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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49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冯先生,请稍等一会,赵副主委到花园里散步去了。”

徐义德想起冯永祥刚才在车上讲的话,抹起袖子想看表,叫秘书看见了,笑道:

“赵副主委知道四点钟要见你们,现在时间没到,还有七八分钟,他会准时回来的。”

“多等一会也没有关系,他身体不好,让他在花园里多休息一会。今天一定有不少老朋友来看他了。”

“是呀,”那位秘书对冯永祥说,“上午史步老来谈了半天,下午宋其老来,一直谈到三点半才走。”

“赵副主委日程排的紧了一点,怕他身体吃不消,全靠你照顾了。”

“那没问题。有些老朋友来看他的病,没法推脱;民建和工商联的一般朋友这两天都不准备安排见,只好往后推一推了。……”

徐义德听他们两人谈的投机,冯永祥确实和赵副主委很熟。他看到门外远远有一个人走来,身材高大,态度轩昂,头上已经拔顶,只是左右两侧还有一些头发,但也稀疏了。他额角很高,眉毛粗得像把刷子,一双眼睛十分突出,仿佛占据了那个扁圆脸的三分之一的位置,炯炯有光,远远看去真有点像两只小电灯泡似的。扁圆脸当中高耸着一个鹰钩鼻子,可是嘴却很大,叼着一个烟斗,不时半张开嘴吸这么一口两口。他身上穿着一件紫色灯芯绒的晨衣,迈着缓慢而又稳重的步子,悠闲地一步步走来。徐义德碰了碰冯永祥,他回头一望,顿时大声叫道:

“赵副主委,你真准时,刚四点,你就回来了。”“你们来了一会了吗?”赵治国讲话的调子也是缓慢的,好像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

“刚来了没一会,……”

冯永详还没说完,赵治国用眼睛轻轻瞟了秘书一下:“为啥不下来告诉我?”他然后又转过来对着冯永祥,说:

“累你们久等了。”

“没有关系。”

“这位就是徐义德先生吗?”

“只顾讲话,忘记给你介绍了。”冯永祥指着徐义德说,“他就是我给你说的沪江纱厂总经理徐义德,鼎鼎大名的铁算盘。”

赵治国亲热地握着徐义德的手:

“早就听说你的名字了,过去在上海没有机会见面;这次到上海来,永祥兄和我一提起,我就想看你。你是我们民建不可多得的杰出人材。”

“赵副主委过奖了。”徐义德弯了一弯腰。

“来,里面坐。”

赵治国拉了他们的手走进了一间客厅,里面是一片白色,白漆桌子,白漆椅子,一套沙发也给雪白的细布套着,只是边上镶了一条细细的红边,四面墙壁是乳黄色的,屋子里色调十分柔和。下沿是一排玻璃窗,可以看到下午的阳光正照在花园里高大的树梢上,一片荫荫的树林,顶上给阳光染成金黄色,闪闪发光。

冯永祥坐在双人沙发上,对旁边的赵治国说:

“今天好些吗?”

“昨天晚上睡了一个好觉,今天精神好些。午觉起来,量了量血压,高压已经降到一百七十。”

“那你住院的成绩不错呀!一天就降了这许多。”

赵治国笑了笑,说:

“医生给我吃了点寿比南,血压会慢慢降下来的。这里环境很安静,是第一流医院,疗效当然好。”

徐义德欠了欠身子,矜持地说:

“赵副主委的血压经常波动吗?”

“是呀,一疲劳,特别是睡不好觉,立刻就上升,而且快得很。”

“你的工作实在太忙了,为工商界日夜操劳。应该多注意休息才好。”

“唉,何尝不想多休息?民建总会的事,永祥兄晓得,复杂得很。我很想少过问一点,承朋友们看得起,一些事总要问到我头上。我这个人又是天生的苦命,只要和民族资产阶级有关的事,我总乐意出点小主意。”

“不,你是民建总会的负责人,领导我们民族资产阶级的。史步老和宋其老有事,都要和你商量商量,听听你的意见哩。”

“那是他们客气。民族资产阶级的真正代表人物在上海,北京民建总会不过是空军司令,虽然也发号施令,如果事先不征求上海方面意见,不过是一纸具文,行不通的。真正司令部在上海。连中共中央都重视上海工商界的意见,何况我们总会哩。上海工商界的意见,特别是那些大企业头头的意见,像潘信诚和马慕韩他们的意见,在全国举足轻重。我看工商界的事,只要你们这些人点头了,大体就差不多了。”

