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上海的早晨》作者:周而复【完结】 > 《上海的早晨》书香门第.txt

第 7 页

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47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不,刚来一歇。”

“对不起,刚才在楼上有点事,没有下来招呼你,”徐总经理抽出一根香烟,点着了。他抽了一口,装出不晓得他最近常来的神情,悠然地说,“不过让你们姐姐弟弟多谈谈也好,有好久不见了吗?”

朱延年坐下来很局促,感到徐总经理的话里有刺:好久不来,现在来谈了这么久,一定是有啥要求,——这是说朱延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朱延年愣了一会儿,才给自己转过弯来:

“不,我和姐姐倒是常见面的。”

姐姐看他一眼:那意思说你真会撒谎,话讲得那么自然,就像真的一样。

“常见面,谈谈也好,”徐总经理把烟灰向着北京制的深紫色的珐琅烟灰盘弹了一下,望着袅袅上升的蓝烟说,“最近做生意没有?”

“做生意?”朱延年听到这话马上脖子红了,他不知道徐总经理是挖苦他还是骂他,也不知道是徐总经理无心说出的,他就随随便便“唔”了一声。

姐姐在旁边看得很清楚:不怕朱延年很聪明又很调皮,遇到深谋远虑老练圆滑的徐总经理却感到局促不安。癞痢头是忌讳人家说亮的。朱延年宣告破产以后,怕人家提到福佑药房和生意。姐姐见他“唔”了一声,一会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会又把手插到口袋里,显然这两只手不知道放到啥地方好。她搭救了他,插上去说:

“刚才谈的,就是想做生意。”她说完这句话,略为转过脸去,暗暗向着朱延年对徐总经理噘一噘嘴,意思是说: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么好的机会,送到嘴上的肉,怎么不吃呀。

朱延年领会姐姐的好意。他从窘境上慢慢恢复了正常,但也不好马上转入正题,因为不是和姐姐谈话可以随便点,向姐夫暴露了意图,不答应,下次就很难开口了。他试探地说:

“提到生意,倒是想做一点,”他斜视了一下徐总经理的脸色,很自然,没有察觉出朱延年有啥意图的样子,他接着说,“现在市面好了,生意也比过去容易做些。”

“哪能见得?”

“钞票值钱,市场稳,没有风险。”

“没有风险,利润就不会厚。共产党到上海不久,他们究竟施啥手段,现在还难预料,你对市场不要盲目乐观。我看今后的生意一天要比一天难做。”

“那是的哟。”

“共产党和我们资本家是死对头,他们一心只顾工人的利益,不会让我们讨啥便宜的。”

“这话极是。共产党是要共我们的产的。”

“现在他们的政策还不是共产,他们要团结民族资产阶级,一般的利润还是会给我们的。不过共产党的底盘很难摸的透。”徐总经理感到现在办厂不容易,他的食指在敲着烟卷想心思。

“我在这些方面毫无经验,今后希望你多多指教,多多提携。”

“我也没啥经验。谁在共产党手底下过过日子,大家都没经验,还不是走一天算一天。”

“你在工商界方面的经验可丰富,不要说小弟弟我哪,就是工商界许多前辈也不得不让你三分。他们只有旧经验,不像你既有旧经验也有新经验,连外国工商界的情况也比我们熟悉。”

“那不过是他们这么说说罢了。”

“办厂的经验更多,谁都比不上你。”

“这未免过于夸奖了。”

“这是事实。你看:沪江纱厂是你一手办起来的;纱锭在上海是第一流的——瑞士立德出品。还有,你是聚丰毛织厂的大股东,兴华印染厂的董事,茂盛纺织厂的董事长,苏州的泰利纱厂你也是董事长,听说最近永恒机器厂也要请你担任董事长……”

朱延年一口气往下数,其实他并不知道徐家的底细,他姐姐也不知道,真正知道徐家底细的,除了徐总经理本人以外,只有他所宠爱的林宛芝。单是朱延年知道的已经够多,名字都记不大清楚,幸亏徐总经理半路插上来:

“永恒的事只不过说说而已,我并不想就……这个厂难得办的好。”

