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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47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阿英,找我有啥事体吗?”

“有点小事,”汤阿英注视着余静,嘴唇动了动,犹犹豫豫,想说又不想说的样子。

“啥事体?”余静歪着头问她。

汤阿英想:她和余静既不沾亲也不带故,更没有送一份厚礼给余静,提出来,余静会答应吗?她怕碰一鼻子灰。话到了嘴边,她又把它吞了下去。不提,事体不会成功的。她正在左右为难,余静开口了:

“阿英,有啥事体,尽管对我说好了,自家姐妹,不是外人,有啥不好说的。你大胆说吧。”

她浑身感到一种温暖,像是对着最好的亲人一样,心中的话不得不说出来:

“我有一个要求,你答应吗?”

“你没有提出啥要求,我怎么答应呢?”余静笑着问她。

“这个……”她没有说下去。

“你家里有啥困难?”余静关怀地问。

“不是我的事体,”汤阿英话到了嘴边,又停下来了。“说吧,”赵得宝在一旁听得有点急了,说,“只要行,余静同志一定答应的;不行,余静同志也会马上告诉你的。余静同志是愿意帮助人的。她办事一点不敷衍,一是一,二是二。阿英,痛痛快快地说吧。”

汤阿英抬起头来,说:

“现在厂里人手够吗?余静同志。”

“人手还不够,你想介绍人吗?”余静直截了当地问她。

“你哪能晓得的?”汤阿英的眼光里流露出惊奇和钦佩。

“听你那口气,工会主席会猜不出来?”钟珮文用唱歌的调子说,尾音拖得很长。

“梅厂长要开足锭子,增加生产,今天又增加了几十个临时工,还是不够。我刚才到车间里去看,夜班比日班更累。你有人介绍来,正好,是谁?”

“我有一个干姐妹,叫谭招弟,原来也是做厂的,生病歇了生意,闲在家里,手艺不错,能介绍来吗?”

“你对她了解吗?”

“了解了解。她,人很好,很单纯,只是有点性子急。”

“她原来在哪个车间做的?”

“在筒摇间,挡摇纱车的。”

“多大啦?”

“二十五。”

“有几年工龄?”

汤阿英想了想,说:

“七年光景。”

“那你明天把她带来。”

汤阿英怀疑地望着余静。

“你已经答应了吗?”

余静看她那股怀疑的神情不禁笑了,说:

“是的,答应了。”

汤阿英想起解放以前介绍一个工人到厂里多么不容易,没有靠山,就别想跨进工厂的大门,就是她自己走进沪江纱厂也是经过一番困难的。现在余静立刻答应了,一没有送礼,二没有说情,她还是有点不相信,试探地说:

“我明天就带她来?”

“对。”余静肯定地说,“我们工会介绍给厂方。”

“好的,好的。”汤阿英从心眼里笑开了,她的眼光注视着当中墙壁上石印的毛主席的彩色画像,想起上海解放了,和过去完全不一样,她为谭招弟感到幸福。

“你明天上班把谭招弟带来,迟了,怕人手够了,厂方不要。”余静说,“阿英,还有啥事体吗?”

“没有了,”汤阿英站了起来,说,“我得赶紧通知她去。”

“以后有啥事体,尽管来找我好了。”

17

汤阿英跨出工会办公室,低头迅速地走去。迎面送来一阵乱哄哄的人声,吸去她的注意力。她抬起头来,望见仓库那边的电灯光刷亮,照得如同白天一般。

她看见记录工管秀芬从医务室走了出来,便问道:

“你还没有回去?”

管秀芬今天也是做日班,她下了班到医务所里来看妇女病,因为病号多,才轮到她,想不到看完了天已经黑了。她说:

“我来看病的。”

“老毛病吗?”

“是的。”

“好了些?”

“好些。”管秀芬指着汤阿英的肚子说,“你最近怎么样?

肚子越来越显了。”

“还好,就是不想吃东西。”

“是不是怀孕的人都不想吃东西?”管秀芬今年才十八岁,还没有结婚,对于婚后的生活,像怀孕这一类的事,她很有兴趣,关心地问汤阿英。

“也不一定,头胎反应比较厉害,以后慢慢会好些。”“哦。”管秀芬感到有些神秘,问道,“你肚里是第几胎了?”

