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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50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为啥不少行业资金短绌?”

“这个问题相当复杂,照我粗浅的眼光看,‘三反’、‘五反’以来,有些厂店长期坐吃山空,加上‘五反’中货价跌落,打六折七折出售,无形之中,减少了资金。物价跌落对消费大众来说,是好的,但对工商业就有影响了。同时,有些货销路不旺,积压很多,也减少了资金。不晓得我这个看法对不对?”

“这当然也是原因,可是还有其他原因,”唐仲笙向金懋廉微微笑了笑,说,“税收也是一个原因。去年所得税期末存货估计和标准纯益率,照我看来,都偏高了,而且滞纳金数字又太大。今年‘三反’、‘五反’过后,刚刚松一口气,却又碰上估缴所得税。你说,资金怎么不枯竭?”

“税法专家究竟高明,我在这方面没有研究。”金懋廉表面谦虚,实际上并不同意他的看法,转了一个弯,说,“不过,所得税每年都要缴的,为啥今年影响到资金枯竭呢?”

“这个问题提的对。”潘宏福说。

“滞纳金数字很大呀,有的厂滞纳金,听说占五分之一哩。全上海算起来数目不会少。税收任务完成了,工商界的资金也就枯竭了。”

金懋廉心里想:唐仲笙这位税法专家,在条文研究上确是高人一等,但对实际情况的了解,却并不高明。对金融界的情况,老实不客气地说唐仲笙更不能和他比。他看到工商界的心情虽说从北京开会回来以后好了些,但是还相当沉重,许多人对企业经营兴趣仍然不大,对某些行业暂时的困难顾虑过大,如果不理出个头绪来,寻找一条出路,工商界是振作不起来的,信通银行也要牵连进去。可是他也不好和唐仲笙这些人唱对台戏,便顺着唐仲笙的口气说:

“滞纳金过多,当然要影响到周转资金。不过,我了解许多厂商不断向银行提取存款,按期交税,是用不着交滞纳金的。仲笙兄说滞纳金占正税五分之一,怕也是估计‘偏高’了。

我看资金枯竭还有其他原因。”

“估计‘偏高’?”唐仲笙不相信地望着金懋廉。他一时又提不出反证,也不愿接受金懋廉的意见,怕追问下去,金懋廉提出具体数字,他更站不住脚,便给自己留有余地,说,“也许是各人的看法不同。”

他停了停,又追了一句:

“懋廉兄说还有其他原因,我倒愿意领教领教。”

金懋廉感到唐仲笙诡计多端,在税收问题上提不出根据,把身子一闪,反而向他提出问题。他正愁不知道怎么答复他,徐义德挺身而出:

“拿我们‘沪江’来说,‘五反’以后,劳保福利增加了,安全卫生设备也增加了,单是降温设备一项就把几年来赚的钱用光了,资金无形中日渐短绌。这次北京开会,郑主任提的那几条原则都很好,实行起来就不大容易。比如利润吧,最近染织业反映:要是以百分之二十五的利润计算,实得股息红利还不如银行利息;何况没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利润,又何况要达到这个目标要保证百分之百的开工率,万一出了点岔子,利润不但没有,而且还要亏本。百分之百的开工率能有几家呢?这样下去,资金怎么会不枯竭?”徐义德讲到后来,简直有点气愤了。

“纺织业得天独厚,怎么也有这些问题?”柳惠光困惑地问。

“每家有一本难念的经。”徐义德不胜感慨地摇了摇头。

金懋廉深知徐义德的内幕,沪江纱厂在信通银行放的头寸很多,资金不但不枯竭,而且十分充裕。徐义德最近在给资金找出路,听说这次北京开会企业越大越受到中央的重视,曾经向金懋廉表示过:对同业的困难,沪江一定要想办法帮助。这是徐义德的老办法:名义上是救困扶危,实际上是准备把别人的厂“吃”过来。徐义德有意叫嚣资金短绌,给他提了两条理由,很有力量,实际上驳斥了唐仲笙的意见,所以他并不揭露徐义德的内幕。

“比起纺织业来,我们商业的困难就更大了。”柳惠光没有讲到正题,两道细细的眉毛便紧紧凑到一道去了。他字斟句酌地说,生怕说错了一个字,给别人抓住把柄,“最近朋友们碰到,总关心差价问题。广州榴花牌砂糖价格五十八万,运到上海的运费要三万五,可是上海牌价只有六十三万,所以要亏本。我们商业‘难’字当头,资金也短绌……”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沉,一方面怕说错,另一方面感到经营商业实在不容易。他怯生生地注视一下圆桌四周的人。大家都放下筷子,凝神听他诉说,连桌子当中那一盘肴肉也被冷落了。徐义德见柳惠光停住了,怕他胆小不敢往下说,特地给他助威:

“差价确实是个大问题,棉布业也认为坯布差价百分之八,色布差价百分之十,花布差价百分之十二,都太低了。惠光兄究竟是从事西药业多年,对商业行情很熟悉,提的是中心问题。”他希望调整差价,可以获得更多的利润。

“惠光兄说的确实是事实,”金懋廉知道差价一般规定是合理的,不过没有暴利,所以有些行业不满意。他不直接点破,以免得罪别人,只是说,“不过,各行各业情况也不完全相同……”

马慕韩插上来说:

“是的,各行各业情况不同。这次我和三百多位工商业家到浙江参加土产交流大会,名牌货热门货销路的确好。这次特点是到了初级市场,和农村消费者直接见了面。我们轻工业前途大有希望……”

“轻工业前途不错,但是私营商业缺乏资金,经营困难,也会影响我们私营工业的发展!”

