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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49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今天写不成了?”

“等你想好了,上你家去写。”

“不。”

“不要我帮忙吗?”

“不要上我家写,还是到厂里来写吧。”

汤阿英离开张小玲便一心一意在想那些问题。幸好厂里进行了民主改革运动,使她对过去的事体有了认识,但也只是朱半天家里受苦受难的那几桩,现在要把过去的事体原原本本告诉组织,还要分析思想,这可难啦。她回到家里,一个人坐在窗前的桌子旁边,望着窗外一排柳树,透过柳条看到蓝色的天空上一片一片云彩,默默地在想那些问题。她的思想,如同天上的云彩,疏疏落落地布满天空,飘飘荡荡,慢慢聚拢,连成一片,一阵风又把云彩吹散,随风而去,叫人捉摸不定。散去的云彩,过了一忽,又慢慢聚拢,连结在一起了。张学海以为她丢了啥物事,巧珠奶奶认为她大概还在生气。她在厂里诉苦的事,给余静说清楚了,巧珠奶奶肚里的气早消了,也许媳妇还记在心里。巧珠奶奶怕引起她的心事,有意带巧珠上小学操场上去白相。她一个人在屋子里静静地坐着,往事像潮水一般的涌到心头。

第二天一下班,连饭也顾不上吃,她就拉着张小玲到俱乐部去了,还是坐在近窗的那张小圆桌面前,把心里的事一一向张小玲诉说。张小玲边听边记,等她说完了,又问了一些问题。过了两天,张小玲整理好了,念给她听了一遍,她签了字,便送给余静了。细纱间党小组和党支部都研究了她的入党申请。决定今天开党支部大会讨论她的入党问题。她今天上午心情不定,盼望下午三点钟这个时刻早点到来,时不时看表,手表上的短针好像给她开玩笑,总不肯马上走到“三”字上头,像蜗牛似的慢慢蠕动。还不到三点,她便到党支部办公室去,走到门口,心跳的慌,不晓得能不能加入,也不清楚该谈些啥,这时却又希望长针走慢一点,好比自己再仔细想想。长针哪里肯听她的话,一个劲往前走。她走进党支部办公室,屋子里的人不多,余静正在写啥东西,叫她先坐下等一歇。她坐在靠门口的一张办公桌子旁边,表面显得安详,可是自己的心跳得厉害,扑咚扑咚的。

她看到有人轻快地走了进来,脚上穿着一双浅圆口的黑斜纹布的鞋子,深蓝布裤子,上身穿了一件绿格子布夹袄,身上披了一件灰布棉大衣,头上戴着蓝边的白布帽子,一屁股坐在她身边,拍着她的肩膀,惊奇地问道:“我还到车间去找你,原来你比我到的还早。”

“你来的也早,还不到钟点哩。”她对张小玲说。

“我是你的介绍人,哪能迟到!”

“多谢你的帮助。”

“这是我的义务,谈不到感谢。”

“没有你的帮助,今天我也不会来参加会了。”

“主要还是靠你自己……”

郭彩娣像一阵风似的,唿的一声走了进来,接着高声自言自语:“我还以为早着哩,原来你们比我还早。”

“三点还差十分,你也不迟。”张小玲看了看表说。

“比你们晚来了一步。”

“也不是赛跑,早到迟到没啥关系,只要准时到就行了。”坐在里面的管秀芬看了郭彩娣一眼,说,“别争,算你第一好啦。”

“啥人争的?看你嘴这么厉害,我要是个男的,可不敢讨你做老婆。”

“我也不敢嫁你这个男人,讲话没轻没重,冒里冒失的。”

“你不嫁我,谢谢一家门。天下哪个男人也不敢娶你。”

“嫁不了人更好,乐得一个人享清福。”

“别说空话了。”余静听管秀芬和郭彩娣的斗嘴,忍不住放下手里的钢笔,抬起头来,对她们两个人说,”一个不能娶,一个不会嫁,瞎嚷嚷,尽叫我们听风凉话。不管,你不要对象了吗?真要一个人享清福?”

“唔。”管秀芬抿着嘴苦笑。

郭彩娣见管秀芬右边一根修长的黑乌乌的辫子挂在胸前,有意问她:

“是不是要削发当尼姑?”

管秀芬两只手在玩弄辫子梢,向郭彩娣撇了撇嘴,生气地说:

“当不当尼姑,管你啥事体?狗捉耗子——多管闲事!”“只要别人答应,当然用不着我管……”郭彩娣说到这里,见谭招弟从门外轻轻走了进来,就没说下去。

管秀芬了解郭彩娣讲的“别人”指的是陶阿毛,本想报复郭彩娣两句,因为见到谭招弟,脸红红的没有开口。

谭招弟在门外听里面讲的很热闹,特地悄悄走进来,听听是不是讲她。她一进来,大家都闭上嘴了。她想退出去。她了解郭彩娣和管秀芬她们一条心,拿她当外人看。她后悔不该来参加这个会,自己不是党员,不一定参加党支部大会,犯不着受管秀芬这些人的奚落。余静诚心诚意要她来,不看僧面看佛面,既然走进来了,马上退出去也不大好,便闷声不响坐在汤阿英斜对面的墙角落那里。

汤阿英歪过头去,小声问张小玲:“招弟也加入了吗?”