永恒机器厂是制造纺织机器和纱锭的,在上海虽挂不上头牌,但二牌是稳的。它的好处是全能厂。徐总经理对这个厂确有意思,凡是永恒到沪江来轧头寸,徐总经理没有一次不答应的,而且有意放手让他用,到期不能还,要求转期,要是别人,徐总经理老早把眼睛向上一翻:下次要不要向我轧头寸?但对永恒却是另外一副面孔:笑嘻嘻地点点头。同行中都说徐总经理太好了,为啥这样巴结永恒。把永恒的胃口喂大了,吃惯了,有些流动资金在徐总经理的怂恿之下,扩大生产,变为固定资产。这样,永恒更时常周转不灵,对徐总经理的依赖性越来越大。徐总经理看他预计的时机已经成熟,向永恒表示:要抽头寸派用场。永恒急了,市场上银根紧,临时到啥地方去调这么多的头寸,走投无路。徐总法理是翻脸不认人的,永恒老板咬咬牙齿,提出请求徐总经理把负债变为股金。徐总经理摇头;于是又提出请他担任董事长,徐总经理内心已经答应了,可是他嘴上还是表示不愿意,只要现金。谈到最后,经过棉纺公会疏通,徐总经理才勉强答应考虑考虑。

朱延年懂得徐总经理说的是客气话,永恒早就抓在他的手里,现在不过是做一种姿态,这样一推让既博得同业的好评,又可以制服永恒,徐总经理好像对永恒并不想染指,是永恒一定要拉他下水,他是救人之急,为了永恒才勉强应承的。朱延年猜到他的心思,并不揭露,却从侧面顶他一句,其实也就是恭维他:

“听说快拍板了,你哪能还不想就?你多才多艺,哪个厂不想请你。我看还是帮永恒一个忙吧。”

“当然,朋友有困难不好袖手旁观,最近公会方面又约我谈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得给公会一个面子。看情势,不答应永恒怕是不行了。”

徐总经理伸了一个很舒服的懒腰,仿佛倦于这些事情,但在他产业单子上又增加了一个单位,是很高兴的。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不怕你有多大的本领,就是会七十二变的孙悟空,也跳不出我如来佛的手心。朱延年瞅着徐总经理嘴角上的笑意,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紧接着说:

“工商界朋友提到你,没有一个不佩服你,没有一个不感激你,别人有啥困难有啥要求,你都是慷慨帮忙的。”

“在市面上混,总得要互相帮助。我手头宽裕一点,帮助别人多一点,没啥。”

“是的,最近西药业生意好转,行市大家都看涨,有头寸进货,一定赚钱。”

“我也听说了。”徐总经理无意搭了一句。

“我想把福佑复业……”

朱延年说到这里停了停,他偷看徐总经理的神色。徐总经理“啊”了一声,似乎有点察觉,提高警惕在听他的话。这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朱诞年大胆往下讲道:

“只是头寸方面……”

徐总经理见苗头不对,连忙关门:

“这两天各方面头寸都紧,眼看着月底就要到,我也差这个数不能过关,”徐总经理伸出一只手来比了比。

朱延年懂得徐总经理暗示他自己差五亿头寸的目的是要封他的嘴。他也是老手,马上见风转舵:

“我倒不需要现款,”朱延年知道在徐总经理面前一时轧不到头寸,乐得吹点牛,“复业方面的经费差不多了,客户也联络上了,最近就要择吉开张。我想在银行里立个户头,请沪江打个图章担保,有了大买卖好透支一点……”

朱延年说完了话,眼角上对着他姐姐。徐总经理早已看见,他却故做不知,淡然地答道:

“啊,最近银行紧缩信用,开新的透支户头怕不容易……”

朱延年脊背上一阵凉意掠过,紧张地正面对着姐姐:

“这个,这个……”

二太太对徐总经理说:

“你不要推三推四的,这点忙你得帮,延年有困难,你不帮忙谁帮忙?”

“不是我不肯帮忙,就怕碰钉子。”

朱延年趁着姐姐的支持,慌忙补上一句:

“沪江是金字招牌,只要你答应担保,其余的事我查办,在哪家银行开户头都行。”

“我怕……”徐总经理晓得借钱给朱延年或者是给朱延年担保等于把钱扔到水里。

二太太看他那个犹豫样子,急了,便说:

“你不打图章,我到厂里叫梅佐贤打。”朱瑞芳有点生气了,说,“义德,这点小事体还犹犹豫豫的,真成不了气候。”

徐义德看情势推却不了,只得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说:

“想透支多少呢?”

“五千万就差不多了。”

“那么就介绍你到信通银行开透支户头吧,”徐总经理见数目不多,便一口答应,但怕他乱化,又加上一句,“信通银行经理金懋廉,我并不太熟,是朋友介绍的,认识不久,和人家往来,信用要紧啊。这一次得好好做生意,不要过不了几天又宣告破产。”

朱延年满脸绯红。

二太太觉得丈夫这句话说的对,真是一针见血,点头附和道:

“你姐夫的话要牢牢记在心里。”

朱延年低下头去,勉强地小声说道:

“忘不了。”

二太太送弟弟到客厅外边,语重心长地嘱咐他:

“你这次真有办法吗?”

