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上海的早晨》作者:周而复【完结】 > 《上海的早晨》书香门第.txt

第 79 页

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49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这是一个问题,也不是一个什么问题。”

徐义德这两句话引起全屋子的人注意。冯永祥歪着脑袋对他说:

“德公,倒要听听你的妙论。”

“批零差价提高,存货估价跟着提高,税款自然加重,从这方面看,确实是一个问题。可是批零差价提高,利润也跟着提高,加点税款,不算啥,这就不是一个问题了。我们不怕税款,这都由顾客身上出,我们自己不会拿出一张钞票来。”

冯永祥翘起右手的大拇指说:

“德公真了不起!”

“自然啦,”唐仲笙冷冷地说,“人家是铁算盘么,谁能算过他哩”

冯永祥登时想起无意之中压低了唐仲笙,眉毛一皱,急中生智,马上补了两句:

“我们民建分会真是谋臣如雨,猛将如云,济济一堂,各有千秋。不管多么大的问题,只要我们一讨论,许多事体都看清楚了。”

马慕韩把话拉到正题上来:

“刚才仲笙兄只是从税法方面提了看法,其他方面一定还有不少问题,哪一位再谈谈?”

徐义德立刻接上去说:

“批零差价虽然已经调整了,有些行业认为调整幅度不大,利润不厚。棉布业希望由百分之十扩大到百分之十八;仪器文具业希望金笔能够由百分之十六扩大到二十;百货业也希望从现有差价调整到百分之二十……”

“这倒是个问题。”马慕韩记在黑皮的小笔记本上。这次调整和他关系不大。他兴趣缺缺。看到商业的朋友兴趣很浓,赵副主委又要了解上海工商界最近情况,这么一来,也引起他一些兴趣来了。他鼓励徐义德,说:“这个问题提的很好。”

“我们新药业希望能够调整到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柳惠光说。

徐义德受到马慕韩的赞扬,兴致勃发了,提高了嗓子说:“当然,如果政府肯调整到百分之二十以上,不但新药业,各业一定都欢喜。这一点,我看政府很难做到。至于私商经营范围问题,也没有完全解决。比方说国营公司和合作社到处扩充零售业务,卖的又是热门货和进口商品,这么一来,私商自然受了影响,经营范围不彻底解决,调整差价的利润也就有限了。……”

“你看经营范围怎么调整好呢?”唐仲笙手里夹着香烟没吸,蹙着眉头在想。

“私商也希望调整一下,最好国营公司和合作社不要继续扩充零售业务,多让一些私商经营;中国百货公司把热门货让一些给私商,同时,让热门货不要搭上冷背货;进出口公司再让一些进口商品给私商,这样,保险私商满意了。”

柳惠光听到刚才马慕韩赞扬了徐义德,以为徐义德的意见大概都是正确的。他刚才只是反映了这次调整中一般情况,有些问题也想到了,没有把握,不好随便提。徐义德提的经营范围问题,正是他想提的。这个问题和利华药房的利害关系太大了,忍不住真情流露,热烈附和道:

“德公真有见地,善于发现问题,又敢于提出意见。经营范围问题要是能照德公的意见解决,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别的行业我不大清楚,西药业是双手赞成的,特别是进口药品实在是,啊,实在是太需要了。顾客常来买,就是没有货,眼睁睁的看着钞票跑到国营药品公司去了,真可惜!”

“意见好是好,钞票要跑到私营商店来,国营公司经营啥呢?打烊吗?”

柳惠光不知道唐仲笙因为徐义德在马慕韩和大家面前抢了上风,心中不满,他懵里懵懂地伸出头来,无辜挨了唐仲笙一记。还没有醒悟过来,认真地辩白道:

“谁要国营公司打烊呢?那不是反对国营领导吗?我可没有这个意思。请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只是希望国营公司让点给私营商店做,这样,我们就更有油水了。”

“这不是误会不误会的问题,国营公司不是阿木林,他们不会想到这一层?有些意见在我们私商看是对的,可是从国营角度看,就不一定对,从发展国民经济来看,更不一定对了。”

“仲笙兄这个意见很好。我们要从全面来看问题。政府这次调整商业中的公私关系,一般说,是满足我们工商界要求的。这次调整,是新民主主义经济发展的必然规律。根据共同纲领规定,新民主主义经济是五种经济组成,其中就有资本主义经济的一份,但是要以国营经济为主体,在国营经济的领导之下有限制的发展,最后资本主义经济要走上社会主义道路。资本主义经济不能无限制发展的,老实说,在今天的社会里也不允许。我们不如识相点,就在一定范围内发展,谈具体条件,比较实惠。这次赵副主委到上海来,反映情况,要在这个范围以内考虑,不要让他感到我们上海没有水平。”