“没有。”

“怎么也来参加?”

“今天党支部大会主要讨论你入党问题,请了少数群众列席,听听党外的意见。管秀芬不是党员,她不是也在吗?”

“你不说,我还以为她们都参加了哩。”

余静见人到齐了,宣布开会。她要汤阿英先报告自己的历史和申请入党的原因。汤阿英站了起来,看见满屋子都是人,大家就着两行写字台前面的木板凳上坐下,余静坐在她自己那张写字台前面的椅子上。正中墙上挂的那幅毛主席半身画像下面,新挂上一面红艳艳的斧头镰刀的党旗,显得十分庄严。

屋子里静静的,窗外飘着鹅毛似的雪花,无声地落下。车间机器的轰鸣给北风不断吹送过来。汤阿英把披在身上的那件灰棉大衣脱下,放在身后板凳上,露出紫红布黑碎花的对襟棉袄,下面穿了一条藏青色的夹裤;鸭蛋型的脸上微微泛着红晕。机灵的眼睛向会场扫了一下,露出兴奋的光芒,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她老练地叙述她出生的家庭,在梅村镇的贫困生活,在朱半天毒手下的悲惨遭遇,母女俩夜奔上海的经过,进沪江纱厂前后的情况,伟大的五反运动使她看清了资本家的丑恶面目,民主改革让她认识了工人阶级身受的剥削和压迫,从工厂的历史和中国革命她看到工人阶级和党的伟大力量……她越说声音越高,讲得有声有色,一句紧接着一句:

“我逃出朱半天的虎口,进了沪江,又掉进徐义德的的狼窝,一样拿我们当牛当马,照样吸我们的血汗。这些剥削阶级,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没有一个好东西。在‘五反’和‘民改’运动中,听了姐妹们吃的那些苦头,真叫人愤恨。我本来以为只是我们汤家吃朱半天一家的苦头,原来劳动人民都吃了许多苦哩。幸亏解放了,朱半天逮捕法办了,徐义德也要遵守共同纲领规规矩矩办厂,不能再压迫我们了,劳动人民真的翻了身啦。中国劳动人民翻了身,工人阶级当家做主,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的劳动人民没有翻身哩!余静同志说得好:站在家门口,要看到天安门!站在天安门,要看到整个世界!革命胜利了,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有许许多多革命事业要我们去做哩!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只有党,只有毛主席领导的共产党才有无穷的力量。我要跟毛主席闹革命,就向余静同志提出,要求加入我们的党!”

介绍人张小玲接着补充了一些汤阿英的历史情况和她思想的发展,认为她阶级觉悟不断提高,立场坚定,听党的话,响应党的每一次号召,根据党的路线政策办事,在厂里一贯劳动态度好,工作积极认真,群众关系也好,在厂里威信很高。最后,她说:

“根据阿英各方面的表现,她具备了入党条件,建议支部大会通过她为候补党员。”

秦妈妈站了起来,两只手扶着面前的写字台子,眼睛望着大家,不慌不忙地说道:

“我看阿英长大的。她刚才讲的都是事实,有些事我还在场哩。阿英是个好人,待人没有坏心眼,从来不占人家便宜,就是吃了亏,也是往肚子里咽,这是个缺点。党是领导斗争,闹革命的,吃了亏,受人欺负,该斗的就要斗,不斗争就不能胜利。阿英入了党,就不是一般的群众了,不只是自己闹革命,还得领导群众一道闹革命,需要加强斗争性。这方面,阿英进了沪江厂有了很大的进步,特别是在五反运动中,她和徐义德斗争的很有力量;在‘民改’中,控诉旧社会,对大家的启发很大;回到家里,受了巧珠奶奶的气,一时想不通,余静同志帮她一把,问题解决了。党要她在全厂大会上诉苦,她也勇敢地接下了这个任务,第二回阿英控诉的更有力量,影响更大。我非常高兴。听说她要求入党,我兴奋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自动要求做她的介绍人,赞成她加入我们的党。”

汤阿英听了秦妈妈这一番话,恍然想起和娘到上海那一天起的许许多多的事体。秦妈妈那样关心她帮助她,不只是因为是同乡是近邻,也不只是年纪大的人爱护她这个受迫害的年青人,其中还有闹革命的意思哩,过去漫长的道路是秦妈妈领她走过来的。秦妈妈是她再生的母亲,不,比母亲还亲哩,是她走上革命道路的带路人,是革命同志。秦妈妈说的,过去也讲过,今天听的特别亲切感动。她感激地望着秦妈妈,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接受秦妈妈的意见。