徐义德这两句话如同奇峰突起,叫柳惠光摸不着头脑,他睁大眼睛说:

“我们商业困难竟会影响到私营工业上头来了。这一点,我这个迟钝的脑筋还没想到,难道说你们工业方面的困难,要怪我们商业吗?”

他深深感到肩胛上担子沉重,望了各位工商界巨头们一眼,在座完全从事商业的只有他一个人,更加感到严重。他心里想不通,认为工业有困难,应该和政府算账,怎么找到商业的头上来呢?认为徐义德有意和他寻开心,叫他当着众人的面下不了台。他不会说话,也不大敢说话,如果在座有一位商业方面的巨头,那该多好呀!他这时唯一的希望只有冯永祥了,阿永了解商业方面的行情,也和商业方面有联系。冯永祥察觉柳惠光的眼光向他身上扫来,真的发言了,但没正面支持柳惠光,不过对问题的了解却有帮助:

“惠光兄,德公的话还没有说完,先听他的。”冯永祥伸出右手,向徐义德一摆,邀请道,“德公有何高见,小弟愿闻其详。”

“过去商业对工业的影响有两个方面:第一可以起蓄水池的作用,淡季的辰光,商业向工业订货,储蓄起来,这样,就加速了工业资金的周转。第二,可以帮助工业推销产品,工业上的新产品和非名牌货,都可以靠私营商推销,逐渐打开市场销路。可是目前的商业呢?国营公司掌握了批发环节,私营运销商垮了,零售商橱窗里的货色也摆不齐,自己困难重重,怎么有力量起这些作用,不是影响了我们私营工业的发展?”

徐义德的妙语惊动了在座的巨头们。冯永祥觉得这意见十分新鲜。他自己还没有想到这一层,不禁露出钦佩的神情,说:

“德公高见,令人钦佩!”

“区区之见,算不了啥。”

“不,这可是大问题呀!”冯永祥伸出大拇指向徐义德和大家面前晃了晃。

金懋廉也同意徐义德的意见,说:

“这笔数字很可观!所以我说资金短绌这个问题很复杂,原因是多方面的,商业困难,也可以说是一个原因。”

金懋廉不仅赞扬了徐义德,实际上也捧了自己,更加证明他的看法对。马慕韩欣赏徐义德的才干,发觉徐义德确实有不少高人一等的地方,看问题尖锐,算盘打的精,事情办的高明,有事把他拉到一道商量是有好处的,只是他不像唐仲笙那样听从指挥,他的实力又比唐仲笙雄厚,个人野心更比唐仲笙大得多。冯永祥老是把他放在自己的口袋,压在他手下,在区里活动,虽说可以接触中小工商业,但有点大材小用,埋没了他的才能。要是把他放在自己圈子的外面,可是一个劲敌,不如把他拉过来,一同合作,特别是民建分会改选,更需要这样的人材。他于是暗中拉了徐义德一把:

“究竟是德公,问题看得深透。”

“不敢当,不敢当。”徐义德心里却认为马慕韩的恭维是受之无愧的。除了在资产方面不如潘信诚和马慕韩他们,别的方面自以为并不逊色,他在工商界老是寄人篱下,是不甘心的。

“那当然,德公嚜。”潘信诚说。

唐仲笙见大家捧徐义德,心里早就不舒服了。马慕韩活动民建会和工商联的事,很多方面是他出的主意。这么一来,徐义德要压倒他的样子,自然不服,最后连潘信诚也捧起徐义德来了,更叫他受不了。现在正是马慕韩招兵买马的辰光,他不能让步,叫徐义德红起来;可是又不好正面对付徐义德,打狗看主面。马慕韩欣赏徐义德,区区唐仲笙怎么能反对呢?

