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望了他一眼,说:“阿永,以后谈正经的,不要再开玩笑了。”
“快谈吧,别闹了。”马慕韩望着唐仲笙说,“还是我们的智多星先谈吧。”
唐仲笙早就想好了主意,但并不抢在冯永祥和江菊霞前头说。他们是工商界的红人,自己不能和他们竞争,只好等待马慕韩请他谈。他不慌不忙地说:
“我先提个意见,不对的地方,请各位指教。我看,今天的会先请慕韩兄讲讲座谈会的目的,号召大家有啥说啥。这一点非常重要。‘五反’过后,工商界朋友发言没有过去踊跃。言多必失。虽然到了同业公会,大多数人也不肯随便讲出心里的话。这就要引——事先要暗定几个人带头发言,启发大家。这个关一过,问题摊开,那就好办了。”
马慕韩点头称是,大家自告奋勇,每人布置一个人,会前谈谈。冯永祥向马慕韩伸出两个手指:
“我找两个。”他不满意唐仲笙毫不客气抢了先,但又要摆出领导者的身份,既要用唐仲笙,又不得罪他,还得高他一等。他眼睛一转,沉思地说,“单找了人还不够,要进一步研究谈啥问题,把大家引到哪里去,座谈有个结果才好。”
唐仲笙伸出大拇指在冯永祥面前一晃,露出五体投地佩服的神情,说:“阿永究竟比我们高明,问题看的深刻。”
“那还要听吴用的高见。”
江菊霞诧异的眼光转过去看主任委员办公室的门,以为有人进来了,没有见到人影,困惑地问:
“吴用?谁?”
“我的江大姐,劳资问题专家,你没读过水浒,吴用的绰号不是叫智多星吗?”
“哦,你指的是仲笙兄,差点把我闹糊涂了。仲笙兄,你看,谈啥问题好?”她自命棉纺织业的行情数她最熟悉了,为了在马慕韩面前表现表现自己,有意先不说,推在大家身上。
等大家说不出来,她再说不迟。
唐仲笙听说马慕韩约他参加今天这个座谈会,他找了几个棉纺界的朋友聊了聊天,心中早就有数,给她一问,便从容不迫地说:
“首先是个定义问题。目前资方代理人大体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本身占有大量股份的董事兼总经理,经理,或者是厂长;一类是本身虽然没有投资,但是兼了董事职务;另外一类是既无投资,也非董事的纯资方代理人。我看第一类很难算做资方代理人,不过他们自己都愿意从资方降为资方代理人,只是一种愿望。这个问题的产生是因为私营企业暂行条例规定的不清楚。”
冯永祥暗自吃了一惊,他这两天稀里糊涂地和林宛芝在一块鬼混,教了京剧就吃饭,吃了饭又教京剧。他脑海里除了京剧就是林宛芝,除了林宛芝就是京剧。他刚才还和林宛芝通了一个电话,足足讲了二十分钟才来的。他根本没有查看私营企业暂行条例,但又不能露出自己不知道,他点点头,说:
“你说的对,给大家讲讲你的看法。”
“我认为条例规定的不清楚也有好处,我们就按照它来解释。私营企业暂行条例第二十三条说:企业中执行业务之负责人或其代理负责人(经理人厂长等)如有违反政府法令、合伙契约、公司章程或股东会决议而致企业亏损资本达三分之一以上未向股东会报告者,应负法律责任。”他一口气背下来后,喘了一口气说,“条例中所称的经理人厂长范围如何?资方代理人是否指不占有股份的资方代表人,占有股份的董事等负责企业工作,是否也包括在内?资方代理人和资方的区别何在?应该要求政府修改私营企业暂行条例,把资方代理人的定义明确规定在条例之内,这方面的问题就可以得到解决。”
“名不正,言不顺。仲笙兄的意见很对。”冯永祥捧了他两句。
江菊霞发现唐仲笙早有准备,谈的头头是道,显然要在马慕韩面前亮一手,实际上是想压倒江菊霞。她不能退让,也不能再等待,按捺住心头的嫉妒,嘴角上浮着微笑,用粉红的纱手帕拭了拭有点发酸的鼻子,故做镇静地说:
“定义当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阶级成份问题。资方代理人究竟属于哪个阶级呢?是资产阶级还是工人阶级?大家认为把资方代理人列入资产阶级范围,心中不服帖。资方代理人既然是以薪给收入为生活主要来源,所做工作和所获的待遇与高级职员相同,为啥不能属于工人阶级?因为阶级成份不明确,资方代理人在企业中的地位很尴尬,是介乎劳资双方之间的‘半天吊’,劳方当你是资方,资方当你是伙计,两面不讨好,有苦无处说。只有挨批评,没有受表扬。这个问题不解决,一大堆问题就来了,生活保障呀,政府待遇呀,学习呀,文化娱乐呀……都没法解决。棉纺业资方代理人发牢骚,说劳方有‘劳保’,资方代理人也应该有‘资保’,使生、老、病、死有保障,有的纱厂参照劳保条例准备进行……”
