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也祝贺你当上了光荣的共产党员!……”
阿英看她胸前飘着鲜红的领巾,长得快靠近她的肩膀了,心里十分欢喜,抚摩着她的红领巾的一角,说:
“好好学习,努力向上,将来长大了,你也像娘一样,争取做个共产党员。”
巧珠庄严地举起了右手,向娘行了个少先队的礼,宣读誓词似的,高声说道:
“我一定听娘的话!”
“不,好孩子,你要听党的话,听毛主席的话!”
巧珠严肃地重复阿英的话,说:
“我一定听党的话,听毛主席的话!”
汤阿英亲热地把她搂在怀里,不断地吻着她毛茸茸的小小的额角头。
10
汤阿英响应工会的号召,从平常看六百锭子,提高到七百五十锭子。她一向看惯了六百锭子,生活做得不错,也不紧张。她在生产会议上自己带头要求提高这么多,别人也跟着要求提高看锭能力。她入了党,和一般群众不同了,车间的姐妹们的眼睛都望着汤阿英哩。她鼓起勇气,一定要看好七百五十锭子,并且要少出白花。她一走进弄堂,眼睛睁得比往常大,只要车上断一个头,她马上就看见了,赶快跑过去接。她一边接头,一边打擦板,一边推木管盒子,同时还连带着扫地,不停地按着巡回路线走去。
一工时做完,管秀芬给她过完了磅,只出了六两白花。她放心了,可是满头满脸是汗,感到有些累了。
管秀芬把她的成绩记在车头的牌子上,引起对面弄堂里郭彩娣的注意。郭彩娣看见只出了六两白花,把嘴一撅,不信任地指着汤阿英说:“你一定耍花枪。”
“这有啥花枪好耍,彩娣,白花都在这里,不信,你来看。”
郭彩娣真地跑过来看了,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从车顶看到车厢子里,又蹲下来看车底,都没有发现白花。她还是不相信,大声说:“一定把白花丢到厕所里去了,要不,决不能出这样少。
我挡车快二十年啦,从来没有出这样少的白花。”
郭彩娣低下头,看见自己油衣口袋里的白花满满的,越发怀疑。在生产会议上,她听汤阿英扩大到七百五十锭,心里就不服。讲技术,郭彩娣不比汤阿英差。在车间里,啥事体郭彩娣也不落后,有时还走在汤阿英的前头。入党的事,汤阿英走到郭彩娣前头去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入党不比别的,别的事,自己好做主,努把力,没有不行的,入党要组织上批准,自己却做不了主。这一条,可难倒了她。汤阿英一入了党就抖起来啦,突然提出来要扩大七百五十锭,这不是有意要压倒郭彩娣吗?她不能服这个输。她在会上提出来要扩大到八百锭。生产小组长秦妈妈不同意,觉得一下子扩大太多了,挡不过来,保证不了质量,她无论如何要看八百锭,振振有词地说:“这是工会的号召,我自觉地响应号召,你不应该阻挡我。”秦妈妈给她好说歹说,总算减少了四十锭,看七百六十锭,比汤阿英多十只锭子。她一心想在生产上压倒汤阿英。谁知道汤阿英出的白花这样少呢?这里面一定有赤佬。
管秀芬见郭彩娣一口咬定不止出这点白花,仿佛对她这个纪录工也有点怀疑的神情,便冷笑了一声,说道:“阿英,你大概把白花吃到肚里去了。”
汤阿英故意把嘴张开:
“你们看吧。”
管秀芬伸过头去,真地看了看她的喉咙,说:
“嘴里也没有,这就奇怪啦,大概白花长了翅膀,飞哪。”
“我从来不弄虚做假,有啥说啥,小管,你晓得的。”
“有人不相信,有啥办法呢?”
汤阿英不了解郭彩娣今天为啥怀疑她。
“不是我不相信,放长木棍,白花出得这么少,怎么不叫人奇怪呢?”
“我来给你过磅看看。”
“你要磅就磅吧。”郭彩娣跟过去,她估计今天她的白花出得不少。
管秀芬指着她的油衣面前的口袋说:
“那里面的也拿来。”
郭彩娣生气地把口袋里的白花向车头上一掼:“全给你!”
管秀芬把白花磅过,讪笑地说道:“不多不少,正好一磅零六两。”
“十磅零六两,也是我郭彩娣的,同你没有关系!”
“当然同我没有关系,我不姓郭,也不是挡车工,出多出少,是你们的事。出少了,我不能多写,出多了,我也不能少写。”
“谁要你少写的?你别冤枉人。以后,你看好了。”郭彩娣心里想:这一定是秦妈妈捉弄她,特地派给她两部难挡的老爷车子。汤阿英车子好,自然出的白花少。
郭彩娣走到弄堂口,看见陶阿毛笑嘻嘻地朝她走来,关怀地问她:“今天白花出得不少吧?”
