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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48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要烟吗?”

“不。两天没淴浴,身上有点发痒。”

“在这里淴浴好了。”

“我晚上回家去再说吧。”

“我们不是外人,这里也等于是你的家,反正热水现成的,不用客气。”

“没有准备淴浴,怕不方便。”

“没啥不方便的,你要啥,我这里全有。”徐义德对林宛芝说,“你去准备一下,先把水放好。”

林宛芝应了一声,上楼去了。她亲自洗刷了自己卧房的浴盆,放好水,下楼来请冯永祥。冯永祥坐在沙发上,有意不肯站起来。徐义德催促道:

“快去吧,别让水凉了。”

“真的淴浴?”冯永祥站了起来,可是没有迈动脚步,眼睛望着徐义德。

“没啥关系,”徐义德对林宛芝说,“你领祥兄去。”

冯永祥跟着林宛芝上了楼,走进她的卧房的卫生间,转到她的面前,嬉皮笑脸地望着她:

“我们好久不见了,可把我想死了。”

“你是红人,又是上海滩上的大忙人,还有工夫想到我吗?”

“我没有一天不想你,不但白天想你,连夜里也想你。”

“你夜里睡觉了,怎么想我?”

“昨天夜里还梦见你。”

“真的吗?”

“骗你是这个。”他伸出右手,突出中指,其余四个手指轻轻摆动。

“梦见我在啥地方?”

“在鄱阳湖旁边的一座大山上,太阳刚刚出来,把一望无边的湖水照得金光闪闪,我和你站在山头上,云雾没有散尽,往我们身边飘来飘去。那鄱阳湖恰巧在两个山峰之间,这两个山峰像是一个嘴似的,紧紧咬住鄱阳湖……”

“山峰还可以咬住一个大湖,你真会编故事。”

“那可不是,当地的老百姓还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做含鄱口。”

“真有这么美丽的地方?”

“就是大名鼎鼎的庐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中国有句古话: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们俩人站在山上,飞鸟也十分愉快,在我们身边飞来飞去,放声歌唱。你也跟着唱了起来,唱得比黄莺鸟的声音还要美丽动听……”

“我从来不会唱歌,你别记错了,是另外一位小姐吧?”

“没有记错,千真万确,清清楚楚是你唱的,我还要你教我哩。我们俩人一边唱着,一边踏着山上的野草,走回山里的别墅,两个人的鞋子都叫露水打湿了。”

“你记得那么清楚?”

“这件事体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我们回到别墅,吃过早饭,俩人坐在阳台上的躺椅里,望着山上的美景,就像是中国画上绘的那么美丽幽雅。山上的云雾时不时从我们身旁飘过,我们俩人就如同升了天,成了神仙……”

“没有别人吗?”

他对着她的耳朵低声说道:

“度蜜月从来只有两个人的。”

这句话把她的脸说得绯红,心房剧急的跳动,好像全身的血液顿时都循环到脸上来了。

“啐!你这个坏东西!”

她羞答答地从他身边溜走。他望着那一间宽大的卫生间,感到十分空虚,四面是粉红色的磁砖,亮晶晶的可以照见人影,浴盆是乳黄色的,把一盆热水照得黄澄澄的,腾腾热气不断升起。离浴室约莫三步远近,有一个弹簧躺榻,上面铺着一床翠绿的毛巾毯子;躺榻对面是洗脸用具,它旁边有一张雪白的台子,上面摆着各色各样的化妆品,紧靠着台子是一面落地大穿衣镜。他看见这间卫生间和外边卧房差不多大小,越发显得自己孤单。他走到卫生间门口,看到她打开三斗柜在取物事,便问道:

“有来莎儿吗?”

“要这个做啥?”

“洗洗浴盆,消消毒。”

“水都给你放好了,还要洗浴盆,嫌脏吗?”

“不,我说错了,”他连忙改口说,“我是问你有没有爽身粉,洗完澡,不擦爽身粉,不惬意。”

“化妆台上有。”

“在哪里?”

“你自己找好了。”

“你的东西,我怎么好随便动,”他退到卫生间,说,“你拿给我。”

“真是工商界的红人,连个爽身粉也不肯自己动手拿,要我来侍候。”

她走了进来,在化妆台上伸手取过一盒爽身粉递给他:

“还要啥?”

他没有接爽身粉,一把抓住她的右手,顺势把她搂在怀里。她想起大太太在佛堂里念经,徐义德也在客厅里,她猛可地从他怀里抽身出来,严肃地对他说:

“你怎么可以这样?”

“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

“我偏要这样。”他迈开腿要走上来。

她举起手来制止他:

“祥!”