秦妈妈发言后,会场上沉寂了一会。余静说明今天党支部大会邀请非党同志列席的意义,欢迎非党同志发言,积极提出意见和批评。谭招弟坐在墙角落的板凳上,听汤阿英和张小玲发言,觉得当个党员真不容易。听到秦妈妈讲的那些话,又觉得汤阿英当个党员还有点勉强。她比汤阿英会斗,斗争就是闹革命,有些人为啥对她不满意呢?她得意地望了郭彩娣一眼,好像在问:你们听见秦妈妈说的话吗?她真想把闷在肚里的话倒出来,但这不是车间小组会,也不是工会开会,是党支部大会,自己是被请来的,哪能随便讲话?她生平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别叫管秀芬抓住话柄,要笑一辈子哩。她摆出一副长马脸,嘟着嘴,闷闷地坐着。听到余静说欢迎非党同志发言,她忍不住了,开口了:

“我是党外人,本来么,不该多嘴多舌的。承余静同志看的起,欢迎我们发言,我就发一个言。我觉得秦妈妈讲的再对也没有了。阿英为人真好,没人不称赞她的。只是有一点,我有意见,她劝我别那么好斗,何必争得面红耳赤的?我受不了别人的气,肚里也存不下一句半句的话,我也是人,同样长着一只鼻子两只眼睛,也不少一根眉毛,为啥要吃别人的亏?人家说我好斗,我就是好斗。革命就要斗争啊。”

谭招弟讲完话,有意盯了管秀芬一眼。

管秀芬有一肚子的心思。她要求入党的报告比汤阿英送的早,小组讨论了,支委会也讨论了,认为可以考虑吸收,但首先弄清楚一个问题:她和陶阿毛的关系。解放前,陶阿毛是沪江纱厂的伪工会的副理事长;解放后,他虽然工作积极,要求进步,但行动有些鬼鬼祟祟,说话很左,有时却在人前人后讲些不三不四的话。“镇反”时,他是个嫌疑对象,因为证据不足,解放后表现不错,没有逮捕他。近来厂里发生一些事故,特别是中毒事件,到现在还没有破案,余静疑心到他。赵得宝也觉得他可疑,主张抓起来。余静不赞成,观察一下,暂缓一步再说。区里公安分局同意余静的意见,把陶阿毛列为侦察对象。余静曾经暗示管秀芬,婚姻是终身大事,找对象要谨慎,不然会一辈子吃尽了苦头。管秀芬先不承认有对象;但她心里认为陶阿毛是理想的对象:年纪轻,手艺好,能力强,威信高,人长的英俊,也会体贴人,只要你眉毛一动,他就猜出你的心思,挑你喜欢的话来讲,拣你喜欢的事去做,有时给你闹点小别扭,距离你远一点,叫你感到越发可爱,只想亲近他。她认为是陶阿毛的优点都想到了,对陶阿毛的缺点和可疑的问题,不是有意回避,就是给他解释,或者推在客观条件上。偏偏余静劝她找对象要谨慎。她以为自己够谨慎的了,厂里没有比陶阿毛更好的对象。陶阿毛几次向她提出要结婚,因为听了余静的话,她再三迟疑,下不了决心,也没有理由对陶阿毛讲。最后,她想了个主意对陶阿毛说:等入了党以后再结婚。陶阿毛知道她打了入党报告,非常高兴,同意她的意见,鼓励她的志愿,并且表示自己也在争取入党。管秀芬心里想:如果两个人都入了党,然后再结婚,那是最完满幸福的婚姻了。她每天盼望支部找她谈入党的事。下班回家,她特地在党员面前转一转,聊聊天,探探口风,他们不提,她也不好一直跟在余静屁股后头追问。昨天张小玲通知她参加今天的支部大会,起初以为入党的事大概有苗头了,后来一问,是讨论汤阿英入党问题,她就冷了半截。今天来,她好像是为人做嫁衣,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甜苦辣的滋味。她想汤阿英能入党,她为啥不能入?管秀芬越想越不服气。她正在气头上,见谭招弟盯着望她,以为是讲她,便冷讽热嘲地说道:

“好斗就是革命,那革命太容易了。好斗不等于革命。我理解秦妈妈的意思,指的是阶级斗争,对剥削阶级要斗,便要在党中央和毛主席领导下斗争,不能遇事就争,见人就斗……”

管秀芬的话没讲完,谭招弟脸刷的一下红了。她想站起来把管秀芬顶回去,余静看到了,怕她们两个在党的会上争执起来,影响讨论汤阿英的问题,便说:

“秦妈妈讲的是指阶级斗争,进行阶级斗争,不但要有领导,还要讲究党的路线和政策。你们两个对阿英有啥意见,欢迎你们提出来。”

谭招弟听余静一说,发觉自己讲的不完整,管秀芬的道理对,她就没有啧声了。钟珮文站起来说:

“我给阿英提个意见,她有个缺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那是啥缺点?”赵得宝脊背靠着墙,因为下雪,那只受伤的胳臂又隐隐地痛了,手放在桌子上,说,“别文绉绉做文章,快说吧。”

“阿英学文化不大积极,对唱歌的兴趣也不大,夜校里常缺课,有时练习题也忘记交。闹革命不但要善于斗争,还要有文化才行。别以为文化可有可无,不识字,不能看书读报,不晓得国家大事,不了解国际形势,怎么闹革命?老赵,你说,这个缺点是不是不大不小?”