马慕韩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进去说:
“我们兴盛纱厂也可以参照劳保条例实行资保……”他希望由他带头,既可以笼络资方代理人,又可以做给政府看,两面讨好。
“个别企业实行,还不能满足资方代理人的要求。有的资方用‘资保’作为要挟,‘资保’和‘归队’两者不可得兼。如果资方代理人要求归队,工会不同意,那么,两头落空,最后还要被迫回到‘资方阵营’。一般资方代理人认为‘资保’
个别实行是不够的,要求政府明文规定。”
“个别厂先实行也没有坏处。”马慕韩一门心思想从兴盛纱厂先实行,不但在上海滩上,说不定在全国可以大大出个风头,也许连中央也会知道,究竟马慕韩进步,带头实行“资保”。他准备待一会打个电话给自己厂里,抢先实行,不可错过机会。他没对大家说出自己的想法。他很高兴今天约的三位朋友,真不愧是工商界杰出的军师。开会前了解这些情况,对他掌握会议大有帮助。他满意地鼓励大家,说,“你们提供这些情况和意见,很有价值,对今天开的座谈会大有帮助。从这些问题可以看出,今天这个座谈会是非开不可了,看来资方代理人的问题很多,不组织起来,以后有问题不好商量,也不好解决。请大家考虑考虑,是不是趁热打铁,借这个机会,先把棉纺织业的资方代理人组织起来,然后再进一步组织上海的资方代理人,这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当然要组织起来,”唐仲笙刚才见江菊霞侃侃而谈,简直不把智多星放在眼里,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溜溜的味道。但她对棉纺织业究竟比自己熟悉,一时又找不出岔子,只好给她一只耳朵,听她的。他发现马慕韩的兴趣在于组织资方代理人,放在自己口袋里,作为个人发展的资本,便投合他,接上去说,“早就应该组织起来,不过,现在还不晚。问题是用啥名义好,‘五反’以后,聚餐会这些名义搞臭了,而且不能容纳这许多人……”
冯永祥伸出右手,指着唐仲笙,点醒他:
“就是容纳的下——过去,我们不是也有几百人的聚餐会吗?但是容易引起政府注意。还是要想一个名称,使它合法化,给政府方面打个招呼,就没有问题。”
“阿永究竟和政府首长接近,他们的脉搏摸的清楚,”唐仲笙赞赏地说,“今后要进行合法斗争了。”
他们两人的话正合马慕韩的心意,他说:
“你们两人的意见很对。工人阶级有工人文化宫,我们民族资产阶级为啥不可以有个资产阶级文化宫呢?我想办文化宫没有关系,因为这和共同纲领并不抵触,搞搞学习,交流经验是好事体,对同业也有帮助,只要不做非法活动就是了。”
“妙,妙!”江菊霞高兴得鼓起掌来了,娇声娇气地说,“妙!好一个资产阶级文化宫!这名称想的真好!”“私营纺管局没办成,江大姐的办公室主任也没当上。”冯永祥笑着对江菊霞说,“现在成立资产阶级文化宫,这一回江大姐该是公主了。”
江菊霞瞪了冯永祥一眼:“你,你……怎么封我当起宫主来了?满脑筋的封建思想。”
“公主不坏呀,是金枝玉叶啊!”
“五反过去不久,全国工商联筹备会和民建二次扩大会议刚开过,目前可做的事体正多,上海工商联和民建临工会改选工作就够我们忙的,用不着另搞新的组织,引起党和政府注意,以为我们和工人文化宫唱对台戏,又要说工商界猖狂进攻了!”
马慕韩站起来,非常欣赏唐仲笙的远见,简直像是自己肚里的蛔虫,把隐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给暴露出来了。马慕韩觉得唐仲笙比冯永祥和江菊霞高明的多了,对他要另眼相看。但冯永祥和政府首长接近,江菊霞是史步云的至亲,也不可以得罪。对马慕韩来说,这些人都可以派用场。不过在运筹帷幄方面,要依靠唐仲笙。他走过去,拍一拍唐仲笙的肩膀说:
“这一层我还没有想到。”
唐仲笙知道马慕韩想掩饰自己的意图,他并不戳穿,反而恭维道:“你是从大处落墨,我是从小处着眼。”
“不,你比我想的仔细,周到。”
“这么说,资方代理人就不组织了吗?”冯永祥有点担心,他问唐仲笙。
“那也不是,资方代理人也还要组织,可以先筹备个资方代理人联谊会,巨头不必出面,由二、三流人物登场就行,探探路,摸摸政府的行情,我们躲在后面观察观察。如果可以,就作为资产阶级文化宫的底子。先来个有实无名,看行情,到时机,换块招牌不就行了吗?”