“我肚里——”汤阿英感到还没有好的创伤忽然给人刺了一下似的痛苦,她低下头去,想起耻辱的往事。生怕别人发觉她悲惨的创伤,她连忙很自然地抬起头来,说,“我肚里是第二胎。”

她虽然脸上保持着镇静,不让管秀芬觉察她是在说谎,可是等她说完之后,毕竟按捺不住心中的仇恨,她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唉……”

管秀芬望着汤阿英:

“为啥叹气?阿英。”

“没啥。”她的声音有点低沉。

“你不高兴生孩子吗?”

“高兴。”

“那为啥要叹气?”

“生孩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管秀芬以为她添孩子经济上有困难,便向她伸出援助的手:

“需要啥,大家相帮你。”

“谢谢你的好意,”汤阿英含糊其词地应道,她听见仓库那边传来一种有规律的叫喊声:咳哟咳哟,咳哟咳哟……抬头看去:在刷亮的电灯光的照耀下,顺着仓库门口,一溜停了八九辆大卡车,紧靠着仓库门口那儿的一辆大卡车上搭了一块木板,运输工人吃力地掮着一件件棉纱往大卡车上送,一边咳哟咳哟地叫喊着。她避免管秀芬再问下去,有意把话题引到这上面来,说,“今天仓库为啥这样忙?”

管秀芬看到那情形,应了一声:

“唔,为啥这样忙?”

她们两人说话之间走到仓库门口那边。

税务分局的方宇驻厂员左手捧着一个紫蓝色的印色盒子,右手拿着一个方印,面对着垒得整整齐齐的一蒲包一蒲包的纱,忙着对每件纱的骑缝上打印子。

管秀芬看方宇驻厂员那个忙劲,立刻想起上海解放以前方宇神气十足的架子,在她脑筋里形成一个强烈的对比。那辰光,方宇要是不满意厂方,别说是下了班不肯打印报税,就是上班的辰光,他也经常借故有事溜出了厂;在厂里,也常闹脾气不打印。不打印,纱就出不了沪江纱厂的大门一步。管秀芬感到有些奇怪,她便停下脚步,笑了一声,说:

“哎哟,方驻厂员,这么晚了还不休息,真不容易。”

在沪江纱厂里,除了厂方以外,方宇算是比较松闲的人。

他听到管秀芬在揶揄他,有意不理她的碴,随便答道:

“你们忙,我们也得忙。徐总经理说的好,增加生产,配合国家建设,满足人民需要么。你们工人大忙,我个人小忙。

不算啥。”

汤阿英看到方宇额角上不断渗透出汗珠来,她同情地问:

“明天来打印不是一样的吗?”

栈务主任马得财凑上来说:

“今天要出货,不把纳税手续办好,就不能出厂。不完税出厂,那是犯法的。”

“明天出厂不是一样?马主任,你也加班了。”汤阿英感到有点奇怪。

“这没有办法,汤阿英,这一阵生意好,买主催的急,我们就得加班。端了人家的碗,就得服人家管。”

根据汤阿英的经验,她从来没有看到沪江纱厂连夜出货的,更没有看到过方宇驻厂员这么忙碌过。她说,“你们辛苦了,忙了一天,现在还加夜班。”

“方驻厂员加班加点可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情呀!我从来还没有见过呢!”管秀芬说。

方宇听见管秀芬这两句冷讽热嘲的话心里很不舒服。他按下心头的不满,耐心地解释道:

“为了国家神圣不可侵犯的税收,我们多辛苦一点也是应该的。”说到这里,他一愣,发觉脸上热辣辣的。他那天在厂长室收下了崭新的金黄的马凡陀手表和五十万人民币,便向梅佐贤厂长透露了上海市人民政府税务局七月一日要加税的秘密消息,又收到梅厂长的两百万人民币,并且还希望他以后多帮忙,有啥消息立刻告诉梅厂长,有油水可以三七拆。这数字大大诱惑了方宇。他现在在沪江纱厂里工作好像忽然增加了一股不可估量的动力,推动他积极工作。最近一阵子,他在考虑薪水以外的收入怎样安排:做几套漂亮西装吧,穿出去怕惹人刺眼;买点美钞存起来呢,现在买进和将来卖出都有些困难,如今外钞不能在市面上流通;日用品呢,倒容易买进卖出,只是没有多大的油水,甚至一进一出还得贴补一点;考虑来考虑去,没有个好主意。解放以前,国民党反动派漫无限制地发行钞票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无论如何不能让钞票在家里过夜,最后他买了几两黄金才算解决。他刚才对管秀芬说自己积极是为了国家神圣不可侵犯的税收,内心感到惭愧。

汤阿英没有发现方宇脸色的变化,她很高兴听到方宇能够说出这样的话,点了点头,对管秀芬说:

“方驻厂员蛮不错啊!”