“阿英以后别缺课,夜校老师对你有意见啦。”

赵得宝两句话,把钟珮文说急了,他连忙解释:

“大家别误会,并不是因为我在夜校教课才有意见,我就是不教课,也要提这条意见。”

张小玲不同意钟珮文的意见,她说:

“看人要从发展上看,要全面地看,阿英过去连夜校也不上,现在上了,可用功哩,因为家务事,两个孩子又吵又闹,不得已才缺课。头天缺了课,第二天就找你补课,跟上大家的进度。这一点你漏了,为啥不提?”

“你补上,很好。”

张小玲最关心汤阿英,也比较了解汤阿英。自从党支部分配她培养汤阿英,她经常和汤阿英在一道,亲眼看到汤阿英前进的脚印,一直看到汤阿英要求参加党。今天出席支部大会,她和汤阿英一样的高兴,完成了党交给她的任务,沪江党支部增加了新的血液。钟珮文对汤阿英提的批评,她感到难受。她准备和钟珮文争论一番,但钟珮文实际上接受了她意见,便没吭声了。

“在党的会议上,大家都可以发表意见,别人可以同意,也可以不同意。不同意的,经过讨论,可能一致,不一致也没有关系,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见,不要强迫别人同意。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我们如果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大家对阿英有啥意见尽管提,对的,她接受;不对的,留给她今后参考。”

张小玲听了余静的话,很有启发,感到自己有些袒护汤阿英,她立即站了起来:

“余静同志说得对,今天暴露了我的缺点,听不得和自己看法不同的意见。我要求别人看人要全面看,我了解阿英也不够全面,就拿上夜校来说,详细情况我不如钟珮文同志了解。他对阿英提的意见,对阿英也有帮助,至少值得阿英今后参考。”

谭招弟吃惊地望着张小玲。她原先听张小玲的意见认为很对;经余静一分析,钟珮文的意见也不能说错,张小玲却马上坦率承认。要是她,这个弯一时还转不过来哩。共产党员对待批评和自我批评的态度真叫人服帖!

钟珮文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没有注意阿英进步的一面,对她的要求高了一些。”

“我倒认为阿英应该考虑这些意见,不努力学文化,进步怎么会快呢?”管秀芬想到自己的文章曾经在厂里黑板报上登过,汤阿英连封家信也不会写,反而在她前头要入党了。实在叫她心里不服。她说:“不积极参加唱歌活动,这也不大好。”“我对阿英提点希望,”赵得宝说,“每天要抽出点时间学习毛主席著作,这次张小玲给你讲了《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和《为人民服务》,配合你听党课的内容,还要认真学习毛主席关于共产党的理论,这样闹革命就有了方向,懂得怎样去工作。……”

“我赞成老赵的意见,”郭彩娣早就想发言,没想好讲些啥,见许多人都发了言,不能再等了,看赵得宝讲的差不多了,就插上来说:“我补充一点,阿英阶级觉悟高,懂得党的政策,讲话办事都有谱,工作能力一天天提高,平时在车间讲话不多,但一讲话大家都赞成,威信很高。我对一些事体想的就没有她周到。阿英入党了,更要多和群众接近,带着群众一道前进。这也是我的希望。

接着,大家对汤阿英又提了一些意见。余静再一次征求同志们的意见,没有人发言了。她要汤阿英谈谈。汤阿英站了起来,想了想,说:

“大家提的意见都好,对我有很大的帮助。”汤阿英感到今天这个会对她的教育很大,太有意义了。平时,她听不到这些意见。现在,她深深感到党的关怀和同志们的革命友情,每一个人都伸出援助的手,帮助她在革命道路上成长,使她从心里感到温暖。她激动地说:“同志们指出的缺点,我一定改正;提出的希望,我一定努力去做。我的缺点不少,有的同志还没有谈到,希望今后随时随地给我指出。在党和毛主席的领导下,我和同志们一道前进。”

余静望了大家一眼,等了一歇,没有人要求发言。她谈了汤阿英各个时期的进步表现,党有啥号召,阿英总是积极参加,一贯听党的话,执行党的路线政策,在“五反”和“民改”运动中表现得尤其突出。她说:

“同志提的意见对阿英都有帮助。尽管阿英现在还有某些缺点,那是次要的,也不难克服的。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些这样那样的缺点,只要认识了这些缺点,可以逐渐克服。阿英历史是清楚的,家庭成分和本人成分都好,阶级觉悟高,政治上表现积极,工作努力,劳动态度是全厂最好当中的一个,各方面进步都很快。我个人同意接受阿英入党。现在我们来表决,赞成的举手。”

出席支部大会的全体正式党员都举起了手,接着掀起一阵热烈的欢迎掌声。在清脆的掌声中,余静走到汤阿英面前,紧紧握着她的手!

