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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49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汤阿英见余静的眼光不断地望她,有点奇怪,怕自己不够做个党员,说道:

“真的可以申请吗?”

“可以。”

“我怕不够条件,余静同志,哪方面不够,你告诉我,你帮助我,我一定努力争取!”

“你这样的想法很好。”余静严肃地说,“做一个共产党员不是容易的事,要先了解我们的党章,了解党员的权利和义务,党员要事事带头,要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到底。中国解放了,要继续革命,要进行社会主义建设,还要帮助没有解放的国家!革命的事业可多哩。”

“我一定听党的话,学你那样,为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奋斗到底。”

“革命道理,你过去上党课已经懂得不少了。……”“我识的字不多,还不会写申请书哩!”汤阿英惭愧地说。

“这不要紧,我让张小玲讲给你听,要她帮助你。有空的辰光,我和秦妈妈也可以给你谈谈。”

“这太好了。”汤阿英两只手紧紧抓着余静的右手,兴奋得跳了起来,说,“我现在找张小玲去……”

“不忙,晚上找她也可以……”

“这可是一桩大事体啊,越快越好!……”

汤阿英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恨不得立刻见到张小玲,可是张小玲还在俱乐部里啊。她顾不得和余静谈话,盼望的眼光向俱乐部望去。

俱乐部的歌声停止了,人们陆陆续续走了出来。张小玲也随着人群走出来了。她一边走着,一边手里打着拍子,在唱歌哩。

汤阿英一看见张小玲,飞也似的跑过去,气喘喘地叫道:

“张小玲,张小玲……”

                     一九六五年初稿,北京。

                   一九七六年十月改稿,汉口。

第四部

莫有财厨房的客人都走了,各个房间的电灯也熄了,马慕韩请客的那间房间的电灯虽然还亮着,但是客人也走的差不多了,只有冯永祥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嘴角上叼着一支香烟,抽得正起劲哩。唐仲笙见冯永祥坐在沙发上稳稳不动,知道他一定有事体要商量,陪他坐在沙发上。马慕韩是今天的东道主,冯永祥和唐仲笙不走,他不好告辞。他笑嘻嘻地问冯永祥: “阿永,再来一杯咖啡,怎么样?”

“慕韩兄要请客,小弟怎么敢推辞?”

“那么,”唐仲笙插上来说,“干脆再来一瓶白兰地。”

“仲笙兄今天的酒还没有喝够?”

“还想喝一点。”

唐仲笙并不说明,他的眼光对着冯永祥。马慕韩立刻明白了,当即叫了咖啡和白兰地,然后问冯永祥:“要不要再来点下酒的小菜?”

“用不着了。”

“有酒就行了。”唐仲笙指着墙角上一张空沙发说,“坐下来,慢慢喝他个痛快。”

茶房送进来浓香喷鼻的咖啡和陈年的白兰地。冯永祥一见了陈年白兰地,精神顿时振作起来。他倒了许多白兰地在咖啡里,搅了搅,喝了一口,对唐仲笙说:“你也放点试试看。”

唐仲笙如法炮制,放了白兰地,喝了一口,回味地说:“果然不错!”

“你虽然是老枪,这样喝咖啡恐怕还是第一次吧?”

“从来没这样喝过。”

“阿永喝咖啡大有讲究,在这方面是个老行家哩。”马慕韩也给自己杯里加了白兰地。

“祥兄在哪方面都是行家。”

“仲笙兄别把我捧到云里雾里去,弄得我昏昏沉沉的,那可吃不消。小弟在吃喝玩乐方面,倒是有点经验,说不上行家。拿抽烟来说吧,我是乌龟吃大麦,糟蹋粮食,一口进,一口出,不晓得胃口好坏。不像仲笙兄,闭着眼睛抽烟,只要抽这么一口两口,就晓得是啥牌子,这才是真正的行家哩!”

“品烟是小事,微不足道。怎么能够和你比哩。”

“税法该不是小事吧,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全靠你们的抬举。”唐仲笙歪过头去望了马慕韩一眼说,“没有你们两位,在上海滩上谁晓得唐某人哩!”

“那你太客气啦,上海滩上抽烟的人谁不晓得东华烟草公司的仙鹤牌香烟呢?提到东华,大家都知道唐仲笙是大老板。”

“这是工商界朋友捧场。以后还要靠你们两位提携提携。

……”

冯永祥看他要谈到民建改选上头去,想起徐义德拜托他的事,再不讲,今天就要失去机会,连忙打断他的话,插上去说:

“提携二字不敢当,以后有啥事体,互相帮助吧。工商界的事体,总少不了我们的智多星。比方说徐义德吧,他家里最近出了事,找我帮忙,我就想找你们两位商量商量……”

马慕韩感到有点意外,刚才吃饭,徐义德神色自若,不像有事体的样子,慌忙问道:

“出了啥事体?”