“究竟是慕韩兄,雄才大略,高瞻远瞩,又有理论,又有实际,理解政府的政策法令,又能站稳工商界的立场,代表大家利益讲话。就凭慕韩兄刚才一番宏论,不是我当面奉承,这么高的水平,全国工商界找不出第二位来。”冯永祥把右手大拇指一翘,说,“不折不扣是这个!大家谈的大概也累了,不要这么紧张,让我来给大家轻松轻松。”

他边谈边走过去,把门打开,外边登时飘进来一股刺鼻的浓郁的咖啡的香味。他的鼻子一皱,用右手食指向自己鼻尖一划,欣赏地说:

“道地的S·W。”

徐义德在一旁帮腔:

“怪不得这么香哩!”

“停一歇你们尝一尝,就了解其中味道无穷,简直妙不可以酱油……”

冯永祥的话音还没有落地,门外的服务员手里托着两盘热气腾腾的白花花的扬州包子走了进来,包子散发出诱人食欲的香味,接着,又在每个人面前的矮茶几上放了一杯咖啡,一缕一缕热气如烟一般的在米色的厚磁杯子上面飘荡。

潘宏福的肚子早就俄了,伸手抓了一个包子往嘴里塞,是干菜的,他特别喜欢又甜又咸的味道,嘻着嘴,乐孜孜地说:

“永祥兄,没想到今天能吃到这么好的点心,你这一手,真妙!”

“这就是阿永的秘密。”江菊霞给金懋廉开了一个玩笑,心里老是不愉快。她并不在乎金懋廉开玩笑,可是唐仲笙的笑话说得过火,尤其是当着徐义德的面,真叫她哭笑不得。要是换了别人,一定下不了台。唐仲笙给她一质问,虽说不再闹下去了,可是她心里总有一个疙瘩。她怕徐义德真的误会她,其实,她才不把冯永祥这样轻薄少年放在眼里。今天谈的又是商业上的问题,这方面她不熟悉,不要谈错了叫人笑话。她就默默坐在那里,用雪白的右边胳臂,托着涂了浓厚脂粉的喷香的腮巴子,望着摆在对面壁炉上边的一盆水仙花静听。潘宏福一称赞冯永祥,正好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她说完了,暗暗朝徐义德那边觑了一眼。他只顾低着头吃包子,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这句话。她心里说:他心中怎么会记往我哩。可是她还是怕徐义德误会,又娇声滴滴地补了两句,“因为慕韩兄喜欢吃扬州菜,阿永今天特地找了扬州厨子来,做些点心,请大家尝尝。我本来想早点告诉大家,他一定不答应。这个秘密大家都明白了吗?”

“叫你不要讲,你还是讲出来了。”冯永祥没有吃包子,他喝了一口咖啡,看今天咖啡煮得怎么样,觉得味道不错,放心了。他说,“凡事只讲七成,才有点味道,一讲穿了,就味道缺缺。”

“我喜欢有啥讲啥,谁像你那样咬文嚼字,叫人疑神疑鬼。”

“别人怕疑神疑鬼,你还怕吗?”

“啐!”

“哎哟,大姐生气了,小弟告罪,还请原谅则个!”

冯永祥几句京剧道白腔,说得大家哄堂大笑。徐义德嘴里刚咬了一口猪油豆沙包子,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差点噎住了。他赶快吞下去,喝了一口咖啡,大声叫道:

“今天咖啡真好,我从来没有喝过这么香的咖啡!”

柳惠光连忙端起米色杯子尝了一口,仔细用舌头回味,点头说:

“确实很好。‘红房子’的咖啡在上海最出名了,和今天的咖啡一比,显得差远了。”

马慕韩喝了一口,微微笑了笑,没有啧声。

潘宏福一口气喝了两口,还是辨别不出来,要求道,“能公布吗?”

“绝对不能。”冯永祥给潘宏福一再追问,更显得十分神秘。

“阿永在里面放了白兰地。”

马慕韩一语道破,大家不约而同地满意地点点头。只有冯永祥有点失望,耸一耸肩膀,说:

“这个秘密又让你暴露了!”

“天下没有永远的秘密,最大的秘密,最后总有人晓得的。”

“这又是马列主义。慕韩兄啥事体都提高到理论上来,确实比我们高一等!”

“能够理解慕韩兄的理论,可见永祥兄的水平也很高。”徐义德看见唐仲笙在注意他讲话,他就不再说下去。刚才唐仲笙指桑骂槐,他还没有还击哩。等了一会,室内悄悄的,只见大家细细在品咖啡的滋味,他慢慢说道,“慕韩兄说的对,反映情况,要有一个范围。我刚才不过是反映商业方面一些意见,在分会内部提出来研究,我个人也不完全同意那些看法,要不要反映给赵副主委,要值得研究了。”

“在分会内部可以敞开来谈,啥意见都可以研究。”马慕韩说完了,等大家谈。

江菊霞见大家都谈了一些意见,她不能再落后了,细声地说:

“对商业我是一窍不通,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我耳边也听到一些意见……”

“不要客气了,我们的劳资专家,”冯永祥笑着说,“你哪一行哪一业不精通?怎么忽然这样谦虚起来了?”