冯永祥笑嘻嘻地向唐仲笙拱拱手:
“山人真是高明,小弟只有服帖,无话可说!”
“不,我不过出点小主意,这些事还要依仗阿永的大力,在政府首长面前说情,才好办事。”
马慕韩从窗口望见马路上一辆父一辆小汽车开到院子里,知道快开会了。他说:
“就这么办吧,两点钟快到了。我们还要下楼去,先找人聊聊。现在把每个人要找的对象确定,免得重复。”
冯永祥早想好了,他说:“我找梅佐贤和郭鹏,你们商量吧,我先走一步……”
冯永祥一走出主任委员办公室,梅佐贤便从走廊那边迎了过来,远远点头招呼道:“冯先生,您早。”
“你早来了?”
“唔,来了快一个钟点。听说你和马总经理他们在里面谈话,不敢打扰,就在这里等您,有点事想和您商量商量……”梅佐贤没有说下去,暗中觑了冯永祥一眼,看他满脸笑容,心情十分愉快的样子,才又说下去,“不晓得您有没有工夫?”
“有,有”冯永祥笑着说,“梅厂长找我,能没有工夫吗?
天大的事也得撂下和你谈。来,我们进去谈谈。”
冯永祥指着靠东边的一间写字间说。梅佐贤估计今天冯永祥一定答应徐义德的要求,设法把徐守仁保释出来;而冯永祥则以为梅佐贤今天这么恭顺,要归功于自己想的好主意:不邀请徐义德参加,徐义德手下的人自然而然地要投靠他。他要梅佐贤他们讲啥做啥,一定会遵命照办,没有二话可说;反过来,徐义德更要紧紧依靠冯永祥。冯永祥要把徐义德紧紧抓在自己手里,既要提拔徐义德,又不能让徐义德超过自己,必要时,挖他一点墙脚,叫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冯永祥对待梅佐贤,就像是关怀自己的亲信一样,紧紧握着他的手,肩并肩地走进了写字间。
48
徐义德站在林宛芝卧房的窗前,望着窗子下面那一大片如茵的草地出神。他觉得马慕韩和冯永祥他们召集资方代理人座谈,不邀请他出席,偏偏又邀请了梅佐贤他们,无形之中给了他一个沉重的打击。特别是正在酝酿上海民建临工会改选,有意撇开他,更是一个不祥的讯号。而梅佐贤早会在电话里告诉他,给冯永祥谈徐守仁的事体,冯永祥推三推四,也是一个不好的兆头。他仔细想来,最近没有对不住冯永祥的地方,总设法找机会和他亲近。他有任何要求的暗示,也尽量满足他。他要抓住目前重要的时刻,好好做他的工作。他在电话里听了梅佐贤汇报,便决心请冯永祥今天晚上到他家里来便饭,好摸摸冯永祥的底盘。为了讨好冯永祥,他要林宛芝陪他们一道吃饭。林宛芝不了解他这个走方郎中,葫芦里卖的啥膏药,说她今天不舒服,要在楼上安安静静地休息一下,不想下楼陪客人。徐义德考虑到今天晚上这顿饭十分重要,简直可以说是决定他和徐守仁命运的关键。他站在窗前想了半晌,看看太阳已经从西边高大楼房后面沉落下去了,花园里光线暗淡下来,料想冯永祥他们的座谈会快结束了。他匆匆走到林宛芝面前,体贴地问: “要不要请个医生来看看?”
“用不着找医生,休息一下就会好的。”
“你心里怎么不舒服?”
“我心里……”她不清楚今天他为啥一定要她下楼。他在家里,她矜持地和冯永祥保持一定的距离,有时还表现出淡漠的态度。她防止他窥察她和冯永祥的暧昧关系,有意说心里不舒服,可没想到他一再追问。等了一下,她才说,“胸口有点痛,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已经看出她并没有病,就是不愿意下楼。他并不点破,指着她的胸口说:
“我给你吃点止痛药,好不好?”
“你倒变成医生了。”
“在你面前,可以算做半个医生。”
“谢谢你,走方郎中。”
“休息一会,我们一同下楼去吃饭……”
“为啥今天偏要我和你们一道吃饭呢?”
“这个,”他不能把自己的用意告诉她,一时又找不到理由,支支吾吾地说,“这两天没有和你在一道吃饭,很想念你。今天叫老王添些菜,约阿永老梅来,大家喝点老酒,痛痛快快地过他一个晚上。”
她一听到那亲热的“阿永”两个字,脸上微微发热,故意地说:
“请瑞芳陪你们吃饭不好吗?”