他嘻着嘴,问道:

“怎么样?”

“义德在楼下等我哩……”

她慌忙退出卫生间,走出卧房,反手把门轻轻关上,匆匆往楼下走去。走到楼梯中间,她踟蹰了,用绣着一朵水红牡丹的淡青麻纱手帕拭去额角上渗透出来的汗珠,扪着胸口,感到心里跳得慌,慢慢喘了一口气。在楼上,她给冯永祥纠缠了好半天,徐义德那个精灵鬼一定会疑心,问起来怎么回答呢?早知这样,不该领他上去。她一边想着,一边走下去,到客厅门口,迟疑了一下,终于硬着头皮走进去了。

徐义德一个人陷在沉思里。他深深抽了一口烟,吐出一个乳白色的烟圈,凝神地望着圆圆的烟圈慢慢变大,变扁,变成几缕青烟,袅袅地散开去。接着,他抽了一口,又吐出一个乳白色的圆圆的烟圈……。他在想怎么和冯永祥谈民建上海分会的事。从旁听到,改选酝酿得快成熟了,而他在这次改选中能否有个职位,到现在还没有眉目。冯永祥最近更加忙碌,很难看到他,即使见上一面,一霎眼的工夫,又不知道他到啥地方去了。对于徐义德插足民建上海分会的事,冯永祥是支持的,可是总不具体,把徐义德吊在半空中,两脚不着地。今天冯永祥答应来吃晚饭,看上去事体大概有些苗头。他希望冯永祥今天的情绪很好,谈起来才有把握。他在想怎么样才能叫冯永祥高兴。今天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绝不能错过。

林宛芝蹑着脚尖走到他的身旁,舒畅地吐了一口气,心里平静了一些,等了一会,才低低咳了一声。他转过脸来,关心地问:

“一切都给他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水热吗?”

“热。”她怕他问为啥在楼上待这么久,暗中解释道,“他嫌水不热,又给他放了一遍。”

“对,他同我一样,喜欢洗热水澡,躺在盆里泡一阵,可真舒服。”

“你们真会享福。”

“他最讲究这些。他还要啥物事吗?”

她低下了头,一阵红潮从她脖子那儿升起,摇了摇头,说:

“没有。”她用眼角瞟了他一眼。

他没有注意她的表情,淡然地说:

“没要就算了。”他接着说,“你把家里藏的女儿红①拿一点出来。”

①女儿红,绍兴名酒。当一生下女儿时,父母就买好整坛酒埋在地下,待女儿出嫁时取出备用,味醇。

“这是上百年的陈酒,你不是说留着自己慢慢喝吗?我早叫他们封上了。”

“叫他们打开,今天要好好招待他一下。”

“不敢当,不敢当。”

冯永祥满面春风,微笑地走进来,向徐义德拱拱手,徐义德立刻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这么快就洗完啦?”

“听说德公要请我喝上百年的女儿红,我就赶快下来了。”

“你在楼上哪能晓得?”

“我闻到酒香。”

“还没有开酒坛,你就闻到香味,鼻子真尖!”

“不是我的鼻子尖,是你的酒太香了。”冯永祥坐到沙发里,翘起二郎腿,摇了摇,说,“在你家淴浴,真舒服。”

她听到这一句话,有意转过脸去,不看冯永祥。徐义德听的心里高兴极了,连忙应道:

“只要你满意,欢迎你常到我家来淴浴。”

“那太惊扰了。”

“这点小事体不算啥。我们是好朋友。我的家就等于是你的家。”徐义德竭力奉承,一点也不感到害臊。

“岂敢,岂敢!”冯永祥偷偷地睨视了林宛芝一眼。

林宛芝实在听不下去,她站起来,借口去开女儿红,径自到餐厅里面去了。徐义德送了一支金头的三9牌英国香烟给冯永祥,亲自用打火机给他点了火,曲着背,说:

“以后麻烦你的事体多得很哩。”

“没问题,有啥事体,你给冯某人说好了,包在兄弟身上。”

“只要祥兄答应了的事,没有一件不成功的。”“我办事最讲信用。只要别人托我的事,我总是努力去做,特别是德公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岂有不尽力而为的道理?”他用力抽了一口烟,得意地往外一吐,说,“冯永祥这块牌子,在上海滩上就是这点硬。”

“不,在全国工商界也吃的开。”

“那倒不见得吧?”

