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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49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汤阿英的话虽然说的委婉,态度却很强硬,毫不畏惧。奶奶以为抓住了汤阿英的把柄,没有想到汤阿英并不低头,这就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也叫她气胀了肚皮。她大声“哼”了一下,用声音来增加她的威严,说:

“说的倒轻巧,错了就承认,这种事体,承认一下就完了吗?亏你说出口,我可听不入耳!”

“啥事体呀?”

“别装糊涂了,自己做的事体,难道忘了吗?你不说,还等别人替你说吗?”

“要我说啥呀?”

“你能当着厂里那些人说,就不能在家里说给你婆婆丈夫听吗?”奶奶考虑到不点破她,她是不会服帖的。她望着汤阿英,那锐利的眼光好像告诉汤阿英,啥事体也逃不过她的眼睛。她自以为道理很充足,气呼呼地说,“好呀,把婆婆当成外人,连丈夫也不放在心上,一到厂里,有说有笑,啥肮脏事体都可以当着厂里人讲。回到家里,就成了哑巴了,啥也不晓得了。古话说的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婆婆丈夫还坐在鼓里吗?你的算盘打错啦。就是婆婆丈夫过去眼睛瞎了,现在也亮了,把你看透了。大家都说你是好人,整天在家里不声不响,啥人晓得你做坏事也是不声不响,厂里都传开了,还想瞒人吗?哼,别再做梦了!”

汤阿英不知道婆婆从啥地方知道的。诉苦的当天晚上,她在枕边低低告诉了张学海。当然,谈的很简单。要他暂时不要告诉奶奶。张学海没有反应,因为电灯熄了,也看不见他脸上有啥表情。没有多久,张学海便发出了鼾声。她曾经想找个机会,详详细细对他说一遍,一直忙着,没有空。她打算先和他谈好了,自己再和婆婆谈,这样可以免掉一些不必要的误会。谁知道还没有谈,误会就这么深呢?现在想补救,那裂痕可是越来越大了。她想不如一口气把过去所受的苦一搨刮子倒出来,表明自己的心迹,免得受婆婆的奚落。她拿定了主意,慢慢地诉说:

“我爹种朱暮堂的地,因为年成不好,欠了两石租子,朱老虎吃人不眨眼,利滚利,一倍一倍加上去,后来硬说我家欠了他一百一十多石租子,和他有理讲不清,硬要我爹归还。也不是石把租子,一百一十多石租子呀,我家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多粮食啊,拿啥去还?不还租子,朱老虎逼着要人去抵债,爹娘没有办法,才把我抵押到朱家,我也是不愿去的呀……”

开头,巧珠奶奶还凝神听听,想从她哪里听到一些新的东西,听到后来只是表明她到朱家去是朱老虎强迫的。巧珠奶奶听不下去了,不耐烦让她撇清,拦腰打断她的话:

“这些事体,我晓得了,别给我讲。再讲,也没有人听你的。自己做了坏事体,还想推在别人身上,哼……”

“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是啥意思?亏你说出口,我都给你害臊!”

巧珠见奶奶的声音越来越大,看样子非常生气;娘呢,急得满头满脸都是汗,好像肚里有好多话要说,可是又说不出来。她替娘着急,但看着奶奶绷着脸,便不敢吭声,躲在奶奶的怀里,却聚精会神地听她们一来一往地争吵。

汤阿英给巧珠奶奶这几句话羞辱得实在忍不下去了。要奶奶爽爽快快地说吧,奶奶又闭口不谈。她摸不清奶奶究竟是啥意思。她要把问题谈清楚,不能够这样不明不白地过去。

她说: “有啥话说出来好了,不要这样含含糊糊地污辱人,想不到解放了,还要受欺负!我可不吃这一套!”

奶奶一听这话,无名火跳得三丈高,小小的汤阿英,在她手下长大的,现在公然对婆婆一句顶一句了,那还了得?不怕媳妇放刁,正投合奶奶的心意。她并不着急,悠然自得地冷笑了一声:

“好啊,小池塘养活不了大鱼。我早晓得你不想在张家待下去了。”

“你,你……”汤阿英紧紧皱着眉头,急切说不出话来。

奶奶拿她的话只当耳边风。她越是急,奶奶越笃定。她没有办法,想求救张学海:“学海,学海……”

她连叫了两声。他仿佛没有听见,连头也不动一下,像是一座泥塑木雕的神像稳稳地坐在窗前。他的心情如同一堆乱麻,陷在难于解脱的苦恼中:陶阿毛对他说的那些话,加上巧珠奶奶的怀疑,他便以为汤阿英真的有啥不正当的行为了。但他看到汤阿英的处境,有点同情她,听到奶奶那一番话,也不能说没有道理。理不理阿英呢?他下不了决心,又没法反驳奶奶的意见。他恨不能从窗口跳出去,好像一离开屋子,便和这件不名誉的事脱离了干系。