冯永祥把徐守仁被捕的事向他们叙述了一番,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

“德公望子成龙,一会想送他上英国,一会又想叫他去美国,在香港读了一点书,又叫回上海。这孩子不好好读书,整天和阿飞流氓鬼混在一起,当然要出事体,听说现在已经解到提篮桥监狱里去了。你们看,我这个忙怎么帮法?”

“祥兄足智多谋,大概早想好了办法?”

“智多星这回可猜错了。”冯永祥摇摇头说,“正是没有想好办法,才同你们商量。我是受人之托,要了这个心愿。本来早就想约你们两位谈了,一直穷忙,没有找到机会。”

“智多星想想看,怎么帮忙好?”马慕韩把这件事体推在唐仲笙的身上,他自己暗中在猜想冯永祥的意图。

“我们工商界没有办法,点子要出在政府方面。”

冯永祥接过去说:

“对,和政府方面的人谈谈,大概不成问题。阿飞偷点物事,是小事体;何况守仁这孩子年纪轻,受旧社会的影响很深,养成这个坏习气,上了坏人的当,料想不是他本人有意要偷的。难道徐总经理的大少爷会缺这么一点钱花?他绝不是主犯,顶多是个从犯,说不定还是个嫌疑犯哩。”

“祥兄分析的完全正确。”

马慕韩不大同意唐仲笙的恭维,说:

“这要看他自己的口供,不了解他在监狱里怎么说的。”

“德公说,守仁关进牢里后能讲啥,肯定不是他偷的,好像是阿飞有意要陷害他。”

“那不用帮忙就可以出来了。”

冯永祥问马慕韩:

“为啥?”

“你们不是说阿飞有意要陷害他吗?那是冤枉好人了,政府调查清爽,当然就释放了。”

冯永祥马上把话收回来:

“我看德公也许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儿子当了小偷,就是嫌疑犯,恐怕也很重。不然,为啥又解到提篮桥去呢?”

“这么说,比较接近事实。工商界真不幸,一桩桩丑事都出在我们工商界。这样的丑事,谁好意思向政府方面提?仲笙,你说是啵?”

“是啊。”

冯永祥心头一阵凉意掠过:他留下唐仲笙,本来想他会在旁边打边鼓,帮忙他劝说马慕韩,没料到马慕韩把唐仲笙抓过去,倒变成绊脚石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眼睛滴溜溜地一转动,笑了笑,慢吞吞地说:

“慕韩兄说的对,这的确是一件丑事,丢我们工商界的脸。不过事体已经发生了,如果不早点想法子,传扬开去,也不能增加我们脸上的光采。……”

唐仲笙暗暗佩服冯永祥的口才,感到刚才自己说的那一句话得罪了冯永祥。目前正是酝酿改选民建上海分会的时机,谁也不能够得罪。他不等冯永祥说完,连忙补上一句:

“祥兄这个意见很值得考虑。”

“这还用说,阿永哪个意见不值得考虑?”

唐仲笙给马慕韩一质问,觉得今天晚上要特别小心,不能随便讲话。他没有再吭声,只是嘻嘻地笑了笑。冯永祥暗中支持了唐仲笙:

“不能这么说,我有些意见并不值得考虑。我讲话比慕韩兄差远了,没有你想的周密,也没有你的理论水平高。你要末不提意见,只要一提出来,嗨,没有一个人不五体投地佩服的。我这个小区区,在你面前算不了啥。”说到这里,他急转直下地说:“不过,我刚才提的这点小意见,倒值得两位明公考虑考虑。”

马慕韩见事体逼到面前,现在正是用冯永祥的时刻,不好给他难堪,便先发制人:

“阿永这个意见确是值得考虑。徐义德丢丑,我们工商界也没面子。这事,别人不好在政府首长面前提,只有德公亲自出马才行。”

冯永祥好容易打开了一点门路,马上又叫马慕韩堵住,幸亏他的话还没有说死;冯永祥等了一会,心想唐仲笙可能助他一臂之力,不料智多星守口如瓶,连气也不吭一声,只好自己开口了:

“慕韩兄说的再对也没有了,这事非德公亲自出马不可。听说,他已向区里提了这件事体,区里表示也愿意帮忙,双方头寸都不够,这件事便拖下来了。”

“双方头寸怎么都不够?德公在区里的地位并不低呀!”唐仲笙开口了。

“德公在区里的地位是不低,可是在市里的地位并不高呀!同时,守仁已经解到提篮桥了,越出长宁区的范围,这事非在市里解决不可了。”