“赵副主委这番意见非常精辟。”徐义德第一次听到这样大胆的“宏论”,心中十分钦佩,赵副主委确有见地,高人一等,与众不同。

“这是多年摸索出来的。”

“你和民族资产阶级一道混了多少年啦,对民族资产阶级的脉搏摸的熟透了。特别是在理论上,你自成一套,每次到总会去开会,听了你的报告,或者是发言,对我们上海工商界有很大的启发。”冯永祥说。

“我不过把民族资产阶级的心里话加以集中整理,概括几个问题,代表他们说出来罢了,还谈不上理论。”赵治国喜形于色,脸显得更加扁了,得意地吸了两口烟,然后慢慢把嘴里的烟吐出。

“你要求太高了,我们听了都认为是很深的理论。”“把我捧得太高了,嘻嘻。”赵治国等了一会,说,“上海代表每次在总会发言水平也不低,我了解,其中有永祥兄的手笔。”

冯永祥听得浑身痒酥酥的。他的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笑眯眯地说:

“主要还是步老和蔼韩兄的意见,我不过在文字上略为润色润色罢了。”

“文字上也大有讲究,一字之差,谬以千里。我晓得,你不仅在文字上用功夫,看问题也有独到的见解。上海有你这样的人材,是上海工商界的福气。”

“赵副主委说的对极了,永祥兄是我们上海工商界的喉舌,哪方面也少不了他。”徐义德插上来说。

“我不过向赵副主委学习,有时代表他们讲几句话,向党和政府方面反映反映意见。”

“这就很重要。既要善于代表工商界,也要敢于讲话,又要勇于争取合法利益,我们民建就需要这样的人材。可惜总会这方面的人才是少了一点。”赵治国感慨万端地叹息了一声,说,“最近上海工商界的情况还好吗?”

“还好,政府调整了商业方面的公私关系,各行各业还算满意,只是有些问题……”冯永祥想借这个机会把那天会上的意见向他反映。

赵治国不等他说下去,打断他的话,说:

“这方面的问题,今天上午史步老来谈了,虽然还存在一些问题,但都是次要的。政府既然大力调整了商业,市场已经比过去活跃,利润也比过去厚了,那些次要问题就不必向政府反映了。我了解党方面的政策是一杆子到底,只要中央开口了,地方上一定抓得很紧,坚决贯彻执行。执行当中出现问题,地方上也会注意改进的。我们不提,反而显得漂亮。我和步老商量了,他也同意我这个见解。不知你们的看法怎么样?”

徐义德听到这里,越发五体投地佩服赵治国了,究竟是中央大员呀!眼光真高。他坐在赵治国斜对面,铁算盘变成小算盘,赵治国才是真正的铁算盘。

冯永祥知道史步老上午和赵治国谈了上海工商界情况,他很不自然地把脸一沉,觉得一定是江菊霞挖了他的墙脚。那天民建分会开会,马慕韩有意不请史步云参加,要不是江菊霞向他打的小报告,找不到第二个人。马慕韩知道这件事,一定也不开心。他准备了一肚子关于调整商业的意见,现在都用不上了。正愁没有法子,赵治国征求他的意见了。他的脸慢慢又开朗起来,嘴犄角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改口说:

“我完全赞成你的意见。本来么,政府已经调整了,虽然还有些问题,我们不必再争了,一争,显得上海工商界太小气,斤斤计较。其实不争,政府发现了问题,必然会改进的。有些商业方面的朋友,关系到他们切身利益,总想提一下好,生怕政府不了解。”

“现在政府的眼睛可亮哩,怎么会不了解!”赵治国说,“这方面的问题,这次我不打算研究了。倒是‘五反’后的劳资关系问题,我很有兴趣。”

“这的确是个关键性的问题。”徐义德想到厂里的情况,忍不住抢在冯永祥前面赞扬了一句,一看冯永祥嘴嗫嚅着,要想讲话,他就没有说下去。

冯永祥果然接过去说:

“我最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五反’后劳资关系是一种新的劳资关系了……”

他正要说下去,忽然门外飞进来黄莺一般的娇滴滴的声音:

“哎哟,阿永在发表劳资关系的高见哩,快点进去听听!”