“一磅六。”
“这部老爷车子谁挡也不灵,幸亏是你挡,要是别人,我看要出两磅六哩!”
郭彩娣听了陶阿毛的赞扬,心里感到舒服,越发觉得自己的理由对,愤愤不平地说:
“人家还笑我出得多哩。”
“这一阵子,谁的白花出得也不少。”
“不,有的只出六两。”
“啥人?”
郭彩娣向汤阿英挡的弄堂撅撅嘴,陶阿毛心里明白了。他听说这两天郭彩娣和汤阿英在车间暗中比赛,觉得是挑拨离间工人的绝妙机会。郭彩娣这个火爆性子的人,不管谁播弄一下,随时都可以爆炸的。他借故到车间看看车子有没有要修的,转到郭彩娣这条弄堂来,果然郭彩娣对汤阿英有些意见,他便火上加油,说:“她挡的啥车子?她那排车在我们厂里是这个。”他伸出大拇指晃了晃,说,“出六两有啥稀奇,你去挡,我看,连五两也不会出!”
“我的额角头低,碰到这部老爷车了!”郭彩娣一边接头,一边说,“秦妈妈就不派好车子给我!”
“你可以提出要求,要秦妈妈给你调换车子,她能不答应?”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郭彩娣心里想:保全部陶阿毛最了解车子的情况,他也认为汤阿英挡的车子比她挡得好,那还有啥怀疑呢!决定向秦妈妈提出这个要求。她担心地说,“不晓得秦妈妈答应不答应。”
“她是生产组长,你提出要求,只要态度坚决,为了搞好生产,没有理由不答应的。”
“明天我就向秦妈妈提。”
“秦妈妈要是给你调换了车子,凭你那双挡车的能手,你一定会赶上汤阿英,说不定还要超过她哩!”
“啊!”
“不信,你试试看!”
郭彩娣见陶阿毛的背影消逝在弄堂对面,她决心赶上和超过汤阿英,最好能把她压倒,才出心头这口气。
第二天一上班,还没有开车,她就找秦妈妈了,要求换车子。秦妈妈已经知道她昨天出的白花数量,好意劝道:
“彩娣,你是不是少看一些锭子?”
“为啥?”她把头一昂,说。
“你昨天白花出得很多。”
“我挡的啥车子?别人挡的啥车子?老爷车子当然要多出白花。出白花多的也不止我一个,你给我调换好车子,看我出多少白花?”
“你挡的车子不错呀,我从前挡过那排车。”
“你啥辰光挡的?过了七八年了,老掉了牙齿,怎么能比?”
“今年不是平过了吗?”
“平了车,不会再坏吗?”
“究竟有啥毛病呢?”
“你别再问长问短了,我的好妈妈,痛痛快快地给我调换好车子,我保险少出白花。”
“真的吗?”秦妈妈给她说动了心。
“不信,你和小管一道过来磅好了。”
“你想调换哪排车呢?”
郭彩娣望着大路上,有规律地平列着一排排的车子,上工的姐妹们陆陆续续地走进弄堂里去了。凭良心说,她挡的车子并不坏,现在要她挑,要是再多出白花,不就把自己的嘴给堵住了吗?她摇摇头,说:“我也不是保全部的工人,哪能晓得哪排车子好呢?”
“那我是保全部的工人吗?”
“你,你……”郭彩娣给问得没有话说;愣了一会,说,“你是生产组长,又是老工人,当然晓得车子好坏。”“我没那么大的本事。”秦妈妈的眼睛也朝大路上望去,两边排列的车子她确实比郭彩娣熟悉。她了解哪部车子有啥特点,就像了解车间里姊妹们有啥脾气一样熟悉。但她拿不定主意要调哪一排车给郭彩娣。快开车了,临时给人家调换生车子,别人也不乐意啊。她劝郭彩娣,“今天来不及了,明天再给你调换吧。”
郭彩娣想起一磅六两的白花,陶阿毛的建议,汤阿英只出六两,管秀芬的刻薄话,她无论如何也受不了那个气。今天不换,过磅的辰光,又要看管秀芬的脸色了。她用恳求的口吻说:
“秦妈妈,你今天就给我调换吧。我给你作个揖,好啵?”
她真地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
秦妈妈正想怎么答复郭彩娣,张小玲匆匆忙忙跑过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你们这边白花出得多不多?”
“可多哩,”秦妈妈说,“彩娣逼我要调换车子。”
“这就奇怪了……”
郭彩娣以为张小玲在说她,便板着面孔问道:
“有啥奇怪?我命里注定该挡老爷车子吗?”