“德公直接找市里好了。”马慕韩的态度依然很坚决。

“我也劝德公直接找市里,他正在四处想办法。我个人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

“好机会?”马慕韩困惑地望着冯永祥。

“当然是个好机会,简直是天上少有,地上绝无;千载难逢,万年不遇。你是我们工商界的领袖人物,凡是对工商界有利的事,你都应该出头露面。代表我们工商界说话,政府当然器重你,工商界朋友也永世不忘你的恩情。德公是我们工商界难得的人材,现在不过是刚露头角,将来大展鸿图,一定步步高升,飞黄腾达。我们工商界有事,少不了要找铁算盘,特别是棉纺业,更是少不了这把手。和政府方面做斗争,他也有两下子,各方面的人都想拉他一把。现在帮他一个忙,他一辈子不感激你才怪哩。你要是不帮忙,他通过江菊霞去找史步老,这点子事体还办不了吗?我一听到他儿子被捕,在他面前稍为透露了一点风声,我说慕韩兄是我们工商界的真正领袖,史步老潘信老和宋其老这些老老,全是牌位,不顶事,真正有办法有前途的是我们慕韩兄。他急公好义,救困扶危,工商界哪位朋友有事找到他,唔,他总是竭力帮忙。他一帮忙,你一定成功。他听我这么一说,才不找别人,只等你的好消息。你说,这是不是个大好机会?”

“我在工商界算不了啥。”马慕韩嘴上虽然这么说,可是他心里认为:能够代表全国工商界的只有上海,能够代表上海工商界的只有棉纺业,而能够代表棉纺业的只有马慕韩,别人全不在话下。他认为自己在工商界应该坐第一把交椅,现在屈居在那些老老之下,不过因为自己年纪轻,阅历不深,资格也浅,要一步步来,在工商界里大显身手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这次民建上海临工会的改选正是他活动的时机,也是上升的阶梯,而且是极其重要的阶梯。他在民建和工商联得势之后,少不了要用许多人,徐义德虽然桀骜不驯,但毕竟是个难得的人材,以后有用的。何况给徐义德帮了忙,也可以让工商界的朋友看到马某人确实肯帮朋友的忙的。别看冯永祥嬉皮笑脸,用的心机却很深,抓住这一批人在手里,许多事体就好办了。

“慕韩兄太客气了,你要是在工商界不算啥,那我们这些人更是马尾吊豆腐——提不起了。全国工商界哪个不晓得上海马慕韩?别说政府重视你,许多事体都要看看你的态度,连外宾到中国来访问,都要求到你家做客,和你亲自谈谈哩。”

“仲笙兄说的完全是真实情况。不过越是有地位的人越是谦虚,越是有办法的人越不肯随便答应人家帮忙。其实,德公这件事体,只要慕韩兄向政府首长便中提一下,一定十拿九稳。”冯永祥歪过头去问唐仲笙,“你说,是啵?”

“当然没问题。”

马慕韩顺势接上去说:

“老实说,德公的事体不大好办。他既然出了事,我们也不好袖手旁观。我不是不肯帮忙,不过要他向政府或者统战部方面提出来,我们再从旁说一下就方便了。”

他说完话,端起面前的杯子来想喝口咖啡。咖啡已经完全凉了,他把杯子放下。冯永祥见他已经答应了,高兴地站起来说:

“这方面我去安排,要德公亲自到统战部去一趟,过两天,你再和政府首长谈。”他拿起那瓶陈年的白兰地,倒了满满三杯,分送他们两人面前,举起杯来,对马慕韩说,“我代表德公先谢谢你!”

大家碰了杯,一饮而尽。

棉纺织同业公会那座乳黄色的西式洋楼比过去更加热闹了,整天有人进进出出,大门的院子里老是停满簇崭新的小轿车,一律是黑色的,贼亮。进门向右手走去,是一间宽敞的阅览室,整整齐齐排列着最新的杂志和书籍。阅览室对面,隔着一条甬道,是文娱室。这个文娱室又分成两部分,左边进去,一排摆着三张落袋弹子台,碧绿的台呢,色泽光润,没有一点损伤,看上去刚装好没有几天。有几个人在打,因为电灯的光线都聚集在台子上,人的面孔倒反而看不大清楚。走进文娱室右边,便有一股油漆味扑鼻而来,使你不得不四面张望,那景象叫人另眼相看。四面墙壁全是乳黄色,油光发亮的地板是嫩黄色,地板上放着几大块软绵绵的浅蓝色的厚垫子,靠上面墙角的厚垫子上放着一匹没有腿的咖啡色木马,和木马并排放着的是一只没有底的赭色的木船,左右船舷上各有一把赭色的木桨,十分结实。在木马和木船后面不远的地方,从屋顶倒吊下两根手拇指粗细的绳子,尾端挂着两个紫黑色的皮吊圈。……

这些都是马慕韩的精心杰作。他骑在木马上,就像是在中山路骑在真正的马上一样,右手拿着缰绳,两腿夹紧,让它飞跃奔驰。他在上面不过骑了十来分钟的样子,已经汗流浃背了。他让马停了下来,回过头去看冯永祥:“阿永,这滋味怎么样?”

