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太抬起头来,见是朱瑞芳,她又虔诚地咕噜着。朱瑞芳走过去,伸出三个手指,说:
“我还以为是她在客厅讲话哩,原来是你在念经。怎么忽然又念起经来了呢?”
“已经念了三天啦。”徐守仁给抓走了,大太太心里很焦急。她无儿无女,娘家也没有亲人,在上海只有姨侄女吴兰珍,算是至亲,可惜是个女的,早晚要嫁出去的。徐守仁虽说不是她生的,但究竟是徐义德养的,也算是徐家一条根,她就拿他当自己的儿子看待,将来百年归山,也有个人穿麻戴孝,少不了还要哭她一场。她料想今生是不会有儿女了,只好修修来世,做点好事,积点阴德,便给徐守仁念经,恳求观音菩萨保佑徐家这条根,早点释放回来。她说,“是我在观音菩萨面前许的愿,给守仁这孩子念一万遍观音菩萨宝咒。等他从牢里放出来,我还要刻一万张观音菩萨宝咒布送,让天下善男信女朝夕焚香持诵,这样可以得到观世音菩萨暗中保佑,消灾延寿。”
“哦!原来是这样。”她听了心里很感动,忍不住簌簌地落下了几滴眼泪,激动地说,“这孩子不争气,还叫你操心,真叫人过意不去。”
“都是徐家的人呵!”
“有的人就不像你这样,巴不得守仁这孩子出事体,她好在旁边看笑话。”
“别理那骚货。好有好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间未到。不存好心的人将来一定会得到报应的。”
“你这话一点也不错。别说我啦,就连守仁这孩子也讨厌她,没事去洗煤也不到她跟前去。守仁常常提起你。这孩子死心眼,肚里想啥,嘴里就说啥。他可喜欢你哩。他说你待他很好,有啥好吃的,尽量让他吃。你就像亲生的娘一样爱他。”
“我无儿无女,他就是我的命啊!”
“这孩子本来很好的,就是叫坏人勾引坏了,关在牢里,叫他够受的。”她一想到这一点,恨不能伸手从监狱里把他拉了出来,焦急地问,“你晓得义德今天到啥地方去呢?”
“大概在厂里吧?”
“要是在厂里,早就该回来了。你没有听他说要到别的地方?”
“他哪里会同我讲,你问那骚货,她一定晓得。”
“我才不低声下气问她,现在人家眼睛长到额角头上去了,哪里还看上我们呢!”
“你问她,她敢对你怎么样?她不说,有我哩。”大太太站了起来,把佛珠攒在手里。
“我不问她。儿子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义德爱管不管,随他去!”
“义德这一阵子不是在托人说情吗?”
“可是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义德这人真没有良心,亲生的儿子出了事,一点儿也不着急……”
“怎么,我没有良心?”
徐义德从外边推开门,走了进来,气呼呼地问:
“你又闹啥?”
“我还以为不回来哩。”
“不回来,到啥地方去?”徐义德摘下头上的深灰色呢帽,颤巍巍地拿在手里。
“你去的地方多得很,啥人晓得你到啥地方去!”
“大家都平平气,有话好好讲。”大太太接过他手上的呢帽,放在矮圆桌子上。
“说的是啊,有话好好讲,我刚从外面奔走了一天回来,没头没脑地就骂人,也不问个青红皂白,我不受这份气。”
“守仁这孩子出了事,她不是心思,你就让她两句。”
“难道守仁出了事,我心里高兴吗?”
“你心里不高兴,为啥这么晚才回来?”朱瑞芳怒冲冲地对着他。
“我也不是在外边白相,你不是要我托人讲情吗?”
“你不了解别人在家里等得多么心焦,晚回来,为啥不打只电话回来?”
“你就少说两句,”大太太一把把她按在沙发上,说,“让义德坐下来喘喘气,喝口茶,有话慢慢谈,好啵?”
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去,板着面孔,一脸的气还没有消,说:
“谁也没有不准他喘气喝茶,你看你这人,同你讲话要吃糯米饭才行。”
大太太也有点儿无忍不住了,受了委屈似的,说,“我也没有得罪你。”
“你究竟到啥地方去了?”朱瑞芳又问。
徐义德很沉看,若无其事地说:“你说到啥地方去,就到啥地方去。”
“料你不敢说出来。”
“为啥不敢说?”他怕她一路追问下去,弄到后来不可收拾,便暗暗收篷,走过去,坐在大太太对面的沙发上,不胜忧愁地叹息了一声,“唉,守仁这小畜生,害得我又奔走了一个下午。”
“有好消息吗?”大太太的眼睛里露出了希望的光芒,静听他的回答。
“多少有点眉目。”
“可怜这孩子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罪,希望菩萨保佑,早点放他出来吧,阿弥陀佛。”
“守仁啥辰光可以出来呢?”一提到守仁,朱瑞芳就把别的事放在次要地位了。
“刚托人去打听,还没有回信;我也不是法官,哪能晓得!”