“我代表组织,欢迎你到我们党里来,一同为革命工作,阿英同志!”

“同志。”这两个字,汤阿英听过无数次了,她称呼过别人,别人也这样叫过她,可是今天的意义不同了,仿佛是第一次听到,感到十分新鲜,非常有力,极大温暖。这两个字把她和余静联在一起了,把她和全党联在一起了。她看到挂在墙上的毛主席半身画像和那一面庄严的红旗,高兴得眼眶里忍不住流出了热泪,紧紧握着余静的右手,激动地说:

“余静同志,我一定听党的话,跟毛主席闹革命,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到底!”

“今天党支部通过你为中共候补党员,候补期三个月,要报告中共长宁区委审查,等区委批准了,再通知你。”

余静的话刚讲完,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秦妈妈她们纷纷走到汤阿英面前,把她团团围住,你一句她一句说个不停,不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沪江纱厂党支部把汤阿英入党报告送到中共长宁区委员会去,没有多久,就批准了。这消息,谭招弟从张小玲那里知道了。恰巧这天汤阿英做夜班,谭招弟下了班,连饭也顾不上吃,就跑到漕阳新村向汤阿英报喜了。

这两天厂里把冷车子都平了。为了增加生产,工会号召工人们扩大看锭的能力,准备开动全部机器。汤阿英睡了一觉就起来,匆匆到厂里去了。巧珠上学还没有回来,巧珠奶奶一个人坐在窗下的方桌子前面,低着头在给巧珠做过年穿的鞋子,一针一线地纳鞋底。谭招弟一头闯进去,扑个空,惋惜地说:

“早晓得阿英不在,就在厂里等她了。”

巧珠奶奶放下鞋底,看她那个慌慌张张的神情,心里忍不住暗暗好笑,这么多年了,谭招弟讲话还是那么没头没脑,猛里猛撞,没有多少改变。她不慌不忙地问道:

“找阿英有要紧的事体吗?”

“当然有要紧的事体,不然也不会现在跑来。”“告诉我也一样,等她回来,给你转告她,坐下来谈吧。”“这桩事体,”谭招弟坐下来,神秘地笑了一笑,说,“不能告诉你。”

“好哇,招弟,我看你们两个干姐妹长大的,现在翅膀硬了,会飞了,拿我当外人哪。”

“不是这个意思,巧珠奶奶,这桩事体同你没有关系。”

“阿英是我的儿媳妇,她的事体就是我们张家的事体,哪能同我没关系?”

巧珠奶奶三言两语把谭招弟说急了,她越想解释,越解释不清楚,没有办法,她只好发誓了:

“老天爷在上,巧珠奶奶,你相信我,我决不会拿你当外人。”

“为啥不讲?”

“讲就讲吧,反正告诉你也没有关系。汤阿英入党的事,区委已经批准了。你看,这是不是一件要紧的事体?”

“阿英怎么啦?”巧珠奶奶还没听清楚,她伸过头来,用老花了的眼睛对谭招弟望。

“入党啦!”谭招弟大声叫道。

“哎哟,招弟,你讲话像打雷,差点把我的耳朵震聋哪。

她入哪个党?”

“共产党!”

巧珠奶奶心头一愣,兀自吃了一惊。她从来没有听过阿英说要入党,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她的身子不禁震动了一下。她想阿英参加共产党,怎么没有对她说呢,她心中有些不满,表面上却若无其事地说:

“哦,原来是这个。”

“你晓得哦?”

“这个,”巧珠奶奶想说出她不知道这件事,那显得没有面子;她含含糊糊地说:“晓得一点。”

“请你告诉她:我听党支部的人说,区里已经批准了。”谭招弟见巧珠奶奶神色不对,仿佛不高兴,她不便久留,站了起来,说,“我下班还没有回家哩,该回去啦。”

巧珠奶奶也站了起来,抓住她的手,热心地说:

“在我这里吃了饭再走。”

“不,我回去吃,省得麻烦你。”

“现成的,一热就行。”

“谢谢你,改天再来讨扰你。”

谭招弟一闪身就走了。巧珠奶奶望着她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自言自语地说:这丫头,疯疯癫癫的,来无影,去无踪,真像一阵风!

汤阿英第二天早上下夜班回来,躺到床上便睡了。她没有给巧珠奶奶提入党的事。巧珠奶奶也没有告诉她谭招弟来过,看阿英究竟告诉不告诉她这件重要的事体。阿英起来没提这件事体。吃过晚饭,汤阿英忙着在给巧珠做黑呢子鞋帮,巧珠奶奶忍不住先开口了:

“阿英,我看你这两天像有啥心事……”

她没有说下去,等阿英答话。阿英不了解奶奶指的啥事体,有点纳闷,反问道:

“我有啥心事?”