“那当然,”管秀芬望着方宇把一大堆的棉纱包打完印,转过身来打他背后靠仓库大门右边那一堆,说,“现在是人民政府的驻厂员啦,不好好工作,小组要批评哩。”

方宇见汤阿英管秀芬她们在恭维他,越发显得谦虚,弯了弯腰,对她们说:

“现在工作和从前当然不同啦,过去旧政府,我们做起事来,老实讲,是磨洋工:签个到,吃些早点,看份报纸,喝喝浓茶,聊点闲天,就差不多快下班哪。现在吗,一是一,二是二,不敢含糊。不过,和老区来的人一比,我们这些留用人员还谈不到哩。”

管秀芬识破他谦虚语句里隐隐含着自满的情绪,有意刺他一句:

“我看你已经不错啦!”

“差的远哩,差的远哩。”

“嘴上别谦虚啦!”管秀芬又刺他一句。

方宇的脸红红的,顺着一堆棉纱包走过去打印。

栈务主任马得财也感到方宇的变化,说:

“方驻厂员可积极哪,简直是变得像两个人啦,特别是最近,有啥事体找到他,没有一个不答应的。”

“上海解放了,有共产党和毛主席的领导,和过去不同啦。”汤阿英感动地说。

“在新社会里谁都得变,哪个也要进步,不进步,大家会推着你走的。”管秀芬瞅着方驻厂员的背影说。

一辆大卡车已经装满了纱包,堆得高高的,向大门外开去;另一辆大卡车又停到仓库门口,搭上跳板,运输工人把打了税务局的印子的棉纱一件件往车上运,嘴里发出劳动的歌声:咳哟咳啊,咳哟咳啊……

“对啊,”马得财对管秀芬说,“就连我这匹老马也得变啊。”

方驻厂员从那头又顺着打过来,举起紫蓝色的右手:

“老马说的对,在新社会里谁都要变,”他望了管秀芬一眼,说,“你不能拿旧眼光看我,我们留用人员也要进步哩。”

“进步当然好,谁还会反对你进步不成!”

管秀芬还过去一句话,堵住了方宇的嘴。他哑口无言。

钟珮文走过仓库门口,一眼叫马得财看见,他高声说道:

“钟珮文同志,新社会大家都进步,你给我们编个歌子,好不好?”

钟珮文站了下来。管秀芬告诉他刚才谈话的情形。他把头一摇,说:

“我不会。”

“沪江纱厂的作家,”方宇笑着说,“别客气。”

“别开玩笑了,谁是作家?”钟珮文一听到别人说他是作家脸就红,心里却很高兴:真的能当上个作家那才好哩。“谁是作家?我们的钟珮文同志。”方宇把语调放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念的,“我昨天还在黑板报上看到你写的工人积极生产的文章哩。”

“那算不上作品。”

“可是我们还写不出来哩。”

“只要学着写,谁都可以写。”

“不,你有写作的天才,你将来一定是个大作家。”

管秀芬指着方宇对钟珮文说:

“文教委员,方宇成了一个算命先生了,他能算出你的未来。你得好好谢谢他。方宇今天加班加点,工作可积极哩,你倒是给他编个歌子,教大家唱唱。”

方宇叫管秀芬点破,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谦虚地说:

“我这块材料不值得编歌子,要编,还是请我们文教委员编个工人的歌子。”

“啥歌子我也不会编,”钟珮文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听人家的奉承话,他想起早一会汤阿英向余静介绍谭招弟到沪江来做临时工的事,便说:“你还不快点回去通知谭招弟去,阿英,迟了,厂方也许不要了。”

“你不说,我倒忘了。我还要到邮局寄钱哩。”

汤阿英拔起脚来走了。

管秀芬问汤阿英:

“你给谁寄钱?”