“你太谦虚了。我晓得越是有本事的人,越不肯承认自己本事。这次民建上海分会的改选,今后你不单是工商联的领导人,还是民建会的领导人哩。”

冯永祥察觉他提这件事的用意,愣了一下,说:

“唉,单是工商联的事体已经够烦的了,再加上民建分会的事体,更吃不消了。”

“众望所归,祥兄不出来领导,工商界许多朋友一定不愿意参加民建,就是参加了,也不愿在民建工作。不说别人,就说我吧,我是跟着你走的。你不负责民建分会的工作,我去了就没有意思。”

“像你这样的人才,民建分会实在太需要了。我早就和慕韩兄谈起来,大家都认为德公不能老是委屈在区里,你是市一级的人物,应该把你提起来。”

“全靠祥兄的提携。”

“慕韩兄也希望选上你。”

“那还不是因为你的关系,不是你介绍我参加星二聚餐会,工商界的大亨们谁晓得徐义德呀!”

“铁算盘哪个不知?谁个不晓?”

“我其实也没有啥能力,全靠你捧的。我到民建分会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谈棉纺业,我多少还有点经验,搞党派活动,老实讲,头一回呀。”

“这次参加民建的工商界的朋行,都是头一回,和老兄一样没有经验。有事体大家商量着办,你放心好了。”

“你看,我能做啥呢?”

“你……”

冯永祥没想到徐义德要他马上摊牌。把徐义德安插在民建分会,他早就打定了主意,可是要徐义德担任啥工作,却很难下决心。徐义德讲究实惠的,对名义也不是不注意;讲能力,给他个副处长完全可以承担下来;论资产,在上海滩上虽不是大户,但也不是中户,勉强也可以算是大户;谈资格,在棉纺界也有代表性;在民建会却是一名新会员,马上就掌握实权还有点困难,一则摆不平,二则徐义德这种人棘手棘脚,一家伙提拔的太快,说不定会飞扬跋扈,目中无人,以后就难于领导他了。他等了一忽,反问他:

“你想做啥呢?”

“这个,”徐义德注视着他,感到他也不含糊,不但不露一点口风,反过来想摸他的底。他微微笑了笑,说,“这我还没有想过。”

“这一点我倒想过,只是还没有定下来,明天准备找慕韩兄商量一下。”

“找慕韩兄?”徐义德后悔过去在星二聚餐会上和马慕韩交锋,现在自己的命运似乎要操在他手里了。

“唔,这次民建分会改选,慕韩兄很积极,看上去,将来上海分会的事体,大半要归他管。”

“他管?”

冯永祥见他有些惊奇,不解地问:

“他管不好吗?慕韩兄不是外人。”

“当然好。”

“慕韩兄很关心你,只是你的位置不大好摆,高不成,低不就,实在煞费苦心。”

“只要在你手下,我做啥都行。”

从餐厅那边飘过一阵浓郁的香味,一眨眼的工夫,整个客厅都充满了这香味。冯永祥鼻子一嗅,用右手的食指在鼻尖上擦过去,眼光一个劲盯着餐厅,馋涎欲滴地说:

“好香的酒!”

“这女儿红是绍兴一个朋友送给我祖父的,到今年整整一百年,一直密封埋着,舍不得开坛。今天特地开了一坛招待你。”

“我的口福太好了。”

“现在先尝一点,边喝边谈,好不好?”

“那太妙了,那太妙了!”

冯永祥边说边站了起来,也不等徐义德让,就径自向餐厅走去。

宋其文的汽车开进中国民主建国会上海分会的新址,刚打开车门,冯永祥立刻迎了上去;等他走出车门,准备扶他,他抹了抹胡须,说:

“阿永,以为我老了吗?别看我快六十的人,至少还可以和你们这些年青小伙子一道干二十年!”

他挺着胸脯,健步如飞,蹬蹬地走进去。冯永祥在他屁股后头几乎是用跑步的姿势追了上去,听他讲话不对头,没头没脑地给自己一闷棍,不好当面顶回去,就引他上楼,走进一间办公室,说道:

“这是你的办公室,看看有啥不合适的地方,我叫他们给你办。”

宋其文认真地向办公室一望,四面墙壁是新油漆的柔和的乳黄色,东面墙上挂了一幅王个簃的牡丹,画下面是一套赭色的皮沙发,迎窗那边摆着一张写字台,纸墨笔砚整整齐齐陈列在那里,没人用过。屋子里的热水汀已经烧得够热的了,宋其文看到地上铺着一寸来厚的大红地毯,更感到热气腾腾。他脱下瓦块式的水獭皮帽子和黑呢紫貂皮大衣,对冯永祥说:“布置得很好。这屋子好暖和!”