冯永祥坐在木船里,两手抓着桨,正在吃力地一前一后划动,额角上不断流下汗珠子来。他停下了桨,用手背拭去额角上的汗珠子,喘了一口气,说:

“这滋味妙极哪!就是有点吃不消。……乖乖龙的咚!我不过划了十多分钟,就弄得我满身大汗,要是再划十多分钟,一定要把身上的汗流个精光,吃多少剂补药也不顶事,说不定还要赔上我这条小命哩。”

“这么说,我害了阿永,要吃人命官司哪!”

“不,这和你没有关系。我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和你一同来白相,完完全全是自觉自愿。”冯永祥从木船里站了起来,向四面扫了一眼,耸一耸肩膀,在马慕韩面前伸出大拇指来说,“你想的真妙,这个文娱室不仅在上海只此一家,就是在全国,也是独一无二的。”

“不,有些医院也有这种设备,不过一般俱乐部里是没有的。”

“我指的是一般俱乐部里,从来没有见过。华东医院有这个设备,我好像见过。”

“世界上没有你没见过的物事。”马慕韩从木马上下来,指着旁门说,“进去洗个澡吧。”

马慕韩和冯永祥洗了淋浴出来,走进紧靠隔壁的一间休息室,里面陈设简单朴素,墙上没有一幅字画,也没有任何装饰,只是正面墙上挂着一幅简易太极拳图表,靠下面窗户那里摆了两套沙发,形成一个半圆圈,在半圆圈的左边放着一张小圆桌和四张皮椅子,紫色丝绒呢的桌面上有两副美国玻璃扑克。这是棉纺工业资方代理人联谊会的密室。冯永祥一跨进休息室的门,不禁拍手叫好:

“妙,妙,实在太妙了,简直妙不可酱油!”

“满意啵?阿永。”

“太满意了,慕韩兄,你把密室放在文娱室里面,而且是在浴室隔壁,一点也不显眼,这一着想得再绝也没有了。”冯永祥走到小圆桌那里说,“嚯,这里还有两副扑克,布置得真细致!”

“现在办事不得不想的周到些,万一有人闯进来,一大堆人在屋子里,走不出去,打一副桥牌,便可以解围了。”“老兄深谋远虑,办事周密细致,给我们工商界造福不浅,大家一定要好好感谢你才是。”

“要感谢的不是我,是你……”

“谁不知道你拿出五亿来办联谊会?文娱室电动的运动器具是你建议和设计的。怎么感谢起我来呢?”

“你忘记了吗?阿永,谁提议要布置密室的?”

“是我提议的。星二聚餐会解散之后,老实说,我心里感到有点空虚,闲下来没有一个去处,也没有一个谈心的地方。德公建议的那个轮流请客办法,当然也不错,可是究竟麻烦,要商量时间,要商量地点,还要发通知,叫厨子,没有星二聚餐会方便。再发起聚餐会吧,怕引起误会,有了联谊会的密室,活动就方便了,大家随时可以来,要谈到啥辰光就谈到啥辰光。谈完了,在这里吃饭也方便。我只是提议要有这么一个地方,要是没有你的精心设计也不会实现的,应该归功于你才是!”

“应该感谢你的建议!”

“不,不,应该感谢你的设计!”

休息室外边传来一阵黄莺般的娇滴滴的笑声:

“哎哟,别客气啦,再客气,要把文娱室弄垮啦!”

笑声还没有完全消逝,江菊霞带着一脸笑容走进来了,劈口就说:

“原来是你们两位在这里,我还以为是谁哩!”

冯永祥走上前去,对着她毕恭毕敬地一揖到底,曲着背,高声说道:

“小生不知宫主驾到,有失远迎,千万恕罪!”

江菊霞有意忍住笑,一本正经地问他:

“我不恕你的罪怎样?”

“那小生只有请求一死了之啊!”冯永祥低着头说。

“好,免你一死,下次不准再嬉皮笑脸了。”

“感谢皇恩浩荡,永世不忘!”

“平身。”

冯永祥又是一揖,然后才伸直了腰,笑着说:

“你这位宫主好厉害,差点叫我的脑袋搬家!”

“谁叫你给大姐开玩笑的?”