“心事吗!别人哪能晓得。”

“我没心事。”

“别人都知道了,就是你婆婆不晓得。”

“巧珠奶奶,你又多心了。别听外边风言风语,我哪件事体没有告诉你?”

“说得真好听,显得我这个婆婆挑肥拣瘦的,尽扳儿媳妇的错头。这么说,倒怪你婆婆不是了啊?”

“我……我没有这样讲。”汤阿英有点焦急了。

“娘,阿英不是这个意思。”

巧珠奶奶瞪了儿子一眼:

“阿英鼻子底下不是有张嘴巴吗?她不会说话,要你来帮衬!”

张学海把巧珠搂在怀里,用手抚摸着她的小辫子,没有再言语。汤阿英没有再让步!“你倒说说看,啥事体没告诉你?”

“好利的嘴,质问起婆婆来了。”巧珠奶奶满是皱纹的额头上暴露出几根青筋,打褶的皮肤气得一抖一抖的,冲着阿英问道,“你啥事体都告诉我了吗?”

“家里的事体,你都晓得。”

汤阿英斩钉截铁的口吻越发叫巧珠奶奶生气,但她心里因此也更有了把握,儿媳妇不承认,她的理由就更充足了。她问:

“要是有一件呢?”

“我承认不是。”汤阿英毫不畏惧地说,“要是没有呢?”

“学海你听听,这像是儿媳妇对婆婆说话的口气吗?没高没低,我看,要和我平起平坐了。学海,你怎么也不管教管教她?”

张学海刚才受了娘一肚子气,还没有地方发泄,现在正好给他一个机会。他幽默地说:

“阿英有嘴,你问她。你不是叫我不要多嘴吗?”“好哇,你们两个穿了连裆裤,合起来对付我,我也不怕。学海,你忘记娘一把尿一把屎从小把你扶养长大,现在跟你媳妇一条心,不要我这个老不死的了。”

她讲到后来眼眶有点发红了。张学海看到这情形,不好再和娘开玩笑了,连忙出来圆场:

“娘,阿英有啥不对,尽管说她两句好了,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他转过去又对阿英说,“你有啥事体没告诉娘,说出来,不就完了吗?”

“家里的事体,娘都晓得。”

巧珠奶奶用深蓝布罩衫的袖子拭了拭微微发红的眼眶,喘了口气,说:

“我倒问你一件。”

“你说好了。”

“你最近是不是入了党?”

“入党?”汤阿英没想到是这件事体。她没告诉巧珠奶奶,巧珠奶奶哪能晓得的?是张学海说的?她告诉张学海,她要求入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讲,也许区委不批准,讲出去不好。她和张学海今天在厂里才知道区委已经批准了,他们一同回家,他没有时间给巧珠奶奶提这件事。那么是谁呢?这两天,她没有见到谭招弟。她猜不出巧珠奶奶从啥地方听来的。知道了也没有关系。她点了点头,说:“是有这回事体。”“学海,你听见了吗?阿英参加了共产党,这么大的事体,把我这个婆婆完全蒙在鼓里,事先也不和我商量。你说,她眼里,还有我这个婆婆吗?”

张学海给娘一问,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娘的一对老花了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在等他的回答哩。他往汤阿英身上一推,说:

“你问她呀。”

“阿英,我问你,你是不是我们张家的人?”巧珠奶奶愤愤不平地说。

“我怎么不是张家的人?”

“你既是张家的人,这样大的事体为啥不告诉我?”“入党是我个人的事。我打了报告,也不晓得够不够条件,区委没有批准,怎么对你说呢!今天党支部才通知我批准了。

我还没来及给你说,你就发这么大的脾气!”

“入党是你个人的事体?”巧珠奶奶打断她的话,质问道,“你是不是张家的人?你加入了共产党,为啥不告诉我?倒给我说说看!”

“参加共产党是为了闹革命,是我个人的事,不是张家的事。”

“哎哟,说的倒轻巧。你参加共产党,同张家没关系,哼,一笔写不下两个张家,万一出了事,和张家能没关系?”解放以前,国民党反动派在上海乱抓乱杀共产党的事体,在巧珠奶奶脑筋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以为现在生活好做了,又搬进漕阳新村,领了工资,钞票放在家里过夜不用发愁,既不愁吃,也不愁穿,学海在人民银行里还有点存款,应该安安分分过几天舒服日子,参加共产党做啥呢?

汤阿英猜出了巧珠奶奶的忧虑,直截了当地说:

“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你怕啥呢?”

“谁还不晓得现在共产党解放军坐的江山,用不着你教训我。我这个老婆子再落后,这点事体还不了解?别把我看扁了。”

“你了解,怕啥呢?”