“因为今天有不少老先生来,特地要他们烧暖一些,大概有七十五度。”

“你把我也算在老先生里面了吗?”

这句话难住了冯永祥,他眼睛一转动,幽默地说:

“也算也没算。”

“这是怎么讲法?”

“论资格和年龄,你当然算老一辈的;讲到精神和体力,你还年轻,甚至比我们青年还强,又不能算老先生。”

“你倒会说。”

冯永祥想起宋其文进门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也许有啥风言风语传到他的耳朵里,便顺势说道:

“民建分会的事体不大好办……”

“怎么副秘书长刚上任,就发起牢骚来了?”

“不是我发牢骚。分会和过去不同了,这次许多大工商业家参加进来,都很积极,人多口杂,办一件事体要照顾各个方面。”

“你说的对,单照顾哪一方面也不行,必须面面俱到。”“是呀!就是这次选举也不顺利……”冯永祥没有说下去,他窥视宋其文的脸色。

宋其文坐在写字台前面的皮转椅上,困惑地问:

“投票不是很顺利吗?”

“投票倒是顺利,可是酝酿各单位的名单并不顺利。”

“唔,我也听说了。”

宋其文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搓弄着胡须,意味深长地静听冯永祥说下去:

“我觉得这个名单应该照顾各方面有代表性的人物,有人并不赞成,说要根据工作需要出发,新选的分会领导机构,要精力充沛的人,也就是说,要真能够办事的人,不能摆摆样子。新的领导机构不是样品间。把上了年纪的人说成是样品,你看恶毒不恶毒?”

宋其文一肚子的气几乎要发泄出来,他竭力忍住了,冷笑了一声,紧绷着脸,没有吭气。冯永祥不知道宋其文生谁的气,暗自吃了一惊,慌忙说道:

“我坚决反对这个意见。老实话,我们年青人有啥能力?又懂得啥?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上了年纪的人经验丰富,想得深,看得远。上海滩上这些大企业,哪一家不是老一辈人辛辛苦苦创办起来的?民建会今天在社会上有这样的地位,还不是老一辈人发起创办的?没有老一辈人艰苦奋斗,反对蒋光头,民建会能成为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的一个发起单位吗?简直是数典忘祖啊!”

冯永祥看宋其文脸上的皮肤慢慢松弛了一些,还微微点了一点头,他的嗓子高了起来:

“我们上海分会有几位民建会的元老,是我们的光荣,改选分会,一位元老也不能少,而且要参加领导工作。特别是像其老这样的人,不出来领导分会,我冯永祥头一个就不干。”

“他们意见怎么样?”宋其文听出兴趣来了。

“给我这么一说,有些人就不好啧声了。”

“那些人是不是认为我妨碍他们的位置?”宋其文想了解谁反对他。

“可不是吗,一般会员对其老印象很好,中层骨干对其老十分钦佩,就是有些头儿脑儿,提出一些歪道理,想鼓动大家选他,其实各走各的阳关道,何必互相攻击呢?”

“大概以为我们老一辈压在头上,自己出不了头。要我们让路也可以,何必用这种手段。谈起来,我和这些人的父亲还是老朋友,他们小的辰光,我还抱过哩。”

“一定抱过,一定抱过。这些年青人,我不提名道姓,料想其老也晓得,心太急啦,想出头露面,就不择手段,唉,政治这玩意真叫人寒心,到了利害关头,六亲全不认啦!”

“你这话说得对。”宋其文刚才对冯永祥一肚子不满的情绪顿时化为乌有,恍然大悟,怪不得马慕韩对民建分会这么积极哩。他现在认为冯永祥这青年,也有他可爱的地方,还懂得尊老敬贤的道理。他说,“我们老一辈的人,心里无时无刻不想提掖晚辈,说老实话,我们究竟是上了年纪的人,精力总不如青年,真正办事还得靠你们。这次分会秘书长人选,我早就主张要青年来担任,这是实职,非年轻力壮的人不行。

我曾经考虑请你出来担任……”

冯永祥听到这里心里暗暗惊诧:他从来没有听说宋其文有这个意见。这次他到处奔走,一心想活动秘书长的位置,别人当面一律奉承,背后却又是一个意见,选举结果,他不过是一个副秘书长。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他料定是宋其文搞的鬼,平常他轻视宋其文的言语,难免不传到宋其文的耳朵里去。这次选举,他既没有把宋其文反对掉,自己又没有登上秘书长的宝座,心里十分苦闷,衷心希望上海分会下次早点改选,好重振旗鼓,努力再争取一番。谁知道宋其文曾经考虑要他担任秘书长,这就叫人奇怪了。他淡然地说:

“多谢你的好意。其老,你看我长大的,清楚我的底细。我这块材料,不是那个坯子。秘书长这职位太重要了,我怎么能担任?副秘书长的职务我也应付不了,其老了解的,我再三推辞,想让比我强的人来担任,大家一定要我出来,只怕将来下不了台,耽误了分会的工作,这责任可不轻呀!你看现在能不能挽回?你是新上任的副主委,可以不可以帮助我说两句?”