“守仁这孩子在里头够苦的哪。”说到这里,朱瑞芳的眼眶里有点红润了,她用雪白麻纱手帕拭了拭眼角,哭咽咽地说,“一想起这孩子,我心里就难过。”
“我也是的。”大太太的手指头又在拨弄着佛珠。
“谁不是的?”他想起等一会冯永祥要来谈民建的事,有朱瑞芳在,说不定会撞犯他,那会误事的。他想了一个主意,说,“你不是想明天和丽琳到牢里去探望吗?”
“赶快去和她约好。”
“那我明天一早去?”
“丽琳明天一早就到提篮桥去了,你今天要去约好,叫人家有个准备,别误了事。”
“那我现在就去。”
朱瑞芳匆匆上楼准备了一下,转眼之间,下了楼,跳上汽车走了。徐义德现在才感到身上轻松,吐了一口气,向客厅四周巡视了一下,看到矮圆桌上有一只小铜香炉,里面那根香已经烧了一半,清烟还不断袅袅上升。他惊奇地问:“你怎么在这里烧起香来了,这是客厅,不是佛堂。”
“我给守仁念观音菩萨宝咒哩。”
“那你到楼上佛堂去念吧,待一会还有客人来哩。”
“好,好好,我让你们。”
她手里拨弄着佛珠,嘴里咕噜咕噜地念着:“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一步步向楼上走去。
4
那天夜里徐守仁给人民警察带上汽车,他很笃定,好像早就料到这一天要到来,并不觉得突然。他坐在汽车里,望着马路两旁的花园洋房迅速地往车窗两边闪过去,转眼之间,就经过了淮海中路,转到西藏路,向右一转弯,到了福州路,一路上没有看见行人。他不晓得要到啥地方去,等看到公安总局门口两个岗哨,汽车往里面开进去,这才意识到给抓进公安局了。
他被带到一间办公室里,屋子里的灯光刷亮,虽然已经是半夜了,里面的工作人员还十分忙碌。他们问了他姓名、籍贯和年龄,打了手印,解下他身上的皮带,取出他口袋里的人民币和一把木制的手枪。他看到那把小手枪,心头不禁一愣:怎么带到公安局来了,不是给自己增加麻烦吗?人民警察拿着那把手枪在他面前晃了晃,好像说:这也是你的罪证。他的心忐忑不安,要想拿过来扔掉,可是在别人的手里紧紧握着,怎么能拿过来呢?那些物事都叫他们留下,保存起来。
他自己拿着漱口用具和临走时妈妈给的那件圆领大红绒线衣,随着人民警察走过一条通道,跨进一道铁门,两边是一间毗连一间的牢房,给一色的铁栏杆围着,里面黑洞洞的,啥也看不见,只是两排牢房当中有一些电灯高高吊着,灯光微弱,显得阴森森的。
徐守仁给送进一间小的号子,他来不及看清里面的事物,只听见哗啷一声,牢门已经锁上了。这哗啷一声使他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逐渐清醒过来。他发现牢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三面墙壁是水门汀的,地也是水门汀的,只有正面是一根连着一根的铁栏杆。他没想到自己一个人关在这里,连个讲话的人也没有。过去,他只是听人家说坐班房,不知道是啥滋味,现在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透过铁栏杆,想看看左右两边的牢房是不是住了人,可是看不见。对面倒是看得见,但是里面的物事却看不清楚。他凝神谛听:一片鼾声,此起彼伏,萦绕在寂静的狱中。在不规则的鼾声中,可以听见橐橐的皮鞋声,那步调十分稳重而又均匀,不快,也不慢,走过去,又走过来。
徐守仁蹲在牢房里,心里惦念着楼文龙。楼文龙的声音在他耳边萦绕:“你老大说一句是一句,从来没有二话。我们有人在公安局里当承办员,捉进去的人都是他们管的。他们讲关几天就关几天,要释放就释放。如果你给捉进去,不是我说大话,只要我一只电话,马上就可以保你出来……”他想到这里,心里非常安静,觉得蹲在牢房里,等于住在旅馆里,不消几天工夫,只要楼文龙一只电话,他便可以出去,又和楼文龙一道上“七重天”白相,方便的话还可以到“又一村”下手。他觉得这一夜的生活十分新鲜,在他一生中从未经历过的。他认为这种经历是一个“英雄”人物少不了的。他读过一些英雄人物的故事,总是经过曲折、复杂而又惊险的斗争,最后才为众人景仰的。楼文龙说的好:“男子汉大丈夫,做事体要勇敢,畏首畏尾,成不了气候!”他要摆出一个“英雄”的样子,啥也不在乎。楼文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和他在一道,浑身是胆,没有一丝恐惧。
现在他唯一担忧的是怎样把消息透露给楼文龙。爸爸和妈妈不知道楼文龙住的地方,楼文龙也不会到他家去找。他们几天不见面,楼文龙也许看出点苗头,说不定知道他出了事,那就好办了。不过他曾经有一阵子没有见到楼文龙,那时他并没有被捕呀!现在一些日子不见面,楼文龙怎么猜到他被捕呢?楼文龙不知道他被捕,就没法给公安局的承办员打电话,他就不能出去了。那要在这间小小的牢房里蹲一辈子吗?想到这里,他身上不禁打了个寒颤。这种生活虽说是一个“英雄”人物一生中难免的遭遇,但是要在这间牢房里待一辈子也够乏味的,亲人见不到,好东西吃不到,好衣服穿不上,“七重天”和“又一村”当然更不消说了。
他顿时感到孤独和寂寞了。他像是坐在一只无依无靠的小舢板上,漂浮在茫茫的海洋上,啥物事也看不到,啥声音也听不见,不知道要漂到那啥地方去。他想大声喊叫,但是在这间水门汀和铁窗的牢房里,谁能够听见呢?他又怎么能够大声喊叫呢?