“瑞芳?她哪里有心思和我们一块吃饭!吃饭的辰光,我还想和阿永谈守仁的事,请他帮帮忙。瑞芳参加不方便,让她在楼上待着吧,还是你和我一道下去。”
她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也不马上满口答应,妩媚地望了他一眼,娇嗔地说:
“我总是听你摆布,一点自由也没有。”
“你可不能这么说。你在家里可以说是太上皇,上下人等,哪个不听你的指挥?你如果没有自由,那我更没有自由了。”
“哎哟,把我捧得这么高,可别把我折死啦!反正说不过你,到头来都是依你的。”
“我在外边这样奔波,你说是为了谁?”
“啥人晓得。”
“你说说看。”
“为,为——徐义德!”
“你猜错了,我只为了一个人……”
“江……”
她还没说下去,他生气地反问道:
“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在业务上,我不能不和江菊霞往来。她是史步云的亲戚,也是史步云的耳目,在上海工商界混事,没有一个人不想高攀她。她厉害的像个雌老虎,我一点也不喜欢她,难道你还吃这个醋吗?”
“那么,你为了谁?”
“我全心全意为了你。你不能辜负我这一片好心。”
她没有言语,不相信地向他瞟了一眼。
“德公不在家吗?”
楼下传来冯永祥洪亮的声音。徐义德和林宛芝一同走下楼去,冯永祥一见林宛芝,精神抖擞地说:
“我以为德公唱了空城计,原来诸葛亮在楼上和夫人谈心啊!”
“我们在等你,正要下楼,恰巧你就来了。”
“永祥兄开了座谈会没有回家,我就把他拉来了。”梅佐贤从冯永祥背后闪出来,邀功地说。
“德公有请,小弟怎敢迟到。”他脉脉含情的眼睛暗中望了林宛芝一眼。
林宛芝有意避开他的视线,把脸转过去,望着大客厅的窗帷。冯永祥和徐义德他们一同走进大客厅,坐了下来。徐义德忍不住问道:
“今天的会开的很不错吧?”
“慕韩兄出马,会当然开的不错。”
“问题不少吧??”
“问题成堆,相当严重。”说到这里,冯永祥有意卖关子,不说下去。
徐义德看冯永祥嘴很紧,不便再问下去,但又想从他的嘴里听听马慕韩的想法和作法,好考虑自己的下一步棋。梅佐贤坐在冯永祥左侧,他向徐义德挤眼睛耸鼻子,暗示冯永祥肚里有好多话;同时,他把肩膀一耸,表示自己也了解不少,可是当着冯永祥的面,他不能抢先。徐义德并不急于要梅佐贤谈,冯永祥一走,梅佐贤自然会点滴不漏地向他报告。他这时要从冯永祥的嘴里听出言外之音来。徐义德胸有成竹地说:
“慕韩兄这次亲自出来抓资方代理人问题,抓对了,也抓得及时。五反运动以后,资方代理人是个突出的问题,我听到不少同业反映……”
徐义德说到节骨眼上,也学冯永祥,闭口不谈下去了。这一来,勾起了冯永祥浓厚的兴趣。他准备明天一清早抢先到中共上海市委统战部去反映资方代理人的问题,如果能从徐义德这里再听到一些新情况新意见,他可以反映得更完整一些,问题提得更高一点。徐义德这人,不给他一点甜头,他是不肯轻易谈的。他紧接上去说:
“德公看问题真敏锐,啥重大的问题也瞒不过你的眼睛……”
“过奖,过奖。我和你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你是铁算盘,我连木算盘也不是……”
“你是掌舵的,我不过是做点具体工作,打打小算盘。”
“对,永祥兄是我们的领袖。”梅佐贤向冯永祥面前伸出了大拇指。
冯永祥毫不推辞,口气还算谦虚:
“我不过和大家一道尽点力量罢了。今天帮帮慕韩兄的忙,摸出资方代理人的问题不少,大家感到很苦闷,阶级关系不明确,所处的地位不明确,前途也不明确,甚至连苦闷也没有地方去诉。……”
“这是一个大问题。资方代理人不安心工作,普遍怕负责任,不肯在劳资协商会议上代表资方,有的还想辞职。他们连提拔也怕,我们长宁区有一家棉纺厂,董事会准备把襄理提升副经理,把副经理提升经理,可是他们怕提升后更加孤立,谈了两个多月还没有谈妥。”
“你这个例子好极了,很典型,很有说服力。”
“这种例子多的很,俯拾即是。”徐义德得意地说。他要在冯永祥面前露一手,说明徐某人对上海工商界的行情不是不了解,许多事体如果找到他,可以办得更好。他显出肚里的货色很多,却又不说出来。
“今天我本想请你参加的,慕韩兄说,人少点,可以谈得深一点,我就没有坚持了。”
徐义德真的以为是马慕韩拒绝邀请他,流露出不满的情绪,说:
“慕韩兄当然不欢迎我去的。有我在,他会感到碍手碍脚的。有些不同的意见,怕我当面开销。”徐义德不愿意在梅佐贤面前降低自己在工商界的地位,接着说,“不过,就是请我,我今天恰巧有事,也不能出席。”
“能者多劳。”
“不过是穷忙罢了。你去了,也等于我去了。”
“我怎能代替德公?你足智多谋,算盘珠子一动,要啥计策有啥计策。比方说吧,今天资方代理人在会上提出了一大堆问题,最后落到组织问题上,要成立资方代理人的文娱馆。
慕韩兄当时便有点紧张,不知如何处理。”
“有你在,一定会处理很好的。这是一个抓群众的好机会。
慕韩兄想在工商界施展他的本领,不是很好的机会吗?”