“万一国民党反动派……”

汤阿英不等她说完,插上去说:

“国民党反动派这一辈子别再想回上海了。就凭蒋该死手下那几个人,能派啥用场?他们要回来,我们一个人一口唾沫也把他们淹死了。娘,你放心好了。”

“这个我晓得。”巧珠奶奶发觉自己的顾虑不对,连忙改口,把话题岔开,问汤阿英,“当了党员,他们加你工资吗?”

“不,这和加工资没有关系。”

“那么,是不是提拔你领导啥工作呢?”

“党员就是党员,要啥提拔哩!”

巧珠奶奶困惑不解了:

“这么说,入了党,一点好处没有,还不是跟不入党一样,你为啥要入呢?”

“不是告诉你了吗?为的是革命,为了全世界共产主义的事业。当了党员,要吃苦在前,享福在后,做生活要当模范,只是增加了责任,没有特别的权力。”

“尽是吃苦,何必做党员呢?”巧珠奶奶还是不理解。

“革命为了大家,大家好了,自己也就好了。”阿英觉得今天和巧珠奶奶讲的话真费劲。

“革命就少你汤阿英一个吗?你不入党,人家就不革命了吗?看你自己捧的,简直不晓得天多高地多厚啦!”

汤阿英听婆婆的话感到受了莫大的污辱,怒火从胸中熊熊地燃烧起来,真想痛痛快快地批评她一通。一想到现在入党了,婆婆是个群众,整天在家里带孩子,烧茶弄饭,外边许多事体不了解,难怪她有这些不正确的看法。自己过去在这方面很少跟她谈起,讲起来,也有一份责任。现在应该慢慢给她谈谈,何况她又是长辈,不要给人家觉得当了党员,连婆婆也看不上眼了,那影响不好。她按捺下心里的怒火,心平气和地说:

“我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很多事体我也不懂。我没啥本事,现在有了一点进步,全靠党支部的培养,我怎么能够自高自大呢?革命少我一个,当然没有关系;可是,你不革命,他不革命,叫谁去革命呢?”

“让人家革命去好啦。”巧珠奶奶说,“我就看不出入党有啥好处!”

巧珠奶奶的话没有说完,余妈妈和张小玲走了进来,一见了汤阿英,余妈妈笑嘻嘻地对她说:

“恭喜你,阿英,区委批准你入党了。”余妈妈转过脸来,看见巧珠奶奶不声不响地坐在窗前,便过去招呼道:“也要恭喜你,巧珠奶奶,你的儿媳妇入党了,这是桩大喜事!”

巧珠奶奶没有啧声,脸上浮着勉强的微笑。余妈妈见她神色不对,便问汤阿英是不是出了啥事体,还是和谁吵嘴了。汤阿英不方便解释,巧珠奶奶又紧闭着嘴,张学海把刚才婆媳争论的事扼要地告诉余妈妈和张小玲。余妈妈一屁股坐在巧珠奶奶对面的长板凳上,中间隔着那张方桌,她说:

“巧珠奶奶,阿英入党事先没有告诉你,不能怪她。余静解放前入党,事先也没告诉我,组织上批准她入党很久了,我都不晓得。当时,经常有些同志到我家里来开会,要我坐在门口给他们留心过往的人,有宪兵警察和那些鬼鬼祟祟的坏人从弄堂里过,我就咳嗽一声,让余静她们在里头有个准备。她们开啥会,做啥事体,我从来不问。我慢慢看出来,她们在闹革命,一些事体不告诉我是应该的。我也不是党员,不应该随便打听这个探问那个。……”

巧珠奶奶不等余妈妈说完,插上来说:

“那是解放以前啊,我听你说过这些事。余静当时进进出出,忙得很,我也猜出了几分。她们在闹革命,让人晓得,有性命危险,当然不能告诉人。那时,我也没有问过余静。全国解放好几年了,阿英入党,为啥对我保密呢?”

“虽说解放了,余静也没有把党里的事都告诉我。”

“余静的嘴这么紧?”巧珠奶奶暗暗奇怪。

“不是她嘴紧;年青人入党也好,厂里工作也好,都是他们自家的事体,我们不要去过问,也不该去过问。”

“阿英是张家的人啊!……”巧珠奶奶一向尊重余妈妈的意见,认为她见多识广,懂得的事体比她多,对她们也经常照顾,现在,听余妈妈说的话,却有点不同意。她仍然认为有权力过问汤阿英的事,点出汤阿英是张家的人,看余妈妈哪能回答。

余妈妈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的,她胸有成竹地笑着说:

“阿英当然是张家的人,一点不错。但她在厂里工作,有工会管,是国家的人;现在她入了党,党员有党支部管;她为党工作,为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工作,她今后一生属于党的了,用不着我们再给她操心了。”

余妈妈没有点破巧珠奶奶用老眼光看新问题,委婉地说明汤阿英没有告诉她入党的事,没啥不对的地方,劝她今后也少管阿英的事。巧珠奶奶听的心里明白,想想余妈妈对余静也是这样,当时又找不到反对的理由,可是思想上一时还转不过弯来,便说:

“年青人的事,当然用不着我们老一辈的人操心,有工会和党支部管阿英,那再好也没有了。”

张学海见巧珠奶奶面孔上皮肤松弛了,怒容也逐渐消逝,就相机插上来说:

“阿英入了党,保全部陶阿毛他们还向我祝贺哩!我脸上也有光采。陶阿毛也想入党,可是到现在还没有苗头哩!”