他把那件圆领大红绒线衣铺在膝盖上,腿上感到温暖,妈妈的慈爱的面孔出现在他的眼前。想来想去,妈妈是最喜欢他不过了。他现在睡不着觉,妈妈在家里一定也睡不着觉,可能就坐在他的卧房里,看着他的床铺,正在想念他哩!妈妈可知道守仁在监狱里也想念妈妈啊!
他为啥被捕,给关在牢房里?只怪爸爸不好,不给他钱花。他没有办法,才和楼文龙去偷自行车。要是有钱花,怎么会偷自行车呢?不偷自行车,怎么会被捕呢?他越想,越认为爸爸不是。
但是爸爸也给他带来了希望。爸爸是工商界的红人。工商界的大亨们,哪一位不认识大名鼎鼎的徐义德?党和政府的首长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工商界这把铁算盘的。爸爸的名气大,儿子的名气自然不会小。徐守仁是徐义德的独生子,这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不管爸爸怎么不好,难道就让儿子关在监狱里,闭着眼睛不管?他不相信爸爸真的这样狠心;就是爸爸果真这样,妈妈也不会答应的。妈妈一定要爸爸出把力,找人说句把话,他马上可以出去了。这么说,纵或楼文龙不知道他被捕,他也可以靠爸爸的牌头出去的。他兀自点点头,心中很坦然了。
他双手抱住膝盖想着想着,头不断往下垂,最后干脆靠在膝盖上,沉沉睡觉了。等到看守把他叫醒,已经快开中饭了。他胡乱吃了一些饭菜,又迷迷糊糊睡去。
下午,他给叫出去过了堂,一一承认了自己的罪行,而且交待是和楼文龙一起动手的。他把楼文龙三个字说得非常清楚而又有力,果然那个像是承办员的人十分注意,详细地问了楼文龙的年龄住址和他们认识经过,让他在口供上打了手印,随后他就回到号子里来了。
他心里想,楼文龙在公安局里确实有名气,一提到楼文龙三个字,个个都凝神静听,仿佛都认识楼文龙。唯一使他还有点不放心的是:那个承办员问得那么详细,不像是认识楼文龙。接着,他又给自己解释:可能怀疑他认识的楼文龙是另一个楼文龙,要问问清爽。他心里笃定了,等候楼文龙给承办员打一只电话。
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他在号子里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楼文龙没有消息,家里也没有消息。楼文龙也许还不知道他被捕了,当然不会给公安局打电话;爸爸和妈妈可是亲眼看着他给抓走的,为啥也不托人说说人情呢?为啥不来看看他呢?
第二天下午,铁门开了,看守要他出来,把随身的物事带着,他以为是释放了,心中暗自感谢楼文龙真够朋友,一定给他打了电话。走出号子,看守告诉他转送到提篮桥监狱。他兀自愣了一下,站在那里竟忘记走路。他上了囚车,闷在里面,啥也看不见,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条马路,只听见电车压过轨道的震动的声音和汽车喇叭的呜呜声,他感到亲切。一个不好的兆头忽然闪过他的脑海:看守的话是不是骗他的?为啥突然要送到提篮桥监狱,是不是送到另外一个地方,只要一粒子弹就可以把他的性命结束了,以后啥人也见不到了,楼文龙见不到了,徐爱卿也见不到了,妈妈见不到了,爸爸也见不到了!