马慕韩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见他们还要闹下去,便插上来说:

“别再演戏了,坐下来休息一会吧。”

“我的眼福浅,没有机会看到两位名角的戏。”唐仲笙从江菊霞身后走上来说。

“不忙,以后有的是机会。”马慕韩让大家坐下,说,“一切都准备好了吗?筹备主任。”

那次在棉纺织同业公会召开资方代理人座谈上,有些人希望有个活动场所,冯永祥说这是群众的一致要求,大家也跟着说这是群众的一致要求。会后,马慕韩要江菊霞向棉纺织同业公会公方副主委探听口气。公方副主委没有表示态度,说是要问工商联的意见。马慕韩和冯永祥商量,钻公方副主委的空子,让江菊霞先对工商联主委史步云谈,说公方副主委没有意见,要问工商联方面有没有意见。史步云当然没有意见,当工商联正副主委碰头会上,顺便提了下这件事,大家听说棉纺织同业公会公方副主委没有意见,工商联方面自然不必提意见。于是便成立了筹备委员会,江菊霞是筹备主任,潘宏福是副主任。这一阵子江菊霞整天坐在公会里指挥,忙得上气不接下气,马慕韩在经济方面暗中大力支持,他和冯永祥又多方提出建议,亲自设计,一切事体办的倒也顺手。几个核心人物约好,今天下午四点钟在这里检查一下筹备工作。江菊霞提早半小时到达,没有想到还有人到的比她更早,因为马慕韩想了解一下所装的电动运动器具,拉冯永祥一道来试试。她对马慕韩说:

“准备的大体差不多了,懋廉兄要的厨子也找好了。我从莫有财那里找到了一个好的淮扬厨子;懋廉兄也介绍来一个福建厨子,手艺也不错,留哪个厨子还没有确定,你们的意见呢?”

“懋廉兄喜欢吃福建菜,我可不喜欢吃那些糟味。”马慕韩听到福建菜就摇头。

“江小姐花了一番心血,找来淮扬厨子,又是莫有财介绍,我想一定不错,就留下淮扬厨子吧。”

冯永祥在这些人当中,胃口数他最好。啥地方的名菜,哪一国的名酒,哪一种名牌烟,他都想尝尝。他见唐仲笙附和马慕韩的意见,怕得罪金懋廉,他答应金懋廉留下福建厨子。

冯永祥答应了事,别人怎么能推翻?他说:

“江大姐找的淮扬厨子,我拥护;懋廉兄介绍的福建厨子,我也赞成。我们这个联谊会将来一定要大发展,说不定可以成立文化宫,多雇个把厨子算不了啥。好菜也不能常吃,有时要调换调换胃口。福建菜用糟是太多了一点,不过有些不用糟的菜倒也不错。慕韩兄,你说是啵?”

“阿永的话不会错。”

“慕韩兄是统帅风度,不但可以网罗各方面的人材,就是在吃饭方面也照顾各个方面,真了不起!”冯永祥在马慕韩面前伸出大拇指来。

“啥事体经过祥兄的嘴,意义就完全不同,连厨子问题也看得比我们深一层。

冯永祥向唐仲笙拱拱手:

“多蒙夸奖,不敢领受,小弟怎么能够和军师相比?岂不折煞人也么哥!”

“你是工商界真正的军师,我不过是你手下一员末将罢了。”

“好一个未将!可别把我折死了!”

“厨子事就这么定吧。”江菊霞说,“联谊会组织简章也起草好了,请大家看看。”

她打开漆黑的手提包,取出三份简章草案分送给他们。马慕韩看了一遍,没有马上表示意见,问唐仲笙有啥地方要修改的?唐仲笙没有吭气,仿佛不大好说,江菊霞代他回答了:

“仲笙兄和我一道起草的。”

“怪不得写得这么周到。”

“军师和佳人的手笔,自然不凡!”

江菊霞瞪了冯永祥一眼。冯永祥伸了伸舌头,说:

“大姐的眼光真厉害,要把我吞下去的样子。”

“那我怎么敢?上海工商界少了你,成不了气候。”

“你是头排人物,比我这小区区重要得多了,工商界哪件事也少不了我们的江大姐。别的不说,就凭这份草案,写得多么简练有力,特别是第一条,你们听:‘上海棉纺工业资方代理人,为了政治学习和交流经验,以期在思想上和技术上求得不断进步,更好为生产服务,特组织本联谊会。’只是短短五句话,什么意思都包括在里面了,写的十分含蓄,资方代理人看到一定满意,就是政府方面见到,也保证没有话说,简直是无懈可击!适合双方的胃口,这个文章可不好写,要不是江大姐,我想,任何人是写不出来的。”

“别忘记了,这里面还有仲笙兄的功劳哩!”