“当然有办法。不是吹牛,我有十二分的把握。”

“共产党来了,办事要小心点,别又栽筋头!”

“福佑早就和解放区有往来,他们那一套我摸的熟透了。

姐姐,你放心,不久你就可以听到我的好消息哪。”

14

当徐总经理答应朱延年开透支户头的辰光,税局在沪江纱厂的驻厂员方宇正在厂长室里坐立不安。梅佐贤把一只马凡陀的手表在他面前一放,说:

“你收下吧,老方。”

方宇坚决地把崭新的金黄表面的马凡陀推还给梅厂长:

“我不能收。”

梅佐贤指着马凡陀自言自语地说:

“这只表真不错:十七钻,自动,防水,不锈,不怕电,不怕震动,走起来又准,一分也不差,是瑞士的最新出品。现在外边买至少要百把万哩。”说到这儿,梅佐贤把表戴在自己左手上,说,“戴在手上真漂亮,你看。”

梅佐贤把左手有意伸给方宇看:

“你说,这只表不错吧?”

马凡陀表面上的金光在方宇面前闪耀。他的意志在金光面前摇摆。要是上海没有解放,方宇还是伪上海市政府税务局的驻沪江纱厂的工作人员,而不是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政府的税务分局的沪江纱厂的驻厂员,不要说是一只马凡陀,就是十只马凡陀方宇也会毫不犹豫地收下来。现在他得考虑考虑。共产党解放了上海,他是一名留用人员,对共产党的情况不了解,但共产党反对贪污不爱钱财他是知道的,不要因为一只表而打碎自己的饭碗,这就得不偿失。但这是一只马凡陀啊,凭他这样一名小职员,至少得束紧二四个月的裤腰带才能勉强买一只,否则,一辈子也别想戴上。他拿不定主意,吞吞吐吐地说:

“这个表,呃,倒是不错。”

梅佐贤马上解着马凡陀,说:

“你在我们厂里当了三年多的驻厂员,多承关照,徐总经理很感谢你,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觉得你是政府里不可多得的人才,将来很有前途的。我们是老朋友。这表是我的。我个人送给你,留个纪念。我晓得,共产党反对送钱送礼的,这也不是礼物,这是我们两人的私交。”

说完后,梅佐贤解下手上的表往桌子上一放,这次他并不马上送过去,却静静地看方宇的神色。方宇一双眼睛直盯着那表,说是个人的私交,那哪个不送人东西呢?连方宇有时也送点东西给梅佐贤。礼尚往来,这没有啥的。想到自己手上戴的那只白克钢表已经上锈,一天至少要慢十分钟,也应该换一换了。他想拿过来,手伸到半道上又踌躇了,一个人民政府的工作人员好随便接受商人的礼物吗?梅佐贤瞧出他的心思,他抓住方宇的手,给他把马凡陀戴上,说:

“自家人客气做啥,太见外了。”

“不,不是的,现在不比从前,我们是政府工作人员不好随便拿你们的东西,是避点嫌疑。”方宇结结巴巴地说。

“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还有谁知呢?我绝对不会对人家说的。”

方宇放心了。他戴着马凡陀的左手自然而然地放到桌子下面。梅佐贤接着说下去:

“你们当职员的,生活很苦。解放后,物价虽平稳,收入没有从前多……”

“薪水倒差不多,生活比从前好过一点。”方宇有意讲些冠冕堂皇的话。

“这个我晓得,单靠那点固定收入怎么行呢?”

方宇把马凡陀的事情渐渐忘去,他想起解放前的豪华的生活,那时候对于发薪水并不感到兴趣,非正式收入要比薪水多好几倍,化钞票就像是流水一样。现在手头不得不紧一点,生活就不如从前了。梅佐贤一句话说到他心上,他不好再打官腔,流露出真情:

“唉,这日子,你说的倒也是的……”

“我看你这两天愁眉苦脸的,心里有话,想说又不说,我就晓得有事体。我们虽是老朋友,可是你同我还是不够交情……”

方宇听到这儿,跳了起来,说:

“你这是啥闲话,梅厂长,”他听到外边的脚步声,有人到斜对面的会计室领款,就把声音压低,没有说下去。

“没有关系,我关照过了,现在没人进来的。你说吧。”

“我方宇从来是讲交情的,够朋友的,你这样看我,未免看错人了。”