“我家里,梅村镇,发了工资,该昨天寄的,今天再不寄去,爹在乡下要着急了。”

“那快去吧。”

“是呀!”汤阿英加快了步子,匆匆忙忙走去。

18

钟珮文一走出沪江纱厂的大门,在马路两边店铺电灯光亮的照耀下,从幢幢的人影中,他很快地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她的个子比一般女子只稍微高一点点,因为身子苗条,看上去比别的女子好像高一个头,两根乌黑的辫子垂在两肩,更加显得她的身材有点儿消瘦。辫子梢上扎着两个大红绸子蝴蝶结,给水绿色的素呢夹袄一衬,远远就叫人看见了。她下面穿了一条深蓝色的斜纹布西装裤子,脚上穿的是圆头浅口的平跟黑皮鞋,在柏油路上发出嘚嘚的匆忙的声音。就是从背影上也可以看出:她浑身上下打扮得干干净净,衣服平平整整,没有一个皱褶。在她身上找不出一点让人家说长道短的地方。她不但爱干净,而且衣饰很讲究。自然,这样的人对于别人的生活和举止,喜欢挑眼。

她就是细纱间的记录工管秀芬。

钟珮文加紧脚步,一眨眼的工夫,就赶到管秀芬背后。他想叫她一声,却又羞答答地说不出口,站在马路上愣住了。

呜——呜……公共汽车的喇叭一再叫唤,车子快开到他的背后来了。他给惊吓到马路旁边,公共汽车开过,他的心还在剧烈地怦怦跳动。他喘了口气,定定神,望着马路上的人匆匆走来走去。他想起了那个熟悉的背影,昂起头来,在人流中望去:眼光能够看清楚的那些背影,没有他要寻找的;

再远些,人影模糊了,只见到有人在走动。

他急了,拔起脚来就向前面迈开大步,几乎是跑去。他抢过前面一群一群的行人,跑了大概有百把步的光景,看见水绿色素呢夹袄上的两根乌黑发亮的辫子了。

离管秀芬有五步远的地方,他步子慢下来了,好像前面有啥物事阻拦着他,使他走不快。但他也不敢慢下来,生怕再找不到她。她走快,他跟着走快;她一会儿走慢了,他也慢慢走。两人之间老是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

路边一家杂货店的收音机里传出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中十八相送的唱词:

  梁兄若是爱牡丹,

  与我一同把家还,

  我家有枝好牡丹,

  梁兄要攀也不难……

钟珮文从这充满了离别情绪的富有感情的调子里,顿时想起舞台上情景。他凝神去听:

  青青荷叶清水塘,

  鸳鸯成对又成双,

  梁兄啊!英台若是红妆女,

  梁兄愿不愿配鸳鸯?

当时梁山伯不知道祝英台是个“红妆女”,两人一边走一边唱下去。可是走在钟珮文前面的明明是个“红妆女”,他想自己为啥连祝英台这点勇气也没有呢?他加紧脚步,跟上去,鼓起勇气,低低叫了一声:

“管秀芬!”

她回过头来,望见钟珮文那副腼腆的微笑的面孔,不觉吃了一惊,不晓得有啥事体,“咦”了一声,机械地叫道:

“钟珮文。”

过了一歇,她随便地问:

“刚回去?”

“唔。”

他赶上一步,走在她的右边,两人肩并肩地走着。转眼之间,两人走完街市,现在马路两边都是人家,光线暗下来,人声也小了。两人走了一段路,也不言语。她不想讲话。他想不起要讲啥。身后传来祝英台的歌声:

  弟兄双双上桥看,

  好比牛郎织女渡鹊桥……

钟珮文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不会说话,有好几次话已到了嘴边,又怯生生地吞了下去。他过去没有跟任何一个女子单独肩并肩地这样走过,曾经有两三次机会可以和管秀芬接近,他都犹犹豫豫地错过了。今天见管秀芬一离开厂,他就紧跟着出来,下了很大决心跟上。现在一同走着,他一方面感到愉快,一方面又怕给熟人瞅见。他用舌头舔了舔下嘴唇,猛可地说:

“袁雪芬唱的真好,你听见吗?”

“听见。”

管秀芬回答的非常简单。她近来感到钟珮文有意找各种机会和她接近,从刚才的问话里,更有点察觉他的意图。他是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团员,又是工会里的文教委员,厂里的活跃分子。她是知道的。但是她不喜欢他。他喜欢和别人开玩笑,但经常是被别人当做开玩笑的对象。不管什么衣服穿到他身上总不像样,也不大合身,不等两天,不是龌龊了,就是扯破了。头发好像永远没有理过,老是蓬松松的,如同一堆草鸡毛披在头上。她看不惯这样的人。她一发觉他要接近自己,总想法避开。没想到今天在回家的路上又遇到他,她没法避开,只好淡淡地答他一句半句。他马上又试探地问了一句:

“你看过《梁山伯与祝英台》吗?”

她看过越剧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分喜爱这出戏。她知道他问这句话的用意,想了想,故意说:

“没有看过。”

他现在说话比较自然一点了,胆子也大了一些,歪过头去,问她:

“你喜欢梁山伯吗?”