他眼睛一转,想了个主意,说:

“德公看问题确实深透,高人一筹。不过,问题也有两个方面,商业困难影响了工业,不能起蓄水池的作用,反过来,工业困难,生产成品减少,资金短绌,也影响了商业的发展。”

“这个道理很对。拿我们西药业来说,制药厂有不少成品制不出,开工率不到百分之七十,我们门市就受了很大的影响。”柳惠光敬仰地望着唐仲笙,暗中责怪自己为啥没想到这一层。

唐仲笙显出比徐义德更高明,给柳惠光一支持,心里越发得意洋洋。马慕韩听了,也认为唐仲笙不含糊,和徐义德比起来,各有千秋,不相上下;特别是在税法上,徐义德不如唐仲笙,他看见服务员推门进来,把一大碗红烧狮子头送到桌子当中,这是莫有财的名菜。快吃饭了,民建和工商联的问题再不谈,就要耽误了。他怕两将相争,坚持不让,误了他的大事。他喝了一口陈年白兰地,兴奋地说:

“我们私营工商界的事,总是息息相关,互相影响的。商业困难影响到工业,工业困难也影响到商业。这些困难都是‘五反’以后的暂时现象。谁也不能怪谁。我们希望私营工商业都好。私营工商业存在着许多问题,说句老实话,和我们消极的情绪很有关系,大家积极起来,有困难的行业完全可以克服的。当然,公私关系没有完全调整好,也是一个原因。政府在这方面已经注意了,也调整了,可是,工商界像个得了重病的人一样,不是马上可以调养好的。根据郑主任的指示办,这些问题完全可以解决。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怕是主要原因,就是私营工商业者过去有一套生产经营的方式方法,我们也习惯了这一套资本主义的方式方法。现在新民主主义的社会,要进入社会主义社会,这一套东西行不通了,应该加以批判。目前是青黄不接的时期,旧的要批判掉,新的还没有吸收来,大部分工商界朋友彷徨等待,对生产经营产生消极情绪。国家要实行计划经济,很好,那么,等国家有了计划,我们照做,一点也不主动。主要原因是老一套不行了,新一套没有,一下子改变也不容易。不但我们资方消极彷徨,资方代理人也感到事体难办,想辞职;职员也是这样,原来那一套经营管理方式不行了,新的还没有学会。转变的过程是困难最多的时期,旧社会遗留下来的缺点不是一下子就能改造好。我们工商界的困难也不能完全依靠各行各业自己解决,”马慕韩看大家的注意力给他这一番话吸引住了,连潘信诚也闭着眼睛凝神谛听,一边听,一边深思。他趁着大好时机,急转直下,立即谈到本题,喘了一口气,说,“要共同解决,最最关键的问题是要组织起来,上海工业过去在帝国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压迫下生长的,各式各样都有,种类繁多,相当复杂;大规模的,基础好的,非常之少。解放后,生产关系改变,生产力发展了,千头万绪的工业不好好组织起来,一不好领导,二不会发展。要是能够在国营经济领导之下组织起来,一定能够发挥很大力量。我记得去年机器业曾经组织过专业联营,用大厂作为核心,带动小厂,通过联营争取国家经济的领导和帮助,可以大大发挥潜在的生产力。”“这个事可别提了,”宋其文一提到联营就有点汗毛凛凛。他抹了抹胡须,摇头说,“‘五反’当中,暴露了联营有问题,容易搞‘海底篱笆’。千万搞不得。”

“那是因噎废食。为啥不可以又联营又不搞‘海底篱笆’呢?政府不信,可以检查。”马慕韩气宇轩昂,毫不在乎。

“慕韩兄的意见可以考虑,组织起来力量大,我想没有坏处。”冯永祥支持马慕韩的意见,说,“慕韩兄水平高,每天都要读几页毛泽东选集。他把问题提到马列主义的理论上来了,谈的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党的方面最关心的就是这个大问题,革命就是要改变生产关系,发展生产力。这可是一个根本问题呀,是根本问题中的根本问题。慕韩兄真不简单,整天在家里啃马列主义,是上海工商界的出色人物!”“不,”冯永祥接着更正道,“是全国工商界的出色人物,是工商界第一流人物,是一流人物当中的这个!”

他伸出大拇指来,在桌子当中晃了晃。潘信诚看马慕韩和冯永祥那股盛气凌人的样子,厌恶地闭上了眼睛,拒绝看冯永祥那一副腔调。他深知马慕韩学习毛泽东选集,是为了学习共产党那一套,好对付政府,进行合法斗争;不是真的学马列主义理论。

“慕韩兄是我们工商界的理论家。”江菊霞不甘寂寞,也捧了一句。

“我谈不上理论二字。”马慕韩向江菊霞拱拱手,敬谢不领。

“大姐钦定,你怎么敢推辞!”冯永祥笑着说。

潘宏福听了“钦定”二字,有点诧异,便问冯永祥:

“江大姐也不是皇帝,怎么好说‘钦定’?”

“你忘记了吗?我们江大姐的名字原来叫Marry Kiang,有位皇后不是也叫玛莉吗?玛莉皇后封的理论家,怎么不可以叫钦定呢?”