这个可怕的念头使他紧张起来,他木愣愣地望着囚车里的人,可惜里面黑洞洞的,人们的面孔也看不清爽,坐在囚车靠门那里的人民警察稍为可以看到些轮廓,一双炯炯有光的眼睛正盯着他看。他不敢问人民警察,也不认识别人,低下头来,在想有啥办法让家里人知道:他已经从公安局给解到另一个地方去了。
他现在毫无办法。他恨不得打开囚车的门,然后跳下车来,飞奔而去。可是人民警察手里拿着枪,警惕地注视着他!
囚车开进了提篮轿监狱,他随着人民警察走进了高大的红砖墙,他的心稍为安定了。他抹了额角上的冷汗珠子,暗暗感到刚才在车上的恐惧是多余的。他的罪名顶多也不过是一名小偷,怎么会拉出去枪毙呢?
老看守段振立把他带进了一个大的号子,里面已经住了三个犯人了,年纪很轻,看不去不过二十上下。段振立指着那三个青年对徐守仁说:
“你们都是同行。”
那三个人望着徐守仁穿的整整齐齐,暗自有些吃惊,怀疑地异口同声地问段振立:
“大叔,他也是……”
“和你们一样,我也有点奇怪。”段振立看了徐守仁一眼,微微笑着说,“天下的怪事真多,我在这里混了二十年,还没有见过小开也多了一只手,变成了小偷。”
徐守仁轻轻低下了头,不好意思地抚摩着灰布人民装的口袋,没有理睬段振立。段振立又问他:
“你爸爸不是上海有名的资本家,你还少了钱花?为啥要去偷别人的自行车?”
他的脸绯红,受不了段振立的奚落,挺起胸脯来说:
“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担。我做的事体,同你没有关系。”
“同我没有关系?当然没有关系;有关系,我也变成小偷了。”段振立抖一抖右手里那一大串钥匙,发出哗啷啷的响声,笑着说,“让你尝尝坐班房的滋味也好。”
他关切地注视了徐守仁一眼,觉得这样年纪轻轻的,当了小偷,有点可惜。他迈开步子,准备走去。三个青年当中,有一个矮胖子说:
“段大叔可是个好人,别错怪了他。”
徐守仁听了这话,发现自己刚才讲话有点过分。这位老看守既然是个好人,他马上想到楼文龙了,因为通过老看守,也许可以让楼文龙知道。楼文龙在公安局里有熟人,那在提篮桥监狱里也一定有熟人。在公安局里,没能让楼文龙知道,到了这里,得赶快设法把消息传出去。他把手里的圆领大红毛衣往床上一放,向段大叔弯腰鞠了一躬,走上一步说:
“刚才撞犯了你老人家,可别见怪。我爸爸虽说有钱,可是他不给我。我因为欠了一笔债要还,没有办法,才顺手推走了一辆自行车。我原来打算,等我有了钱,再把车子推还人家,没想到案子很快就发觉了。”
“现在是新社会,不像过去国民党反动派时期,哪个人做案,也逃不出人民警察的眼睛,天大的案子也要破的。你们这些刚出茅庐的毛孩子,只要一伸手,自然要给抓到的。你家里那么有钱,老头子不会不给你的,啥事体不好做,要干这一行?”
段振立伸出左手,在空中抓了一把。
“本来我也不会这一行,为了好白相,朋友们教的,谁知道一出手,就吃了官司。”
“那你是跟坏人学坏了。”
“我的朋友不是坏人,在南京路一带,可吃香哩,饭馆舞厅里,一提到楼文龙,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的。”
“楼文龙?”
“对,楼文龙,我的好朋友。”徐守仁听见段大叔也叫楼文龙的名字,可见楼文龙在这里也很有名气,得意地说,“他真有本事。”
“看守……看守……”
“该开饭了,有人叫我哩。”
段振立提着一串钥匙,走了出去,扑咚一声,关上了门,然后咔哧一声,把门给锁上了。
徐守仁坐在床上想念楼文龙。他想段大叔可能认识楼文龙,明天段大叔出去一讲,或者等到礼拜出去一讲,楼文龙马上就知道了,一定给他打电话,然后他摇大摆的走出监狱,回到家里,又可以和爸爸妈妈在一道了。
夜晚监狱里显得更加寂静,四面号子的铁窗对着铁窗,号子前面是一条走道,四方形的走道当中给一层坚固的铁丝网盖着。在上面二层棱上,也是相同的建筑结构。最上面那一层楼的走道上,时不时传来看守的有规律的脚步声,在走道上来回走着。徐守仁听着这脚步声,怎么也睡不着觉,静静地听着铁窗外的声音。
“是呀,这个日子可不好受,一天这么长,今天总算过去了,明天,又是明天,谁知道要住到啥辰光?”
“总要出去的,不能把我们关一辈子,就是关一辈子也不在乎,反正不愁吃,不愁穿,比住旅馆还好,连小账也不要,你到啥地方过这样舒服的生活?”