她敏感到他在挑逗自己,如果顺他说下去,他一定会露骨地表达他的愿望,那辰光自己更难于应付了。她立刻把脸一板,质问道:

“你问这个话啥意思?”

他没料到她这样严厉的反问,一时哑口无言,默默地走着,步子慢下来,距离她有两步远。

深蓝色的天空上,闪烁着数不清的繁星,像是眨眼在讪笑他似的。微微的凉风掠过马路两边的田野,吹拂着人们的面孔。

她恐怕他不懂自己的意思,干脆给他说明白:

“我不喜欢梁山伯,讨厌他。”

她的话比晚来的凉风还凉,使他听的面孔直发烧。他讨了个没趣,感到是被侮辱一般的难堪。他低着头,走了没两步,赶上去说:

“我听不懂你的话。”

“我也听不懂你的话。”

“我是说,”他歪过头去望了她一眼:她微微低着头,一绺头发披下来,把那张鸭蛋型的脸庞遮住了一部分。他心里非常喜欢她,一看见她,他的心就跳动得厉害,可是又不得不按捺下激动的情绪,冷静地把话题岔开去,说,“厂里很多人要求成立越剧组,你要是喜欢越剧,越剧组成立,就请你参加,好学习。”

“成立也好,不成立也好,同我喜欢不喜欢,没啥关系。”

她无动于衷他的关怀,把披下的头发掠上去,用钢夹子夹起。

“关系,当然没有啥大关系,嘻嘻,”他极力想缓和有点紧张起来的情势,说,“不过,成立起来,你要是报名参加,也不能说没有关系。”

“我不参加。”

“我听说你很喜欢越剧……”

“谁讲的?”她不否认,也不承认,可是面孔有点绯红。

“你们车间的人讲的。”

“啥人乱讲?”

“自然有人。”

“你告诉我……”她有点急了。

他见她答自己的话,不再冷一句热一句,心里暖洋洋的,嘴角上有了笑纹,说:

“你说,是不是喜欢?”

“不是告诉过你了,不喜欢。”

“不要瞒人,我还听你唱过哩。”

“在啥地方唱?”她坚决否认道,“没有的事。”

“唱越剧也不是丢脸的事,怕啥?”

“我怕啥?喜欢就喜欢……”

“这就对了。”他进一步要求,“我们成立越剧组,你报名参加一个,好不好?”

他想:如果她马上答应参加越剧组,他明天到厂里就建议成立,和她接近的机会多了,希望也就大了。

她冷冷地说:

“我不参加。”

“我们请老师来教……”他等待她肯定的答复。

“我也不参加!”

他从热望的峰巅跌落到失望的深渊里,几乎讲不出话来,连那两条腿仿佛也麻木了,不大听自己的指挥,吃力地向前迈去。

她看他一个劲跟着自己走,心里非常焦急,想甩开他,可是没有办法,因为这条长宁路是仅有的干道,大家回去,只有走这条路。她悔不该今天去看病,要是放工就走,不会遇到他;即使遇到他,有许多姐妹们在一道,他也不会一句接一句地问个不休。她希望在路上能够碰到一两个熟人,搭救她跳出这个窘境。路上来往的行人不多,认识的更没有。

她无可奈何地往前走去。

他有一肚子话要说,可是刚开一个头,给她左拦右堵,全说不下去。他默默地跟随她走着,可以听到双方的呼吸声。他感到非常尴尬。他想很快和她告别,但没有第二条路好走,自己又舍不得离开她;和她一同走下去吧,没有啥好讲。

两个人保留了一点距离,慢慢走着,给马路上路灯从背后照来,两条细长的影子印在柏油路上,徐徐向前移动。

她留神望着前面的路,瞅见路上两个影子一道移动,便有意放快步,走到前面一点。他没精打采,没赶上来和她一道走。

在她前面两丈远近的地方是个十字路口,她脸上浮起了得意的微笑,回过头来,问钟嘚文:

“你向前面走吗?”

他知道向前面走是她回家最近的一条路,听她这样一问,以为是要他送她回家,赶上一步,响亮地答道:

“是的,我们一路。”

说话之间,他们两个人已经走到十字路口,她说:

“你向前面走吧……”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啥意思,两只眼睛凝神地望着她。她很自然地接着说:

“我从这里去,”她指着横在面前的中山路说,“有点事体……”

“我送你去,好啵?”他怕她不好意思提出来要他送,大胆地对她说。

她摇摇头,说:

“我有腿,自己会走。再会!”