“那你有困难为啥不对我说一声呢?”梅佐贤逼紧一句,两只眼睛正对着方宇。

方宇脱口说出:

“不瞒你说,我早就想……”话到唇边他又吞了下去,改口道,“现在是人民政府,唉,现在是……”

“那有啥关系,我们两个人的事绝不会让第三个人晓得。那个津贴你还是收下去,”梅佐贤从口袋里掏出五十万块钱往方宇手里一塞,“先花着再讲,不够,说一声,我再给你。”

方宇手里给五十万元的人民币塞得满满的。他心里暖洋洋的,觉得梅佐贤这个厂长实在太好了,自己心里没有说的话,梅佐贤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对他那么体贴,办起事来又那么小心谨慎,处处都注意照顾他。他不知道怎么来感激他才好。他把钞票往口袋里一放,伸出手来紧紧握着梅佐贤的手:

“梅厂长,我真谢谢你,梅厂长……”

因为太激动,方宇讲话的声音都有点发抖。梅佐贤像是一个富有经验的老猎户,欣赏着已经捕获的猎物,悠然自得地说:

“没啥,用不着谢。你有啥事体说一声,也关照关照我们。”

梅佐贤试探他税局方面有啥消息没有。

方宇越发感到梅佐贤这人实在太好了,不给他做点啥事体那就太对不起人了。他附在梅佐贤的耳朵边说:

“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七月一日要加税……”

“哦……这个是……”

梅佐贤想再问下去,方宇仿佛感到自己犯了罪,好像旁边有人在监视他,他惶恐地站了起来,拉开门,飞也似地走了。

15

朱瑞芳坐在沙发里,心里直纳闷,她想不通为啥弟弟对那一二百亩地一点兴趣也没有,暮堂这一片好意哪能拒绝呢?她希望徐义德能给她想出个好办法来。徐义德笑而不答,越发叫她困惑不解了。她奇怪地问:

“好好问你的话,笑啥?”

“延年要你帮忙,暮堂有意帮助他,他又不要,你说,这不好笑吗?”

“不,一定还有别的意思,你倒给我说说看。”

“你说啥意思吗?”徐义德还是不肯说。

“我知道了,还问你,这不是废话!”

徐义德给她这么一训,脸上笑容消逝得干干净净。她又进一步催促道:

“快说吧!”

“延年究竟是在市面上混的人,现在谁肯要田地?”

“为啥?”

“你想想看:暮堂一辈子也没送过人一分地,现在为啥要送?延年从来不拒绝接受别人的东西,现在为啥不要?这里面有个道理,共产党来了,要土地改革,谁拿了土地都烫手,有的想送出,没有的谁敢要?”

她听了大吃一惊,怪不得朱延年态度那么坚决。

“这么说,没有办法叫延年收下?”

“这还用说。”

她想起朱暮堂也要送给自己二百多亩地,信来了好久了,一直没有机会和徐义德商量,正好现在是个机会。她说:

“暮堂送给我们那二百多亩地哪能办法呢?”

“退还给他。”

“信上说,他已经办了手续了。”她认为不能说服朱延年收下,但给她的却不好意思推辞。

“你想要吗?”

“你看呢?”

“三个字:要不得。给共产党做事要加倍小心,共产党早就对地主宣布了,要没收土地分配给农民,幸好,我们徐家祖上没有留下什么地,落得清闲。现在收下暮堂的地,那不是无事找事吗?”

“你不是说共产党保护资本家的利益吗?”

“说是这么说,一有了土地,就变成地主了。”

“资本家有土地,共产党就不保护了吗?”

“共产党说是分别处理,可是这哪能分的清?”

“暮堂大概也看到这一层了,他说田地记在我的名下,同你没关系。”

“你不是徐家的人吗?”

给他这么一说,她哑口无言。隔了一会儿,她忧虑地说:

“暮堂那里哪能交代呢?”

“写封信去。”他早就想好拒绝的办法。

“这个……”她觉得事体不这么简单,就是写信,怎样措辞呢?

梅佐贤笑嘻嘻地走进徐总经理的客厅,她见梅佐贤有事要找徐义德,便站了起来,对梅佐贤说:

“梅厂长,你们谈吧,少陪了。”

朱瑞芳走到门口,想起弟弟的事,回过头来对徐总经理说:

“延年刚才提的事,你等会给梅厂长说一声。”

徐总经理不耐烦地应道:“朱延年的事哪能会忘的了!”

梅佐贤等二太太走远了,问道:

“啥事体?”

