感到受了污辱。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喃喃地说:“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哼,想不到的事体多着哩!”
陶阿毛说的那些事,大概是真的,连娘也知道哩。他怕娘讲出来给别人听见,但又希望知道阿英还做了啥丑事。他惊愕的眼光对着娘:“还做了啥事体?”
“这个,”巧珠奶奶想起陶阿毛讲的话,把那张有了皱纹的嘴一撇,显出不屑一提的神情,说,“可多哩,她这种女人,啥坏事体做不出来!”
“简直太可怕了!”张学海暗暗对自己说。他自从认识汤阿英到现在,两个人没有吵过一次嘴,也没有啥事体争执不下,不是汤阿英让他,就是他听她的话。做日班,他们两个人一同到厂里去;她做夜班,也总是按时回来。他从没有发现她有可疑的地方。在厂里很少听到她的声音,就是回到家里来,也不大讲话,更少有人往来,她老是埋头在家里干活,从来不闲着,也很少出去白相。不但张学海称心,连巧珠奶奶也满意,没料到这样的人竟然会有那种事,听巧珠奶奶的口吻,还有些丑事他不知道呢,怪不得陶阿毛也说她哩。人对人不能过分相信了。他不断摇头:“真没想到。”
“天下想不到的事可多着哩,学海,你这孩子,太老实了,看人都往好处想,从来不存小心眼。现在事体出了,可不能再老实了。你倒想想看,平时在厂里,她同啥人常来往?”
“秦妈妈,谭招弟,郭彩娣,……”
她认识这些人,全是女的,不满意他的回答:“这些人,我晓得,还有啥人?”
“余静,赵得宝,张小玲……”
“张小玲?”她听到这三个字立刻引起了注意,埋怨地说,“就是那个疯疯癫癫的丫头吗?我想,一定是她,把阿英带坏了。本来么,她在家里很安心,就是这个丫头来勾引,出去参加什么团日党日,男男女女混在一道,打打闹闹,吵少嚷嚷,像啥样子!日子久了,阿英不变坏了,才有鬼哩!我就不赞成她出去开会,参加活动,我看过做厂的人千千万,哪个像阿英那样的?”
“现在做厂和从前不同,”他心里想陶阿毛说的大概不是谣言,连娘也知道了。他嘴上却说,“别的人也参加活动。”
她不大了解究竟该不该参加活动,反正汤阿英出了事,那么,汤阿英的一切举动都不对。她越说越认为自己有理,指责儿子道:“别人参加活动,一定不像她。她坏到这步田地,你,你还给她说好话?”
他没有回答。她见儿子不吭气,大概儿子也知道阿英在外边做了丑事,可见自己的理由充足,越发相信陶阿毛对她说的话了,说:
“我看你啊,叫人把你卖了,你还以为人家带你出去白相哩!”她进一步说,“这样的女人,你今后别理她!”
“娘,阿英她……”
“你别给我罗哩罗嗦,你好意思,我可没有脸见人。我们张家再穷,也要有个志气……”
“那是过去的事……”他一看到娘的两只眼睛凸凸的,好像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似的,就不敢往下说了。
“你哪能晓得她现在不?戴了绿帽子,还坐在鼓里哩!趁着新村里没人晓得这件事,让她回乡下去,省得吵翻了脸,大家没有光彩!”
他后悔不该把汤阿英诉苦的事告诉她,可是现在没有办没收回了。他生怕汤阿英回来,娘真的给她说,就不好办了。
正在这紧要的关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歌声:
我们新中国的儿童,
继承着我们的父兄,
不怕艰难,
不怕担子重,
为了新中国的建设而奋斗,
学习伟大的领袖毛泽东!
歌声越来越近,歌唱完了,余音袅袅。
接着巧珠一蹦一跳地走进了屋子,一头扑到奶奶的怀里,睁着两只圆圆的眼睛,报喜似的叫道:
“娘回来了!”
巧珠几乎成了习惯,每逢汤阿英做日班,她总是在外边跳绳白相,等娘回来。她跳一阵便向大路上望望,看娘回来没有。等娘的影子一出现,她就飞也似的跑上去,一把紧紧抱住娘。娘在厂里一天的疲劳,顿时都消逝了,沉醉在巧珠的笑声里。
巧珠奶奶刚才和儿子在屋里谈话,外边的天快黑尽了都没发觉,等到看见巧珠模模糊糊的面影,才知道天时不早,伸手扭开电灯,发觉巧珠身上湿淋淋的,对窗外一看:正淅淅沥沥地下雨,她准备给巧珠揩干,看见汤阿英从外边走了进来,怒从心起,指着巧珠的额角头诉说道:
“到啥地方白相去哪?这么晚了,也不晓得回家!连鸟也晓得回巢。看你,整天在外边疯疯癫癫,这个家你还要不要啦?”