“谁说你的啊!”张小玲更觉得奇怪。
“那你说啥?”
“我们那边白花出得也很多,四十二支纱断头率有二百多根,皮辊花增加到百分之二点几,产量也下降了。今天缺勤率突然增加到百分之二十几,工人哇哇叫,郝建秀工作法很难执行了。我还以为我们这边生活难做,原来你们这边生活也不好做。”
“可不是一样的。二十一支纱断头多得要命,大家出的白花都比往常多,也在叫生活难做。我正在寻思原因,你来得很好,大家一道商量商量。”
郭彩娣站在旁边,心里稍微宽慰了一点:原来大家出的白花都很多,那就难怪她出一磅六两哪。小管那丫头为啥笑话人家呢?不是有意和她作对吗?她又想到单凭汤阿英那手艺,为啥只出六两白花?要不把白花扔到厕所里,一定车子比别人的好。她是秦妈妈介绍进厂的,又是秦妈妈介绍入党的,现在是党员了,更要特别照顾她。难道群众应该挡老爷车子吗?秦妈妈是老党员,又是生产组长,不应该偏心。就是别人出的白花多,郭彩娣有技术,也不该出一磅六,至少要比汤阿英少一些才像个样子。郭彩娣怎么能落在汤阿英的后头呢?不管别人出多少的白花,她总得调换车子才行。她想再一次向秦妈妈提出,一眼看见管秀芬从张小玲背后走过,大声叫住了管秀芬:“你来听听。”
“有啥好听的?”管秀芬蹒蹒跚跚地走了过来,站在张小玲旁边,正对着郭彩娣。
“你听一听就晓得了。”
管秀芬没注意郭彩娣不满的情绪,认真在听张小玲说:
“这样一来,问题就大啦。原来以为放长木棍,可以节省人力,现在原棉浪费,产量降低,损失不小啊!这真是得不偿失哟!”
“说的是呀。”秦妈妈见张小玲的看法和她接近,讲话的声音也高了,“这回工会号召提高看锭能力,本来很正确,有些人提高的猛了一点,彩娣原来要提高到八百锭,是我劝她压缩到七百六十,要不,出的白花一定不止一磅六……。”“那倒不一定,秦妈妈。”管秀芬插上来说,“提高看锭能力不能说没有一点影响,可也不能全怪提高看锭能力上,这也要看人,有的提高了,出的白花并不多呀!”
张小玲紧接着问:
“啥人?”
“汤阿英。她提高看七百五十锭子,只出了六两白花。”
郭彩娣本来要说服管秀芬别笑话她,没料到管秀芬还没有给说服,反而当着她的面提出汤阿英来了。这不是有意抬高汤阿英,打击郭彩娣吗?她忍不住大声说道:
“只是一天的纪录,不能算的,何况车子也有好有坏。谁挡好车子,出的白花都不会多的。”
“一天的纪录也是纪录,”管秀芬一点也不让步,说,“总不能不承认啊。”
“往后再看吧。”郭彩娣还是不服。
张小玲听郭彩娣的话不对头,她问道:
“你说,那些出白花多的车子都是老爷车子吗?”
“小玲这个问题提得对呀!彩娣,你倒谈谈看。”管秀芬望着郭彩娣。
郭彩娣堵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她找到了自以为是的理由:
“我也不是神仙,别人的车子好不好,我哪能晓得。反正我挡的是老爷车子,不信,给我调换车子,再来看看我的记录。”
郭彩娣没有找到充分的理由,秦妈妈从张小玲反映生活难做的情况里,倒找到了理由:
“彩娣,小玲说得对,出白花多的车子不会都是老爷车子。不是你一个人出的白花多,许多人出的白花都多。大家都嫌车子不好,要调换,我这个生产组长也不是孙悟空,不能拔根毫毛变车子,哪有这许多车子好调换呢?你今天还是先挡那排车再说。试试看,不行,过两天再给你调换。好啵?”
“这个……”郭彩娣犹豫不定。
管秀芬在一旁笑道:“拉出不屎来,怪马桶不好。”
“你别笑我!”郭彩娣对管秀芬白了一眼,气呼呼地说,“不调换就不调换。我提出的要求,生产组长不会答应的。”
她拔起脚来走了。走了没两步,她看见汤阿英走进弄堂,准备开车了,便回过头来,对秦妈妈说:
“今天再挡一天看,不行,你给我调换!”