“可是不自由呀?”
“管他自由不自由,我可笃定泰山,让他们在两边瞎嚷,你欠我多少,我该你多少,反正是一笔糊涂账,不讲别人,连我自己也算不清哩,日子久了,谁也没有那么多工夫花在讨债上。放债的就怕拖,债户就怕不能拖,一拖,不了了之,那时再放我出去也不迟。现在要是释放,我还有点不情愿哩!
……”
徐守仁听这讲话的声音好生熟悉,一时竟想不起来是谁,他奇怪怎么在监狱里还碰到熟人呢?是楼文龙?声音不像;楼文龙怎么会到这里来呢?就是给抓进公安局,也早就出去了。
那么,是谁?他怎么也猜不到。他凝神地听下去:
“你别讲风凉话了,放你,你不出去?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哩!”
“不信?你放我出去试试看!”
“你明知道我没这本事,才讲这样的大话。”
“不是说大话,是说真话,我一出去,那些债权人都找上门来,你说,我拿啥去清偿债务?我不出去,眼不见为净,他们有天大的本事,也奈何我不得!”
这个人讲话的声音越讲越高,好像忘记是在监狱里,更忘记了是在夜里。另一个的声音提醒了他:
“小声点,别让看守听见,又要吃批评了。”
“不要紧,今天是段振立值班,老好人一个!……”
这个人讲话的声音放低了些。徐守仁听不大清楚,也辨别不出来是啥人,一直到闭着眼睛睡觉了,他还是没有想起来是谁。
5
早晨,太阳刚刚照到最上一层玻璃屋顶上,号子里的犯人早已起床了。段振立拿着那串钥匙走到每个号子门前,把铁锁打开,犯人陆陆续续走了出去,徐守仁跟在大家后头,出去放风了。
一走出大铁门,他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他从来没感到空气这么好,也没感到多么需要。在号子里闷久了,觉得院子里的天地广阔的多了。他抬头望着蓝蓝天空上的白云冉冉地飘动着,多么自由自在呀!一阵麻雀唧唧喳喳地啁啾着,展开两个翅膀高高兴兴地在天空飞翔。他心里十分羡慕,要是自己也有两个翅膀,马上便可以飞回家里去了。他看到院子四周高大的红墙,又显得院子狭窄,犯人在这里面也显得矮小,就是有两个翅膀,仿佛也飞不出去。他跟在别人屁股后头,一步步走去。段振立走在前面,贴着高大红墙脚下走成一条线,慢慢形成一个四方形。
徐守仁留心看每一个犯人的面孔,没有一个认识的,那号子里怎么听到熟悉的声音呢?走了两圈,他没有发现一个熟人,心里好不纳闷。他回过头去,向身后仔细一望,看到不远有一个人,差点要叫了出来。那个人向他摇摇手,指着前面的看守。他会意地点了点头,忍不住还是低低叫了一声:“舅舅!”
他很奇怪怎么在这个地方碰到朱延年,想过去和舅舅谈谈,问个明白。前头的人脚步不停,他不好站下,舅舅又对他摇手,只好跟着大伙走去,他眼睛看着段振立,真想钻个空子,站下来谈个畅快。舅舅就在这里,眼睛睁望着,不能接触,多么别扭呀!走了没两步,朱延年跳过前面人,走到徐守仁的背后,一边走着,一边小声的问:“你怎么也来了?”
“天晓得!”他想起了看守和娘都知道他为啥被捕的,娘不说,看守还不会告诉舅舅吗?他补了一句,“他们说我偷了别人的自行车。”
“偷了别人的物事?”朱延年认真望了他一眼,仿佛不相信走在他前面的就是外甥,但看那架势,虽然和自己一样,穿着一身灰布的犯人棉衣,但他头发乌而发亮,高高隆起;那身黄皮茄克也是闪闪发光,脚下的黑漆皮鞋更是亮晶晶的,肩膀右边高左边低,走起路来一摇一耸,分明是徐守仁,丝毫不错。徐守仁怎么会偷人家的物事呢?他给外甥打抱不平,说,“别人诬告你,你可不能承认。你不承认,法官对你没有办法。
好人总是受人欺侮的。
”“唔。”
“我也是受人欺侮的,说我有五毒行为。我做我的生意,将本求利,有啥五毒?人家要说,我有啥办法!”
徐守仁同情地望了舅舅一眼。他不大和舅舅往来,不了解福佑药房的内幕,只听说舅舅给关进监牢里,不了解具体情况。他困惑地问:
“有五毒也没啥关系,老头子也有五毒,坦白坦白就过关了。你为啥给抓进来呢?”