走进来的是一位中年妇女,身上披着一件紫貂皮的斗篷,进门就解下斗篷,露出一身黑丝绒短袖旗袍,一直拖到黑麂皮高跟皮鞋的脚面。她把斗篷往沙发上一放,一笃一笃地直奔到赵治国面前去。赵治国眯着一对大眼睛向她浑身上下端详一番,那两条丰腴的胳臂,给黑丝绒旗袍一衬,益发显得细白而又娇嫩。他摘下嘴上的烟斗,把双手展开,赞不绝口地说:

“江大姐这一身打扮,至少显得年轻十岁,越发漂亮哪!”

“赵副主委怎么拿我开起玩笑来了?”

徐义德给赵治国这么一说,认真地朝江菊霞浑身上下打量一番,觉得确实比过去美丽,妩媚动人,别有一番风韵。

“不信,问问义德兄。”

赵治国不知道她与徐义德的暧昧关系,一句话把两个人的脸都说红了。徐义德究竟比江菊霞老练,他很自然地说:

“赵副主委的眼光不会错的。”

“我们德公的眼光也不会错的。”

赵治国看见马慕韩站在江菊霞背后抿着嘴笑,连忙跳过江菊霞,走过去,紧紧握他的手,抱歉地说:

“你也来了,我还没看见哩。来,来,这边坐。”

大家都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江菊霞向赵治国解释:

“巧得很,刚才在楼下遇到慕韩兄,就一道上来了。”

“是我约慕韩兄四点半在这里见的。”

徐义德看看表:不多不少,正好四点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亲自把腊梅和四川广柑提了进来,放在白漆的五斗柜子上,对赵治国说:

“一点小意思,这腊梅倒不错。”

江菊霞把鼻子一嗅:

“好香!”

“何必这么客气!刚才潘信老也叫人送了花和水果来,这里有,以后不要破费了。”

徐义德小声对冯永祥说:

“我们该告辞了,赵副主委有客人来了。”

冯永祥刚打算在赵治国面前畅谈一番劳资关系的问题,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把他的话给打断了。他正感到没趣,给徐义德一提,马上就站了起来,向赵治国拱拱手,说:

“改天再谈吧!”

“大家都是自家人,一道聊聊不很好吗?”赵治国拦住他的去路。

“阿永拿我们当外人,一见我们就要走。”

“我不拿你当外人,我拿你当内人!”

赵治国张开大嘴哈哈大笑了,大家也跟着笑了,只有江菊霞一个人沉着脸,伸出雪白的胳臂,指着冯永祥的鼻子,说:

“我看你一天不吃豆腐就活不下去了,和你老大姐也开起玩笑来了,真没出息!”

“你放心,我不会拿你当内人的。”

“你还说!”

江菊霞瞪了冯永祥一眼。冯永祥向江菊霞作了一个揖,说:

“别生那么大的气,算我不是,我的好大姐!”

江菊霞给冯永祥逗得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赵治国给冯永祥解围,对他说:

“还是谈我们的劳资关系吧。”

“现在我不敢谈了。”冯永祥严肃地说,“这里有劳资专家哩。”

“阿永,刚讲了你,怎么记性这么坏?又吃豆腐了!”

“大姐,这可是不折不扣的正经话。赵副主委早就晓得你是劳资专家,用不着我介绍。”

“江大姐关于劳资关系的大作,我早就拜读过了。你在这方面,的确是权威!”赵治国说,“上海关于劳资关系的意见,在全国也很有影响。全国工商界,老实说,是以上海马首是瞻的。”

马慕韩内心同意赵治国的意见,他嘴上却说:

“全国工商界是看北京的,……”

“不要客气,的确以上海马首是瞻的。”赵治国把“马”字的音讲的特别重。

冯永祥会意地说:

“对啊,赵副主委说的有道理。”

“在赵副主委面前,我谈不出意见来。赵副主委一定比我了解的多。”江菊霞喘了一口气,说,“上午史步老通知我,说赵副主委下午有空,想了解一下上海劳资关系问题,要我来汇报汇报情况,意见我可提不出来。”

史步云和赵治国谈完话,出了医院就打电话告诉江菊霞。她立即向各方面收集材料,下午一点钟还在资方代理人联谊会的密室里开了一个小会,收集了一些意见,又回家换了一身衣服,才匆匆忙忙地赶来。

“你不要客气,先谈情况也好。”