“有什么好事,”徐总经理生气地说,“我们这位朱延年先生,又要择吉开张了,可是头寸不够,要我给他担保在银行里开个透支户头。”

“那么……”梅佐贤看总经理生气,不知道这事要不要给朱延年办。

“透支的数目倒不大:五千万。你给他打个图章吧。不过这五千万又丢到水里去了。”

“那是的,朱延年老是做投机买卖,又没有本事,最后蚀光拉倒。听说福佑的债务还没清偿完,能复业吗?”

“给他在信通银行开个五千万的透支户头,沪江担个保,别管他那些闲事。”徐总经理不愿再提起朱延年,他把话题拉到沪江纱厂上来,“佐贤,厂里的工会改选的事怎样了?”

“我就是来向你报告这件事体的……”

梅佐贤笑眯眯地叙说工会改选的情况。陶阿毛根据梅佐贤和他在弟弟斯咖啡馆商谈的意见进行,活动改选的工作相当顺利,一开始提候选人名单里就有陶阿毛。但是梅佐贤还不放心,叫陶阿毛那几天特别卖力气,到处接触工人,和这个工人谈话,替那个工人领代办米,有时就溜到工人住宅区去,了解工人生活情况,鼓励大家提出改善生活的条件,向厂方交涉。只要为了工人福利,比方说细纱间女工要求增加乳盘啦,大家要求饭后增加一碗绿豆汤啦……给厂方交涉起来,他都站在前头,讲起话来声音比谁都高,厂里办公室里里外外的人都听的见。选举那天,梅佐贤有意坐在厂办公室里办事,其实他没啥事体,一会看看报,一会瞧瞧厂里的高大的仓库,可是会不散。等到天黑了,夜班快上班了,才看到工人从做为会场的饭厅里蜂拥出来。他看到参加工会的职员们,就笑嘻嘻打听新工会的人选。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党支部书记余静当选了主席,细纱间收皮辊花的工人赵得宝当选了副主席,张小玲、钟珮文、陶阿毛……当了委员。最近开了一次工厂委员会,分了工;赵得宝兼生活委员会主任,钟珮文兼文教委员会主任,……

梅佐贤一个劲往下数,徐总经理除了陶阿毛以外,他就没有兴趣。他所关心的是还有没有接近资方的工人当选。梅佐贤听到这问题愣了一下,他默默数一数,说:

“像陶阿毛这样的人只有一个,不过,一个也就够了,工会里有啥事体今后再也瞒不过我们。总经理,你放心好了。”

“你把事体看的太简单了。佐贤,我还不能放心。你要晓得:陶阿毛一个人在里面不容易起作用,万一陶阿毛出了啥事体,我们就再也没有人在工会里了。”

“对,总经理有远见。”梅佐贤点头称赞。

“我不是叫你想一切办法多选一两个人在里面吗?”

“他们在工人当中没有威信,选不上。这次陶阿毛是下了许多工夫才成功的。”

“一个人无论如何不够,太少了,太少了!”

工会已经改选完毕,总经理的口气又是这么硬,非增加个把自己人是过不了关的。这可难为了梅佐贤。他的眼睛一转动,想起陶阿毛的话,正好给他解围。他说:

“不过,这一届工会的寿命不长。”

“为啥不长?这一次改选了,谁晓得共产党到哪一年才改选?”

“到哪一年改选确实没人晓得,总经理,你忘记那四句乩训了吗?”

“乩训?”徐义德说,“晓得,就是灵验,也是以后的事,——今年我们就不过了吗?”

梅佐贤的围还是没有解了,他在总经理面前只好摊牌了:

“工会已经改选了,即使找到合适的对象,也没有办法再插进去了。”

“这个吗?……”

梅佐贤不等总经理说完话,接上去说:

“很难。”

“说难,确实很难;说容易,也确实容易……”

梅佐贤惊异的眼光望着徐总经理。他不慌不忙地说:

“你在当选的委员当中物色一个对象,好好培养他,不是很容易吗?”