“我哪能和你爸爸比?他是上海滩上的红人,有多大的五毒也不要紧,政府会照顾他的。”朱延年想起被捕那天,徐义德翻脸不认人,公然主张政府逮捕朱延年法办。这像啥闲话!他看到外甥也关进来,幸灾乐祸,徐义德也有今天。他想不理睬徐守仁,看看他的笑话。想到他刚从外边来,一定知道不少事体,说不定还要借重他,他就按捺下心头的气,现出关怀他们的神情,说,“你爸爸他们好吗?”
“老头子过了关可开心啦,经常往厂里跑,一会忙生产,一会忙民改,没一天闲着,在家里就别想看到他的影子。”
“当然啦,红人么,怎么能闲着!”
“他经常请客,花多少钱也不在乎,就是和我计较,多给我一块钱也不肯,害得我吃官司。——我不晓得他留下那些钱做啥?死了能带着钞票去见阎王吗?”
“说的是呀,有钱的人总是吝啬,有时连给人担个保都不肯。”朱延年听了外甥的诉苦,心里得到一种安慰,姐夫不但对他这样,对自己的儿子也是这样,可见得不满意他是有理由的。他和外甥谈得很投机,觉得像他这样年纪轻轻也吃官司,并且娘老子有的是钱,一生一世也用不完,又是独生子,实在是太冤枉了。他走上一步,亲切地问外甥:“娘晓得你关进来吗?”
“我是从家里抓来的。”
“只要家里晓得就好了,他们在外边一定会想法子的。你顶多是个嫌疑犯,关两天就可以出去了。”
“不,”徐守仁差点要讲自己确实偷了自行车,看到前前后后那些人仿佛注意听他们讲话,不好意思说出来,改口道,“希望早点出去。……”
放风完了,段振立把犯人带进了牢房,关上铁门,开过早饭,每个号子的门又给锁上了。徐守仁坐在号子里,正愁没有问舅舅住在啥号子,忽然听到隔壁墙上有人嘭嘭敲了两下。他对着墙望了望,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半晌,墙那边又嘭嘭敲了两下。他好奇地走过去,侧着耳朵,冲着垩白的墙凝神地谛听,又是嘭嘭两下。他屈起右手的食指,也对墙嘭嘭敲了两下。那边人应了。听到低微的声音:
“守仁,你听见我说话吗?”
“听见,舅舅,你就住在隔壁?”
“唔,忘记告诉你了。”
“真没想到,昨晚就听见你讲话的声音哩。”
“我们可以多谈谈。老段吃饭去了,现在弄堂这边没有人来。”
“没有关系吗?”他不了解监狱里的生活规律。
“当然没有关系,就是听去也不怕,我同他们都是老朋友了,谁不晓得我朱延年。”
“你在这里也很出名?”
“关了好几个月了,人头当然混熟了。有些人你慢慢也会认识的。”
“那很好,要靠舅舅给我介绍介绍。”
“这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朱延年刚才在院子里不方便多说话,吃过饭,是个空隙,敲墙找外甥,急于想了解福佑药房的情况,生怕话题岔开,马上问道,“你到我家里去过吗?”
“去过。”
“和娘一道去的吗?”朱延年料到姐姐一定不会把他忘记。
“和朱筱堂。”
朱延年大吃一惊:“他也到上海?”
“他在无锡管制劳动,请假到上海的。”
“怎么想起到我家去呢?——我和哥哥多年不往来啦。”
“他想讨还你欠大舅舅的五条黄鱼。”
“五条黄鱼?”朱延年在墙那边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一个劲盯着墙望,仿佛想穿过墙来问个明白,焦急地说,“你舅母怎么说?”
“舅母不认账,说是不晓得这回事。”
朱延年松了一口气,眼光从墙上收了回来,不满地说:
“我们兄弟俩的账谁也算不清,我确实借过五条黄鱼,可是哥哥过去用我的钱,算起来一百条也不止。乡下的地,照道理讲,也应该有我一份,他还有笔据在我手里哩。不过,乡下已经土改了,我也不提这桩事体啦。好歹是兄弟么。筱堂这小畜生,不念旧情,叔叔关在提篮桥,到了上海,不来探望我也就罢了,还要到我家里讨五条黄鱼,这个没心肝的人!”
“舅母也很生气,一个钱没有给他,连顿饭也没有留他吃。”
“你舅母做得对。要是我在家里,不拿根棍子把他撵出去才怪哩!”
徐守仁心头一愣:幸亏那天舅舅不在,要不,说不定他也捎带的挨两句骂哩。他吓得没有答话。墙那边又传来低低的声音:“你舅母日子过得好吗?”
“还好。”徐守仁想起了夏亚宾,接下去说,“看样子也不大好,店里常有人到她那里讨还欠薪。”
“谁?”