“绕了这么一个大弯子,我才明白。以后还希望你多多指教。”

潘信诚睁开眼睛,斜视了儿子一下,斥责道:

“你不明白的事体多着哩,以后要用心听,少打断别人的话。”

潘宏福不知道父亲为啥突然给他这一闷棍,他不高兴地嘟着嘴,不再吭声了。

马慕韩抓紧时机接着说下去:

“千言万语,总之一句话,组织起来非常重要。不但工业要组织起来,我们工商界也要组织起来。过去民建会,工商联的性质和任务不明确,这次在北京开会,听到中央首长的指示,看到了光明大道,民建会和工商联的性质和任务明确了。全国工商联筹备会开会后,又发表了组织通则,上海市工商联组织已经发展到区。工商联包括了国营、私营、公私合营和合作社等各种经济,小到摊贩和手工业者,在国营经济领导下发展生产,改善经营,各得其所。民建会代表民族资产阶级的合法利益,一方面指导工商业者发展生产,繁荣经济;另一方面,工商界有啥困难,有啥意见,也可以统一反映给有关单位,这样就很有力量。民建会对工商界做好工作,在新民主主义的建设中,就会起更大的作用。问题是上海分会是临工会,从解放一直‘临’到现在,还没有改组领导机构。”

潘信诚听到这里,明白马慕韩今天这一桌酒席的用意了。他睁开眼睛注意人们的表情,看大家对马慕韩这一番话的反应。徐义德的嘴唇动了动,急切地想讲话,但马上又紧紧地闭住了嘴,好像要看看行情再说。宋其文不断抓住右边嘴角的胡须搓来搓去,对民建会很有兴趣,不愿意随便暴露,私下在动脑筋。唐仲笙和江菊霞非常沉着,仿佛早就知道马慕韩要提这件事,而且也拿定主意不说话,准备先听别人的意见。他们两人暗暗向别人偷觑的眼光,叫潘信诚发觉了。潘信诚迅速地避开,以免和他们两人的眼光碰上。柳惠光只想保持住利华药房目前的小康状况,明知道民建会和工商联不可能有他的职位,自己也不希望抛头露面,那会遇到风险。他满足目前的地位,和工商界巨头们保持一定的联系,有啥好处绝对不会捺下“利华”,碰上坏处,也可以闪开,不让“利华”沾上。他很笃定,静听大家的宏论,不准备表示意见。金懋廉倒想在民建会插一脚。他善于看市场的变化和观察别人的动静,见大家冷场,便打破沉寂的空气,冲着马慕韩说:

“民建扩大会以后,民建会员的认识提高,积极性也提高了。上海不是准备召开会员大会,要改组领导机构吗?”

“是呀,”马慕韩感到下面的话由自己来说不大方便,一边思索,一边望了冯永祥一眼。

冯永祥为了活跃一下刚才沉闷的空气,同时也借机会想一想怎么搭腔,他指桌子当中微微冒着热气的狮子头,馋涎欲滴,说:

“只顾谈话,这么好的菜放在一边,再不吃,冷了,太可惜了。”他举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狮子头往嘴里一送,很快就吞下去了。他赞赏地对大家说,“别人喝酒是先饮为敬,我吃菜,也是先吃为敬。这个狮子头嫩得像豆腐,诸位明公如若不信,一尝便知!”

大家都夹了一块红腻腻的狮子头吃。江菊霞怕胖,不敢多吃肉类和脂肪,只夹了一点,慢慢咀嚼。她见冯永祥这个饕餮之徒狼吞虎咽的吃相,心里忍不住好笑,嘴上又不得不捧他,便对金懋廉说:

“这菜,只要阿永评定,包你没一个错。”

“阿永是大吃家,那还有啥好说的。”

“但我比不上懋廉兄。”

“一个八两,一个半斤,你们都是美食之徒。”马慕韩说完了,又望了冯永祥一眼。

冯永祥会意地接着说:

“今天聚会难得,民建会的事体倒要借这个机会好好议论一下。今后上海民建会工作,不管是选举委员也好,整编小组也好,调整机构也好,制定组织规程也好,都需要和大家协商协商。”

徐义德见大家都不想发言,他迫不及待,只好先说了:

“慕韩兄的意见很对,组织起来十分重要。工商界过去对民建会太不热心了,连入会也不肯。现在要改变过去那样消极的态度,不但要改选领导机构,小组的成员也应该是工商界的会员为主;小组生活,要侧重工商界的实际问题谈。”他心里想,自己是新会员,领导机构里大概没有份,不如先抓小组,倒比较实惠。

“德公的意见很好,工商界要参加民建会的实际工作。最好中型企业的工商业家多出点力,因为他们既能接近大资本家,也容易和小资本家联系……”

唐仲笙恐怕大家的眼睛都朝大资本家身上望,把他这样不大不小的资本家给忘记了。他的话没说完,冯永祥就封官许愿,一句话说到他的心里:

“德公和仲笙兄的意见很对,民建会是我们民族资产阶级的政党,组织路线要发展资本家入会,特别要以大资本家为主,适当照顾中小资本家。我们指导思想应当代表资本家的合法利益。要做好民建工作,必须网罗工商界各方面的人材,像仲笙兄这样的人最适当,我看他担任上海民建会的组织处长,或者副秘书长,对我们工商界的帮助一定很大。”

“我,我,”唐仲笙给冯永祥点破,有点不好意思,脸上发烧,怕人看见,他低下头去,用筷子把自己碟子里的狮子头弄碎,夹来夹去,可是不吃。过了一会,他才说,“我不是给自己宣传,不过提出来请大家考虑考虑。上海中型企业的工商业家比我强的人多的很,我不够资格当处长副秘书长这些工作。”

说完了,他又怕得罪冯永祥,赶紧补上两句:

“当然,阿永有事体要我做,我一定效劳。”

“阿永有啥吩咐,我们没有一个人不听指挥。”金懋廉不露声色地表明自己的愿望。

宋其文是老民建会员,一九四五年在重庆成立民建会,他是发起人之一,当选了总会的常务委员。因为在工商界实力不厚,代表性也不大,一直是个常务委员。在上海要数他是老资格了,不过在史步云面前他还得退让一步。他对这次改选抱了很大希望。他估计,一个副主委大概不成问题。但从今天的形势看,潘信诚没有表示态度,他的话没有摸透。马慕韩请客不是简单的事体。冯永祥又跃跃欲试,这位少不更事的青年,目中无人,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上海工曾界驰骋,谁也奈何他不得。他要想点对策,首先要把他笼络住。他的手从胡须那里放下来,说:

“阿永是难得的人材,应该在改选的民建会里多负一些责任。”

冯永祥毫不推辞,老实不客气地说:

“要靠其老的领导。”

马慕韩见大家对民建会兴致勃勃,蠢蠢欲动,他高兴上海工商界大有可为,这两次会一开,许多人对民建会的态度转变了。他可以在这方面多出点力量,让政府首长知道,有事交给马慕韩,没有办不好的。但大家都从自己的利害关系谈,好像忘记了马慕韩是今天的主人。他也不好意思给自己吹嘘,望见潘信诚默默不语,便说:

“大家关心上海民建会很好。中央对大型企业特别重视。阿永说的对,我们的组织路线应该以大资本家为主,组织路线要和组织面貌相适应才对。但是大资本家自由散漫惯了,吸收一些大资本家参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资本家进来了,也得要人领预。民建会章上规定的权利,一般大资本家是不满意的。今后民集会要找些机会,做几件对工商业家有利的事,特别是对大资本家有帮助的事,这样才会引起他们的兴趣。我看,信老要是肯出来领导我们,大家一定很满意的。”

潘信诚向马慕韩瞟了一眼。他料到史步云虽然当选民建总会的副主委,但决不会放弃民建上海分会主委的实职,否则变成明升暗降。他不必出面和史步云争夺这个职位。有些非做不可的事,可以叫潘宏福出面。他叹息了一声,接着谦虚地说:

“上了年纪啦,不中用了。步老和慕韩老弟出来,一定比我还符众望。”

“不,这回民建改选,信老非出马不可。”冯永祥哪方面的力量都想拉拢,同时潘信诚出来不过当一名副主委,和他的职位并无矛盾。他自己完全清楚:像他这样的头寸,副主委是摆不上的,最多也只是秘书长处长一类的角色。他说,“信老不出马,我们不干。”

他转过脸看见马慕韩盯着他望,立刻又补了两句:

“当然,慕韩兄是没问题的,一定要直接领导我们。”

“我年纪轻,做点实际工作还可以。讲到领导,那非步老信老不可。”马慕韩谦虚地说。

“我身体实在吃不消,有事,叫宏福这孩子做做倒可以。”

“宏福老弟一定要参加民建工作,这没有问题,他欢喜活动,在联络处工作倒顶适合……”冯永祥又在封官了。

给爸爸瞪了一眼以后,潘宏福一直没开口,连吃狮子头也没味道,一个人沉默地坐在爸爸身边。现在爸爸提到他,他心情顿时开朗了,又活跃起来:

“我给永祥兄当名秘书吧,听你的指挥,你要我做啥,我就做啥。”

“可别折死我了。”冯永祥向他拱拱手,“怎么敢要大老板当我的秘书,这不要埋没你的人才吗?”

“宏福,阿永的秘书可不好当啊!”江菊霞从旁挑拨。

“难道我当秘书的资格也不够?”

“不是这个意思,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马慕韩见冯永祥老是突出自己,仿佛他是今天的主人,可是又不好指责他。他忍住这口气,设法把大家团结在自己的周围,提高嗓子说:

“大家的意见都很好,这一次改选,应该把诸位的意见尽量吸收进去。关于改组领导机构问题,准备拟一个草案,交给各个小组去讨论,经过常委会民主协商,然后再来改组。”

“慕韩兄想的真周到,又民主又集中!”