“恭敬不如从命。‘五反’以后,上海劳资双方有对立情绪,可以说,一直到现在还是相当紧张。有少数劳方不但不和资方恢复团结,反而板着‘五反’面孔,看不起资方;不少资方因为过去犯了五毒,有把柄抓在工人手里,抬不起头来,也不敢和工会往来,敬而远之,缺乏经营信心,认为劳资谈起来总是谈不拢的。解雇歇业方面也有问题,譬如机器工业小型厂经营困难,出品不合规格,有几十家要求集体解雇,双方都同意了,劳动局也批准了,但是劳动就业决定一公布,就一律不准解雇;另一方面,机器工业大中型工厂缺乏工人,小型工厂的工人要是能转过去,可以各得其所,现在劳动局不准;弄得劳资双方坐吃山空,情绪很坏。”江菊霞收集的材料就放在她身旁的黑手提皮包里,怕拿出来露底。她边想边说:“资方代理人的问题也没有完全解决,最近棉纺业还有一些资方代理要求辞职。他们说,如果不准辞职,就做‘电话公司’,传达传达!……”

“最近慕韩兄倡议,上海资方代理人成立了联谊会,大多数资方代理人是安心了,要求辞职的是少数,这个问题不难解决。”

江菊霞不满意冯永祥抢她的话说:

“解决以前,总存在问题。”

“那是的。”赵治国含着烟斗,点了点头,说,“三权五毒问题怎么样?”

“这是个大问题,我正要准备讲,五毒问题基本解决了。三权问题么,起先有些混乱,工会要实行工人阶级领导,资方啥事体都推给工会管,多数工会不管,要资方管;也有少数工会就管。资方主动放弃三权,产生消极心理,这问题大概很快就叫上总发觉了,区里可能也反映到市委,市委注意到这个问题,算是解决了。一般的工会是尊重资方三权的……”

徐义德在旁边听到江菊霞说到这里,脸上微微发热,仿佛在讲他,他从来没有把厂里的情形告诉她,她怎么知道的?

“工会实行工人阶级领导方面怎么样?”

“这是个大问题,赵副主委。”徐义德想起厂里的事要问余静这样的黄毛丫头,总不心服。他办厂多年了,从来都是自己说的算,工人只有照办的份,哪有说话的余地!现在可好,要听工会的。他说:“‘五反’后,到处强调工人阶级领导,有点强调过分。”

江菊霞点头称是:

“工商界有不少朋友对工人阶级领导这个问题,老实说,思想不通。”

徐义德补了一句:

“就是嘴上通了,心里也不能。”

“个别工人说的算,这情况多不多?”

江菊霞望着窗外树上的阳光默想了一下,说:

“有一些,当然不是普遍这样。”

“那么,对目前上海劳资关系怎么看法呢?”赵治国在北京就注意了这个问题,在火车上又看了一些材料,自己早有了一定的看法,但想先听听上海方面的意见。

“这个么,”江菊霞感到和赵副主委谈话有点吃力,他老是抓住一个又一个重要问题问你,要是来以前没有一些准备,劳资专家这块牌子要在他面前砸碎了。她手里拿着一条水红的纱手帕,搓来搓去,等了一会才谨慎地说:“依我看来,相当严重。因为各有关单位处理这类问题不如过去关心,工会和行政协商精神贯彻不够,一个一个问题不解决,积累起来就成堆了,显得劳资关系不够协调。”

赵治国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同意,又像是在思索,叫人摸不透他的心思。他说:

“慕韩兄,你的看法怎么样?”

“目前劳资关系,实际上并不如一般工商界所说的那么紧张。”马慕韩胸有成竹地说,“我看基本上是正常的,一般的说:工业好于商业;大行业好于中、小行业;经济情况好的好于经济情况差的;有加工订货的好于无加工订货的;有公私关系的好于无公私关系的;已经民主改革的好于未进行民主改革的;劳资双方有正确认识的好于双方缺乏认识的。商业中的劳资问题多一些,那是因为资本不足,销路呆滞,货源困难,引起歇业解雇一些劳资问题。这次政府调整商业,顺便把这些问题逐渐解决了。”

徐义德认为马慕韩把问题看得太简单乐观一点了。就沪江厂来看,他并不认为现在的劳资关系是正常的。但是赵治国一直没有说话,不知道他的看法怎么样。初次结识赵治国,不要莽撞,且慢开口,听听他的意见再说。

赵治国当时没有说话,咬着烟斗用力吸了两口,吐出一阵白烟,缓慢地说:

“我同意慕韩兄的看法。政府政策是不变的,共同纲领上规定的劳资两利是肯定的。今天反映这些情况,对我们以后解决劳资关系问题帮助很大。‘五反’以后的劳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是新型的劳资关系,拿旧眼光来看,就会格格不入。私营经济接受工人阶级和国营经济领导,这是共同纲领规定的,我们应该遵守。不然,我们民族资产阶级就理亏了,被动了。当然,工人阶级领导,也存在一些问题,但是劳资双方学习和改造是个长期的过程,办法要大家想,才能想出来。我们应该有信心进入社会主义,关键在于接受工人阶级、共产党和毛主席的领导,大家执行共同纲领。中央首长常常提起慕韩兄,说慕韩兄有能力,工商界的事你们要多负些责任。”

“上海很多事体都是慕韩兄负责的。”冯永祥后悔事先没有了解一些劳资问题。史步云没有给他打招呼,只照顾江菊霞,还是亲戚好。他说:“这回分会改选,慕韩兄更忙了。”“提到分会,我想起两句话来了。”赵治国说,“我听人家讲,工商联是滑扶梯,同业公会是黄牛,是不是有这种说法?”

江菊霞不同意这种说法,她在棉纺织业同业公会是认真负责办事的,凡事只要经过她的手,总有着落的。怎么说是黄牛?她撇一撇嘴,没有啧声。马慕韩说:

“外边这个说法,多少也有些原因。”

“那我们民建会可要负起责任来,”赵治国只是民建总会副主任委员,在全国工商联里不过是个委员,老是对工商联有意见,一有机会便要刺工商联两下。他说:“发现了问题,我们民建要好好向有关方面反映。我们民建会代表民族资产阶级的合法利益,一方面指导工商业者发展生产,繁荣经济,另一方面,工商界有困难有意见,也应该反映给有关单位。我们民建不能做滑扶梯,也不能做黄牛,要代表民族资产阶级说话。上海分会是民建最大最重要的分会,上海的工作有史步老和慕韩兄领导。分会要负起团结教育工商界的责任,在统战部领导下,把工作做好,使民建会能更好为人民服务。国家建设好了,中国在世界上扬眉吐气,我们民族资产阶级也感到光荣。”赵治国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挺着胸脯,右手拿着烟斗在空中不断一动一动的来加重语气,头越抬越高,最后两只眼睛望着乳黄色的屋顶说话了。

“赵副主委,你这一番话对我启发简直是太大了,特别是说‘五反’以后的劳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是新型的劳资关系,这一点特别重要,我从来没有认识到。在这间客厅里,说句老实话,原来一听到工人阶级领导这句话,心里多少总有点不服气,给赵副主委今天一说,原来还是共同纲领上规定的,不接受工人阶级领导是不行的。有这种想法的,恐怕不止我一个,最好请赵副主委给我们工商界做一次报告。”

赵治国听到徐义德最后一句话,慢慢低下头来,注视着徐义德,可是没讲话。他在等待马慕韩开门。冯永祥说道:

“当然要做报告,由分会出面。”冯永祥担任了副秘书长以后,工商界的事他都要拉到民建分会来办,正投合赵治国的意图。

“赵副主委,你看安排在哪一天好呢?”马慕韩说。

“劳资关系问题,实际上是阶级关系的问题,这是当前一个十分重大的问题,上海情况又很复杂,有些问题要带到北京去研究。我怎么好随便做报告?”

“你这次来总要和工商界见见面,见面不说话怎么行?本来分会改选要等你来报告的,后来听其老说,你有事走不开,这回到了上海,我看,至少要做一次报告。”

赵治国见马慕韩邀请的确恳切,他不好再谦辞,说:

“慕韩兄一定要我做,那我只好遵命了。我希望分会先开几个座谈会,给我搜集一些情况,先听听大家的意见,然后整理一下,我再讲。不过,我只对民建会员报告,范围小一点好。”

“工商界盼望你很久了,你难得来上海,做报告无论如何要扩大一点才好。”冯永祥拍着胸脯说,“这事你不必管了,座谈会和大会都由我负责好了!”