“那没问题。你同党与政府首长熟悉,了解他们的行情,工商界的人头你也熟悉,大中小户没有一个人不知道阿永的;对工商界情况你又有研究,还懂得政府的政策法令;你在分会可以起枢纽的作用。秘书长人选你最适合不过了,不过现在已成定局,我说话怕不起作用。”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不担任副秘书长的工作,行不行?”

宋其文见他的神色有点紧张,捋着胡须,笑了笑,说:

“我了解你的意思。现在很难说话了。”

冯永祥心中十分难受,既不好承认,也不便否认,竭力保持镇静,轻声地问:

“为啥呢?”

“我和大家交换意见,都希望你出来担任秘书长工作,可以说,没有一个人反对的。”

“哦!”冯永祥的眼光一个劲盯着宋其文。

“没料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来,步老对一部分人表示了,说有人要推荐江菊霞出来担任秘书长,步老自己不赞成,可是他接着说……”

冯永祥情不自禁地连忙问道:

“他怎么说?”

“他说,既然有人提了,他也不好反对,未始不可以让大家议一议。他说:

‘吾从众。’”

“这么说,实际上他支持江大姐呀!”

“你的眼光和大家一样,谁都了解步老办事稳健而又老练,没有把握的话,他不说;没有把握的事,他不做,别人提江菊霞还好办,步老提了,这事就很棘手。你了解,工商界的朋友,哪个不买步老的账?”

冯永祥酸溜溜地说:

“那就让江大姐担任好了,人家能文能武,才貌双全,能说会道,办事利落,又是步老的表妹!将来办事方便。”“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家嘴上虽不反对,心里却不赞成,认为步老一生办事谨慎,这一回有一点考虑不周。他已经是民建总会的副主任委员了,现在又兼任上海分会的主任委员,地位不低了呀!为啥对秘书长也要染指?真叫人想不通。”

“一个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我了解步老想把上海工商联和民建分会都抓住在自己的手里。让他抓一个时期也好,等将来看!”

“大家不同意,也不好反对。”

“现在不是解决了吗?”

“那是我出的主意,步老侧面提出江菊霞,分明是因为我提了你,直接反对我,也是间接反对你。老实说,江菊霞那点才干,哪能和你比?我们分会又不好有两个秘书长,既然如此,那好,大家都别担任,我就提出最好由马慕韩副主任委员来兼任秘书长,亲自领导分会机关工作,可以多接触实际,显得大户重视民建工作,许多事体办起来也方便些。”

听到这里,冯永祥有点糊里糊涂了。因为江菊霞曾经告诉他:宋其文为了反对冯永祥担任秘书长,有意要马慕韩出来兼职,使得大家没法不赞成。她本来是主张冯永祥担任秘书长,她自己最好不担任实际工作,好把全部精力放在棉纺织公会上,在分会挂个名义就够了,顶多担任副秘书长,在冯永祥领导下做些具体工作也心满意足了。现在宋其文又这么说,叫他很难判断了。听其老这一番话,他觉得过去反对宋其文担任分会副主任委员有点鲁莽了,险些坏了自己的前程,少一个副主任委员支持他。他说:

“慕韩兄出来兼任秘书长最理想不过了,我曾经这么想过,现在可谓如愿以偿了。”

“慕韩老弟兼任秘书长,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

“啊!”

“副秘书长的名次上也有不同意见,有人主张江菊霞列为第一副秘书长,理由是上海工商界的大户大半在棉纺界,她排在前面,有代表性;江大姐能力很强,有个女的管分会机关工作,一定可以把会员们的生活管得舒舒服服。”

“这理由很妙!”冯永祥冷笑了一声。

“我说,要讲代表性,阿永更大,他不仅代表棉纺界,可以代表我们整个工商界,和大中小户都有接触,同政府首长的关系,江大姐更不能比了。至于谈到机关工作,那副秘书长是分工,江大姐可以多管一些。大家全赞成我的意见,慕韩老弟竭力支持。”

“江大姐放在前面,可能比我合适,我也有不如她的地方……”

宋其文不同意:

“你哪一点不如她?”

“有一点。”

“啥?”