冯永祥听了徐义德这番话,心头不禁一愣:铁算盘果然名不虚传,凡事经过他的算盘一算,没有不清楚的。为了掩饰马慕韩的企图,也保护自己的用意,他故做不知,惊诧地说:
“这一点我倒没想到。”
“徐总经理想的深远。”梅佐贤露出钦佩的眼光望着徐义德。他刚才在座谈会上还以为马慕韩真是工商界的代表人物,连别的厂资方代理人问题也那么关心,原来还有他自己的目的啊!
“要成大事,实力越雄厚越好。”
“德公高见,小弟十分佩服。”冯永祥说,“我当时给慕韩兄说,问题越多越好,这样才能引起当局的重视。成立文娱馆也是应该的,工人有文化宫,资方代理人为啥不可以有文娱宫呢?”
“这个道理对呀!把资方代理人组织起来,力量大了,有事就好办了。”说到这里,徐义德暗示地望了梅佐贤一眼。
梅佐贤领会他眼光的意思。在棉纺织同业公会的写字间,梅佐贤刚把徐守仁出事的经过简单讲了,冯永祥就打断他的话,要他以后再谈,先研究资方代理人座谈会怎么开法,并且要他在座谈会上发言。梅佐贤当然愿意遵命照办,再要提徐守仁的事体,已经到了开会的时间。徐义德和梅佐贤在电话中商量好了,要梅佐贤约到徐公馆,在适当的时机,再把徐守仁的事体提出来。梅佐贤马上插上去说:
“一方面把我们这些资方代理人组织起来,一方面还要工商界的巨头们出面领导。有些事体,只要大老板们讲一句话,比我们的作用大多了。”
“那是啊,阿永一句话的份量和老梅的简直不能比。如古人所说的,阿永讲话,一言九鼎!”
冯永祥的脸上露出骄傲自满的笑容。梅佐贤抓紧机会,进一步说:
“徐守仁的事体,只要永祥兄一句话,问题便解决了。
……”
冯永祥脸上的笑容顿时消逝了,像是给一阵大风刮走了。他陷入深沉的思索里。梅佐贤约他来,他就料到有这一着。他本来不想来,但到徐公馆吃顿饭喝点老酒,有珍馐美味,连小账也不用付,还有人两厢侍候,何乐而不为?梅佐贤来请,正中下怀。可是梅佐贤不早不晚,在他兴头上提出徐守仁的事体,真扫兴。他谦虚地说:
“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
梅佐贤发觉冯永祥的眼光里含有责备他的意思,不好再一个劲上。但总经理委托的事又不好不卖力气。他摘下鼻梁上那副玳瑁边框子的散光眼镜,用嘴在镜面上哈了一口气,拿雪白的手帕擦来擦去,一边说:
“永祥兄太客气了……”
冯永祥有意不搭腔,从面前的矮脚的圆桌上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角上,燃起,悠然自得地抽着。徐义德生怕失去这个机会,接上去说:
“那天夜里的事,我连做梦也没想到,忽然来了两个人民警察……”
冯永祥不让徐义德说下去,打断他的话,说:
“我听老梅说了,真是不幸。现在人民政府根据法律办事,不会错的。守仁在外边搞的啥名堂,恐怕你老兄也不大清楚。”“那是呀。”徐义德怕他推辞,迫不及待地恳求道,“不过父子总是父子,抓进去,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希望老兄大力帮个忙……”
“我?”冯永祥惊愕地说。
“唔,你和政府首长很熟,最适合不过了。”
徐义德抓的很紧,叫冯永祥躲闪不开。冯永祥心里想:这个人情不能轻易许诺,何况徐义德这个人像一匹没有笼头的野马,不上紧笼头,是不会听指挥的。他沉思地说:
“这可是桩大事体呀!我的头寸太小,派不上用场。”
“我看你最合适了。”
“不,我倒想起了一个人,你找他试试看。”
“谁?”