“我啥辰光不谦虚的?阿永,你别乱嚼蛆。”江菊霞举起胳臂,用右手食指点了冯永祥一下。

冯永祥马上张开嘴,伸出一条红腻腻的舌头出来,过了一忽,说:

“我的好大姐,别这么厉害!我怕你,好啵!”“你要怕人,人早就成了神仙。”江菊霞见他那副鬼脸,又好气又好笑。她不再理他,往下说道,“这次调整,批发商还有意见,只调整了批发差价,没提到批发和厂盘差价,批发商没有尝到甜头。上海批发商在全国来说,是最多的,他们在私营商业中也是一部分力量。要是政府能调整批发和厂盘差价,那么,商业同仁就皆大欢喜了。”

“这也是一个问题,”马慕韩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下,说,“我想政府不会不想到这一方面,这恐怕和政府对批发商的政策有关,现在国营公司直接批发给私营商店,批发商这个环节能维持多久,还是个问题。政府的底盘,我们还摸不透,要和赵副主委先商量一下,看该不该提。”

“批发起点也有问题,”江菊霞接着说,“这次提高了批发起点,小户是满意了,小户因为资金短绌,提高了反而感到困难,纸商就认为三令起批,小户无力购买,希望恢复一令起批。”

“这么一来,政府就难了,一令起批大中户不满意,三令起批小户又有意见,这个意见不好向赵副主委提。人家是中央大员,又是我们民建总会的有名理论家,到上海来是了解民建和工商界的重大问题,这样的问题摆在他面前,保险他不会看的。”

唐仲笙这么一说,不啻迎头给江菊霞泼了一盆冷水。她堵着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见大家在等她讲话,便给自己辩解:

“我早就说我对商业一窍不通,没人说话,我不过补个空子。慕韩兄刚才不是讲了,在分会内部啥都可以谈,我也没有要反映给赵副主委,你何必操那份心?你是智多星,我倒要听听你的高见。”

“我没有高见,”唐仲笙见她认真生起气来了,马上堆着笑容,说,“就是有点看法,也是低见。”

“所见不论高低,有见则灵。”冯永祥插科打诨地说,“低见也欢迎!”

大家的眼光都对着唐仲笙,他给江菊霞“将”了这一“军”,感到有点窘,随便应付过去吧,一定贻笑大方,真知灼见一时又想不起来。他镇静地举目四顾,见柳惠光又坐在斜对面角落上的长靠椅上,一丛吊兰遮住他半个面孔。他说:

“我现在连低见也没有,我是办烟厂的,要是让我尝烟的味道,不管你们拿啥牌子的香烟来,我闭着眼睛一尝,保证可以说出是啥牌子,哪路货色。至于商业中的问题,我也是一窍不通。现成行家在这里,你们不问,倒反而问我,这不是笑话!”

“你说是谁?”江菊霞紧接着追问。

“利华药房柳惠光大老板。”唐仲笙向角上一指,他缩进沙发,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

柳惠光对大家一个劲直摇手,讲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这么大的问题,我怎么敢谈?在座都是上海工商界的大亨,见多识广,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德公刚才谈的很内行,还是请他谈谈吧。”

“德公,有何高见?”冯永祥对柳惠光没有兴趣,料他也谈不出啥名堂来,正愁怎么暗示他少说为妙,他自己倒识相,推到徐义德身上去了。

“我没有高见。”

“随便谈吧。”马慕韩催促徐义德。

徐义德不好再谦辞,喝了一口咖啡,说:

“上次我们在莫有财慕韩兄的宴会上,不是谈了工业和商业的关系,当时商业困难,不能起蓄水池的作用,影响了工业。现在商业一活跃,对工业也会有影响。这次调整商业,可以刺激私营工业的发展。大家关心这次调整,不是没有原因的。……”

马慕韩听到这里,心中十分折服。他本来对这次调整兴趣不大,认为和自己企业没有关系,没有看到商业对工业影响的这一方面。他一边记着,一边说:

“德公这个意见很对。”

“这次调整商业,好像是一阵春雷,令人振雷,使我们对政府政策有了进一步认识,受到实际教育,经营信心提高了,不少商店的寿命也可以延长了。这就是说,私营商业还有前途。这次调整,总的说来,应该满意的。但不能说没有问题,政府政策虽然正确,能不能认真贯彻,还要看干部。大家记得宛芝过生日那天,信老在书房里说的话吗?”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想不起来徐义德所指潘信诚讲的话,徐义德自己谈了出来:

“信老说:共产党的干部,一般的是上级好,中级差,下级糟。当时我不以为然,后来我留心观察,觉得也有道理。真正执行政策的是下级干部,就怕下级糟。我担心名为调整,实际落空。当然不好正面向政府这么提。但我们可以说,希望政府这次政策坚决贯彻到底;另外搜集少数没有很好贯彻的例子,政府首长问起,顺便提一下,就把意思暗示过去了。”“这个办法妙极了!”金懋廉称赞说,“工业和商业都好转了,我们金融界也有了苗头。”

“还有利润问题也可以提一下,棉布业希望白坯,色布和零匹等平均有百分之十五的毛利,毛绒业照规定批发百分之八,零售百分之十五,平均实际开支是百分之十六,这也要合理调整。……”

“德公提的这个问题对,我想起了糖业也有意见。”金懋廉插上来说,“榴花沙糖,上海挂牌六十三万,和广州比起来,虽然有五万差价,因为运费关系,实际成本需要六十四万,卖出就要亏本,也希望有合理利润。”

“这是地区差价,属于另外一个问题了。当然也可以提。”徐义德接下去说,“利润问题,不能一个行业一个行业提,那太琐碎了,赵副主委是大人物,一定是从政策方针上看问题。我们只能这样提,希望各行各业有合理利润。郑主任在全国工商联筹备会议上不是说可以有百分之十到三十的利润吗?这次调整幅度狭了一点,提出个别行业利润太薄,不够维持开支,政府当然懂得我们要求扩大调整幅度,这样各行各业就会满意了,我们工业自然也就有了好处。”

冯永祥带头鼓掌,大家跟着啪啪地鼓掌。清脆的掌声还没有完全消逝,冯永祥站在马蹄形沙发当中,向徐义德伸出大拇指,说道:

“高见,高见!小弟六体投地佩服!”冯永祥讲话喜欢夸大,连“五体投地”也要说成“六体投地”。

“不过一些低见罢了。”

马慕韩迅速地把徐义德刚才那些意见记下。他认为今天的收获不小。看出徐义德的才干确实不凡。冯永祥把他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实在有点埋没人才,要想法把他抓到自己手里,又感到有点烫手。他不露痕迹地说:

“今天谈的很好。德公从工商业关系来谈调整,和我们的看法完全一致。政府这次调整,虽然还有一些次要问题,但对私营经济确实起了刺激作用,对我们是有好处的。这次赵副主委要求,我们要很好反映存在的问题。大家可以多活动活动,听听同业的意见,有重要消息,不必等开会,可以先找我谈谈。”他望见冯永祥坐在江菊霞沙发的扶手上,两人叽叽咕咕地不知道在说啥,怕他们不满意,又补了一句,“找阿永、大姐谈也可以。”

13

朱瑞芳坐在书房里,望着贴壁炉上首的三个玻璃书橱,那里面的四部丛刊和万有文库排列得整整齐齐。她想起儿子来了。她曾经在这间屋子里面教导过儿子,希望他把学校的功课做好,有空不要再到外边去胡闹,看看玻璃书橱里那些书,长大成人,也好帮着爸爸办厂。徐家只有这一条根。她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儿子的身上。她怨恨儿子拿她这一番话当作耳旁风,从来没有好好的在家读过一天书,玻璃书橱里那些书他连一本也没有翻过。现在闹出这么大的事,做娘的脸上没有光彩,在徐公馆里讲话也伸不直腰。她真恨不得把守仁抓过来,狠狠地揍他一顿,出出心头的怨气。想起儿子还在监牢里太可怜了,她满肚子的怨恨顿时烟消云散了,儿子长得这么大,一向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给人服侍惯了的,从来没有受过这个罪。如今春冷透骨寒,不知道监牢里睡的啥床,盖的啥被;也不知道他穿啥衣服。他带去的衣服不多,幸亏临走时给他一件圆领绒衣,衣服当然不够的。书房里的暖气烧的很热,一阵阵热气迎面扑来,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素呢旗袍,上身披了一件薄薄的紫色的羊毛衫,还感到有点热。儿子在牢里大概冷得发抖吧?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关在里面,一定想念家里啊,可是一道无情的铁门,把他和父母隔开了。她想到这里,低着头,眼眶一热,忍不住簌簌地掉下眼泪来了,滴在深灰素呢的旗袍上,一点一点的,远远看去像是墨渍一般。

徐义德从外边悄悄走进书房,看见朱瑞芳一个人坐在那里低头不语,以为又是和林宛芝她们闹别扭了。他本来想在书房里安安静静地研究研究政府最近的政策,考虑沪江纱厂的发展,没想到她在这里。最近家里没有安静的地方。他想退出去,到外边花园去散散步,刚一迈开脚步往回走,朱瑞芳抬起头来,开口了:

“怎么,见了我就要走?我晓得你老是躲着我。”

“这是啥闲话?”