“好的,你去吧。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们要向上反映,想办法解决。”
秦妈妈向她挥挥手。她悻悻地走去,倔强的背影慢慢消逝在弄堂里。一会,整个车间里的车子都开动了,轰隆轰隆的响声淹没了讲话的声音。
11
余静和赵得宝一走进厂长办公室,梅佐贤马上从写字台前面的转椅上站了起来,笑嘻嘻地过来招待: “请沙发上坐。”
余静刚坐到沙发里去,梅佐贤那边就送过来一个十六开大的本子,装订得得整齐,像是一本薄薄的书: “余静同志,请你先看看这个。”
“韩工程师的建议书吗?”
梅佐贤点点头。
“我已经看过了。”
“这么快?”梅佐贤吃了一惊。
“韩工程师送了一个副本给工会,我刚刚看完,得到你的通知,就和老赵一同来了。”余静把建议书递给赵得宝,说,“你看吧。”
“那么,老赵看吧。等一歇韩工程师和郭主任来,好一道研究。”
赵得宝接过建议书,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他笑着说:
“这么厚,真像一本书。韩工程师究竟是大学毕业的,一写就是这么一厚本。要是我,别说写了,就是抄这么多,手也要酸哪。”
“我看了一个多钟头才看完。”余静说。
“我得看上半天。”
赵得宝仔细地打开封面,认真地在看。
韩云程听到各个车间反映生活难做,他带着郭鹏亲自下了车间,从清花间一直看到细纱间,发现生产上有些混乱,断头率骤然上升,浪费了原棉,产量急剧地下降,深深感到问题相当严重。他原来就不主张提高工人看锭能力,认为是不可能的。现在果然看出问题来了,证明他的看法正确。提高看锭能力是工会号召的,余静在徐总经理和梅厂长面前拍了胸脯。徐总经理和梅厂长也赞成工会的主张,开足厂里的锭子,提高看锭能力,不增加工人,这再好也没有了。大家都赞成,他不好反对。但是他提了意见,厂方和工会都没接受,他只好执行了。问题出来了,他这个工程师不能说没有责任的。他想找厂方和工会谈谈,但是问题相当复杂很不容易谈。他回到家里,也在想车间的问题。要是在“五反”以前,他这个工程师不过是挂挂空名,写写条子,开开门票,派派工作,做些名不符实的事务工作,在无谓的人事纠纷中浪费了大好的光阴,一切听徐总经理和梅厂长的指挥,根本不可能真正研究技术和生产上的问题。现在不同了,他归了队,是工人阶级队伍里的一个成员,这次又是工会号召的,原棉浪费,产量降低,是国家的损失啊!他花了一个晚上,详详细细写了一份建议书,正本送给梅厂长并转呈徐总经理,把副本送给工会余静同志。梅厂长很快看完了建议书,马上打电话向徐总经理请示,本想亲自带着建议书到徐公馆和总经理当面商量。徐总经理说这两天民建上海分会开会,没有工夫,要他找工会一道商量。好在这次提高看锭能力是工会出的主意,只要工会坚持,他并不反对,这对出纱数量是有利无害的。梅厂长根据徐总经理的指示,把大家请来了。
赵得宝把建议书刚看了一半,韩云程和郭鹏就走进来了。韩云程一见余静和赵得宝坐在沙发上,以为自己迟到了,立刻抹上袖子,看了看表:正好是四点。他说: “你们早来了?”
“刚刚到。”
梅佐贤让大家坐下。他打扫了一下嗓子,大声说道:
“韩工程师,我把你建议书的内容详详细细向总经理汇报了,总经理很称赞你的科学态度,非常满意你办事这么认真。总经理这两天有事,没有空到厂里来,要我和大家商量商量。”
“这只是我从技术角度上发现一点问题,不一定正确,要请你们指教。”
“你太客气了。你是纺织专家,看问题一定有道理。不像我是半瓶子醋,办纱厂,我是半路出家的。”梅佐贤转过头来,对余静说,“你亲自挡过车,哪道工序都熟悉,一听机器的声音就晓得啥地方出了毛病。我在你们面前,可以说,是个十足的门外汉。要讨论韩工程师的建议书,主要听你的意见。”
余静见梅佐贤把问题推到她身上,不禁笑了笑,说:
“梅厂长,你说韩工程师太客气了,我看,你比韩工程师还要客气哩。你虽然半路出家,可是你出家的时间也不短哪!车间里的事,你哪样不了解?你不是说大家一道商量吗?怎么主要听我的意见呢?我倒想先听听你的意见哩!”
梅佐贤没想到余静回马一枪,把问题反而撂在他身上了。
他尴尬地耸耸肩膀,说:“听我的意见?”