马慕韩听了冯永祥这句话,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他站了起来,举着酒杯,以主人的身份对大家说: “祝贺各位将来都参加民建分会领导机构,来,我们大家干一杯!”

大家举起杯来,一饮而尽。马慕韩又在大家的杯子里斟满了酒,发现第三瓶白兰地喝完了,于是对门外叫道: “再来一瓶白兰地!”

50

巧珠奶奶听完秦妈妈说明汤阿英诉苦的详细经过,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没有听见。她心里想:汤阿英做了丢脸的事,在家里说不过她,现在搬来了救兵,秦妈妈来了,连余静也来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余静好久不来了,这回来了,一定和汤阿英的事体有关。不怕秦妈妈说得天花乱坠,她稳坐钓鱼台,不动声色。她看了坐在她斜对面的儿子一眼,张学海低着头,好像留心在听,又似乎没听。大家都不言语,屋子里静静的,只听见窗外秋风唿哨着。

巧珠奶奶不满意秦妈妈这一番话,可又不好意思当面得罪她,恨汤阿英不在场,不然,可以训汤阿英一顿,好出出她郁结在心头的闷气。她拿过热水瓶,倒了两杯开水放在秦妈妈和余静面前,冷冷地对秦妈妈说:“你也说累了,该喝口水歇歇。”

秦妈妈开了一个头,决不能叫巧珠奶奶三言两语挡回去。她知道这个“头”不好“剃”,要耐心和巧珠奶奶谈。她笑了笑,说:“我一点也不累。”

“不,你累,嘴都讲干了,快喝点水吧。”

秦妈妈端起条杯,喝了一口水,直截了当地说:“现在你对阿英该清楚了吧?”

巧珠奶奶暗暗看了余静一眼,只见余静坐在她的侧面,窗外射进来的阳光照着余静的和蔼的面孔,那一双机灵的眼睛正对着她,嘴角紧紧闭着。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停了一会,她含含糊糊地说:

“唔,你讲的,我全听见了。”

“那么,你明白了。”秦妈妈十分老练,决不轻易放过,进一步问,“你对阿英该没有意见了?”

“对阿英……”她竭力避开正面回答,企图混过去,没想到秦妈妈抓住不放,而且逼着她回答。她心一狠,憋着一肚子气,把门关得紧紧的,漫不经心地说。“你忙的很,我们家里这些琐琐碎碎的事体,不劳你操心哪。我自己会料理的。”

“讲句不客气的话,你这么说,可把我秦妈妈当成外人了。”秦妈妈按着桌子,正对着巧珠奶奶,激动地说,“你忘记了吗?阿英是我介绍她进厂的。学海和她结婚,我也喝了喜酒。阿英的事,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家在无锡乡下,在上海,我算是她最亲的人了。她被人误会,你说,谁能挡住我秦妈妈不过问呢?”

巧珠奶奶听了心头有些气愤,几句话没有挡住秦妈妈,反叫她质问起来了。她忍受不了这口气,把脸一沉,不客气地说:

“汤阿英嫁到张家,就是张家的人。秦妈妈待她好,我是晓得的。学海是她丈夫,该不是外人吧?我这个婆婆一向对她很好,就拿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也不能说是外人吧?”

“没人说你们是外人。”秦妈妈连忙补充一句。

巧珠奶奶瞧自己这一着成功,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得意地又向秦妈妈反攻:

“清官难断家务事。阿英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的。”巧珠奶奶把“我们”这两个字说得很重,并且望了儿子一眼。

学海看到母亲的眼光不自然地轻轻点了点头。巧珠奶奶心里很满意。秦妈妈见巧珠奶奶门关的紧,干脆把她推在门外,拒绝她的帮助。她忍受不了,霍地站了起来,指着巧珠奶奶说:

“我和你们多年的交情,想不到你翻脸不认人,把过去的交情都忘记了。张家的事,姓秦的自然管不着,我也不想管。可是这桩事体和汤阿英有关系,汤阿英娘家上海没有人,我算得半个汤家的人,谁要是对汤阿英不住,我秦妈妈一定要站出来说话的,想堵住我的嘴,可办不到。”

巧珠奶奶仍旧坐在那里不动,似乎很平静,但她布满深深皱纹的额角,在阳光的照耀下,一根根青筋在微微跳动。她鬓角上的银丝似的白发,给窗口一阵阵凉爽的风吹起,飘荡在空中。她并不把秦妈妈放在眼里,冷言冷语还过去:

“谁堵住你的嘴哪?我没做亏心事,坐的端,行的正,怎么说我也不在乎。”

“那么,谁做了亏心事呢?”秦妈妈走上一步问。

“自然有人啦。”

“你是说阿英吗?”

“谁做了亏心事,自家晓得。”

“你,你……”秦妈妈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等了一会,她才接下去说,“你不能冤枉好人!”

“谁冤枉好人,那些丑事,不是她自己当着众人说的吗?”