“马慕韩。”
“马慕韩?我同他不够这个交情。”
“早两天你不是还请他吃过饭吗?交情也不错哩。”
徐义德听冯永祥说到这里,闻到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心头不禁一怔。他请马慕韩吃饭,没有告诉工商界任何人,冯永祥怎么知道的呢?那次没有请冯永祥,听他口气,是有意见的。怪不得今天资方代理人座谈会请了梅佐贤他们,不请徐义德哩,原来是给徐义德一点颜色看看的。徐义德感到在冯永祥手下办事不容易,老是把他放在自己荷包里。他想多投奔一些门路,对今后发展会有帮助。没想到请了一次客,就触动了冯永祥的虎须。偏偏在这个当口,徐守仁又出了事,不得不请冯永祥帮忙。他慌忙辩解道:
“谢谢你和江大姐介绍我参加了民建会,早两天在民建分会碰到马慕韩,他说我家的无锡菜好吃,便一道吃了便饭。本来想约你和江大姐一道来的,打了电话,没有找到你们。”
“不用约,我是常来打扰的,倒是江大姐你应该请请她,不然人家说,你过河拆了桥。”冯永祥讲到这里意味深长地望了林宛芝一眼。
林宛芝向徐义德盯了一眼,责备他最近又找江菊霞去了。徐义德脊背骨一阵凉意掠过,他感到很窘,不仅是冯永祥当着林宛芝的面公然提到江菊霞的事,而且是指着和尚骂秃子,叫他既不好否认,也不能承认。他觉得冯永祥有一根无形的绳子紧紧捆着他的身子,使他动弹不得,只能让冯永祥牵着走。他不甘心俯首帖耳地仰人鼻息,可是目前处在这狼狈的境地,又不得不依仗冯永祥的大力。他忍气吞声,表明自己的心迹:
“我不是过河拆桥的人。永祥兄对我的好处,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守仁这件事,希望老兄帮个忙……”
徐义德虽说暗暗低了头,但他还怕冯永祥不答应,想起守仁现在不知道在啥地方,吃怎样的苦头,心头一阵辛酸,话也说不下去了。
响鼓不用重槌。冯永祥一点,徐义德就明白了。冯永祥不松口,再逼他一步:
“我知道德公不是那种人。我就怕江大姐多心。守仁的事,我不是不帮忙,就怕头寸不够,说话不生效力,叫你失望,反而不好……”
徐义德暗中碰了碰林宛芝的胳臂。林宛芝喝了一口茶,慢慢地说:
“冯先生是上海滩上的红人,同政府的首长又很熟,这个忙请冯先生帮一帮!”
“这个,”冯永祥一见林宛芝开口,他心里早就软了。林宛芝拜托的事,冯永祥哪有不奉命办理的道理?他望着她微微一笑,说,“德公的忙,我当然要帮,不过,慕韩兄出面说一句话,那就更有力量了。”
她从他的微笑里,知道他心里已经答应了,用不着再催。她看到梅佐贤那一双眼睛在眼镜后面滴溜溜地注意他们两个人的表情,心里有点发慌,唯恐被他发现内心的秘密。她撇清地把人情推到徐义德的身上:
“对啊,你和义德是要好的朋友。……”
徐义德见冯永祥死揪住马慕韩不放,要打开这个结。他想出了一个妙法:
“永祥兄说的也有道理,你们两位出面,守仁的事一定没有问题了。……”
“十拿九稳。”梅佐贤在一旁打边鼓。
“慕韩兄那里,还得依仗你老兄的大力,”徐义德接着说,“我同他提,怕碰钉子。”
冯永祥正愁不好急转弯,听了徐义德的话,暗暗钦佩他想的好主意:
“德公的事,我不能不帮忙,一定遵命办理。最近慕韩兄要请工商界朋友们聚聚,我把你的名字开上,吃完饭,我们慢点走,一同给他当面谈。我想,他会答应的。”
冯永祥对徐义德说完,毫无顾忌地注视了林宛芝一眼,要她领这份人情。她羞答答地避开他的眼光,微微低下了头,心急剧地跳动着。
49
马慕韩请客的名单曾经和冯永祥商量,原来列了徐义德的名字。虽然徐义德和他顶撞过几次,但是徐义德精明强悍,在重大问题上,特别是对政府方面,他们是一致的,今后和政府进行合法斗争,是一把手。何况徐义德最近又参加了上海民建分会,在民建分会改选上,他也能起一些作用。马慕韩从北京回来,徐义德在家里请他们吃饭的那天晚上,希望他出面邀请工商界朋友们谈谈民建分会改选的事,表面上他没有一口答应,但也没公开拒绝,心里觉得当仁不让,是义不容辞的。利用传达全国工商联筹备会和民建二次扩大会议的机会,他已经分别请了工商界各方面朋友吃了便饭,还把冯永祥、江菊霞和唐仲笙约到他家里深谈了几次。最近又开了资方代理人的座谈会,阵势已经布置好了,他认为到了应该出面邀请大家来谈谈的时机。不料冯永祥不赞成请徐义德,使他莫名其妙。现在正是要用冯永祥这帮人,徐义德是冯永祥推荐到星二聚餐会的,宁可得罪徐义德,也不能不买冯永祥的账。他没有深究其中的原因,就接受了冯永祥的意见。但他心里有些纳闷,不知道冯永祥葫芦里卖的啥药。
晚上六点半钟,马慕韩根据冯永祥的建议,准时到了江西中路莫有财厨房。这是上海一家著名的维扬菜馆,过去是银行家出入的地方,现在是棉纺业老板们碰头的场所。莫有财名气虽大,但是外表并不堂皇,也不引人注目,陌生人走过那座灰色的大楼下面,绝对想不到夹在许多写字间当中,有这么一家著名的菜馆。马慕韩上楼走进去,像是回到自己的家一样熟悉,跨进靠马路的那间房间里,不禁大声叫道:“阿永,你倒比我先来了。”
“前后脚,——约好了,怎么敢迟到?”