“人家是女的,长的又风流潇洒!”

宋其文不禁格格的笑了:

“单凭那一点不行。分会的担子不轻,慕韩老弟是头面人物,整天到晚忙得很,哪里有许多工夫管分会的工作,第一副秘书长,老实说,就是秘书长。先于他几个月,只要慕韩老弟在常委员上提一下,辞掉兼职,秘书长还不是你的!”

宋其文这句话说到冯永祥的心坎上,他的脸顿时红了,心也跳动得特别快,平静了一下,说:

“那怎么成,那怎么成!我的能力不行!”

“阿永怎么忽然客气起来了?”

马慕韩穿着一套簇新的咖啡色西装走了进来,胸前打了一条紫色的领带,刚刚理的发,乌而发亮,一脸刮的雪白,显得那对浓黑的眉毛十分突出,满面喜气洋洋,精神焕发。宋其文一见马慕韩,心中顾虑,不知道他刚才讲的话马慕韩听到没有,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避免马慕韩追问,防止冯永祥谈下去,他赶紧说道:

“慕韩老弟今天越发显得英俊了。”

“慕韩兄今天办喜事,新官上任么。”冯永祥站起来,向马慕韩曲着背,高声叫道,“副主委,小弟这厢有礼了,恭喜你平步青云!”

“怎么拿我开起玩笑来了?阿永。”

“慕韩老弟今后一定飞黄腾达,希望不要把我们老一辈的人忘了,有机会的辰光,照顾照顾。”

“其老和慕韩兄是世交,那没有问题。”

“那我就感激不尽了。”宋其文庄严地抚摩着胡须,喟然叹息,说,“不过,这副骨头硬了,也干不了多少日子啦,今后全靠慕韩老弟和阿永了。”

“我?不敢,不敢,主要靠慕韩兄。”

马慕韩见宋其文和冯永祥一唱一和,丈八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能再不开口:

“其老说到哪里去了?我在其老面前,不过是子侄辈,可以说,你看我长大的。你是上海工商界的老前辈,也是民建会的元老,你参加民主革命的时期,我还在学校里念书哩!这次改选,论资格,论经历,不管从哪一方面说,我都不够资格担任副主任委员,严格讲起来,当一名委员也很勉强。大家晓得,上海解放后,我才参加民建的,在民建,我还是个新会员哩。承大家看得起我,一定选举我,我才勉强同意。这都是步老其老培养我们年青的一辈,正希望在各位老老领导之下,多多学习,怎么谈到要我照顾老老呢?别把人折死啦。”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冰出于水而寒于水。现在年青人都比年老人强。就算我们老一辈的培养年青人吧,要年青人将来照顾老年人不可以吗?”

“不是这个意思,其老。”马慕韩有点急了,涨红着脸说,“不是不可以。我是说青年人主要得靠前辈培养,我们年青人没有啥能力。阅历也浅,怎么谈到照顾老老呢?老老要我们做啥,我们当然遵命。”

“老年和青年团结合作,取长补短,各得其所,岂不妙乎哉?”冯永祥摇头晃脑文绉绉地哼了两句,像是一位冬烘先生。他怕宋其文当面开销马慕韩,赶紧把话题转到马慕韩身上,说:“慕韩兄,你实在太谦虚了,啥新会员老会员的,我们上海分会绝大多数都是新会员!很多人最近才参加的,对他们说来,你已经是老会员了。当然,你在其老面前不折不扣地是一名新会员。”

“在你面前,我也是一名新会员,你是老资格,上海解放以前就参加了。”

“我吗?既不能说老,也不能说新,我是老会员里面的新会员,又是新会员里面的老会员,又老又新,不老不新。我是姜太公的坐骑——四不像。”

“解放前参加的,应该都算老会员了。民主革命时期,阿永有过贡献,这次改选分会,阿永也出力不少。”

“其老太恭维我了。我做了那一点事,马尾吊豆腐——提不起。这次分会改选,慕韩兄出的力才大哩!你看,我们这座新会址,要是现在新盖起来,起码要一百个亿!有花园,有假山,有水池,有许多客厅卧房,还有一个小礼堂,走遍全上海,保险找不出第二家。特别是那礼堂,简直妙不可酱油,给分会开个会员大会,再适合也没有了。慕韩兄,怎么你们私人住宅也有个礼堂,是不是盖房子的辰光,就料到将来你要荣任民建上海分会的副主任委员?”