“我不是告诉了你,那是过去的事,是地主的罪恶,不能怪阿英,阿英是受害的!……”

巧珠奶奶怕秦妈妈又扯开谈下去,心里好笑秦妈妈太老实,真的以为是过去的事。从最近阿英的行动上看,谁知道阿英和那些男朋友在一道做啥?她不愿意和秦妈妈谈下去,冷冷地说道:

“怪不怪阿英,是我们张家的事!”

“你,你,”秦妈妈涨红着脸,生气地说:“你这是啥闲话?”

巧珠奶奶依旧不动声色,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秦妈妈看到她这种态度越发生气,求救的眼光望着余静。余静一直观察巧珠奶奶的神情,仔细听她的意见,希望尽量让她发泄出来,好给她分析。等了好久,巧珠奶奶不但没有说出心里的话,而且一再关紧了门,左说是张家的事,右说是张家的事。秦妈妈虽然很生气,但没有打开巧珠奶奶谈话的大门。这样下去,会闹成僵局的。她把秦妈妈拉到桌子跟前坐下,说:

“大家都不是外人,别急,有话慢慢谈。”

秦妈妈一屁股坐在板凳上,脸红脖子粗,气呼呼地说:

“真叫人生气!”

“大家心平气和地谈。”

“余静同志说的对啊,”巧珠奶奶得意地望着秦妈妈,说,“天大的脾气我也见过,生气可吓不倒我这个老太婆。”

“你……”秦妈妈又急了。

“你们暂时都别说话,听我讲两句,好不好?”余静用手向双方一按。

她们两人这才住嘴,听余静说:

“阿英是我们厂里的工人,她这次诉苦是响应党的号召,在民改运动中起了带头作用。她的品行有啥不好,巧珠奶奶应该过问,我们厂里的党支部和工会也要过问。我们要用共产主义的思想教育职工。这是我们的责任。”

“余静同志说的对呀!”巧珠奶奶看了秦妈妈一眼。

“啥人讲余静同志说的不对?阿英的事体想不让厂里管,那可不行。”秦妈妈气呼呼地说。

“谁说不让厂里管的?”巧珠奶奶听余静那番话,心里有点发慌,又有点喜悦:一方面觉得余静的道理驳不倒;另一方面又高兴余静要教育职工,一定会帮助她教育阿英一下。

“你不是说,这是张家的事,不用旁人管吗?”“我啥辰光说不让厂里管的?幸亏有余静同志在场,不然,我给冤枉了,还无处去诉说哩!”

“清官难断家务事,是不是你说的?”

“姓秦的管不着,也不想管,不是你说的吗?”巧珠奶奶避免正面回答她。

秦妈妈觉得巧珠奶奶这个老太婆真难缠,上海解放几年了,她蹲在她的小天地里,变化不大。余静见谈话的大门已经打开,不让她们再纠缠下去,单刀直入地说:

“奶奶,最近发现阿英有啥不对的地方吗?”

巧珠奶奶“唔”了一声,听余静说下去:

“哪些地方不对,希望你告诉我们,我们有责任帮助她改正。”

“余静同志说的对,”巧珠奶奶感到余静站在她这一边,不像秦妈妈帮助汤阿英说话,现在正是一个机会,说不定从余静的嘴里可以知道阿英在厂里的一些不正当的事体。她想了想,说,“我晓得的也不多。她整天在厂里,你比我了解的多。她年纪轻,不懂事,一定有些不对的地方,请你告诉我。我们家里也要好好帮助她哩。”

“不,还是先听你的。你们最近不是闹了一阵,有啥事体,给我说,没有关系。”

巧珠奶奶觉得躲闪不过去了,看样子阿英一定把家里的事告诉了余静,瞒也瞒不过去,别让余静听一面之辞,借机会赶紧表白表白自己:

“自从阿英到我们张家来,我这个做婆婆的可没有亏待过她,就拿她当亲生的女儿一样看待。问她寒,问她暖。家里大小事体,我都做在头里。他们小夫妻两个上班去,家里的事全靠我这双手顶着。他们从厂里回来,早就给他们准备了热茶热饭,好的尽挑给他们两口子吃,阿英生下了巧珠,身体不好,多少事都放在我一个人的肩胛上,照顾大的,又要养活小的。解放前那几年日子过的像黄连,吃了上一顿,没有下一顿;外边下大雨,草棚棚里下小雨;好容易巴到外边不下了,草棚棚里还是下。穿没穿的,吃没吃的,全靠我这个婆婆一手维持。年青人上班不吃饱,没有力气,哪能把生活做好?我宁可少吃点,让他们多吃点。有时我就饿一顿两顿,让他们吃,好做活。你说,我哪点亏待过阿英?”