漕阳新邨一幢幢房子的电灯熄了,人声也听不见了,窗外的雨声显得大了起来。一阵阵迷迷蒙蒙的夜雾越聚越浓,混混沌沌,窗外事物看不清楚,连窗口的柳树和对面的房屋都消逝在夜雾中了。

汤阿英的求援没有得到反响。她不相信忠厚温柔的张学海一下子变得这样冷酷无情。她满怀希望叫道:“学海,我有话对你说……”

他想回过头来,但一想起刚才巧珠奶奶的话,又稳稳地不动声色了。巧珠奶奶怕儿子动了心,见夜已深,说:“明天还要上班哩,学海,上床去睡吧。”

奶奶的话解脱了他的苦恼,上床一睡,正好百事勿管。他站了起来,径自上床,脱了衣服,倒在枕头上便呼呼大睡了。奶奶满意听见儿子的鼾声。她也站了起来,搀着巧珠的手,说:

“走,跟奶奶睡觉去。”

巧珠走到娘面前,伸出小手,说:“娘,你也睡吧……”

奶奶拉过她伸出去的那只小手,好像汤阿英是一个不祥之物,碰了就要沾污似的,气生生地说:

“别管她,人家的心早不在张家了……”

“你这是啥闲话?”

汤阿英跟上去质问。奶奶马上站住,回过头来白了她一眼,冷冷地说:

“哼,看你那样子,还想动手打婆婆吗?啥闲话,就是这个话。”

巧珠慢慢听懂了一些,她用恳求的眼光望着奶奶,小声小气地说:“奶奶,你不要……”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给奶奶打断了:

“小孩子,少插嘴,快走!”

奶奶把巧珠一拉,笃笃地到隔壁房间睡觉去了,把汤阿英一个人留在房子里。她顿时感到十分孤单,丈夫睡了,奶奶睡了,巧珠睡了,小海也早躺在摇篮里睡了。谁也不理她了。她坐在窗口,把头伏在桌上,心头一酸,一股热泪夺眶而出,忍不住幽幽地哭泣了。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凄凄切切,如怨如诉,下个不停。屋子里越发显得孤寂和萧瑟。

42

夜已深了。

汤阿英伏在桌子上慢慢睡着了。她梦见娘站在一个高高的山上,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好像要说什么,可又不做声。她连忙迎上去,把诉苦后的遭遇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娘。娘知道了,心中愤愤不平,对女儿说道:

“巧珠奶奶哪能这样不讲理?别人受了地主的罪,吃了地主的亏,她一点不同情也就罢了,为啥不分是非,还要冤枉好人呢?我带你评评这个理去。”

娘真的带着阿英上巧珠奶奶这里来了。娘把事体的经过告诉巧珠奶奶。开头,巧珠奶奶也不耐烦听下去,娘一定要她听下去。最后,娘质问她:

“你说这桩事体啥人不对?是我的女儿,还是朱老虎?”

“朱老虎当然不对,可是你女儿也不能说是好人。这是丑事啊。”

“的确是丑事,可是,你晓得,这是朱老虎的罪恶啊!”

“朱老虎强迫她,她当时为啥不叫嚷呢?”

“你知道朱老虎住的是灰砖高墙大花园,在他家叫嚷派啥用场?外边的人永远也听不见。”

“那你们第二天为啥不到县里告状呢?”巧珠奶奶瞪了娘一眼。

“你说的倒轻巧。朱老虎和县老爷穿一条裤子。告状,不是送到虎口去吗?再说,县里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我们连吃饭也没有钱,全靠东拉西扯,哪里有钱去告状呢?你不晓得朱老虎的威风哩,在乡下,谁敢碰他一根毫毛!”

“不管怎么说,做出这种事的,总不能说是好人。”“你不能眉毛胡髭一把抓,不分青红皂白。我倒要问问你,阿英这孩子到了张家,有啥不规矩的行为吗?”

“当然有。”

“你举出一件来!”

巧珠奶奶想了半天,举不出具体的例子来。娘抓紧机会,反问道:

“我晓得你举不出来,你为啥要冤枉好人呢?阿英自从到了张家,省吃俭用,埋头苦干,早出晚归,哪点亏待过张家?有些人来人往,也是厂里的党员团员,要末就是车间的姊妹。

你为啥不想想呢?这样的好媳妇到啥地方去找?”

巧珠奶奶仔细一想:阿英到张家以后,确是如她娘所说的,既然举不出证据,也不好再怀疑了。她放下笑脸,缓和了紧张的空气,平静地说:

“把事体弄清爽了,我晓得是朱老虎的罪恶,不怪阿英了。我因为住在城里,不了解乡下的情形,说了一些冲撞的话,请你原谅。”

“这也没啥。不知不罪。好在我们是至亲,不是外人,今后有啥事体,大家包涵点。”

“是呀,”巧珠奶奶拍着阿英的肩胛说,“这回你受委屈了,怪我一时没想开,别记在心上。”

汤阿英一直站在旁边,听她们两人一来一往地辩论,见娘把事情说清楚,心里十分舒杨,高兴得跳了起来,大声说道:

“张家和汤家都是穷苦人,一根藤上的苦瓜。在旧社会里,我们两家不晓得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大家应该互相同情。我们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做啥,也怪我没有早把事情详细经过告诉奶奶……”

她的话没有说完,忽然一脚不小心,从一个高耸入云的悬崖上跌了下来,身子晃晃悠悠的,下面是黑洞洞的无底的深渊,不禁大声叫道:“啊哟……”

她吓得浑身汗涔涔的,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仍然坐在窗前的桌子旁边,巧珠奶奶从后面的屋子里发出均匀的鼾声。全家的人都睡得很舒适,只有她一个人还没有睡。刚才的梦境是那样的真切,问题解决的是那样的顺利,慈母和蔼的面容还依稀如在眼前,可是梦里的喜悦和欢快都消逝了。她虽没跌下黑洞洞的无底的深渊,但她又坐在冰窖似的卧室里。她多么想念娘啊。娘要是能活到现在,一定会像梦里那样帮她说话的啊。可是,娘啊,撒手离开了人间,永远也不回来了!她清清楚楚记得那天夜里的情景。

她守在娘的床头,两只大眼睛盯着娘。娘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对女儿诉说,可是动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她一见这情形,忍不住落下泪来,低低地叫了一声:“娘……”

“你爹在乡下不晓得怎么样,朱老虎一定不会放过他的……阿贵年纪又轻,不懂事,我们汤家就这样四分五裂哪……”

她怕娘越说越伤心,有意打断她的话头,说:“娘,你喝点水吧!”

“不,啥也不要了,我的路走到头了。你长大成人,找个事做,好好养活家里,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好了,我一定听娘的话。”

“听娘的话,好好照顾阿贵,这孩子,不懂事……全家就靠你了……”

娘的话没讲完,呼吸忽然短促无力,眼皮慢慢搭拉下来,最后停止了呼吸。娘那一只抓住她的手已经松开了,但还压在她的手上,好像不甘心遽然离开人间。

她伏在娘身上,放声嚎啕大哭。……

娘要是能活过来,那该多好啊!巧珠奶奶不理她,丈夫冷淡她,巧珠听奶奶的话也不敢亲近她,小海年纪太小,不懂人事,更不知道她受了多大的委屈。她变成孤单单的一个人了。她现在多么希望有个娘啊。没有娘,她有千言万语对谁倾吐呢?没有娘,她受了冤枉,谁给她洗刷呢?没有娘,她跳下黄河也洗不清啊。只有娘最知道她,也只有娘,最了解这件事。可是,娘呢?娘呢?她真想大声呼唤,也想回到刚才的梦境。她情愿留在甜蜜的梦境,永远也不要醒来。可是谁有办法让她再回到梦里去呢?

人死了不能复活。没有娘了,她想起了爹。爹知道她,也了解这件事。她不能忍受这样的委屈。她要回到无锡乡下告诉爹去。夜深了,不知道有没有火车去无锡。她准备等到天亮,赶到北火车站,买张车票去无锡。但一想到爹的脾气,她犹豫了。爹一定会怪她:事体已经过去很久了,为啥要诉苦呢?不是自找麻烦,自寻苦恼,这能怨谁呢?有些话不便给爹讲,爹也不一定听,一句话不对头,他就会跳得三丈高。阿贵呢?他倒是可以帮助姐姐的,可是那辰光他还小,对这些事不大清楚。爹也不把他放在眼里。弟弟有力无处使,帮不上忙啊。爹就是肯听她说完了,肯不肯到上海来呢?到上海能起啥作用呢?他和巧珠奶奶见到,两个牛脾气碰在一块,说不定吵的更凶。何况爹不一定肯来呢?到无锡去,不是白跑一趟吗?

她向四面一望,雪白的墙壁冷冰冰的对着她。电灯的灯光很暗淡,萧瑟的秋风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屋子里到处乱蹿,身上感到冷浸浸的。屋子显得阴森可怕,仿佛不祥的事要发生似的。这辰光,巧珠奶奶的锋利的话又在她耳边回旋:“小池塘养活不了大鱼,我早晓得你不想在张家待下去了。”这些话多么刻毒啊!她做了啥坏事,犯了啥国法,要她走?巧珠奶奶对过去的情谊一点也不讲了,说出这样无情无义的话!张学海也不吭声,谁知道他肚里想的啥?张学海是个老好人,难道也和巧珠奶奶一样吗?可是他的态度比冰还冷,他的嘴比密封的铁桶还紧。他大概下了决心,冷眼旁观,永远不和她要好了。过去夫妻的恩情都完了吗?这个家不是她的家了。在这个家里,她待不下去了。看上去,事体永远弄不清楚了。这样的事一传出去,任何人也没法把它追回来,谁听到都要加上点酱油呀醋的。别说是她只有一张嘴,就是有一百张嘴,也永远说不清啊!“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现在不但感到这个家冰冷,而且觉得可怕极了,好像明天一早,整个漕阳新村的居民们,都指着她的脊背议短论长!