她头也不回,走了。他站在十字路口,呆呆地望着她水绿色的背影慢慢远去,竟忘记自己该回家去了。

管秀芬向中山路走了二十来步路,回过头来,等钟珮文走了,她慢慢向十字路口走来。

“小管!……”

“谁?”她忽然听见一个粗鲁的男子的声音,大吃一惊,在这黑洞洞的中山路上,有啥人认识她呢?是钟珮文吗?刚才明明看见他走了,绝对不会马上绕到她的背后,除非他是神仙。不是钟珮文,会是谁呢?别遇到什么坏人?她望着那悠长而又寂静的黑乌乌的马路,头也不敢回,脚步有点慌乱,迅速地走去。

“走得这么快做啥?也没人绑你的票。”

她听到背后的人声愣住了,不由自主地站下来,可是头还是不敢回,警惕地问:

“你究竟是谁?”

“我吗?——就是我。”

“你——”

“唔。”

她在辨别背后那个男子的声音。这声音她好像听见过,又好像没有听见过,因为发音很尖细,仿佛是女人的口音,其实是男子有意装出的怪腔怪调。

“你叫啥名字?”

“眼睛长到额角头上去了,不认识我吗?”

她听见这个男子本来的嗓音,想起来了:

“你是陶……”

后面那个男子不等她说完话,嬉皮笑脸地走了上来:

“派头真不小,连我也给忘记了。”

她认真地对他望了望,奇怪地问道:

“你从啥地方来?”

“厂里。”

“为啥走到我的背后去?一定不是从厂里来的。”

“只准别人从厂里来,不准我从厂里来吗?”

陶阿毛从梅佐贤那里领了任务,叫他在工人当中多多活动,有了耳目,消息就灵通了。其实他自己早就在物色活动的对象了。那天在张学海的草棚棚里,领教了汤阿英严峻的态度,她那股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情,叫他兀自吃了一惊,幸亏张学海打了圆场,否则他还不好意思走出草棚棚的大门。他感到自己有点性急,接触汤阿英这样的人要瞻前顾后,想的周到,做的自然,不能有丝毫的鲁莽,更不能性急,要慢慢进行。工会改选以后,他当上了委员,越发不能性急,否则让汤阿英的入木三分的锐利眼光发觉,于事无补,甚而会坏事的。他在接近汤阿英的道路上有意识地放慢了步子,先在张学海身上下点功夫。这时,他想到了管秀芬,她是细纱间的活跃人物,又是钟珮文的紧紧追求的对象。他和管秀芬接近,不仅从管秀芬的嘴里可以晓得一些工人的动向,还可以通过管秀芬了解钟珮文这个工会文教委员的活动。他选中了管秀芬,做为他重点活动的对象,但管秀芬自恃年青漂亮,态度傲慢,孤芳自赏,目中无人,是一朵带刺的娇艳的蔷薇。他和她接近,也要特别小心谨慎。对于她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慢态度,他懂得只有比她更傲慢才能杀她的不可一世的凛凛威风,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有时需要刺她一下两下,开出路子,让她自己不知不觉地走过来,他才能不慌不忙地把她抓在自己的手心里,服服帖帖地听他的使唤,那辰光才能派上用场。他打定了主意,暗暗了解她的行踪和兴趣,已经暗中跟在她背后好几天了,今天见她把钟珮文甩开了,那条幽静的马路又很少行人,他认为是个机会,便在她身边露了面,语意双关地刺了她一下。

她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唰的一下,脸红了,努力保持着镇静,岔开话题,反问他:

“为啥走到我背后去呢?”

他没有点破她,只是说:

“你这么年青,长得又这么漂亮,我看见你一个人在路上走,怕你遇到坏人,不放心,特地绕到你背后,给你保镖。”

她向他撇一撇嘴。

他和她肩并肩地踽踽走着。他有意把步子放得很慢,关心地说:

“以后出来要小心点。”

“怕啥?”她不解地望着他。

“不是怕,单身女子晚上出来,有人陪你好一点。”

“我一个人常来常往,用不着陪。”

“那当然,你是女子当中的英雄好汉。”

“你别恭维我,我受不了。”

“我从来不喜欢拍马屁。”他虽然这么说,他的手却有意向她肩上一拍,“谁恭维你。”

她走上一步,加快速度,想把他甩开。不料他并不跟上来,也不言语,好像在生她的气。她见他落后自己好几步路,心稍为定了一些。他们两人走到十字路口,没有多远,就到了公共汽车的一个站头。她正愁怎样可以离开他,他有意把她甩掉,冷冷地说: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一个人在这里等车子吧。”