“是呀,”赵得宝的眼光从建议书上移到梅佐贤身上,帮助余静说,“我也想听你的意见。”
“我匆匆翻了一下,还来不及仔细想哩。余静同志不谈,那还是请韩工程师先讲讲吧。”
韩云程没有吭气。大家沉默着。梅佐贤向韩云程撅撅嘴。
韩云程不好再犹豫了,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的意见都写在建议书里面了,没有其他意见。最近车间里生活难做,我和郭主任研究了很久,认为我们厂里工人技术水平低,和国营厂差得远,一下子扩大看这么多的锭子,当然照顾不过来。我早就料到生产上会发生问题的,所以我不大赞成提高看锭能力。行政上决定了,工会又号召,我当时不好再说话了。现在问题果然出来了,只有一个办法解决:恢复原来看锭数量,增加一些工人挡车。郭主任,你说,是啵?”
郭鹏说:“我的看法和韩工程师一样。”
“我说的不完全,你补充补充。”
“建议书上说得很详细了,我没啥补充。”郭鹏说,“希望领导上快点下决心,再这样下去,给国家损失太大哪。
……”
郭鹏的话没说完,秦妈妈和张小玲一头闯了进来,秦妈妈一见了余静,心里就安定了,高兴地说:
“原来你们都在这里!”
“有啥事体?”余静冷静地问。
“车间里的生活实在太难做了,工人哇哇叫,只顾忙接头,郝建秀工作法也执行不了,许多人都出了很多白花。有的说看这么多锭子照顾不过来,有的要求调换车子,有的干脆不来了,今天的缺勤率到了百分之三十,所以预备工都顶上去了,还不能开足车子。……”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气喘喘地说不下去,张小玲接上去说:
“看上去,明天缺勤率还要高。我们两人商量,要把情况反映给领导上,早点想办法才好。刚才到工会去,小钟说你们在这里,我们就跑来了。你们看怎么办呢?”
秦妈妈喘了一口气,定了定心,又说道:
“我们厂里工人从来没有一次扩大看这么多锭子,是不是减少一点,过一阵子,再慢慢加上去。”
韩工程师聚精会神地听秦妈妈她们讲,听到后来,他的眉头提起,充满信心地说:
“秦妈妈的意见和我们的意见可谓是不谋而合……”
“和你们的意见一样?”张小玲感到有些奇怪。“唔。”韩工程师兴奋地把建议书的内容扼要地说了一下,很高兴工人当中居然也有人支持他的意见。他对梅佐贤说,“你看呢?”
梅佐贤刚才碰了余静一个软钉子,现在不好再往她身上推。他不得不表示一点意见:
“从秦妈妈的反映看,问题比较清楚了,这和提高看锭能力有关系,减少看锭能力,是不是可以好转呢?”
“这是肯定的。”郭鹏说。
“要是梅厂长不相信,可以先试验一两天看看。”韩工程师讲完了话,他注视余静的表情。
余静在冷静地思索建议书的意见,同时反复考虑秦妈妈反映的情况。她自己下过车间,看法和他们两个人的不一样。
但她还想多了解一些情况,多听一点别人的意见。
“先试验一两天?”梅佐贤想起徐总经理的吩咐,他不能表示肯定的意见,硬着头皮还是问余静,“余静同志,这样好啵?”
余静没有正面回答,她问秦妈妈:“提高看锭能力,就不能执行郝建秀工作法吗?”
“这个,当然不能这么说。”秦妈妈没有把握,但这确实是一些工人的反映,她吞吞吐吐地说,“不过,也不能说没有一点困难。”
“执行郝建秀工作法只能看六百锭子,多一两百锭子就不行了吗?这么说,郝建秀一辈子只能看六百锭啦。”“不,”张小玲说,“我听她们讲郝建秀看八百多锭子哩!”
“这怎么解释呢?”
秦妈妈给余静问得一时答不上来。她愣了一会,才说:
“当然不能这么说。不过,郝建秀也许不是一下子扩大这么多锭子的。”
郭鹏点头赞成:
“对,看锭能力慢慢扩大,猛一下扩大多了,必然要出毛病。”
“是不是所有扩大看锭的生活都难做呢?”余静又提出了问题。
“可以这么说。”秦妈妈不假思索地马上回答。
“是不是也可以不这么说呢?”
秦妈妈叫余静问得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想了想,反问道:“怎么说呢?”
“应该这么说:提高看锭能力,大部分工人生活难做,小部分工人生活并不难做。”
余静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引起韩工程师的注意。他惭愧自己分析问题还不如一个挡车工人出身的余静。他用钦佩和惊异的眼光看着余静。他自以为下了车间,把问题摸清楚了,才提出建议书,现在发现有些问题值得重新研究了。他十分重视“小部分工人生活并不难做”这句话,紧接着问:
“啥人?”
“汤阿英出了多少白花?秦妈妈,你说给大家听听。”
“这两天她出的白花不多,六七两上下。”
“啊!”韩工程师张大了嘴,说,“这么少?”