巧珠喜悦的心情有如盛开的花朵,忽然受到奶奶这一顿狂风暴雨般的训斥,花朵顿时萎谢了。她圆睁着眼睛,小小的心灵感到莫名其妙了。奶奶最宠爱她的,她要啥,奶奶就给啥,真个是百依百顺。奶奶从来没有骂过她,连大声对她讲话的辰光也很少,别人对巧珠恶言恶语,头一个出来给她撑腰的便是奶奶。奶奶今天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她盯着奶奶望望,还是那个奶奶,但阴沉着脸,像是有一肚子的气,随时要爆发出来。她幼小的心灵寻思不出其中的道理。她受了委屈,愣在那里,哇的一声,放声大哭了。
“看你身上湿成啥样子?死丫头!”奶奶嘴上虽然这么说,可是心里非常爱惜她。
汤阿英和巧珠一样,感到奶奶和往常不同,她也不知道其中原因。经奶奶说,她才发现巧珠那件水红上衣落了雨,像是印了一条条花纹似的,拖在背后的两根小辫子也淋了雨,湿濡濡的。她拉过巧珠的手,说:“来,我给你换一件……”
巧珠一边用手背拭去眼泪,一边朝娘这边走去,刚走了没两步,半路上给奶奶拉了回来:
“你忙去吧,孩子不用你管……”
汤阿英听了这话,有点蹊跷。她寻思是啥原因。奶奶脱下巧珠的上衣,用毛巾给她揩了身子,又揩了揩头发,从一口黄嫩嫩的樟木箱里拿了一件绿褂子,边给她穿,边说:“你以后少到外边去,别跟那些坏人学。我们张家穷虽穷,可是有骨气,宁可饿肚子,也不做坏事体。晓得啵?”
奶奶这些话,巧珠一点也不懂。但她对奶奶的话就像是对老师的话一样尊敬。她接二连三地说:
“晓得了,晓得了。”
汤阿英望见张学海坐在窗口,面向窗外,仿佛不知道她回来似的。她和他结婚以后,每次回来,他都热呼呼地问长问短,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冷冰冰的不理她。这个温暖的家庭,忽然变成冰窖,汤阿英站在冰窖里,浑身发冷。她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天有什么事得罪了婆婆又对不起丈夫。她一回到家,就像是突然掉下迷离的深渊里。想起刚才奶奶说“坏事体”,可能指的是她。她也曾料到自己诉苦,奶奶她们会看不起的,但没料到事情来得这么快又这么严重。真叫她丈八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以为有啥过失,自己做错的应该由她承担,不应该让小孩子听那些不干不净的话。她实在忍耐不下去,便坐到桌子面前的板凳上,努力保持着平静,虚心地说:“巧珠奶奶,我有啥不是,对我讲好了,何必骂孩子呢?”
“孩子是张家的,我是她亲奶奶,连讲两句,你也不答应吗?我看你,越来越放肆了。我不是那种懦弱的男人,可不吃你那一套!”
张学海后悔今天回来早了,更不该把阿英诉苦的事泄漏出去。现在汤阿英回来了,真叫他左右为难。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望着窗外细雨,给对面人家的电灯一照,那雨像是在窗外挂了一副帘子。迷迷蒙蒙的天空忽然打了一个闪,随着轰轰的雷声从远方传来,雷声传到头顶上,仿佛房屋也给震动得摇摆起来了。他正苦于跳不出这个是非窝,听到奶奶那句“我不是那种懦弱的男人”,他的脑海里打了一个响雷,身子也像房屋一样的震动得晃荡了。他的脸热辣辣的发烧,他的面孔更贴近窗口的玻璃,装出没有听见的神情。
“孩子是张家的,汤阿英不也是张家的吗?为啥突然把汤阿英和张家分开呢?”汤阿英问自己,想不出其中的道理。她说,“你对巧珠讲啥都可以,我怎么会干涉你呢?可是听你的口气,不像是讲她……”
“你说我讲谁,我就讲谁。人若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
“我有啥亏心事,”汤阿英硬朗地说,“你讲好了。”
“自己做的事,自己晓得,用不着别人讲。”
汤阿英感到今天和奶奶讲话十分吃力。不理她吧,她在指桑骂槐;要是问她呢,她的嘴却闭的很紧。汤阿英不能受这个委屈,她要把事体谈清爽:
“我没有啥亏心事。我做的事体对谁都可以讲。奶奶认为我有啥不对的地方,直说好了,错了我就承认,不是我的错,也好让奶奶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