“我这个脑筋太笨了,一时转不过来,没想到这一层,总经理。”

“可别让陶阿毛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不要让任何第三者知道。”

“一定照办,时间方面要宽一点……”

“那可以,”徐总经理在工人方面初步安排好,他想起冯永祥昨天给他说的话,便对梅佐贤说,“工商界最近有个聚餐会,都是上海著名的人物参加,章程规定的很严。参加进去以后,有啥事体大家好商量,也好互相帮助。很多工商界的朋友想参加,可是都不得其门而入。这次冯永祥拉我进去,不晓得能不能通过……”

梅佐贤插上来说:

“那一定通过,绝无问题。”

徐总经理谦虚地说:

“冯永祥是核心人物,他能出面介绍,大概差不多。但愿能够通过,工会和工商界方面都有人,今后的事体就好办了。”

“总经理办事总是十拿九稳,只要你想到啥,就一定能办到。我在工商界威望很高,关系又多,真是四通八达……”

梅佐贤恭维的话还没有说完,老王手里拿了一封信进来了:

“老爷,少爷有信来了。”

徐总经理坐在沙发上没动,只是右手伸出去。老王把信放在他的右手里,旋即弯着腰退了出去。徐总经理拆开信来,仔细地从头看到尾,脸上时不时露出得意的微笑,把信递给梅佐贤:

“守仁从香港来信说:新厂开工了,六千锭子都装上,义信办事真能干。佐贤,你看。”

梅佐贤接过信来,边看边说:

“总经理的妙计又完成了。现在三道防线都按照你的意图实现了:第一道防线上海,第二道防线香港,最后防线是瑞士,那是解放以前早就建筑好的。”

“中国近几十年来变动实在太大,我们做生意的人不得不想的远一点。这三道防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要是我能够集中资金在一个地方办厂,那发展会更大的。瑞士这道防线太远,外汇存在银行里虽说牢靠,但没啥利息。”他皱着眉头,好像有点后悔。

梅佐贤看他心思重重,局面有点僵,他看到守仁信上谈到自己读书的事,便笑着说道:

“守仁在香港书院里的成绩不坏,总经理。”

徐总经理感到瑞士的存款可以慢慢想法子,眉头稍为开朗一些,听到梅佐贤提到爱子的事,嘴角上露出了微笑:

“英国人办学校办的严,守仁到了那边不得不用功。他一心想去美国,我现在想起来还是不大同意,如果能去英国就好了。”

“那是啊,”徐守仁不在场,梅佐贤又是一种口吻,“学纺织自然应该去英国,念书还是英国好。美国的先生也好白相,哪能会教好学生呢?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下次写信我还是要他去英国,”徐总经理下决心说,“佐贤,你写信给香港厂,要他们也劝劝他。”

“好的。”梅佐贤心里想:徐守仁你自己讲话都不听,别人说了有屁用,不过顺水人情不妨做做,成功不成功不能怪别人,要看他自己。梅佐贤看看花园,见天色不早,想起还有一件大事没有报告徐总经理,便把徐守仁的信放在沙发面前的矮圆桌子上,他走过去,坐在徐总经理旁边,报告刚才方宇所说的消息。

徐总经理听到这动人的消息,直点头,垂在他下巴的肉好像听到这消息也很兴奋,高兴得一抖一抖的。听完了梅佐贤的报告,徐总经理精神焕发地站了起来,圆圆的脸上闪出红光。他两只手放在背后,走到窗户面前,注视着花园尽头的一排柳树,他在考虑怎样利用这一消息,狠狠捞他一票。

一会,徐总经理果断地转过身来,对梅佐贤说:

“六月底以前赶出两千件纱……”

梅佐贤算一算只有几天便是六月底,犹豫地说:

“怕来不及……”

“加班加点。”

“那勉强可以赶出来,”梅佐贤硬着头皮说。

“货次一点没有关系,一定要赶齐。”

“是。”

“这两千件纱六月底卖出,缴了税,全部出厂。”

“怕没人要。”

“没人要也得卖出,找一个客户名字,做为他买的,不要付款,记一笔账就得了。”

“那纱放到啥地方去?”

“存到茂盛的仓库里,等税涨了以后再慢慢卖出。”

梅佐贤这才恍然大悟,不禁拍掌叫道:

“妙计,妙计。”

“你告诉方宇,以后有消息要早点送来,得了利润我们同他三七拆,今天你再送两百万给他。”

“没问题。”

“你现在回厂里去快点布置,……”

“要是工人有意见,总经理,怎办?只有几天工夫啊!”“工人有意见?不怕,要工会出来顶。”徐义德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狡猾地编出一套骗人的鬼话,说,“你就说,我们增加生产,配合国家建设,满足人民需要,这顶大帽子压下去,谁敢不生产?”