“好的。”

陶阿毛一走,她感到十分突然,没料到他倒先告辞了。她心里感到有些迷茫,摸不清陶阿毛打的啥主意,更不知道对她是啥态度。她的两只眼睛望着陶阿毛傲慢的背影逐渐消逝在夜色茫茫的远方。

19

福佑药房的债权人虽然同意朱延年和解复业,但具体条件并没有谈拢,写字间、客户关系、职工问题和开业登记这些重大事体都还没有一个头绪。不过银行能开透支户头,姐姐又答应了一笔现款,这些都增加了他的勇气,更加强了复业的信心。

他从徐总经理的公馆出来,心里充满了喜悦,兴奋地找到了严律师,请他和债权人的代表柳惠光商谈。

柳惠光是利华西药房的经理,他曾和福佑药房的主要债权人草拟了一个和解笔据,大家取得了一致的意见,推柳惠光做他们的总代表和朱延年谈判。

严律师和柳惠光往返商量了好几次。他们谈的大体差不多了,朱延年和严律师一同到利华西药房商量。柳惠光把他们引到楼上的经理室里坐了下来,闲谈了两句,朱延年请柳惠光把他们拟的和解笔据草稿拿出来议一议。柳惠光打开抽屉,不慌不忙地取出一个大红封皮的和解笔据来。朱延年打开一看,里面用墨笔端端正正的这样写着:

立和解笔据人福佑药房朱延年

债权代表柳惠光(以下简称债务人债权人)缘债务人前因受经济波动影响,一时周转不灵,不得已曾宣告清理。兹承各债权人热忱拥护,未忍有成绩之福佑药房消灭于一旦,几经磋商,一致主张福佑复业。经双方同意,签订和解笔据,详开复业条件于后:

一、债务人所负债务若干由债务人出具证明书交与债权人代表。

二、债权人公推代表三人经常执行债权事务,并以柳惠光为全权代表,负责清查债务人财产,使其财产先

行移转于债权人,俟全部债务清偿后,仍予归还之。

三、对福佑药房外埠分行及财产由代表办移转手续,俟全部债务清偿后,归还之。

四、偿还债务由福佑复业之日起,第一个月内偿还二成,两个月内偿还三成,三个月内偿清全部债务。

五、债务人之经常开支,复业后,经债权代表之同意,于营业项下支付,其余数悉以偿还债务。

六、双方如有未尽事宜,得随时协议修正之。

七、本笔据一式三份,双方各执一份,证明人存一份为证。(附债务人移转管理财产证书一份)

公历一九四九年  月  日

立和解笔据债务人

债权人代表

证 明 人

朱延年看完以后,把和解笔据递给严大律师。复业条件的原则曾经几次商量,现在不过是由债权人写下来,朱延年给严律师看,希望他在文字上再推敲朱延年凑过去对柳惠光说:

“惠光兄,关于第四点,我有点意见。”

“是不是嫌时间规定得太短促一点?”

“对啦,既然诸位债权人看得起我朱延年,同意我复业,也不能逼人太甚。你想想,惠光兄,复了业,也得让我喘口气,怎么三个月要我偿还清?倒并不是没有头寸,上海市场上调个一两亿头寸并不难,”朱延年看柳惠光听了他的话,眼睛发亮,他马上接着说,“但是,刚复业,不能把我的流动资金抽枯。”

柳惠光听朱延年语气之间有点愤激,他的话也就不大客气:

“债权人方面经过几次交换意见,我竭力帮老兄的忙,最后才算取得一致,做了这样的规定。你说是逼人太甚,债权人方面却以为让步太多了,你要好好考虑考虑。”

朱延年冷静地想了想:这时候不能太让步,反正自己已是躺下来的人,债权人方面知道不复业不能清偿他们的债务,不如退一步,看看柳惠光的态度再说。争取拖延一些时日清偿,对福佑是有利的。他说:

“谢谢你的照顾,很感激。这件事体我考虑了很久,条件实在太苛了一点,叫我不能接受。上次和债权人方面会谈的辰光,我也说了:我朱延年是最讲信用的人,说到就要做到。我希望尽早偿清债务,绝不想拖欠各位的一丝一毫一厘。可是复业三个月就要还清,我看是不可能,所以我不能答应。如果债权人方面一定坚持,那我只好暂时不复业了。”

朱延年边讲边看柳惠光的脸色。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嘟着嘴,气呼呼的,心里很不满意。大家都没有言语,严律师也不好插嘴,僵了一阵。柳惠光毕竟忍受不住这样的回击,他有点光火了:

“这是啥闲话,朱延年,谈了好几次,好容易谈拢了,和解笔据写出来了,你却不复业了。这不是叫人为难,要债权人代表柳惠光的好看!”