“主要是大姐起草的,我不过在个别字句方面提了一点建议,那算不了啥。”

“这个草案大体可以。请阿永和你们再研究研究,我看,可以拿出去了。”马慕韩说,“我现在担心的还是备案问题。”“步老已经在工商联会上提过了。”江菊霞认为不成问题,说,“公会公方副主委也没有意见。”

“那是我们的想法。工商界同意好办,重要的是政府首长要点个头。办事总要于法有据。我们要立于不败之地,将来有啥风险也不怕了。”

“这一层我还没想到。”

唐仲笙和江菊霞一样,也以为没问题了。他们听了马慕韩这么一说,想了一条妙计:

“慕韩兄想的很对,政府首长不点头,联谊会不能正式开张,至少要打个招呼,这样就合法了。……”

唐仲笙的话没说完,马慕韩心急地插上来说:

“怎么打招呼呢?”

“这件事别人不行,只有一个人最合适……”

“谁?”江菊霞心里想的一定指的是她。

“祥兄。”

她听了冷了半截,没有吭气。

“你想得对,”马慕韩说,“阿永和政府首长常见面,闲谈中顺便提一下就可以了。”

冯永祥的脑袋摇了三摇,说:

“我吗,讲是可以讲,大体不会成问题,不过,”他的脑袋又摇了摇,才说,“这不是小事体,闲谈中提起显得有点轻率……”

“你正式找一下陈市长好了,你和陈市长不是很熟悉吗?”

江菊霞说。

“陈市长吗,的确很熟,上海解放以前,我在南京、丹阳就认识陈市长了。这事找陈市长又感到太郑重了,陈市长日理万机,不能拿这些小事体去麻烦他。”

“那么,找一位副市长谈谈,怎么样?”又是江菊霞的主意。她这位筹备主任希望早日择吉开张。

“找副市长谈倒差不多,”冯永祥想起星二聚餐会的事。“五反”时,他演了一出“火烧赤壁”,差一点过不了“关”,现在回想起来,心中还有些余悸。他竭力支持联谊会,但希望隐蔽在第二线,让别人冲锋陷阵,他在后面坐享其成,可又不能不显得很积极。他说,“我也可以找,就是我的身份不合,诸公诸婆知道,我在棉纺织同业公会并无一官半职,名不正,言不顺,师出无名。”

“祥兄,你别忘记,你是工商联的委员,又是民建上海临工会的委员,是我们的领导同志,正因为不是棉纺织同业公会的人,讲起话来更显得超脱。”

“智多星想的果然不错,我不是不可以讲,但总得有个棉纺织界的人先和政府打个招呼,然后我在政府首长面前疏通疏通,一定十拿九稳。”

唐仲笙见冯永祥一再往外推,他不好再坚持,只好说了一句“这也有道理”。把文章留给马慕韩作。马慕韩也不愿出头,他问道:

“谁适合呢?”

“Marry Kiang.”

“对啦,筹备主任亲自出马,又了解情况,首长问起来好回答……”

江菊霞红着脸说:

“我的头寸不够,要末,慕韩兄亲自出马。”

“慕韩兄头寸太大,不必亲自出马。”冯永祥眼睛一转动,一个好主意想出来了,说,“你找机会和史步老一道去,你们是亲戚,经常一道和首长见面,这次一道去,显得自然。你提的辰光,只要步老站在旁边,步老不必开口,首长就知道步老赞成这件事体,然后我就好说话了。”

马慕韩怕江菊霞再推辞,说:

“就这么办吧。”

“大老板不出面,要我们三流角色出马,我担心怕误了事体。”

“不要紧,只要你提了,这事体就包在我身上了。”冯永祥估计到他就是不疏通,政府首长也会答应的,乐得做个人情。他说,“承朋友们看得起,有事体找到我,我总要尽力去办,不是说大话,十次倒有十一次成功的。”

“别人十次有九次成功,就不错了,你怎么倒有十一次成功的呢?”江菊霞不理解冯永祥的妙语。

“奇怪吗?其实一点也不奇怪。不管是政府方面,还是工商界,多少总给我一点面子,只要冯某人一提,没有一件事不成功的。十回之中有这么回把,我没有提的事,也办成了。

你说,不是十次倒有十一次成功吗?”

“你真会说话。”江菊霞眼睛里露出钦佩的眼光。

“连我们的江大姐也佩服,这可不简单。不管啥事体,只要祥兄答应了,没有不成功的。”

“有些事体,别人不找我,我当然无从效劳。”

唐仲笙知道冯永祥的脾气,凡是找党和政府方面的事,不经过他的手是不行的,即使别人亲自去谈,也得事先和他商量一下,至少在他面前打个招呼,否则,他是不满意的,而且要从中破坏。他听出冯永祥话里有话,仔细想了一下最近一些事体,他是特别谨慎小心的,没有越过冯永祥。他怕自己有疏忽慌忙表示自己的态度,给自己撇清:“啥人有事体能不通过祥兄?”