赵治国笑眯眯地说:

“到了上海,只好接受你们的领导了。”

15

夏亚宾那间X光室,现在完全改了样。所有X光器材,不论大小,都搬到仓库里封存起来了。窗口写字台上再也看不到每一种X光器材的样本,墙上挂的一张X光图样已经发黄,靠下面一角给风吹破了,大概有三分之一的样子斜挂下来,几乎要掉了。屋顶墙角上结满了蜘蛛网,有一个手指大小的蜘蛛在忙碌着结网,紧张地工作着。墙角落和窗口积满了灰尘,只有那张写字台和皮转椅子还算干净,夏亚宾正坐在那里。他的斜对面坐的是夏世富。

夏亚宾表面还算安详,可是他的内心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走投无路。在失望中,他在马丽琳家里遇到了徐守仁,面前露出了一丝希望的阳光,以为凭徐守仁一句话,他这个小小的职员哪个地方也好安插了。徐义德是上海滩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手里办的企业那么多,多用个把职员不算一回事!仅仅是那一次,以后再也没有见到徐守仁,贵人多忙,徐总经理的儿子,当然整天不会空闲,后悔当面没有约好时间去拜会他。错过了这个稀有的机会,再专门找他就非常困难了。他是相信命运的,他到福佑药房来,靠了朱延年这位亲戚。不幸遇到童进,碰到“五反”,福佑出了事,是他走的倒霉运。偶然遇到徐守仁,大概要转运了,可是自己没有抓住,第二次很难见到。他打过电话到沪江纱厂,那边说小开从来不到厂里来的;打电话到徐公馆,说是到西湖游览去了;过一阵子再打,总说没有回来;到后来一听到他的声音,反而追问他是谁,在啥地方工作?住在啥地方?他吓得不敢回答。以后,打电话去,一听见他的声音,干脆把电话挂了,连一句话也不问了。他安慰自己。也许坏运还没有走完,也许交好运以前要遇到一些挫折。他经过许多挫折,这个好运始终没有来,而且店里的环境一天不如一天了。薪水老是发不出来,每个月顶多发半薪。现在更糟糕了,连半薪的影子也没有了。他每天照例来上班,下班,一个人枯坐在X光室,等候发薪水的消息。每天都是空着两只手回去。更糟糕的是徐守仁始终没有消息,他曾经在徐公馆附近等过一天,以为总可以在附近碰上徐守仁,可是连影子也看不见。他不知道徐守仁到啥地方去了。真是急死人。可是有啥办法呢?他坐在椅子上,不断地长吁短叹,夏世富关心地问他:

“亚宾,你为啥又叹气呢?”

“我们这个日子熬到哪一天呢?每天上班下班,屁事也没有。前些日子有人来讨债,要好言好语才能把债主打发走。虽说不好受,但日子还好打发。现在人家看穿了福佑的西洋镜,了解没油水了,用力也榨不出一滴油来,干脆不上门了。我们没事做,每天把《解放日报》都翻烂了。每条新闻都看了,每篇文章都看了,每个广告都看了,连寻人启事也看了,还有啥好看呢?”

“再看《新闻日报》。”夏世富给他开玩笑。

“这还用你说,《新闻日报》和《解放日报》的消息差不多,整天看报也不像话呀!”

“找点书看。”

“福佑药房也不是图书馆呀!老是看报看书这日子也受不了。老实说,书我也看不下去。每天一清早,家里人就向我伸手要钱。我向谁伸手呢?朱经理关在监牢里,马丽琳又不认账,送点买小菜的钱来就算不错了。”

“不仅你一个人这样,我家里也没有人送柴米油盐酱醋茶来,也得要钱去买。老婆娘家是个穷鬼,一点贴补也没有,还不是向我伸手。”

“你和我不同,”夏亚宾羡慕夏世富,说,“你的朋友多,到处都是熟人,就是拉点饥荒,也比我方便。”

“拉饥荒可能比你方便,一回问题不大,二回就有点勉强,第三回,干脆免开尊口。我认识的人,都是些小职员。他们每月的收入,正好够开销,经过‘三反’‘五反’,外块没有了,连佣金也拿不上。一点工资,一个月维持过去,已经不错,哪里还有富裕?就是剩下一些钱,人家不会放到人民银行,防个生老病死?凭啥要借给你花?”夏世富生怕他开口借钱,暗中把门堵死。

“你说的倒也有理。”

“讲起来,倒是你比我好。”

“我哪一点能比上你?你是福佑药房的外勤部长,神通广大,在上海滩上,你没有办不到的事。”