“那你为啥看见我在这里,也不言一声?人家夫妻在一道,总是有说有笑的。你从来没有和我好好坐下来谈过。”

“你别冤枉人,没给你谈过?谈到深更半夜,你都要睡觉了,那是谁和你谈的。”

“哟!有几回呀?数过来的。你和别人呢?”

他知道指的是林宛芝。他怕她把话匣子打开,那就没一个完,赶紧给她封住门:

“别老是张三李四的,你让我清静一下,好啦?”

“我晓得你心上没有我。”

“回到家里来,听说你在书房里,啥地方也没去,就来看你,还不满意吗?”

“你来看我?别哄人啦。连话也不说一句,就要走了,来看我?哼!我没那个福气。”

“我看你有心事,怕惊动你。”

“哎哟,想的真周到。”给他一提,她又想起儿子来了。她说,“守仁的事,不能再想点法子吗?”

“能走的门路都走了,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听说要判刑,是我再三向马慕韩求情,他向市委统战部提了一下,正在了解。”

“他一个人在里面,挨冷受饿,这样的日子怎么熬法?”

“现在的监狱不比以前,不会挨冷受饿的。”

“别说风凉话了,你在外头舒舒服服的,怎么晓得他在里头受的苦!”

“当然里头没有外头舒服。”

“那你为啥不想法子让他早点出来呢?”

“要是能够代替他,我倒愿意去坐牢,省得在外边操心。”

“谁要你去坐牢!不要讲这些不吉利的话。孩子出了事,已经够烦的了。”

“我也不是法院院长,不能宣判他无罪释放。”“你啥事体都会想出法子来,就是守仁的事,你不关心!”

“谁说我不关心的?昨天不是对你讲了吗?要你送点衣服送点钱进去,顺便也做点小菜带去。你不去,倒坐在这里和我吵闹,你这是关心守仁吗?”

“不要准备吗?你们男人家懂得啥,一张嘴,好像啥物事都在旁边等着。

她的话没有讲完,忽然听见有人在外边轻轻敲了一下书房的门,徐义德应了一声,门开了,伸进一个头来:

“老爷,梅厂长来了,有事要见你!”

徐义德对老王说:

“告诉他我马上就来。”

徐义德正愁摆脱不开朱瑞芳的纠缠,梅佐贤给他带来离开书房的机会。他说:

“那你快点准备吧。孩子在里面怪可怜的。我没有一天不想他。你告诉他,这两天爸爸事体忙,下次我亲自去看他。要他在里面遵守规矩,好好学习,改邪归正,重新做人。”

她满意他想念儿子,觉得刚才有点错怪了他,不禁抿着嘴笑了。她用白纱手帕拭了拭眼泪,说:

“梅厂长在外边等你哩,快去吧。”

“好的,好的。”

徐义德一边说着一边走出书房,感到浑身轻松的多了。梅佐贤一见徐义德走进客厅,慌忙站了起来,笑嘻嘻地问总经理好。等徐义德坐到壁炉旁边的沙发上,他才在徐义德正对面的沙发边上坐下,两只腿紧紧靠拢,两只手交叉地放庄膝盖上,曲着背微笑地对着徐义德,暗暗觑了他一下,试探地说:

“根据总经理的指点,这次和余静、韩工程师他们谈的很顺利。今天特地来向你报告。……”

“唔。”徐义德面部没有表情。

“总经理指点的再正确也没有了,这次提高看锭能力是工会号召的,我们闪在一边,顺着工会的口气说,工人要反对,反对的是工会;工人不反对,继续提高看锭能力,增加生产,对我们很有利。”

“这个我晓得。”徐义德有点不耐烦。

“是呀,是呀,总经理当然晓得。”梅佐贤不敢再扯下去,立刻转到正题,说:讨论的结果,余静坚持巩固看锭能力,增加生产,并且要韩工程师负责研究,提出解决的办法。

……”

“那很好啊!”徐义德圆圆的脸上有点笑意。

“韩工程师可积极哩,这两天和郭主任一道,从清花间跑到细纱间,又从细纱间跑到清花间,仔细研究每一个生产过程的机械设备和操作方法,又进行了测定,可是到现在也没找出生活难做的关键,车间里的断头率还是很高,白花也出的比过去多的多,缺勤率老是在百分之二十五上下……”

徐义德蹙着眉头,板着脸,连下巴垂着的肉仿佛忽然也绷紧了。

“总经理,你是不是想点法?”