马慕韩脱下身上深灰色的克什米冬大衣和头上的咖啡色的丝绒呢帽挂到衣架上,一屁股坐在长沙发上,紧紧靠着冯永祥,指着那间僻静的房间说:
“这儿很安静,谈话方便些。”
“菜也有名,——你挑的地方真好。”
“听你的话,今天请的人不多,可以敞开谈谈。”
“星二聚餐会取消了,碰头没有过去那么方便,多少总有点别别扭扭的。”
“那也没啥,多选几个地方碰头,调调味口,也蛮有意思的。”马慕韩接着问他,“你说起星二聚餐会,我倒想起德公来了,不是你介绍他参加的吗?这次请客,你说不要请他了,怎么你今天又把他的名字添上了?”
“唉,这位德公,不晓得从啥地方听到你今天晚上请客,向我打听。我本来不想告诉他,因为你讲过请他,就大胆代你请来了。你该不会反对吧?”
“你给我办事,谢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反对?”
“慕韩兄真是统帅风度。”
“但比不上你——既能代表我们工商界,又能代表人民政府,真是四面灵通,八面威风。”
“要讲代表工商界,我提不上,只有你才真正是我们工商界的代表,有实力,有地位,头脑清爽,年纪又轻,前途远大!老实说,上海工商界那些老老,哪个也比不上老兄。”
“阿永,你别把我捧到天上,摔下来可不轻啊!”
“不要紧,我们来保驾!”
说这话的是唐仲笙,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江菊霞。她娇声滴滴地质问道:
“阿永竟敢欺侮慕韩兄?”
“我也没有吃豹子胆,怎么敢欺侮慕韩兄?”
她把身上那件紫色素缎面子的灰鼠斗篷递给服务员挂在衣架上,里面露出夹绒的大红旗袍。她像一团火也似的走上来,对冯永祥说:
“谅你也不敢!”
“大姐驾到,小弟更加不敢!”
“大姐不来,阿永就要放肆?”
“不是这个话,我们的军师,别在小弟身上做文章。”冯永祥向唐仲笙拱拱手,他一眼望见门外挤满了人,为首的是徐义德,他连忙把目标转移,说,“有本事的,和铁算盘斗斗……”
徐义德不知道冯永祥那句话意思,见江菊霞站在旁边,她的脸和她的旗袍一样的通红了。故做惊诧地问道:“我刚到,就惹到我的头上来了。”
江菊霞怕徐义德上了冯永祥转移目标的诡计,慌忙插上来说:
“别听阿永的鬼话,我们正在讲他哩!”
紧跟着徐义德进来的是潘信诚父子两个。他们身后是宋其文和柳惠光,最后一个走进来的是金懋廉。马慕韩查点客人已经到齐,便让大家就座,把一张大圆桌子坐得满满的。桌上的酒菜早就摆好,四大碟子的拼盘不但味道鲜美,色彩也配得很好。每个人面前那杯陈年白兰地,地道的法国货,是马慕韩要司机从他家里带来的。他知道冯永祥最喜欢喝这种洋酒,今天特地好好灌他一下。冯永祥这个酒鬼一闻到那香味,口水差点要流出来,忍不住端起酒杯,向大家敬了一圈,一饮而尽,然后拿起筷子,说:
“今天是慕韩兄请客,大家用不着客气。”
“阿永请客,我们也不会客气,”江菊霞用筷子夹了一片凉拌腰片送到嘴里,赞赏不绝地说,“这腰片真嫩!”
“不然怎么叫做莫有财?”金懋廉在上海解放以前,就是这里的老主顾。江菊霞赞赏莫有财,好像就是赞赏他自己。他说,“好的还在后头哩!”