她不能在这样的家里待下,也不能在漕阳新邨待下。她越想越觉得可怕,霍地站了起来,毫不留恋地走出去了。

门外,家家户户的灯全熄了,只有她家的电灯还孤孤单单的亮着。黑黑的夜,伸手不见五指。啥物事也看不见,只是黑乌乌的一片。她熟悉的走上煤碴路,发出细碎的沙沙的音响。这是在深夜里唯一可以听到的声音,显得特别清晰,特别刺耳,也特别凄凉。她在黑暗中走了一段,慢慢辨认出道路和房屋的柔和的轮廓来了。顺着煤碴路信步走去,不知不觉到了新邨的大门那里,看到拱形门的轮廓,她惊异了。到厂里去吗?人家问到她,怎么回答呢?人家笑话她,怎么办呢?她没有脸见人。不上厂里去,到啥地方去?偌大的上海,她一时竟想不出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她颓唐地往回走,一步一步,腿迈得十分吃力,还是勉勉强强走去。她慢慢走到桥边。

在桥上,她扶着木栏杆,低着头,望着桥下的河水汩汩地流着,在夜色中发出一片微弱的闪光。就是在这座桥上,她考虑过要不要诉苦的事。仿佛是昨天的事,只隔了短暂的时间,世界都变了样。现在没有人了解她,没有人同情她。这确是一件不名誉的事体啊,可是哪能怪她呢?娘知道,这不是她的罪过啊。她身上留下了耻辱的烙印,怎么也洗刷不掉了。厂里不能去了,家里住不下,乡下也没法蹲,她仰起头来,瞅着茫茫的夜雾,在夜雾里隐隐约约看到宽阔的煤碴路,她该走哪条路呢?她低下头来,看见桥下那条河,在黑暗中隐隐发出微光,又发出汩汩的音响,好像是对她低低私语。

她移动脚步,迟缓地在河边漫无目的地走着,顺着水流的方向望去:村里悄无人声,一片茫茫夜雾覆盖在河上,使她看不见尽头。她的眼光慢慢可以望到河那边一座建筑物,它的轮廓在茫茫的夜色中,模模糊糊地看到操场上的滑梯和跳板,一阵熟悉而又亲切的歌声在她耳边萦绕:

  不怕艰难,

  不怕担子重,

  为了新中国的建设而奋斗,

  学习伟大的领袖毛泽东!

接着她好像看到一个天真活泼的女孩子站在她的面前,胸前飘着鲜艳的红领巾,高高举起右手,亲热的叫了一声“娘”!汤阿英回过头去,看到她住的方向,想起熟睡在床上的小海,想起小海圆圆的红润的脸蛋。她们明天一起床,一定要找娘。她们太小,需要母亲的温暖和抚养。她要回去看看她们,是不是睡的很香,小手是不是放在被子外边,小腿是不是把被子踢开……

她想马上回去,但自己的事体哪能办法呢?她不能吞下这个天大的冤枉,她要把事体真相说清楚啊。连巧珠这样小的少先队员都知道不怕艰难,不怕担子重,她是个挡车工,又是青年团员,怕啥艰难呢?多重的担子她也要挑起来!

她顺着河边的小路一步一步走去,转到煤碴路上,坚强的脚步踏出沙沙的音响。

夜雾,夹着牛毛似的小雨,悄悄地落在她的身上。习习的秋风吹拂着树梢枝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增加她心头的苍凉的感觉。她匆匆走回去,一跨进家里的大门,她便愣住了,想起巧珠奶奶无情的言语,她的心冷了半截。早上巧珠奶奶起来,再谈起这桩事体,她怎么有脸见巧珠奶奶呢?

她走出大门,漫无目的地走去,没有几步,蓦地听到孩子哇哇的哭声,一声高似一声,好像十分悲伤。这哭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一声声仿佛在叫唤她。她想起了小海,可能要撒尿了,该回去看看他啊。她又向家里走去了。

进了大门,她走上楼梯,孩子哇哇的哭声听不见了。她眼前忽然出现一副冰冷的面孔,这个人坐在窗前,不望她一眼,紧闭着嘴。她的腿忽然变得一点劲也没有了,两条腿好像不是她的,跨不上楼梯了。她靠着墙勉强待了一会,懊丧地下了楼,一步一步迈出去,有气无力地在夜雾中走去。

茫茫的夜雾越来越浓,霏霏的小雨越来越密。雨雾中的新邨,迷迷蒙蒙,只是一片看不透摸不着的灰白色的混沌。新邨的建筑物,似有若无,笼罩在漂动着的轻纱一般的夜雾里。在雨雾稀薄的地方,有时露出墨色建筑群的模模糊糊的轮廓,隐隐约约的变幻多姿。