“当然有人。”

“谁?”江菊霞怀疑指的是自己,徐义德最近活动民建的事,她不好意思和冯永祥谈,曾经在史步云面前暗中赞许徐义德的才能,也不敢暴露她对徐义德的爱慕。难道冯永祥已经知道了吗?

“其老!”

马慕韩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

“宋其文怎么样?”

“这次其老到北京,把上海工商界的情况直接反映给民建中央赵治国,赵治国又直接反映给中央统战部,中央统战部最近向上海市委统战部了解上海工商界的真实情况。市委统战部问到我,我一点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叫我怎么说?市委统战部同志觉得很奇怪,上海工商界的事,冯永祥竟然不知道,其老想坍我的台?多承首长们看得起我,关于工商界的事都要和我商量,这以后叫我怎么好办事?”

江菊霞放心了,幸好不是指她。她轻松地说:“其老也许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老奸巨滑,啥事体都清楚,会不看到这一层?”

“其老不买祥兄的账,有意这么做。”

“仲笙说的对,我是小区区,买账不买账没有关系,得罪了统战部,却非同小可!”

“这和统战部又有啥关系?”

“慕韩兄你和党的方面关系浅,你不晓得我和党的方面首长讲话,也要三思而行。平常我们向中央反映,我都找机会向市委简单提一下,给他们心中有数,他们也好向中央反映。我们单从工商界的角度反映,他们就不见怪了,同时市委先知道了,解决问题也快一些。”

“祥兄用的心机比我们女人还细。”

“和共产党办事不好马马虎虎的,要按他们的章程办事。我和党的方面历史比较久,可以说摸到他们一些脾气。我担心的是其老这样的人,倚老卖老,横冲直撞,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最近民建上海临工会改选,要是这样的人选上,我们这些人就要跟着倒霉了!”

唐仲笙顿时听懂冯永祥这一番话的用意,迎合地说:“我们不选他。”

冯永祥心头一惊:智多星真厉害,一句话就说到他的心坎上。

“选不选还要看大家的意思。”冯永祥的眼光暗暗望了马慕韩一眼。

马慕韩想摸史步云的底,他问江菊霞:

“你看呢?”

“我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马慕韩察觉史步云大概不准备甩掉宋其文,上海民建会要想刷掉宋其文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少一个宋其文,马慕韩更容易选上副主委,这点马慕韩和大家一样明白。问题是宋其文不能甩掉。他望着这间新粉刷干净的密室,虽然四面墙壁空空洞洞,那幅简易太极拳图也说不上是艺术品,可是他感到这间房子的内容极其丰富,简直是妙处无穷。从今天谈话的内容来看,他暗中贴补联谊会那五亿头寸实在是太必要了。他对冯永祥说道:“我看其老一定得选上。”

冯永祥大吃一惊:“为啥?”

“宋其文那爿光华机器厂,老实说,还抵不上兴盛的一个小车间,要讲代表我们工商界,在上海滩上,讲资产,选一千名代表也轮不到宋其文头上。”

“说的对呀!”

冯永祥认为马慕韩这个意见对,他凝神听马慕韩往下说。

“他的企业代表性虽然不大,可是在抗日战争时期,光华是内迁厂,又是民建会的发起人之一,在民主革命时期有点贡献。记得毛主席说过,凡是对革命有过贡献的人,人民决不会忘记他们。在这一点上,信老也要让他三分。”“那当然,”冯永祥熟悉工商界各位巨头的历史,说,“沦陷时期信老留在上海;要不,上海解放了,谁也比不上信老。”

马慕韩听了这话,脸刷的红了。他冷静地替潘信诚辩白:

“留在上海的人也不能说不革命,中共地下工作人员那时也留在上海的。”

冯永祥想起沦陷时期马慕韩还在大学里读书,慌忙把话收回来:

“当然不能一概而论,有些人不得已才留下来,有些人留下来起革命作用,不过信老不同,不但没走,民主革命时期也没有出来参加活动,当然不能和其老比。”

“我看统战部对其老也很尊重,认为是工商界的爱国人士。这样的人不选上是不可能的,与其反对不了,还不如主动选他,倒可以把他团结在我们周围。”

“这个意见十分高明。”

冯永祥见唐仲笙赞成马慕韩的意见,知道大势所趋,他孤掌难鸣。于是他马上改口:

“其老吗,一定要选,就是今后有一些事体不大好办。”

马慕韩早想到这一层,胸有成竹地说:

“上海民建主委,众望所归,是史步老……”

冯永祥插上来对江菊霞大声说道:“这毫无问题,我双手赞成。”

“副主委,我想,不会只是其老一位,一定还有几位,将来几个副主委还会有个分工,让其老管宣传处,我们把秘书处组织处抓在手里,其老也就不会有多大作为了!”