“这回生活难做同我们不相干!这不是花衣问题吧?也不是那个倒足了穷霉的‘次泾阳’吧?现在厂里用的完全是花司的,同我徐义德丝毫没有关系。生活难做吗?很好,好极了!我倒要看看小辫子的本事。”

“对呀,对呀!”梅佐贤看徐义德怒目裂眦,他不好再说下去,便弯下腰,揿了一下面前短圆桌上银光闪闪的烟盒,一根烟马上跳了出来,正好放在一个细槽里,那头的电火立刻点燃。升起袅袅的青烟。透过微微轻飘的烟,看见徐义德望着室外的草地出神,好像在想另外一件重要的事。他得把这件事了结,回到厂里也有个主张。不了解让韩工程师他们这样去做是不是对。他右手摘下嘴上的香烟,低声下气地说:“这回生活难做当然和我们没有关系,余静也清楚,她一句也没说到我们身上。我看生活难做的关键其实也不难找?细纱看锭能力一家伙提的到百分之二三十,生活哪能不难做?韩工程师他们这样在车间里试验,我看是浪费了人力又消耗了原物料!……”

“依你说呢?”

“少看一点锭子,问题也许解决了。”

“人家不是要巩固看锭子能力吗?这对我们有啥害处呢?”

“能够巩固,当然更好;就怕巩固不了。”

“巩固不了有害处吗?”

“也没害处?那么,就让韩工程师他瞎搞去?”

“小辫子都会说支持他研究解决,漂亮人情你为啥不会做?我的梅厂长。”

“对!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这个笨脑筋就是转不过弯来,给总经理一指点,我完全明白了。明天我到厂里去宣布,徐总经理坚决支持韩工程师研究解决生活困难的关键!”

他把香烟放在嘴角上,连抽几口,那大半截香烟在嘴角上一跳一跳的,好像也很高兴。

“这些事体,交给韩云程去解决就行了,用不着多动脑筋。”徐义德的眼光从室外草地上收回来,低声的说,“佐贤,我倒想给你商量另外一件事。”

梅佐贤见徐义德语气很神秘,显然是一件机密而又重大的事。也许是民建上海分会的事,因为他最近也参加了民建。

他伸过头去,关切地问道:

“啥事体?”

“你看最近上海的市面怎么样?”

这个突然而来的问题可把梅佐贤问住了。他没想到是这个问题。总经理既然问了,梅佐贤怎么能够回答不出来呢?他拼命吸了一口烟,一直吸到肚子里去,等了好半晌,才又慢慢吐出来。幸好他最近参加了民建会,接触了不少会员,市面上的事体多少知道一点。他说:

“这次政府调整商业,市面比过去活跃的多了。”

“商业发展了,你看工业呢?”

“当然也有好处。”

徐义德很高兴梅佐贤的看法和他一样,沪江纱厂交给这样有眼光的人去办,他就不必操心了。重大的事体,梅佐贤从来不自作主张,总要向他请示的。这样,他可以腾出手来,考虑更大的问题,求得别的方面的发展。他把最近自己的想法慢慢说了出来:

“义信一个人留在香港,解放这几年了,一直没回来过。那六千锭子安放在香港,虽说转动起来了,但一直没有发展,赚了一点钱,正够厂里开销,叫我一心挂两头。最近了解共产党的政策,上海市面也逐渐活跃起来了,政府又看重大型企业的人,我想把六千锭搬回来,义信也回来,别老在香港。上海多点人手,活动起来也方便。现在我和市里的工商界巨头们,差不多都有些往来,以后就要靠自己的活动能力了。你说,是啵?”

“最近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总觉得人手不够,我么,给厂里的事绊住了脚,地位也低,不过是个资方代理人,说来实在惭愧,不能给总经理多出力。要是副总经理回来,那就完全不同了,总经理有了好帮手,大展宏图,可以飞黄腾达!”

“老二能回来,确实能做不少事。六千锭子又可以出不少纱哩。”

“是啊!‘五反’以后,调纱锭回来,在全国也是一件大事,一定可以哄动,政府首先准会注意到总经理。”“这个意见对!”徐义德没有想到这一点,给他一提醒,更觉得完全应该把六千纱锭调回来,没有再考虑的必要了。说不定因为这六千纱锭,会给自己打下了发展的基础哩。他兴高采烈地站了起来,大声说:“来!来!来!你马上给我拟稿……”

他拉着梅佐贤的手准备到书房去写信,走到东客厅那里,望见书房的门紧紧关着,里面传出幽幽的哭泣声。朱瑞芳还在里面惦念守仁,一进去,又要给缠上了。他停住腿步,回转身来,说:

“还是到客厅里来写吧。”梅佐贤莫名其妙,跟着他回到了客厅。他说:

“你带纸笔没有?”