“是。”梅佐贤兴奋地走出去,一边重复着徐总经理的指示,“增加生产,配合国家建设,满足人民需要……”

16

夜班已经上工,空气中荡漾着机器震动的嘈杂的响声。汤阿英下了工就到工会办公室去,没有见到余静,到饭堂里吃了饭,又向工会办公室走去。

沪江纱厂的工会办公室在仓库对面,那儿一溜平房,倒数第三间就是。一盏雪亮的电灯照耀着整个办公室,两边墙上贴着红红绿绿的标语,靠里面当中的墙壁上贴着石印的毛主席的彩色画像。贴着左右两边的墙有秩序地各放着四张办公桌,中间正好留出一条走道。高低不平的泥土地散发出一股有点潮湿的泥土的气息。

工会副主席兼生活委员会主任赵得宝坐在进门右边的第二张桌子上,他在计算下一个月的工人代办米。因为厂里这两天增加生产,添了一些临时工,他的工作更加忙碌了。

汤阿英走进去,赵得宝还在低头计算。她向办公室右边第四张桌子看去,椅子空着,——余静不在。她低低地叫了一声:

“赵得宝同志……”

赵得宝放下手里的算盘,抬头看见她,站了起来,热情地过来问:

“有啥事体?阿英。”赵得宝知道她刚下班一定很累,端了一张板凳给她,说,“坐吧。”

“余静同志到啥地方去哪?”汤阿英的眼光注视着右边第四张桌子,她站在那儿没坐。

“她到车间里去了。工会刚改选,人手不齐,事体忙不过来,厂里又要增加生产,配合国家建设,满足人民需要,车间里忙的上气不接下气,有的工人累的不行,她去看看。”

“哦。”汤阿英低低应了一声,皱着眉头说,“真不巧……”

“有急事吗?”

“没啥,”她想对赵得宝说,一想还是等余静来了当面谈的好,便说,“我在这里等她一歇吧。”

“好的。”赵得宝马上拿过热水瓶给汤阿英倒了一杯白开水,指着那张板凳说,“那么,你坐下来等她吧。”

赵得宝又去计算工人代办米了。他的两只手忙碌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格格的音响。

在嘈杂的机器震动的响声里,远远传来一阵轻松愉快的歌声:

  我们伟大的祖国英雄的人民,

  英雄的人民结成了民族的大家庭,

  为了人类的幸福,

    世界的和平,

  我们不怕流血牺牲……

随着这歌声,工会文教委员会主任兼沪江纱厂职工夜校教员钟珮文走了进来,他见赵得宝在低头计算,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歌声消逝了。他发觉汤阿英静静地坐在板凳上,好奇地问汤阿英:

“咦,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做啥?”

汤阿英说:

“等余静同志。”

“哦。”钟珮文走到汤阿英前面,问,“你为啥不参加合唱队,阿英?”

钟珮文是各种文化娱乐活动的积极分子,打乒乓球,他是攻击型的能手;篮球,他投篮相当准;京剧,他会哼几句老生调子;游泳,他能仰游一二十码;合唱队里,他是著名的男高音。他的兴趣是多方面的,每一种活动他都想摸一摸学一学,可是都不精通。他自己也不想精通。但对于写文章他却特别有兴趣,经常钻研,每一期工会的壁报上差不多都有他的文章。他是《劳动报》的通讯员,有时,他的通讯稿子也在《劳动报》上出现。他私下立了一个志愿:当一个作家。下了夜校的课,不管哪能忙,也不顾疲劳,他要读几页小说才能躺到床上去休息。最近沪江纱厂成立了合唱队,是他发起的,他自己当然首先报名参加了,可是车间里工人参加的不多,参加的主要是办公室里的职工和脱产的工会干部。

他这两天一碰到工人就积极请人参加。

汤阿英每天到厂里来上工下工,别说唱歌了,就是讲话也不多,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参加合唱队,给钟珮文一问,她愣了一下,低声地说:

“我不会唱歌。”

“唱歌很容易,你真的不会吗?”

“真的不会。”

“不会,教你。”钟珮文自告奋勇地说,“我可以教你——不过,我是药里的甘草,哪剂药里也有;唱歌,也多少懂点,但我也唱不好。”

“你是有名的男高音,不要客气。”汤阿英钦佩地望着他。

“那我教你,好不好?”钟珮文热情地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着他刚才唱的那只歌,想把汤阿英拉起来,说,“我教你唱这只歌。”

“我没有工夫。”汤阿英想起自己悲惨的往事,眼睛里露出忧郁的光芒。她没有唱歌的兴致,也不愿说出来,只好讲没有工夫。

“唱歌不要多少时间,一天有十几分钟就可以了。”

“我家里还有事体哩。”汤阿英坐在那张板凳上不动,慢慢低下了头。

“现在等余静同志,反正闲着没事,我教你这个歌子,好不好?”钟珮文歪头问她,像是托儿所的阿姨问小孩子似的,说,“你答应我:好。”