“可不是么!”张小玲说,“断头也比别人少。”
“汤阿英原来看多少锭子?”余静问秦妈妈。”
“六百。”
“现在呢?”
“七百五十。”
“她执行郝建秀工作法吗?”
“没听说不执行。”
余静站了起来,眼光敏锐地看了大家一眼,说道:
“问题就在这里了。为啥有的工人看锭子能力提高了,白花出的仍然不多,产量质量都很好;另外一些工人提高了看锭能力,白花就出的多,这是啥原因?生活难做的关键在哪里?用啥方法解决?不能笼笼统统地怪在提高看锭能力上。现在的问题不是减少看锭数量,要尽一切的努力,巩固看锭能力,稳定生产,增加生产。梅厂长,你的意见怎么样?”
“我完全赞成你的意见。我也觉得问题不是那么简单,可是我究竟没有在车间工作过,了解得没有你那么透彻,分析的没有你那样清楚。给你一说,把问题完全指出来了。厂方和工会的意见完完全全一致。不晓得韩工程师有啥意见。”
余静提的问题实际上把韩云程所罗列的理由全推翻了。韩云程本来有点不服,觉得他这份建议书算是白写了,面子有点抹不过去,一想到自己掌握的材料不全面,看法也就不全面,结论当然缺乏说服力。他的脸有点发红,惭愧地说:
“余静同志看问题比我全面,我同意她的意见。”“我也同意余静同志的意见,”秦妈妈大声说道,“我虽说在车间里,比别人了解的多一些,可是没有深入研究,差点把问题看错了。生活难做,确实很复杂。余静同志,问题叫你找到了,那就快点解决吧。”
“发现问题,到解决问题,还有一个过程。”余静转过去对韩云程说,“你的建议书很好,引起这一次讨论,对我们大家都有帮助。现在还是请你负责研究,提出解决的办法。有啥困难,我们支持你。梅厂长,你说,好啵?”
“我完全赞成!”梅佐贤举起手来。
韩工程师意气风发,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愉快地说:“有了你们的支持,我一定努力去完成这个任务!”
12
金懋廉站在民建上海分会第三会议室的门口愣住了,以为走错了门,只见屋子里三面摆着簇崭新的紫色丝绒的沙发,排列成马蹄形,每张沙发面前都有一张暗红色檀香木的矮茶几;马蹄形沙发对面的墙上挂了一幅唐伯虎的山水;地上铺着一寸来厚的碧绿地毯,迎窗两个墙角的茶几上各放着一盆吊兰,长得郁郁葱葱,一丛一丛的清秀的绿叶几乎要拖到碧绿地毯上,把橙黄的花儿差点遮盖住了。他暗自思忖:这哪里像个会议室呢?可是沙发上已经有人坐着了。
冯永祥见他站在门口不进来,连忙迎上去,拱手笑道:
“懋廉兄,怎么站在那里发呆?”
他给冯永祥一问,这才注意到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慌忙欠身答道:
“好漂亮的会议室!”
冯永祥眉宇间隐隐流露出得意的神情,问:
“满意吗?”
“满意极哪!”
“这是阿永的得意杰作。”江菊霞坐在马蹄形右边尾端的沙发上,说,“别人是为人民服务,他是为民族资产阶级服务。”
冯永祥并不在乎江菊霞带有醋意的讽刺,他的脑袋在空中一晃,说:
“在下就是为民族资产阶级服务的。我们民建开会,不能像人民政府开会那样,一张长桌子,四边放上一些硬梆梆的椅子,干巴巴开上几个钟点,乖乖隆的冬,真叫人吃不消。民建就是民建,在座各位都是大老板,开会当然有所不同。要是我这个副秘书长让你们坐硬板凳。保险你们二回就不来了。各位大老板生活习惯,鄙人了如指掌,就是开会,也应该舒舒服服,享受享受,大家才乐意来。你们说,是啵?”
“自从永祥兄担任了副秘书长,我们分会便大有起色,过去不肯参加民建的,现在肯参加了,过去不大来分会的,现在常来了。只要分会发通知,没有一个大亨缺席的。下了班,没事,有些人也欢喜到分会来坐坐。这和永祥兄的苦心布置,大有关系。”
“仲笙这话一点不错。”徐义德知道民建中央赵副主委要到上海来,他一有机会就要恭维冯永祥两句。冯永祥讲完了,不料唐仲笙抢了先,现在不能再错过机会,徐义德站起来说,“工商界的朋友都很高兴,有了永祥兄在民建会才有噱头,不说别的,单说这会议室布置的又华丽又典雅,还很舒服,别说人民政府,就说工商联,也没有这么讲究的会议室。在这样会议室里开上一天会,一点也不觉得累。”
他坐了下去,把右腿放在左腿上,晃了晃,说:
“真惬意。”他一眼看到面前的黄澄澄的福建蜜桔和碧绿的胶东的香蕉苹果,水果旁边还有两碟子苏州稻香村松子糖和核桃糖,他拿了一粒松子糖放在嘴里,说,“还有这个,永祥兄想的真周到。”
江菊霞瞟了徐义德一眼,说:
“好戏还在后头哩!……”
冯永祥慌忙从门口走过来,双手对她直摇:
“我的好大姐,暂时不要宣布。”
“还要保守秘密吗?”