“我不是诸葛亮,不会神机妙算。我也不是冯永祥,没有那份聪明智慧的本事。盖房子的辰光,谁也没想到有今天。这礼堂,我们把它叫做跳舞厅。因为我们马家是大家族,房数多,人也多,年青的一辈都喜欢跳舞白相,就盖了这么一个跳舞厅,常在这里举行‘派队’①,有时也叫外边戏班子和评弹到这里来演唱。喜欢看电影的,可以在这里看电影。”

①派队是英文“Party”的译音。即晚会的意思。

“现在分会还可以用来开会,一举数得。当然,我们也可以在这里举行‘派队’,其老,可以吗?”

“这是慕韩老弟的家产,要问他。”

“慕韩兄,怎么样?”

“我租给民建分会就是民建分会的了,爱怎么使用就怎么使用。你是副秘书长,完全可以调度一切。”

“没有副主委的命令,我这个小区区怎么敢轻举妄劝?”

“大家都是老朋友,怎么忽然分起彼此来了?这个副主委我真不想当,信老年高德劭都不肯当,我坐在这个位子上,不像个样子,心里实在不好受。”

“信老吗?他有另外的原因。”宋其文笑了笑,像是洞烛了潘信诚的心思,可是又不愿往下说。

“他对我说了,因为身体不好。”冯永祥问宋其文:“是不是这个原因?”

“这也是原因,但不是主要的。在一海工商界,老实说,没有一个比上信老的。他的阅历丰富极了,世故也深极了。啥事体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看人,入木三分。你们忘记了吗?上次全国工商联开筹备会议,他是上海代表,可是没去,也是因为身体不好。他要是去的话,一定选上筹委会的副主委。这次我和步老亲自到他家去谈,再三劝他出来领导民建分会的工作,他说年老体衰,实在难于从命,不肯挂名,表示分会有事找他,他一定遵命照办。我们说潘家是大户,在上海工商界有代表性,国际上也很有名望,谈到中国棉毛纺织,国际上常有人谈起潘信诚和潘家。分会方面总得有潘信诚这样的人担任工作才好。他拗不过我们,才答应让潘宏福出来做点具体工作,他自己仍然躲在他那温暖而又舒适的家里。”

“信老真的身体不行?”

“阿永,你问的对。我看,担任副主任是可以的,可是他坚决不肯。”

“那为啥?”马慕韩困惑地说,“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

“不是的。我猜想,大概是留一手。他看共产党的江山还没有坐稳,有事叫宏福出来做点。”

冯永祥猛可地站了起来,不断鼓掌,发出清脆的赞美的掌声。

“其老对问题看得又深又透。实在令人折服!”

马慕韩没有言语,也没有表情,他在思索自己的问题:上海一解放,他就毫无顾忌地跟共产党走,响应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的号召,一个劲向前迈进。上海解放快四年啦,蒋光头没有回来的影子,就凭台湾那点实力能反攻大陆吗?美国佬在朝鲜打得很不顺手,连三八线也过不来,能打到东北吗?更不必说上海这些地方了。共产党的江山是坐稳了。没有共产党和解放军,他在工商界不可能有今天的地位。他的地位和荣誉和他们分不开的。他只有跟共产党走到底。他对宋其文说:

“信老的心思谁也摸不透。其老和他是多年的朋友,当然了解比我们深。依我看,蒋光头想推翻共产党的江山,那是白日做梦。解放快四年啦,共产党政权一天比一天牢固。”“我也是这个想法。”宋其文点头称是,说,“蒋光头凭啥回来?我们这一代人,谁不吃够他的苦头?”

“只要大家跟共产党走,把国家建设好,蒋光头无论如何回不来的。”

“那倒不一定……”冯永祥没说下去。

宋其文听冯永祥的口气不对,他和党的方面首长很接近,也许听到内幕消息,惊奇地望着他:

“怎么不说下去?”

“照我看:蒋光头迟早要回来的。”

“有根据吗?”这回马慕韩也奇怪了,最近差不多天天和冯永祥见面,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消息啊。

“当然有根据。请问两位,台湾要不要解放?”

“这还用问吗?”

“台湾,解放,蒋光头自然当俘虏,共产党不把他押到北京处理?蒋光头不是肯定要回来吗?”

“回来当俘虏、我倒很欢迎。”宋其文捋了胡须笑了,说,“阿永,你讲话真会绕弯子,脑筋笨的人,可听不懂你的话哩。”

“刚才差点把我也弄糊涂了。”

冯永祥对马慕韩和宋其文拱拱手:

“那算小弟不是,罪该万死,还请二位大人原谅则个。”

“你怎么又唱起京戏来了?”