“那天我碰上了夏亚宾,是啥X光专家。”
“夏亚宾也讨欠薪?真是墙倒众人推。夏亚宾这家伙是我一手提拔的。他是屁X光专家。他不过懂得一点X光机器的名称和性能罢了,完全是我把他吹捧起来的。他不感恩报德,见我进了监狱,翻脸不认人,伸手要欠薪,那不是一心想搞垮福佑吗?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患难当中见朋友。现在我可把这帮家伙的真面目看清楚了。”
“我在旁边看了也生气,为了几个臭钱,就不讲过去的交情,太不够朋友了。看他来势很凶,以为他是‘英雄’好汉,给我几句话一问,就吓回去了,反过来还要请我吃饭哩。舅舅,你说,笑话不笑话?”
“这种人你别理他,离他越远越好。我这个人吃亏就吃在待人太好了,人家有困难,只要给我一说,我没有不答应的。要到我店里来做事,我也是尽量收留。我有困难,别人不单不帮忙,还要踩我两脚。这回我算懂啦,好人做不得。”
“你说得一点也不错。”
“谢谢你打发了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你听说店里的情形怎么样?”
“不大清楚,听说成立了物资保管委员会,童进他们在维持,政府照顾职工的生活。”
“真的吗?”
“真的,听我娘讲的。”
“我就害在童进手里,不是他检举,我也不会关在牢里。
他会维持?你别听错了。”
“一点也没有错。童子的童,进退的进,我记得清清楚楚的。”
他原来以为童进是个好人,听舅舅一说,童进不够朋友,伙计竟然检举老板。他对舅舅说:
“童进是这样的人,太不讲义气了。”
“是呀。我吃够他们的苦头,害得我蹲在牢里。欠薪,也让他们尝点苦头。要是我在外边,别说欠薪,薪水也不会晚一天发,有时还给他们加薪。店里的生意在做吗?”
“好像停了,在清理吧。”
“停了好,让童进他们喝西北风去。我这里三餐茶饭现成的,一个钱也不要,不愁吃不愁穿,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你不想出去吗?舅舅。”徐守仁进了监狱,没有一天不想出去的。天天等消息,楼文龙没有音讯,家里也没有信息,等得有点心焦。舅舅要是能够出去,可以给他带信回家,说不定还可以找到楼文龙,那他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出去,当然想出去;没到辰光,想出去也没用。”朱延年从外甥简单的叙述里,已经知道外边大概情况,觉得现在他还不会出去。福佑五毒问题还没解决,外边一屁股屎也没有揩干净,他乐得在里面躲一阵子。他梦想“五反”的风头过去了,外边的屎揩干净了,说不定美国佬从朝鲜打过来,上海滩上又要换个朝代,那时共产党早不知道钻到哪条山沟沟里去了,谁来“五反”?谁来算账?过去的账一笔勾销,他可以大摇大摆从监狱出来,重整旗鼓,朱延年在汉口路一带飞黄腾达的时代又要到来了。他越想越得意,眉头高高扬起,兴致勃勃地说,“现在出去么,也可以。不过,我觉得这儿蹲蹲也蛮不错哩。我在上海滩上混了几十年,起早睡晚,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晚点出去也好,不是你舅舅吹牛,要是想出去,只要找个铺保,随便啥辰光都可以出去。”
徐守仁听得入了神,不禁对舅舅肃然起敬了。他听娘说,舅舅神通广大,在上海滩上他没有办不到的事,一会穷得叮叮当当响,一会坐汽车出去兜风,花钱像是流水似的。舅舅在他心目中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人物,因为自己在念书,一直没有机会跟舅舅一道出出进进,没想到在监狱里却关在一道了。这真是给他一个好机会,找不到楼文龙也不要紧,只要舅舅帮忙,看上去,他出去并不困难。他试探地说:“你给我帮帮忙,好不好?”
“帮啥忙?”
“我想出去。”
“那不困难。”
徐守仁的耳朵几乎完全贴到墙上去了,恨不能穿过墙去紧紧抱着舅舅。舅舅真是个再好也没有的人了。他急促地问:
“啥辰光可以出去呢?”
“你想啥辰光出去呢?”
“越早越好,行吗?”
“当然行!”隔壁忽然沉默,半晌,才接着说,“我先给你了解一下案情。”
徐守仁含含糊糊地说:
“就是为了那一辆自行车……”
“也许还有别的瓜葛……”
“我弗晓得。”他不知道舅舅的话的意思,想问一声,又怕给别人知道。
墙那边传过来关怀的问话:“你在里面生活过得惯吗?”
“不习惯,不过很新鲜。”
“你的胃口不错,还感到新鲜。”
“你腻味了吗?”
“有点。你想不想吃点好的?”
“可想哩。近来嘴越变越馋了!”
“我有办法请你吃。”
“那太好,舅舅,晚上有吗?”