“不是的,”冯永祥说,“一说出来就不稀奇了。办事就要出其不意,这才有噱头。”
金懋廉跟着冯永祥走过来,跨上一步,歪着头,望着冯永祥说:
“你和江大姐之间有啥秘密吗?”
“当然有秘密。天知,地知,她知,我知,不足为外人道也。”
金懋廉学冯永祥的腔调,凑趣地说:
“可得而闻乎?”
冯永祥更加神秘地说:
“不可,不可。”
潘宏福在一旁起哄:
“啥秘密?应该向大家公布公布。”
“不能公布,”唐仲笙坐在沙发上,拼命吸了一口东华烟草公司出品的仙鹤牌香烟,觉得烟味淡而醇,精神焕发地说,“一公布,打破了醋坛子,我们的会也开不成了。”
他的眼睛朝徐义德身上扫了一下。徐义德无动于衷。他知道冯永祥的眼光高,不会看上江菊霞的,而且冯永祥不必走她的路,他和史步云可以直接往来。不过唐仲笙在众人面前敲她一记,却使人难堪。他不好插上去帮一手,那会露了马脚,证实了唐仲笙的话。他轻蔑地把包松子糖的玻璃纸往茶几上一扔,没理唐仲笙。
“仲笙,”江菊霞把眼睛一瞪,炯炯地对着唐仲笙,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质问道:“你讲啥闲话?”
“讲啥闲话?”唐仲笙从冯永祥那里了解一点她和徐义德之间暧昧关系,心里很有把握,并不惧怕她的威胁。但也觉得这一记太结棍了一点,叫她有点吃不消。他暗暗转了弯,说,“这是笑话。”
冯永祥不满意唐仲笙开了这么大的玩笑,差点叫他掌握的徐义德和江菊霞之间的秘密给泄露出去,收不回来,幸亏唐仲笙转了弯,他竭力把它掩盖过去:
“不要再讲笑话了。我和江大姐都是分会的副秘书长,分会一些事情都交给我们办,没有办好以前,当然是秘密。今天这个秘密,也不是啥秘密,散会以前,我保证让诸位大老板晓得。”
“为啥要等到散会的辰光?”
说这话的是马慕韩,他匆匆从门外走了进来。他听到冯永祥最后几句话,以为指的是赵副主委来上海的事。他认为无须保守秘密。冯永祥怕把话题岔开,没有给他解释,笑嘻嘻地迎上去,对他说道:
“报告马副主任兼秘座阁下,人都到齐了,只等你来主持会议。”
“有点事体,来迟了一步。不必等我,你们先谈起来,阿永。”
“这怎么行?秘书长不来,我们当助手的焉能越权?那不是要说我冯永祥篡夺领导吗?”
“我这个秘书长不过是挂挂名,其实挂这个名也是多余的,主要的还是靠你,……”马慕韩看见江菊霞穿了一件短袖墨绿的丝绒旗袍,右边大襟上绣了两朵大红玫瑰,和左边下摆那儿绣的五朵大红玫瑰遥遥呼应,两只雪白的胳臂放在红丝绒的沙发扶手上,显得益发细嫩。她一对风骚的眼睛正注意着他。他马上改口说,“主要的还是靠你们,你和江大姐偏劳一些,有些事体,你们办了,给我汇报一下就行了。”“这次非等你不行。”冯永祥觉得马慕韩识相,够朋友,把分会具体的事交给他办。他虽然没有当上秘书长,心里也得到一些安慰。
“你来主持,了解情况更全面一些。”江菊霞也满意马慕韩这番话。她感激冯永祥刚才给她掩饰过去,唐仲笙要是追问,她就难处了。冯永祥是第一副秘书长,和政府首长又比她接近,更要另眼相看。她补了一句,“阿永总是客气,有些事,其实他办了向你汇报也一样,他总要等你。”
“以后不要等我了。”马慕韩坐了下来,喝了一口龙井茶,望了大家一眼,说,“那么,就谈起来吧。首先,向大家报告一个消息,也可以说是秘密吧,就是民建中央赵副主任委员这两天要到上海来视察工作,曾给史步老一封信,要我们先搜集一下工商界存在的问题,他到上海后,好和分会几个负责人研究。今天请大家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大家觉得最近有啥问题?”