朱延年看这一着成功了,便冷冷地慢慢回答他一句:

“这也是债权人把我逼出来的。”

柳惠光究竟沉不住气,他也不是朱延年的对手,他想起债权人曾授权给他:在时间方面可以再让点步,只要偿清债务就可以了。大家知道朱延年的信用扫地,糠里榨不出油来,现在不过是死马当做活马医。因为柳惠光是债权人方面的大户,福佑欠他的货款最多,他想早一点偿清。一听朱延年的口风,不能再拉紧弦,他就松了口:

“你看要多少时间偿清呢?稍为延迟一些也未始不可以商量。”

朱延年看到自己这一着走对了,他当时并没有答复。他仰起头来想,仿佛真的在计划如何清偿债务,其实他在想和解笔据上还有哪一条可以顺便再修改一下。想了一阵,觉得那六条没有啥好修改了,他才装出很有把握的神情说:

“至少得半年。”

“那太久了,”柳惠光渐渐想通:朱延年不复业,他自己也没有出路,刚才那句话显然是威胁他的。他的态度稍为硬了一点,“债权人方面是不会答应的。”

朱延年沉住气,毫不动摇:

“那我也没有办法。”

柳惠光忍受不住朱延年这股子傲慢劲,他逼紧一步:

“这样谈不拢了,我这个债权人代表也当不下去,只好找大家一道来谈了。”

朱延年话很硬,态度却软下来:

“也好。”

他心里想:这事不好弄僵,债权人当中柳惠光算是比较讲交情的,他一个人坚持主张让朱延年复业的。如果这边谈不通,要所有债权人一道来谈,事体就不好办。

沉默了一会儿,楼下传上来马路上的汽车声和嘈杂的人声。局面有点僵,朱延年知道这样僵下去于自己不利。他的踌躇的眼光望着严大律师,盼望他来解这个围。严律师现在虽然没有执行律师的任务,但凭他二三十年在原告与被告之间生活的经验,晓得双方不过是拉紧弦,做出一种紧张的姿势,内心里都是想靠拢的。他默察这种形势,知道是该自己出力气亮一手了,便从容不迫地说:

“大家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不必在时间上多计较,我晓得双方都有困难,可是双方都有诚意,都有交情,还是靠拢的谈。柳先生的人情要做到底,帮朋友的忙也要帮到底,是啵?”

他笑嘻嘻地望着柳惠光。

柳惠光微笑地点点头:

“只要我能做到的,没有不帮忙的。”

情势显然缓和下来。

严律师接着说下去:

“债权人方面要求三个月,朱先生这边提出来半年,差三个月的时间。刚才柳先生说稍为延迟一些可以商量,这样也不过差个把两个月的时间。这并不是清偿与否的问题,是清偿的迟早问题。一般债权人方面,我晓得关心的是清偿问题,只要清偿有保证,并不在乎早两天迟两天。”

柳惠光听到这里,觉得严律师真不愧是个刀笔吏,说话一针见血。他微微点一点头,表示同意他的意见。朱延年稳稳坐在那里不做声。他料定严大律师一定是帮他说话的。果然,严律师说:

“朱先生这方面是讲信用的,他怕到期不能偿还,反而对柳先生过意不去。他现在还没有复业,复业以后的生意如何还难说,朱先生把稳一点计划倒是好的……”

柳惠光听他在帮朱延年说话,心里有点不耐烦,便插上来问:

“你看呢?严先生。”

“我提个议:双方考虑考虑怎样?”

柳惠光和朱延年都说“好的”。严律师说:

“第四条这样修改:偿还债务由福佑药房复业之日起,视业务情况与可能,第一个月偿付二成,两个月内偿付三成,三个月内偿清全部债务;如不可能,得延期偿清。”

朱延年心里满是高兴,真亏严律师想出这个妙计,表面上规定很明确,实际上可以无限的延期。他自然同意;当时却未表示,在看柳惠光的态度。柳惠光了解再逼也不过如此,别人既然给他台阶,他只好走下来:

“我倒没啥意见,就怕债权人方面……”

严律师知道柳惠光已经答应了,就进一步敲定:

“柳先生,你是债权人的全权代表,当然有权力决定,他们要听你的意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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