在煤碴路上,汤阿英迈着犹豫的脚步。“就是这样不明不白的离开吗?”她对自己喃喃地说,“不,不能够!”巧珠熟悉而又亲切的歌声又在她的耳边萦绕:“学习伟大的领袖毛泽东!”她想起余静给她谈过漫长的中国革命斗争的历史,经过无数的艰难困苦,越过荒凉的雪山草地,在强大的敌人面前,许许多多的同志牺牲了,倒下去了,但是更多的同志从地上爬起来,揩干身上的血迹,掩埋好同志们的尸首,又继续战斗了。同志们走了二十二年曲折坎坷的斗争道路,五星红旗终于在天安门前飘扬了!比起伟大的革命斗争来,她个人这点事体又算得啥艰难?她想起了余静,她想起了党,她浑身充满了力量和勇气!她振作起精神,在茫茫的雨雾里,迈着坚强的步伐,一步比一步快了。

43

早晨的阳光射到玻璃窗上,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昨天一夜绵绵的秋雨仿佛给大地洗了一个澡,窗外的柳树在阳光中绿油油的发亮,柳条儿在晨风中得意地飘飘荡荡。

巧珠躺在床上,一睁开眼就想起昨天晚间的事体。她跟奶奶上床睡觉,打算等奶奶睡了,她自己下床去问问娘,为啥奶奶忽然对她不好了。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和娘谈,自己便沉沉入睡了。巧珠现在有点后悔,对娘不住,让娘一个人留在屋子里,没一个人理她。巧珠在床上轻轻叫了两声“娘!娘!”没有应声。她不敢放大嗓子叫,怕惊醒了奶奶。她悄悄跳下床,披着衣服,来到了隔壁房间,一进门便大声叫道: “娘!娘!”

奇怪,娘不答应她。难道娘生气了吗?她昨天夜里确实想起来看娘的呀,只怪自己睡着了。她迅速走到床前,用着恳求原谅的语调说: “娘,娘,我来了。”

还是没人应。娘不理巧珠了吗?昨天巧珠不是不想理娘,是奶奶把巧珠硬拉走的啊!娘当面看见的呀!她拉开蚊帐,兀自吃了一惊:娘不见了,只是爸爸一个人在那儿熟睡。她上去推爸爸的胳膊,惊慌地高声喊叫: “爸爸,爸爸,娘不见了!”

张学海从梦中惊醒,霍地坐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问:

“啥事体呀?这么大惊小怪的!”

巧珠指着床外边空的地方,急着说: “你看,你看!娘不见了!”

他惊愕地跳下床来,眼睛向屋子里一扫:不见汤阿英的影子,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不禁失口叫道: “阿英,阿英!”

没有人答应。他拉着巧珠的手,想带她去找阿英,匆匆走去,到门口那里,猛可地给一只皮肤发皱和点点黑斑的手拦住了:“到啥地方去?”

巧珠奶奶挡住去路,两只眼睛威严地盯着儿子。张学海心头一愣,慌忙退后一步,说:

“阿英不见了。”

“不见了?”巧珠奶奶也有点吃惊。

奶奶径自走到屋子里,用眼睛巡视了一下陈设,床上的被单没少,衣箱没动,桌子上的东西不缺,知道汤阿英是空着手走的。她一屁股坐在靠窗口的板凳上,气呼呼地说:

“这样的女人,你还留恋吗?”

“娘,”他看了娘一眼,看她的脸绷得紧紧的,便慢慢说下去,“找阿英要紧,别出事体。”

巧珠奶奶一听这话,像是饮了一副清凉剂,头脑顿时清醒,说,“你说的倒也是的。谁晓得她到啥地方去呢?”

“我去找她回来……”

“我也去,”巧珠一直惦记着娘,看奶奶那一副可怕的神情,她站在爸爸身边,没有敢吭声。听说要去找娘,她心里可高兴了,早就该去找了。她暗暗碰一碰爸爸的手,小声的说,“快走吧!”

“好,”他还站在那里不动,两只眼睛望着巧珠奶奶,听她的意见。

“上海这么大,到啥地方去找呀?”

奶奶一松口,他马上接着说:

“会不会到谭招弟那里去?也许到张小玲的家里?我们从前住在草棚棚有不少熟人……”

“要找,你就去吧。”巧珠奶奶点点头。

“我也去。”

“你?”奶奶瞪了巧珠一眼,说,“你不上学了吗?野丫头。”

“我,我……”巧珠嘟着小嘴,哀求道,“我去……去……”

“不准去!”奶奶严厉地说,“快洗脸打辫子,吃了饭,去上学!”