“有。”梅佐贤从藏青哔叽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笔记本,又从胸袋里摘下了派克牌自来水笔,坐在原来的沙发上,仰着头,说:“讲吧。”

徐义德反剪着两只手,从梅佐贤身边沉思地走过去,走到窗口钢琴那边站了下来,转过身子,腰靠着钢琴,右手托着下巴,想了一阵子,才说:

“你告诉他最近上海市面很好,棉纺织业有发展的前途。我想集中力量,把企业办好办大,决定把六千锭子搬回来,希望他和弟媳也一道回来……”

他一边讲,梅佐贤一边迅速地记。他讲了一段,凝神想了想,又讲一段,最后说:

“要用商量的口吻,征求他的意见,不要让他以为我这个哥哥太专横了,要他去就去,要他来就来。当然,我这些意见都是正确的。”

“这还用说,当时迁移是对的,现在搬回来也是对的。我想副总经理一定明白这一点。”

“还是给我写上好。他在香港究竟比我们了解香港的多,也许他有更好的主意哩!”

“总经理想的实在周密极了,一点漏洞也没有。”“现在办事不得不谨慎一点。”徐义德迈着轻快的步子,得意地从钢琴那边走了过来。他对客厅门外叫道,“老王!”

老王应声走了进来,弯腰站在门口,听候吩咐。

“拿点信纸信封来。”

“是。”

“快点。”

一眨眼的工夫,老王手里拿了一叠信纸信封,徐义德嘴一撅,老王会意的送到梅佐贤面前。梅佐贤伏在靠墙的小方桌上,沙沙地在写。徐义德问老王:

“礼物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哪。今天跑了一个上午,好几家花店都没有腊梅花了,还是我托了熟人,就是淮海花店的老郭,他给我找了几枝,好得很,有一小半花朵没开哩。要不要拿来给你看看?”

“也好。”

老王手里拿了五枝腊梅进来,上面真的只有少数花朵开放,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腑的清香,整个客厅顿时都香喷喷的了。老王指着枝子上累累的小花苞,笑着说:

“插在花瓶里,保险一个礼拜开不完,嘻嘻!”

徐义德满意地点点头。

“水果也准备好了,是四川广柑,一个有半斤多重。这是我跑到十六铺水果行里挑来的。要不要也拿来给你看看?”

“用不着了。”

“我已经放在门口了,”老王一边说着,一边就从客厅门口提了进来,打开上面的招牌红纸,让徐义德看,“满满一筐子,我亲自挑的,没有一个坏的。”

“就放在那里吧。”

老王退到门外,等候总经理随时传唤。

梅佐贤把信写好,送到徐义德面前。他匆匆看了一遍,在信尾签了字,说:

“快点发出去。”

“我等一歇就去发,航寄快些。”

“我想今天就给赵副主委提这件事……”

梅佐贤一听见赵副主委马上肃然起敬,拉了一下西装的下摆,毕恭毕敬地站在徐义德旁边,仿佛徐义德就是赵副主委一样,态度十分拘谨,讲话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柔和:

“赵治国副主委吗?”

“就是他。”

“他已经到了上海?”

“昨天晚上到的。等一歇冯永祥要陪我去见他。”

“那太好了。总经理不仅和上海工商界头面人物有交情,现在连中央大员也有往来了,将来发展一定了不起!”

“我想在赵副主委面前提一下,一下子通了天,政府首长马上会晓得,说不定立刻就红起来了。”徐义德在梅佐贤面前毫无顾忌地暴露了内心的打算。

“好是好……”梅佐贤想起给徐义信的信上最后一段,没有说下去,怕扫总经理的兴。

“有啥问题?”

梅佐贤注视着徐义德的表情,眉宇开朗,精神焕发,仿佛六千纱锭已经搬回上海,受到工商界的祝贺和政府首长的鼓励。他感到这时难于提出不同的意见。徐义德见他沉默不语,已经察觉他的考虑了。梅佐贤试探地说:

“要不要等副总经理复信来再提!”

“大概要一两个礼拜吧?”

“航寄快,个把礼拜,香港一定有回音来。总经理看,是不是这样好些?”