“就是到我们家来给巧珠送玩具轮船和糖果的陶师傅吗?”陶阿毛伪装和蔼可亲的面影和虚情假意的关怀神态倏地出现在巧珠奶奶面前,她回忆地说,“陶师傅可是个好人呀,人很和气,手艺又好,他怎么还没有入党?”

“入党没那么容易,单是人和气手艺好还不能入党,主要看一个人的政治条件,阶级觉悟和路线觉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入党的。”张小玲今天到余妈妈家去找余静,余静到杨部长那里请示厂里的工作去了,没有见到。她和余妈妈闲谈了一阵。余妈妈听说区委批准汤阿英入党了,心里很高兴。她很久没见到巧珠奶奶了,便约张小玲一同到新村来看看她们。张小玲听张学海叙述巧珠奶奶和汤阿英的争论,她一直没做声,把巧珠搂着怀里,坐在汤阿英的床上,听余妈妈和巧珠奶奶谈。她了解巧珠奶奶受旧社会的思想影响相当深,解放后又不大出来走动,外面的事体她知道得不多,旧思想的影响又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过来,在这件事体上谈通了,在另一件事体上又会表现出来。让余妈妈先和她谈谈,比她直接谈更好。余妈妈用亲身的体会和她谈,确实比较容易听的进。她很高兴巧珠奶奶态度有了转变,便接上去说,“陶师傅,解放前是我们厂里伪工会的副理事长,社会关系相当复杂,如果他和国民党反动派没啥关系,很难当上副理事长。他的历史党支部需要仔细慎重审查。他口头上表示希望参加共产党已经很久了,党支部没有立即接受他的要求,只是一般表示,希望他自己好好学习,努力争取。他的问题一时也不容易调查清楚,党支部不会考虑他的入党要求的。”

“哦,我以为陶师傅人不错,没想到他还有这些问题。”

“我们一个人了解的事体有限,党支部可不同了,上上下下,哪个地方都有共产党的支部,听说全国有上千万的党员哩,哪桩事体也瞒不过共产党。共产党了解人可仔细哩。”余妈妈对巧珠奶奶说。

巧珠奶奶听出了神,兴趣也浓了。张小玲一张开嘴,她就聚精会神地听:

“阿英历史清楚,阶级觉悟高,路线觉悟也高,厂里每次斗争,她都站在第一线冲锋陷阵。她原则性强,群众关系也好,斗争情绪高,劳动态度好,又是生产能手,是我们厂里的劳动模范。她要求入党,党内党外没有一个人不赞成的。宣布她入党后,群众反映很好,说共产党的眼光真准,吸收这样优秀的工人入党,没啥闲话好讲,大家都非常拥护。”

汤阿英惭愧地说:

“我还有不少缺点哩!”

“那是次要的。”张小玲说。

巧珠奶奶没想到入党这么难,真是百里挑一。汤阿英能入党,可不简单啊。听到张小玲说汤阿英那些优点,感到刚才错怪了汤阿英。她望了汤阿英一眼,发觉汤阿英果然不错。汤阿英能入党,倒确实如余妈妈所说的,该祝贺她哩。她把脸转过去,拉起窗口白布窗帷子,好像怕人知道她刚才在家里和儿媳妇争论的事。她微笑地说:

“这么说,入党真不容易。阿英能当上党员,我心里何尝不高兴。”

“祝贺你,”余妈妈对巧珠奶奶说,“你有阿英这样的好儿媳妇,我们大家都高兴。”

“阿英能有今天,又当上党员,说起来,还要谢谢秦妈妈和张小玲哩,全靠她们帮助领着阿英往正路上走!”“主要靠阿英自己的努力。”张小玲谦虚地说,“要是对阿英有啥帮助,那也是党支部和余静同志的领导。”

“对啦,”巧珠奶奶会意地说,“也该谢谢余静同志和余妈妈!”

巧珠一听见娘是共产党员了,心里高兴得扑咚扑咚地跳,仿佛那颗小小的心脏要从嘴里跳出来一般。她在小学里听老师讲过许多共产党员的英雄故事,党员,在她小小的心灵上树立了庄严崇高的伟大形象。现在娘也是共产党员了,那多么好呀!在电灯光线的照耀下,她望着娘仿佛比过去高大,叫人敬佩。她欢天喜地跑过去,一把抱着娘,亲热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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