巧珠侧过脸去,从爸爸的胳膊窝的空隙看到空荡荡的床,抱住爸爸的腰,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巧珠奶奶走上去把巧珠拉过来,向儿子噘了噘嘴,他会意迅速地走了出去。

张学海跑到谭招弟家,她上班去了。她家的人说:汤阿英没有去过。张学海赶到张小玲家,张小玲昨天住在厂里,没有回来。汤阿英也没有上她家去。张学海料想一定是到他们原先住的草棚棚那里去了。他到了几家老街坊,都说没有见到汤阿英,大家正惦记她哩,问长问短。他不便多说,支支吾吾的搭讪了几句,算是马虎过去,生怕她们再往下追问,慌忙告辞了。

他望着原先住的草棚,冷静地想起昨天晚上的情景。奶奶那个脾气,使她无路可走,他自己也不该对她那样冷淡。人心是肉长的。他要是汤阿英,这个气也受不了啊。可是,也不能怪他哇。他们相识以来,他没有错待过她,也没有对她说过一句不好听的话。巧珠奶奶说的那些事体,他也闹不清是真是假。阿英自己诉的苦总不能说是假的,他没有办法替阿英辩护。巧珠奶奶叫他不要理她,他有说不出的苦衷,也是没有办法才冷淡她啊!阿英啊,这一点都不能原谅吗?想到这里,他自己好像也受了委屈似的。他不是这样狠心的人,越想越觉得对不住汤阿英,不禁流泪了。

天色不早,太阳当头照,草棚棚里升起了做午饭的炊烟了。一阵阵乳白色的炊烟,在黄黑黄黑的草棚棚上面袅袅飘浮。他想巧珠奶奶在家里一定等得心焦了,得早点赶回去。

回到家里,张学海还没谈完在草棚棚寻找的经过,奶奶便不耐烦听下去了,打断他的话,说:

“你别痴心去找了。她做了丑事,哪能有脸见人?她一定不回来了。你瞧,阿英这丫头多厉害,她到张家来,我们没有亏待她,好吃的尽她吃,好穿的尽她穿,家务事没让她操过一天心,不管是大人小孩的活,都是我一个人在家做。平时,我这个婆婆也没有冲撞她一句。我们有哪点对她不住?她自己做了丑事也就罢了,一撒手就走了,不晓得她底细的人,还以为我这个婆婆逼她走哩。”

“你别急,也许——”

“学海,她一定不回来了。要不,一夜到啥地方去了?今天上午又到啥地方去了?”

“我再去找找看……”

“别再白跑了。现在还是想想我们自己的事体要紧。这事传到乡下去,汤富海一定会到上海来,向我们要人。不出事是亲家,出了事就变成冤家了。汤富海那老头子可不是好惹的!”

“是呀!”张学海没有想到这一层,给巧珠奶奶一提,好像汤富海就要到来,声音有些颤抖,焦急地说,“这可怎么好?”

“你到派出所报告去,就说她逃走了。”

“逃走?”张学海怀念地说,“她也许回来哩!”

“她早把这个家忘哪,还会回来?人家把你的好心当做驴肝肺,叫你丢尽了脸,你还惦记她,帮助她?你这个阿木林,还不快点给我到派出所去!”

他站在那里没动,觉得这样对不住汤阿英。巧珠奶奶见他文风不动,火了:“你去不去?”

“我先到厂里打听打听,说不定她在厂里哩。”

“厂里?今天轮到她上夜班,那么早到厂里去洗煤吗?”

“到厂里打听一下也不要紧。”

“你要去,我也不拦你。厂里人问到你,我这个婆婆可没亏待她,是她没脸见人,自己逃走的,怨不了谁。这些话记住了吗?”

他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你快去快回,找不到她,你不敢报告派出所,我自己去!”

44

夜雾慢慢淡了,颜色变白,像是流动着的透明体,东方发白了。浮动着的轻纱一般的迷雾笼罩着漕阳新邨,新邨的建筑和树木若有若无。说它有吧,看不到那些建筑和树木的整体;说它没有吧,迷雾开豁的地方,又隐隐露出建筑和树木部分的轮廓,随着迷雾的浓淡,变幻多姿,仿佛是海市蜃楼。

一眨眼的工夫,红彤彤的朝暾从东方地平线升上来了,雾逐渐稀薄,像是透明的轻纱,远方的事物看得稍微清晰一点了。一辆红色的公共汽车远远驶来,车上的黄灯还亮着。它一进入漕阳新邨就降低了速度,在拱形大门旁边停了下来。秦妈妈从车上跳了下来。

秦妈妈做完夜班,身体有些疲倦,浑身发困,眼皮也有点发涩,匆匆向家里走去。她走了一段路,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她站了下来,叫了一声: “阿英!”

汤阿英抬起头来,眼光在四处寻找是谁叫她。秦妈妈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左手,看她神色异常,吃了一惊,急切问道: “你怎么啦?”

她紧紧闭着嘴,看见公共汽车上下来许多人,陆陆续续正面走来,便指着右边通向河边的小路,和秦妈妈一同走过去。她们走到小路上,来往的人少了,烦杂的人声低了。秦妈妈感到有些奇怪,阿英这么早出来做啥?关切地小声问她:“有啥心思?”