“那些左派仁兄呢?”唐仲笙想起民建上海临工会各处负责人大半是左派青年,未必完全听马慕韩指挥,他有点担心。

“把他们统统选掉,要真正能够代表工商界利益的人担任,否则我就不参加上海分会的工作。”马慕韩说得非常肯定。

冯永祥猛然地从沙发里跳了起来,走到马慕韩面前,眉飞色舞地说:

“你想的真妙,给其老一个有名无实,真是统帅风度,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赛过吴用,气死孔明。末将甘心情愿拜倒下风!”

接着他恭恭敬敬对马慕韩作了一个揖。

马慕韩霍地站了起来,谦辞道:

“你捧得我骨头都发酥了。”他向他们三位拱拱手,说,“今后还要靠各位帮忙。”

冯永祥曲着背,站在马慕韩右侧面,低着头说:“听候慕韩兄的吩咐,小弟愿效犬马之劳。”

朱瑞芳一个人蹲在卧房里,两只眼睛木愣木愣地望着窗外蓝色的天空,太阳快落了。遨游了一天的飞鸟已经疲乏,在花园上空飞来飞去,不时发出吱吱喳喳的叫声,传到她的耳朵里,慢慢飞到隔壁花园榆树枝杈的窠里栖息了。她默默计算守仁被捕的天数,深深叹息了一声:

“连鸟也有个窠,为啥守仁不能回家呢?大不了是一辆自行车的事,拿钱赔还不行吗?”

她觉得监狱里的人太不讲理,就算守仁真的拿了别人的自行车,赔还,道个歉,应该了结啦,为啥一定要坐班房?从公安局还送到提篮桥!给人家知道了多难为情。纸包不住火。徐公馆里上上下下的人全知道大少爷出事体了,没有人再相信他到杭州白相去了。大家见面虽然不提大少爷的事体,但她一见到别人的眼光,便料到别人心中有数。她在徐公馆的地位忽然降了一级,好像比林宛芝矮一个头,自己也没有心思跟她争长论短,一心惦念着守仁,可是守仁一直没有出来的消息。

她回过头来,看到卧室里那套红木家具,非常结实,牢固地摆在原来的位置上,结婚以来,二十多年了,一直没移动过。送这套家具的人已经下土了,弟弟的企业第二次破产了;筱堂在无锡乡下,生活在风雨飘摇之中,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娘家的人都完了,在无锡的靠山倒了。她现在唯一的指望是守仁,而守仁又关进监牢。她像是一匹没有笼头的马,到处奔走,希望寻找一条门路,花多少钱也不在乎,只要守仁出来就行。可是钞票打不开门路。徐义德最近也在奔走,他应该比她的办法多,可是今天出去一整天了,还没有回来。她看看天时不早,站了起来,下楼去打听打听徐义德今天究竟到啥地方去了。

客厅里传出低语声。她在楼梯上停了下来,以为冯永祥又来和林宛芝胡缠了,正好给她一个机会,把他们的把柄抓住自己手里。她放轻了脚步,退回到楼上,站在楼梯口那里,两只手紧紧抓住扶手,把头微微伸出去,侧着耳朵在听客厅里的动静。

客厅里的低语声像是一条小河汩汩地流着,声音不高,也听不大清楚,但是一句接着一句,仿佛永远也讲不完。她走到楼梯旁边的窗户那里,向大门口一望:院子里没有冯永祥的汽车。冯永祥这家伙鬼的很,也许没有坐汽车来,或者是自己开着车子来,停在附近的马路上,然后走来的。她回到楼梯口那里,客厅里的声音更低了,像游丝一样飘荡在空中,不知道说啥。她心里想:她们两个人一定不做好事体,青天白日在客厅里就动手动脚了。林宛芝近来有点嚣张,以为守仁当了小偷,做娘的头也抬不起来了。这回落到老娘的手里,下去捉奸,狠狠地把林宛芝羞辱一顿,看她还有脸见人不!她轻轻移动脚步,抑制着一肚子怒气,慢慢走下去。

客厅的门半掩着。她没有马上闯进去,侧着身子站在门口,屏住呼吸,谛听里面的动静,里面的声音很琐碎而又低微,慢慢又高了起来:

“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又大灵威观世音菩萨,怛真哆唵,伽罗啵哆,伽罗啵哆,伽呵啵哆,罗伽啵哆,罗伽啵哆,娑诃,天罗神,地罗神,人离难,难离人,一切灾殃化为尘……”

她听了这声音,好生奇怪,便悄悄推门,伸了半个头进去望了望,没有冯永祥,没有林宛芝,只有大太太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串檀香木佛珠,嘴里咕噜咕噜一阵,右手就拨过一个佛珠。在她面前的矮圆桌上,有一只小铜香炉,里面插了一根香,一缕青烟袅袅地上升。朱瑞芳在外边大声咳了一声,推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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