汤阿英摇摇头:

“不。”

“你这人!”钟珮文见她固执地不肯学,有点急了,但又不好发脾气,只是盯着她望。

赵得宝的手指按在算盘上,插上来说:

“小钟,各人有各人的嗜好,不要强人所难。你喜欢唱歌,要天下的人都唱歌,怎么行呢?厂里的工人都参加合唱队,你还没有这么大的地方教哩。听说报名参加的有二三十个人了,先唱起来再说吧。”

“二三十个人的合唱队像啥样子,开个晚会哪能拿得出手。合唱队至少要有四五十人才行,”钟珮文把话题转到赵得宝身上,说,“你参加一个吧,老赵。”

“哎哟,”赵得宝吃了一惊,伸出舌头来,笑着说,“老了还学吹鼓手,算了吧。”

“你忘记一句古话了吗:长到老学到老。何况你并不老;

现在解放了,翻身了,大家都应该歌唱,你为啥不唱?”

“有你们这些青年唱唱就行了,我们听。”

“不,你自己也要参加,我代你报名。”

“不得到我的同意,你不能去报名。”

“你是工会副主席,应该起带头作用,你都不参加,谁还肯参加?是吧?阿英。”

汤阿英没有表示可否地“唔”了一声。

“那我参加,——你们要吗?”

“当然要!”

钟珮文高兴得热烈鼓着掌,一边高声地说:

“欢迎我们合唱队的新队员赵得宝同志!……”

钟珮文的话还没有讲完,外边走进来一个年青的女同志,圆圆的面孔,脸上浮着微笑,腮巴子上有两个小小的酒窝,两片嘴唇很厚,有一小半露在外边,和钟珮文的个子差不了多少,身子有点发胖,但很结实。她穿着灰布列宁装上衣,左边的下摆那儿有些折纹,好像匆匆穿上,忙得没有时间去熨平。她的头发没有烫,脸上也没有一点脂粉,浑身却充满了旺盛的青春的力量。她步子很迟缓,每迈一步出去都很慎重似的。她一跨进办公室,马上被赵得宝看见,他站起来,说:

“余静同志来了,汤阿英等你哩。”

钟琍文立刻跑过来,一把抓住余静的手,恳求地说:

“你也参加一个。”

余静摸不着头脑,她思索地凝视着钟珮文:

“文教委员,又有啥花样经?”余静慢吞吞地说,“要我参加啥?”

赵得宝把钟珮文动员人参加合唱队的事说了一遍,代余静回答了钟珮文:

“你就饶了她吧,小钟,余静同志整天忙得气都喘不过来,她哪有时间参加这个。”

“越是忙,越要参加;工作时候工作,娱乐时候娱乐嘛。”

“你还有理论哩?”余静笑着说。

“是呀,谁也说不过小钟。”赵得宝插上去说,“工会里有我带头参加就行了。”

“不,唱歌也不好派代表的,余静同志,你说,是吗?”

“我参加一个,小钟,不过,忙的辰光让我请假。”

“好的。”钟珮文同意余静的意见。

余静今年虽然不过二十五岁,可是在细纱间挡车快八年了。上海解放前一年,在地下时期,她参加了中国共产党。

沪江纱厂党的力量很薄弱,现在连余静在内也只有六个党员,其中还有三个是候补党员。原来的组织关系没有打通,上海解放以后才打通,建立了支部,余静被选为支部书记。她离开细纱间,脱产专门搞党的和工会的工作。工会建立,她当选了工会主席。她从一清早进厂起,就忙个不停,不是那里开会,就是这里谈话,或者到中国共产党长宁区委员会去,要么,区工会办事处一个电话把她找去。到了晚上,别人下班了,她还留在工会里,写汇报,填表格,做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笔记。她虽然这样忙,却十分愉快,从来不感到疲倦,觉得越忙,给革命尽的力量越大,就越有劲道。不管工作哪能忙碌,她对于唱歌的兴趣,绝没有因此有些减低,一有空闲,或者是回到屋里去的辰光,她一个人爱哼几句,但一旦被人发现,她却腼腆地闭上了嘴。开会的辰光集体唱个歌,或者是在操场上大家唱歌的时候,她是积极参加的一个。如果要她单独唱啥歌,她总是羞涩地一扭头逃避开去。钟珮文邀请她参加,本来她就要答应的,给赵得宝那么一说,她又不好开口,等钟珮文再一次邀请,她很快答应了。她听说阿英在等她,便走到汤阿英面前,坐在那张板凳上,关怀地问道: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