汤阿英在夜雾中走着,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她受了一肚子的冤枉,烦闷的很,像是密封在铁桶里,透不出一口气。她咬紧牙关,承受巧珠奶奶对她污蔑,郁结在心头的烦恼和忧愁无从排解。她见了秦妈妈,好像见了家里的亲人。秦妈妈又再三关怀,她眼圈一红,再也憋不住了,嘤嘤地哭泣了。

她站了下来。秦妈妈也站了下来,紧紧握着她的手,同情地问她:“有啥话给我说,不要哭。”

她哭得更厉害,可是压低了声音,一抽一抽地哭泣。秦妈妈掏出雪白的手绢,扶起她的头,拭去她的眼泪,慈祥地对她说:“对我有啥话不好说呢?讲吧。”

她哭了一阵,好像在密封的铁桶里透了一口气,心里稍微舒畅了一点。秦妈妈温暖的手使她感到有了依靠。她毫不犹豫地向秦妈妈提出: “你给我到别的厂做生活去!”

“你想离开沪江吗?”秦妈妈感到惊愕。

“我在沪江厂待不下去了!”

“酸辣汤要辞退你吗?”

“不是的。”

“那为啥想离开呢?”

“我没法在沪江做生活。”

“啥人不让你在沪江做生活?”

“是我自己在沪江蹲不下去了。”汤阿英想起诉苦前的那些顾虑,现在都变成现实了,她回不了家、在沪江也没法做下去了。怎么好和张学海在一个厂里做生活呢?见了面不说话不好,说话也不好,又有什么话好说呢?她决心“跳槽”——托秦妈妈另外给她找一个厂,就住在厂里,什么熟人也见不到,永远也不回家去,一个人在这个厂里孤独地过一辈子算了。

“为什么在厂里蹲不下去了?”

“我诉了苦,怎么有脸在厂里蹲下去?我在家里也蹲不下去了。”

秦妈妈感到问题越来越严重,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低低诉说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体。秦妈妈最初觉得奇怪,接着又感到困惑,心中愤怒,最后流露出同情,说:“苦孩子,你受委屈了。”

“我不能吞下这个冤枉啊!”

“夜里为啥不找我?”

“你上夜班,不在家。”

“为啥不找余静同志呢?”

“是的,我要找余静同志。”汤阿英含着泪水的眼睛闪着希望的光芒。

“你有天大的冤枉,她可以给你洗刷,不用到别的厂去做生活,党有办法帮你说清楚。你别急!”

“党!”一个充满了无穷力量的高贵的字眼在汤阿英的脑海里发出春雷般的巨响!她身上生长出充沛的力量,浑身疲乏也一扫而光,精神抖擞地望着秦妈妈说,“党有办法,对!”

“你没有错,这是地主的罪恶,不应该怪你。”秦妈妈肯定地说。

“是啊。”汤阿英说,“我现在就找余静同志去。”

“要不要我陪你到厂里去?”

“你刚下夜班,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去好了。”

“不,我陪你去。”

秦妈妈和她一同又跳上公共汽车。秦妈妈把她送进厂里,才回去休息。

汤阿英走进党支部办公室,余静不在。她焦急地走了出来皱着两个眉头,不知道该到啥地方去。她刚走到门口,郭彩娣和管秀芬迎面走来了。郭彩娣看见汤阿英一脸忧愁,直率地问道:

“啥事体不高兴?阿英!”

汤阿英四顾无人,深深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从啥地方谈起,便没有开腔。

“拿我彩娣当外人吗?我们姊妹有啥不好讲的?”

“不是拿你当外人……”

“那么,是拿我当外人了,”管秀芬多心地说,“那好,我走开,让你们自家人谈谈。”

“小管,”汤阿英讲到这里,几乎要哭出来,说不下去,紧紧咬着下嘴唇。

“小管,谈正经的,别和阿英开玩笑。你这张嘴总不饶人!

这样好说话,来世叫你变个哑巴。”

“好,好好,我现在就变,”管秀芬紧紧闭着嘴,等了一会,又忍不住,说,“阿英,有啥闲话,讲吧。”

“哑巴哪能说话了?”

管秀芬给郭彩娣一问,真的紧紧闭着嘴了。

“到里面去坐坐,”汤阿英指着党支部办公室说。她们都进去坐下。她看到管秀芬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它能够把黑的说成白的,它会叫胆小的人勇敢,也能论英雄怯懦,它甚至可以把死人说活。啥事体到了她嘴里,加油添醋,会说得活灵活现。她不能在她们面前提起家里的事体,又怕郭彩娣再问,机灵地把话题岔开,“你们这么早到厂里来,做啥呀?”

郭彩娣粗心大意,没有注意汤阿英的表情,听她一问,就不假思索地说:

“做啥?你还不晓得吗?搞运动呀!你诉苦诉的很好,不只是感动了细纱间和筒摇间的姊妹们,连别的车间同志听了也掉了眼泪……”

汤阿英心里想:这事越传越开,不好收场,让巧珠奶奶知道,更不好办了。

“阿英,我同你认识了这么久,”郭彩娣只顾说她的,“我还不晓得你肚里有这么多的苦水呢?你真沉得住气,憋在肚里这么久,可不容易!要是我,早把肚皮胀破了。看你平时不大说话,有不少人不了解你,啥人晓得你有这么大的心思啊。”

管秀芬心里好笑郭彩娣,只从小处着眼,没有看到诉苦的影响。她插上去说:

“阿英姐诉苦推动了民改,不只诉了她个人的苦,也诉了我们大家的苦。老实讲,我的心肠比别人硬,从来不掉眼泪,那天,我也忍不住掉了泪,差点耽误了记录……”

“是呀,我看了你那天记录,有些地方记的不全!”