宋其文忍不住流露出对冯永祥有点厌恶的心情。冯永祥正在兴头上,没有注意,以为是赞赏他的才能。他眉头一扬,卑恭地说:

“来个小小的堂会,庆祝二位副主委大人就职典礼啊!”

嘭,嘭嘭……门外忽然有人敲门。推门进来的是徐义德,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原来你们都在这里……”

“出了事吗?”冯永祥感到他这个副秘书长的责任重大,怕管的不周到,引起别人笑话。

“到处找你们找不到,楼下委员到的差不多了,史步老也到了,他说三点钟快到了,找你们去开会哩!”

门外传来楼下乱哄哄的人声,大家高谈阔论,不断夹着格格的笑声,可听不清楚他们在议论些啥。冯永祥抹上深灰哔叽西装的袖子,看了看表,说:

“三点欠一刻,开会还有一歇,步老今天怎么到的这么早?”

“今天是分会第一次全体委员会议,他是新当选的主任委员,要他主持会议的,怎么能迟到?今天早上我接到总会赵副主委的信,他说本来也想来参加我们第一次会议,代表总会给我们祝贺,因为中央事情忙,走不开,他代总会拟了一个贺电寄来,他过两天再来。”

“赵副主任要到上海来?”徐义德早就听冯永祥说过,赵治国副主任委员是一位实业家,又是理论家,在全国工商界很有影响,是民建不可多得的人才。民建很多文件和报告就是出自他的手笔,在总会里的势力也不小。他和共产党的领导人还常有往来。徐义德心想认识这位大人物,可是一南一北,一直没有机会。他听到这消息十分欢喜,不禁大声说道,“那我们要好好欢迎他一番!”

冯永祥瞪了徐义德一眼,说:

“我了解赵副主任的脾气,他是洋派,啥事体都有计划,事先还得征求他的同意,不然的话,他不干。他要干的事,说干就干,而且是坚决地干!”

马慕韩对徐义德说:“阿永是赵副主任肚里的蛔虫。”

“哦。”

“慕韩兄也开起我的玩笑来了。”冯永祥心里并不反对,他说,“因为是老朋友,稍为了解一些他为人的特点……”“步老在楼下等得着急了,”宋其文站起来,说,“我们下去吧。”

“欢迎赵副主委的事,要不要先筹备起来?”徐义德赶上一步,亲自对宋其文说,生怕失去认识这位大人物的机会。

“待一会,等我和步老商量商量。”

宋其文显然不把徐义德放在眼里,给他讨了个没趣。他只好退回两步,跟在他们三人背后,垂头丧气地迈着懒散的步子。

汤阿英快走到中共沪江纱厂党支部办公室那里,步子忽然慢下来了。她每次到党支部办公室去都带着要求和希望,结果全得到满足,身上无形之中就生长出一种无限的新的力量。这一趟却和以往任何一次不同,她要走进伟大的革命行列,实现多少年来的愿望。她一想到这件事,心里十分激动,那一天余静在操场上柳树下边和她谈话,隐藏在她心里的愿望抬起了头。正好张小玲从俱乐部出来,她跑上去,一把抓住张小玲,上气不接下气地谈自己的心事,急切得一时说不大清楚。张小玲慢慢听出她的要求,猛地把她抱起,就地转了一个圆圈,然后放下,笑嘻嘻地问道:“你怎么从来没有讲起?”

“不晓得行不行,哪能好随便讲?”

汤阿英说了这句话,脸上绯红,低下头去,不好意思看张小玲。她觉得张小玲这句话有两层意思:听到这个令人兴奋的消息叫她感到惊奇,不辜负张小玲对她的帮助;但她没有对张小玲提出要求,却直接对余静谈了,觉得对张小玲不住。等了一歇,她慢慢抬起头来,对张小玲解释,半路上给张小玲打断了:“和余静同志谈再好也没有了。我不是多心菜,放心吧。

我早就盼望你加入,没料到这么快就提出来了。”

“你快点帮我打个报告……余静同志说还要写个啥书……”她想了半晌,没想起来。

“入党申请书。”

“对啦,对啦,入党申请书,要写些啥?”

张小玲把她拉到俱乐部去,那里面的人全走光了。她们坐在一张小圆桌子前面,两人面对面,张小玲低声告诉她要写的内容。她凝神谛听,那些问题从来没有想过,以为打个报告,提出要求就行了,原来还要写那么多内容啊!她听的心里焦急,皱起眉头,望着张小玲:

“照你这么说,我得好好想一想哩。我从来没有认真整理过我的思想啊。”

“你说的对,要认真想想,理出个头绪来,看看自己的过去,提出今后的打算,报告给党组织,才好讨论你的问题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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