“我晓得,你待他们很好。”

秦妈妈跟着余静说:“我也晓得。”

巧珠奶奶心里舒畅一些,接着又唠唠叨叨地说:

“我们家里穷虽穷,过的倒也欢乐。啥事体,我都让阿英一步,有时在气头上讲她两句,过后也就算了。学海这孩子,你们都晓得,他是个老好人,宁可自己吃亏,从来不给别人计较,对待阿英更是体贴,遇事总是让她三分,……”

秦妈妈见巧珠奶奶尽说自己好,也代儿子说好话,显然想把一切过错都推到阿英身上。她不耐烦听巧珠奶奶这样巧嘴巧舌地夸耀自己,忍不住问道:

“阿英呢?”

“阿英吗?”巧珠奶奶一肚子话还没有讲完,给秦妈妈一问,打断她的话头,差点忘了下面要说的话,怔了一下,说,“我正要说到阿英,凭良心讲,阿英这孩子到了我们张家,也不错。她在厂里做生活巴结,回到家里来,手脚不闲着,相帮我做这做那,也不大出去串门子。生了巧珠,下了班就回到家里,忙了饭菜,就洗洗补补,做点针线。人也贤慧,我有一句说一句,不能冤枉人。”

“这才是呀,”秦妈妈插上来说,“为啥吵闹呢?”

“谁说我们吵闹的?”

秦妈妈微微一笑:

“纸包不住火。闹得阿英都不能回家了,还说没有吵闹吗?”

“就是有点争吵,也怪不上我这个婆婆。她现在变了,能说会道,谁晓得她把我这个老婆子编成啥样子呢?她有两条腿,哪个能挡住她回家?她不回张家来,那是她自己的心变了。我这穷老太婆也没有办法想啊!不能强迫她回来哟。现在不是讲平等了吗?婆婆媳妇平起平坐哩。”

“你看她的心啥辰光变的呢?”余静撇开别的不谈,抓紧她无意当中流露出来的这句话问。

“那要问她自家呀!”

“你们天天在一道,总看出一些苗头啊。”余静不让她躲闪,说,“阿英最近常和啥人往来?”

“这个,”巧珠奶奶见余静问到节骨眼上,她认真想了想,并没有看见阿英和不三不四的人往来,提不出具体的人来,但她不愿说,反问道,“你比我清楚啊,她整天在厂里。”“厂里的事,我很清楚。家里的事,你可比我清楚啊。”余静一点也不放松,“你看到她和啥人往来吗?”

“这个……”巧珠奶奶说不下去了。

“说吧,没有关系。”

“对余静同志有啥不好说的?快说吧。”秦妈妈感到余静真有办法,一方面顺着巧珠奶奶谈,一方面又抓住要害,不放过重要的关节,使得巧珠奶奶不得不谈。她坐在旁边静静听她们谈。看巧珠奶奶一再不答,她才忍不住插了一句。

张学海觉得今天自己的地位难处,这边是威严的母亲,只要她固执地看定一个人一件事,就很难改变她的看法;那边是敬爱的党支部书记,在他脑筋中有无上的威信,认为她做的事讲的话都十分正确,没有一点不对。夹在这两边当中,他自己很难说话了。一开头,他就怕任何一方面问他这个那个,幸好,大家谈论,都没有提到他。他原先低着头,不大看别人,好像这样别人就忘记他也坐在屋里了。现在余静和奶奶正面谈论,也还没有提到他,他稍稍放心了,微微把头抬起。

巧珠奶奶给问得无处躲藏,她不得不讲道:

“在家里么,往来的人倒不多,张小玲呀,谭招弟呀,郭彩娣呀,管秀芬呀……”

“这些大半是细纱间的姊妹们。”余静说,“还有男的来吗?”

“男的有,赵得宝老师傅呀,还有一个姓钟的青年,名字我可忘记了。”

“是钟珮文吗?”秦妈妈问。

“对,对,就是他。他和赵师傅一同帮我们搬家的……”巧珠奶奶一提到钟珮文,眼前便显出一个活泼的青年来了。

“那次是老赵带他们来的,你忘了吗?”

“我没忘记,”巧珠奶奶对余静说,“真要谢谢他们,给我们搬家,连杯水也没喝。”

“这不算啥。”余静说,“还有啥人?”

“没有了。”

“你觉得这些人和阿英的关系怎么样?”

“这要问你了,余静同志,他们都是厂里的。”巧珠奶奶想起陶阿毛对她说的风言风语。

“有没有厂外的人来?”

巧珠奶奶仰起头来,望着雪白的屋顶和汤阿英卧房的门,仔细想了想,说:

“这倒没有。你觉得那些人怎么样?”

“这些人,我都熟悉。我可以告诉你,巧珠奶奶。他们都是规规矩矩的人,有的还是党员,他们和阿英往来,主要是谈工作谈学习,没有别的事。”

“这些人,我也晓得是好人。”巧珠奶奶放低了声音,生怕窗外有人听见,“你不晓得,近来她不按时回家,厂礼拜也不待在家里,每次出去都讲究穿戴打扮了,不像过去那么随便了,老实说,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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