忽然门外有人应话。管秀芬没有说下去。

钟珮文兴冲冲地走进来,他以为管秀芬在向杨部长和余静同志汇报,进来一看,没有他们两个,更加活泼了,得意地摇着头说:

“不过,你记的可真是好,除了个别地方,几乎一字不漏,整理出来,就是一篇出色的报告文学!”

“我可没有那个福气当作家,不懂得之乎也者!”

管秀芬虽然暗暗拒绝了他的恭维,他却并不在乎,用着充满了欣赏的调子说:

“不要客气,你很有才能,将来是我们工人阶级当中优秀的作家。你的字也很秀丽。我绝不给你开玩笑,汤阿英诉苦的记录,的确记的再好也没有了,只要稍微润饰一下,便是一篇出色的报告文学。”

钟珮文把他能够想到的赞美的词句尽可能用上,态度非常恳挚,语调十分有力,一句句讲出来,就像是朗诵一篇散文。管秀芬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听也不是,走也不好,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很不好受。郭彩娣听他说话那么文绉绉的,虽说有的地方她并不完全懂,可是觉得蛮有意思,赞扬道:

“你倒是一位作家,出口成章!”

“我么,算不了啥,”他一心一意想念着管秀芬,他并不知道她们在谈什么,抓到这个稀有的机会,紧紧不放。听到郭彩娣那句话,他更加眉飞色舞,又把话转到管秀芬身上:

“小管也是出口成章。你这篇记录,如果你同意,我帮你修改修改,可以投给《劳动报》去!”

“不敢当,别让我出丑。登报是你们作家的事体,我们记录工不想那一套!”管秀芬怕他不知趣地纠缠下去,马上把话题转到汤阿英身上,说,“这次阿英姐的诉苦,起了很大作用,我们阶级觉悟提高了,认识也提高了。从前,我没想到旧社会有这样黑暗的事体。”

“可多着哩!过去受的苦,一件件想起来,有的是,不过没人像阿英这样敢说。”郭彩娣接上去对管秀芬说,“你到别的车间去听听,他们讲还有比阿英苦的哩。”

“啊?”管秀芬吃了一惊:竟然还有更苦的事!她对着汤阿英说,“从来没听你说过,这次怎么肯说的呢?我倒要向你学习学习!”

“这没啥好学习的。”汤阿英谦虚地说,“开头,我也不好意思讲,后来想到大家都不说,运动怎么开展呀!我是青年团员,党的号召,应该响应啊!杨部长和余静同志要我们诉旧社会的苦,放下包袱,是件好事体。秦妈妈又再三劝我,我就决心把肚里的苦水吐出来了。”

“真了不起,你做了我们运动的带头人!”郭彩娣用羡慕的眼光望着她。

“汤阿英成了我们厂里著名人物啦,”管秀芬说,“黑板报上都登了你的名字啦。阿英,大家都要向你学习哩。”

“哦,”汤阿英听到这消息十分新鲜,她匆匆赶到党支部办公室,没有留心外边的黑板报,也没有心思去看黑板报。她想不到诉了一次苦,引起厂里这么重视。郭彩娣过去很少给她谈这些,管秀芬对她的态度也和以往不同。她感到周围的人对她比过去亲近了,郁结在心头的乌云慢慢散开,心里也开朗一些了。但一想到巧珠奶奶,她又冷了半截,散开的乌云逐渐聚拢了。她忧虑地说,“我有啥好学习的?”

“这是党支部的号召!我们应该向你这样先进的人物学习!”刚才管秀芬接二连三给钟珮文的钉子碰,他郁郁不乐地坐在一旁。他虽然不满意她,可也不想离开她,就是碰钉子吧,只要是她的,他也是心甘情愿的。她对他越是保持距离,他更觉得她高不可攀,孤傲可爱。

“我算啥先进人物?不过是把肚里的苦水吐出来罢了。”

“难道不让我们响应党支部的号召吗?”管秀芬笑着说,“敢把苦水吐出来,就了不起!”

汤阿英没想到自己诉了苦,受到同志们这样的热爱和敬仰。她坐在党支部办公室里,感到一股热力在浑身流转。她盼望余静马上来,有许许多多的话要向她说哩。她谦虚地说: “这也没啥。”

“为啥这样谦虚?”

杨健和余静在饭堂里吃过早饭,一同走了进来。他听到管秀芬和汤阿英的话,一进门便插上来问。汤阿英一见了杨健,立刻站了起来。杨健过去握了她的手,说:

“你在细纱间诉的苦很好,教育了大家,推动了运动。现在各个车间都在诉苦,许多有问题的人敢于放下包袱了,有的人反动党团登记的辰光没有交代,这次也准备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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