马慕韩听到客人赞赏,很高兴,说:
“懋廉兄是行家,常上这里来的。他的话没有错。”
“不是行家,是吃家。从前倒常来,银行界的朋友喜欢在这里碰头,现在来的次数少了。”
潘信诚抬起头来看看房间四周挂的字画,迎街的白布窗帷早已拉起,房间的门也关得紧紧的,屋子里的暖气烧得正合适,很暖,但是不太热。屋子里一个闲杂人也没有,仿佛在自己家里一样。门开了,服务员端进来一碗鸡丝煮干丝和一大碟红白相间的肴肉。他随大家夹了一筷子干丝吃了,等服务员走出去,才说:
“在吃的方面,银行界的朋友最精不过了。过去,我们有事请银行界朋友吃饭,得请他们自己带厨子来;就是现在,到银行界朋友家里吃饭,也比外边饭馆好。”
“对,对。”冯永祥年纪轻,他并不知道工商界老一辈的情况。潘信诚说了,大概没有错,他就信口同意,摆出对过去工商界情况也很熟悉的神情,说,“懋廉兄,啥辰光请我们到府上讨扰?”
“阿永赏光,十分欢迎。”
“那我们这些人是不受欢迎的啦。”
金懋廉看了唐仲笙一眼:“有智多星在座,讲话真不容易,一不小心,就要挑剔。 只要大家赏光,啥辰光都欢迎。”
“那很好。”唐仲笙说,“从北京开会回来,我以为传达之后,再开人代会贯彻,今秋一定丰收,农民购买力提高,必然有好气象,旺季就要到来,过年要好好‘加料’。现在看来,问题还多,今年私营企业业务不如去年。拿今年上半年来说,每月平均营业额只有三万多亿,和去年同期就相差很远。下半年比去年同期也不如,现在到年底不足两个月,估计不会好。过去,大家说淡季不淡,旺季更旺。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眼看着年就要到,这个问题不解决,过年‘加料’也就成了问题,只有靠懋廉兄了。”
“请到懋廉兄府上‘加料’,”冯永祥向大家拱拱手,笑着说,“希望大家赏光。”
“阿永办事真快,”徐义德奉承地说,“马上就发请帖。”
他很愿意和金懋廉多打交道。金懋廉对他也特别照顾,沪江纱厂向信通银行轧头寸,金懋廉没有一次不帮忙的。大家一听到“加料”,个个神采焕发,只有宋其文无动于衷,他抹一抹胡须,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请客当然是好事,就怕顾不上,今年的这个年怎么过法,还是一个大问题哩!”
他这几句话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人们的眼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来了。他今天出席马慕韩的宴会,事先曾经仔细考虑了一下机器业目前的处境,还没有引起政府当局的注意,利用今天的集会商量一下,找到出路自然很好,不然,一定有人听了之后反映给统战部,至少冯永祥会去反映的,党与政府了解了,事体便有了眉目。他见大家都望着他,便抓住这个机会,把心里的话倾吐出来:
“我们机器业过去倒还不错,‘五反’以后,一直没有恢复元气。我最近参加审查牛头刨床的工缴问题,同业说:到底国家要我们怎么做,不清楚,这个日子等不到民主改革和生产改革了。大家不知道生产些啥。八种牛头刨床,每年总产量是二百部。工业部说不要做了,做了也不要。国家不定货,自己无成本,没有做存货的能力。工缴要两千万一部,工业部只付一千七百万,虽说利润不多,但是还可以拖几年。可是工业部不定货了,日子更难过。工资、伙食占成本四分之一还多,差不多要到三分之一,利润多少倒无所谓,现在只求勉强发出工资,就心满意足了。资金短绌是个大问题。同业们都担心,过一天算一天,不晓得能不能混到年底。各位情况比我们机器业好,我们年关怕过不去。”
潘信诚听了这番话,心情很沉重。通达纺织公司虽然主要经营棉毛丝绸,通达纺织机械厂只占他企业当中一小部分,但机器业的困难不会不影响到他头上。而工商界有困难,他都感同身受。他怕冯永祥这些青年不注意,吵吵闹闹滑过去,有意把问题提得大一点,引起大家关心:
“机器业本来不是还不错吗?怎么也有这些问题,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呀!”
“资金短绌不是机器业的个别现象,”金懋廉说,“听说最近所得税议定中等经营、中等技术标准的辰光,发现不少厂只有设备,没有资金。”
“对呀,对呀,懋廉兄说的对极了!究竟是金融界,看问题比我们全面。我还以为只是我们机器业困难哩,原来别的行业也有问题。”宋其文得到金懋廉的支持,更加振振有词了,“资金问题不解决,生产积极性提不起来,机器也转动不了。”
“不但工业困难,商业方面资金也有些问题。有的行业希望人行①开放流动质押,或者贷款;有的要求人行做押汇,并且要求免收保证金。”
①人行,指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分行。
潘宏福坐在爸爸的下首,他听金懋廉对工商界资金问题了如指掌的议论,心中暗暗佩服。“通达”方面,一向资金充足,不但在人行有大批存款,海外也有外汇,从来没感到过资金短绌的问题。他不解地问金懋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