“工业问题么,中央两会以后,根据财经委郑主任的指示,基本问题确实解决了。”金懋廉坐在马慕韩旁边,想了想,说,“最近人民政府调整了商业中的公私关系问题,倒是可以谈谈。”
“就请你谈谈,好啵?”马慕韩当了民建分会的副主任委员以后,在工商界朋友们面前显得比过去谦逊一些,常常要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他说,“信通银行和商业方面往来也不少,一定了解许多情况。”
“信通虽然了解一些情况,但在各位面前,就谈不上了。
要谈商业问题,这里有行家,轮不到我的头上。”
“哪一位?”马慕韩在四处寻找,在座大多数是工业资本家和一些军师人物,不知道金懋廉指的是谁。
“你把我们惠光兄忘记了吗?”
金懋廉伸出右手来向左边角落一指。大家的眼光都跟他的手指转过去。柳惠光穿了一件古铜色的素绸面子的丝棉袍子,脚上穿了一双黑丝绒棉鞋,双手笼在袖筒里,背微微佝偻着,侧身坐在吊兰旁边的一张长靠椅上,手里抚弄着吊兰的清秀的叶子。刚才大家开江菊霞的玩笑,他紧紧闭着嘴,不敢啧声,得罪了谁也不好。听见有人叫了一声“惠光兄”,他一怔,慌忙放下手里吊兰的叶子,转过身子来看大家,和他们的眼光碰个正着。他微微低下头来,把丝棉袍子下摆拉拉平,堆着笑容,谨慎地问道:
“啥事体?”
马慕韩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然后说:
“懋廉兄推你谈。”
“我?”柳惠光睁大两只眼睛,说,“我算老几?利华不过是芝麻大的小药房,我能了解多少?懋廉兄的眼力,小弟一向佩服,这回可是错了。”
“不管怎么说,你总有亲身体会。这次政府调整批零差价,药材业不是很满意吗?”
“懋廉兄说的对,你从事商业的,总比我们了解多一点。
你先开个头吧。”
马慕韩这么一说,柳惠光觉得不好再推辞了。他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拍拍丝棉袍子,走到马蹄形的沙发面前来,说:
“慕韩兄要我开个头,我只好遵命。说的不对地方,还请各位指教。这次政府调整商业,大家听到消息,喜形于色,奔走相告,互相恭喜道贺,都说国营照顾我们生意,就有生路,今后一定要拿出良心来做生意,保证完成税收任务,来报答政府。人民政府真是呱呱叫,啥事体都关心。过去同业认为有困难向政府反映,也是白搭;现在看来应该多和政府接近接近。甚至有人说:过去我们对政府不满,说学习共同纲领,只是小和尚念经,不得不念,现在看到共产党讲到做到,今后不叫我们学习,我们也要学习了。这次调整,把商业当中公私关系的主要问题都解决了,批零差价问题,地区差价问题,收购问题,利润问题,还有批发起点问题,全解决了。我遇到几个行业公会的主委,他们都说:国营对私营这样照顾,真是无微不至。有的资方曾经和职工讨论歇业问题,听到调整消息,立刻召开劳资协商会议,决心不再歇业。有的资方因为工资发不出,准备解雇职工,听到消息,资方不提解雇问题了,认为只要有利可图,工资发不出,借也得借来。南货业听了消息,更是高兴,他们说:商业调整,过去梦寐以求,今天居然实现,怎不叫人振奋?南货业准备扩大联购组,要大力发展业务了。”柳惠光喘了一口气,见大家都在凝神听他说,心里很高兴,“总之一句话,这次政府调整商业,大家是满意的。”
“我听到棉布业方面说,”潘宏福接上去说,“私营商业中批零差价,经营范围这些问题解决以后,其他资金等等问题,都是次要的,只要有利可图,老板会想办法来解决的。”
“没有一点问题吗?”唐仲笙本来靠在沙发上,为了让人家看见他,特地移到沙发前面来。
“这个,”柳惠光不知道怎么回答好,等了一会,说,“我还没有想。”
潘宏福因为爸爸今天没有来,他无拘无束,显得比往常活跃。他感到唐仲笙的问题也是问他的,柳惠光给他问住了,可难不倒潘宏福。他反问唐仲笙:
“你看有啥问题!”
“别的暂且不谈,这次调整批零差价,势必要提高存货估价,加重税款,政府又要捞一票。”
冯永祥的脑袋在空中晃了一晃,赞赏地说:
“仲笙兄真不愧是税法专家!三句话不离本行,一谈就谈到税法上来。这确实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