“这样比较稳妥。不要今天说出去了,万一变卦,在赵副主委面前不好交代。我和他又是初交,千万失信不得。”徐义德拿定了主意,向门外叫了一声老王。

老王笑嘻嘻地进来了,曲着背问:

“有啥吩咐?老爷。”

“把这个给我送到车上去,等一会就走。”

老王右手拿着一束散发着清香的梅花,到了门口,左手提着那筐沉甸甸的广柑,一步一步吃力地走去。

14

冯永祥坐在司机座里,右手扶着轮盘,精神贯注地望着淮海中路的两旁花花绿绿的商店迅速地在汽车两旁退下去,人群像潮水似的在马路两边涌来涌去。车子一过了襄阳公园,商店少了,人群也稀疏了。他降低了车速,对着坐在他旁边的徐义德说:

“你这辆倍克真不错,在柏油路上开过去,一点声音也没有,车身也稳。不像我那辆老爷车,开到七十公里就摇头了,坐在里头晃晃荡荡的。”

徐义德回头看了跟在倍克后面那辆一九四七年的雪佛莱。刚才徐义德到冯永祥家去,约他一同去看赵副主委。冯永祥一向羡慕徐义德这辆倍克,早就打了主意,可是老找不到一个适当的机会开口。今天带徐义德去见中央大员是个好机会,借故在车上好谈谈。徐义德当然赞成。徐义德听他的口气,便投合他说:

“以后你就开这辆车好了。”

“这怎么可以?”他的左手抓稳了轮盘,用右手一摇再摇。

“我们之间何必这样客气呢?我麻烦你的地方可多哩,这点小意思不算啥。”

“那你自己呢?”

“我车房里还有车子……”

“这怎么好呢?”

“赏我一个面子,永祥兄。”

冯永祥显得有点勉勉强强的神情,说:

“这真是受之有愧,却之不恭。德公,你可叫我为难了。”

“一句闲话,明天我叫司机把车子开过去。”徐义德非常高兴,冯永祥收了他这份礼,以后有事找他,更不愁他不帮忙了。他歪过头去,问道:“赵副主委怎么一到上海,就住在医院里?”

冯永祥把轮盘慢慢向右一转,车子拐进了常熟路。他说:

“你不晓得,赵副主委有高血压的毛病,从北京到上海,在火车上没有很好休息,夜里吃了安眠药不管事,失眠了半宿。昨天我们到车站去接他,一下车,我就看出来比过去气色坏多了。在锦江饭店一住下,统战部就派了医生来给他检查,一量血压,乖乖隆的冬,高压一百九十,连夜就送进了医院。本来今天是不见客的,因为我同他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又听说我要带你去见他,特地约我们今天下午四点钟去。”

徐义德赶紧看看表;四点还欠一刻。冯永祥接着说下去:“赵副主委在解放以前就是著名人物,出过洋,办过实业,写得一手漂亮的文章。从前新闻报的一些社论,就是他写的。他办事非常科学,不像我那样马马虎虎的,人家是论钟点的,早去不行,迟到也不行。”

冯永祥看着车厢里的小钟,说:“不忙,还有时间。”

“他的时间算得这么准?”

“人家有秘书安排,他一天不晓得要会多少客哩,不准能行?许多人要见他,少则要等一个礼拜,多则等上半个月也不稀奇。”

“到上海第二天就见我们,真不易!”

“那可不!”

说话之间,冯永祥把汽车开进延安西路南边一座大铁门里。徐义德头一回到华东医院来,留心看见铁门里面是一片广场,两边停满了小轿车。他以为都是来见赵副主委的,问道:

“这么多人见赵副主委?”

“不,这是来看病的。”冯永祥解释道,“你不晓得,到华东医院来看病的,都是高级干部,都有汽车的。”

广场那边是一幢四层楼的深黄色的洋楼,右边一排冬青树林,不时传出小鸟的鸣叫声。树后蓝色的天空上,一片一片白云冉冉地飘浮着。冯永祥跳下汽车,带徐义德向右边走去。一进门,徐义德看见地上铺着的是黑白相间的四四方方的玉石,向左一转,是一间开阔的大厅。冯永祥很熟悉地领他到大厅左边的皮沙发和小圆桌子那里,要徐义德坐下等一等,他去联系一下。徐义德坐在沙发上,看到大厅上面挂着四大幅油画,绘的是白求恩大夫在前线给伤员开刀,在后方给病员治疗。不时有一两个浑身穿着白大褂头上戴着白帽子的护士走过,可是听不到一些声音,只是进门挂号处那里的挂钟有规律地发出滴滴答答的音响。

冯永祥笑嘻嘻地走过来,向徐义德招招手。徐义德走过去,他才低声地说:

“上去吧。”

徐义德跟在冯永祥背后,走上白玉石铺成的楼梯,楼梯旁边的栏杆和扶手也是玉石的,不过是深灰色的。徐义德的手扶在上面,并不冰凉,感到身上的开司米大衣有点热了。楼上地面也是黑白相间的玉石铺成,晶莹光润,低下头去,仿佛可以照见自己的面孔,徐义德紧紧跟着。冯永祥走到二楼右边的特别病房,一个女护士问了姓名,走进去,一霎眼的工夫,有一个秘书模样的青年从里面走了出来,对冯永祥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