“有。只要有钱,这里照样可以买到好吃的物事。你带钱进来了吗?”
“带了一些。”
“交给我,我给你买。在里面,有啥事体,找我好了。这里上下人等,我没有一个不认识的。”朱延年信口吹牛说。
“幸亏遇到你,舅舅。要是我一个人在这里,真不晓得哪能打发这个日子哩!……”
弄堂口传来看守橐橐的脚步声,他们的谈话中断了。段振立走到每个号子门上的小洞那里,便停了下来,看看里面的动静,心中暗暗点一点人数,然后又向前面走去,那橐橐的皮鞋声有规律地飘荡在寂静的弄堂里。半晌,段振立橐橐的皮鞋声走到徐守仁的号子前面,哗啷一声把门上的锁打开了,对徐守仁说:“出来接见,你妈妈来探望你了。”
6
林宛芝听到从佛堂里传来念经的声音,她开了卧房的门,慢慢走下楼来。徐义德一见了她,立刻从客厅里迎了出来,笑嘻嘻地问道:“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回来这半天没看见你。”
“别人在这里,我要是下来,不是自己找气受吗?”“怎么?”他愣了一下,奇怪地问,“你们又吵架了吗?”
“我怎么敢和人家吵架。”
“那为啥讲这些不咸不甜的话?”
“孩子当小偷,丢徐家的人,也不是我叫他偷的,为啥给我脸色看?”
“守仁关在牢里,她也不是心思,你让她两句,不就过去了吗?”
她走进客厅,回过头去看他一眼:
“你说的倒好听,我也不是心思,她为啥不让我两句呢?我生来就该受人家的气?看人家的脸色?我晓得你偏心,哪里想到我。”
他紧跟着进来,扶着她的肩膀,对着她的耳朵,温柔地小声说:
“她给你脸色看,同我有啥关系?怎么忽然弄到我的头上来了。我整个心都给你了,你还不满意吗?你不信,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他解开咖啡色条子呢的西装上衣扣子,把她搂在怀里,让她耳朵听自己心房的跳动。她听了一会,马上用右手指指着他的心窝说:
“你的心眼多得很,谁知你心里究竟喜欢哪个?”
“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心里除了你,再也没有任何人。”
她不信任地撇一撇嘴:“哟!”
他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吻着她红润的脖子,然后对着她的耳朵小声说:
“等一歇有客人来……”
“谁?”
“你一见面就晓得了,工商界红得发紫的人物。”
她心里已经猜到是谁,但她嘴上却说:
“这样的红人我还没见过哩。”
“今天让你见见,我有事体要拜托他,得好好招待招待他。”
“哪个工商界大亨来,你不是好好招待他的?”“可是这个人物与众不同,要特别招待,你关照老王一声,今天晚上多准备一些好酒好菜。”
“你自己不会关照吗?”
“劳你驾去一趟,让我在这里养养神,待会好同他商量大事。”
她蹒蹒跚跚向餐厅走去,找老王一同到厨房安排今天的晚餐。等她回到客厅,冯永祥已经坐在徐义德对面了。她很客气地叫了一声“冯先生”,便在靠墙那一排沙发上坐了下来,离冯永祥远远的。冯永祥只是对她随便点了一下头,暗中向她飞了一眼,便转过身来,矜持地对徐义德说:
“凡事只要慕韩兄答应,那就成功了一半。”
“那我就等慕韩兄的好消息了。”
“刚才不是给你说,你自己要设法先在首长面前谈这件事,慕韩兄然后再一提,就大体差不多了。”
“市里首长我不大认识,区委统战部杨部长我倒熟悉,跟这样的人物谈,怕不顶事。”
“你说的倒也是,别说是区委统战部,就是区委也不顶事。”
“那我就没有办法了。”
“这事摆在我身上,”冯永祥拍拍胸脯说,“这样好了,这两天找个机会,我带你到政协去一趟。市里首长常常出席我们政协座谈会,钻个空子,给你介绍,你顺便就把这个问题反映上去。”
“你是政协常务委员,我连委员也不是,能去吗?”
“这一层我早就想到了,我们政协开会,常常要工商界代表列席,下次我把你的名字列上,不就成了吗?”
“守仁要是出来了,我要好好谢谢你哩。”
“你别谢我,我们是好朋友,这点小事体,算不了啥。你倒是要谢谢马慕韩,他本来不肯帮忙的,抹不过我的小面子,才答应的。”
“事体办成了,你和慕韩兄那边都要重重谢谢。”
“我用不着,”冯永祥说到这里,身上忽然发痒,他伸手到怀里搔了搔。
徐义德以为他拿香烟,连忙拿起面前矮圆桌子上的福建漆制的香烟盒,揭开描着金龙飞舞的盖子,送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