“要是福佑没出事,你说的还有点影子。现在,我和你一样,蹲在店里叹苦经,啥能力也没有哪。”夏世富想到过去,不胜今昔之感了。他也叹了一口气说,“说起来,实在叫人伤心,没有出事,拉个千二百万,用不着朱经理出面,只要我说一声,不必亲自去拿,保险人家会送上门来。要办点货,不用我跑腿,一只电话,要啥有啥。现在是,跑上门去,还是要啥没啥。人家要进步嘛,检举朱经理,害得我们这些落后的人好苦。”

一提到童进,夏亚宾和复世富一样,满肚子怨气。夏亚宾冷笑了一声,说:

“人家不在乎,只要裤带一紧,可以顶个三天五天。他也是自讨苦吃。”

“大概人家肚子也进步,少吃一顿两顿不在乎。你看他整天跑出跑进,干的可欢哩,一点不愁。”

“我们怎么能和人家比呢?”夏亚宾怨恨中夹带着嫉妒,说,“区里表扬了他,现在又照顾了他。”

夏世富以为童进工资按月照发,吃了一惊,急忙问道:“照顾他?我们也是福佑的伙计啊。他要是按月照发工资,那我们可有话讲了,特别是你,技术人员,更应该讲话了。”夏世富心中有鬼。朱延年过去曾经给他说过:反正这些事做了,大家有份。万一政府知道,或者有人告发,我反正好不了,你也不会好的。如果我判十年徒刑,你呢?少则三年,多则五年。要是混得好,不出事,或者出了一点事,好好应付过去,大家都好。朱延年一抓进监牢,他就想到自己。有人来查个材料,他不敢不说,也不敢多说。店里的事,对他有利的,他不敢出头露面,总是设法推给别人去争。争到了,自然有他一份。夏亚宾到马丽琳那边去讨工资,也是他指使的。

“现在还讲啥技术人员不技术人员,大家都跟着朱延年倒霉。区里照顾童进,是不是按月发工资,不大清楚。我听小叶讲,他在区里另外有了工作……”

“啥工作?”夏世富在店里特地装得安分守己,要他做啥,就做啥;不告诉他的事,从来不敢乱问。他第一次听到童进有了新的工作,感到惊奇。

“在区法院里,陪审那些犯法的资本家。”

“怪不得他那么笃定哩。”

“有多少工资?”

“工资一定不少,要比蹲在福佑这个倒霉地方好多了。”夏世富说,“人家得发了,现在是干部啦,抖起来了。”

“谁?”叶积善从外面走了进来,坐在夏世富旁边的椅子上。

夏世富脸红红的,他想掩饰过去,可是从叶积善的问话里,料想已经知道了。要是避开他,反而见外于叶积善了。他简单说了一下童进在区里有工作的事,把前面一段话遮盖过去。他说:

“不是亚宾告诉我,我还坐在鼓里哩。”

“是最近的事。”

“他一个月拿多少工资呢?”夏亚宾问。

“工资?这是义务职,出庭陪审,没有工资的。”“那他为啥要去呢?”夏世富大惑不解,说,“我们店里的事已经够操心的,还去忙那个,童进太辛苦了。”

“这也是工作,西药方面童进熟悉。那些不法资本家总想在法庭上蒙混,有了人民陪审员,又是内行,可以把案子弄得更清楚些。”

“原来是这个!”夏亚宾大失所望,躺到椅子背上,望着屋顶墙角上蜘蛛网上一只大蜘蛛在拉网。他想:蜘蛛都会拉网,给自己找出路;他这个号称X光专家却感到前途茫茫,倒霉运不晓得要交到何年何月。又快到下班的时刻了,窗外的阳光已经看不见了,X光室内的光线暗淡了。家里的日子怎么打发,回去又要看老婆愁苦的脸色了。他问叶积善,“每月发这么一点钱,饥一顿饱一顿的,这个日子怎么过呀?哪一家药房不是到月底发工资,只有我们福佑倒霉。”

“不能怪别人,只能怪朱延年害了大家!”

“对啦,只怪朱延年不好!”夏世富赶紧表白了一句。

“怪谁都不去讲他啦!”夏亚宾认为不单纯是朱延年一个人的过失,如果童进他们不告发,也许朱延年在汉口路上还是神气活现哩。他说,“这个月又快完啦,积善,你看工资有没有指望?”

“不能说没有指望,过去每月至少不是都发一点?”“也不能说有指望,”夏亚宾说:“过去每月从来没有发过全工资。”

“有点工资,够维持生活就不错了。”

“是呀,是呀!”夏世富赞成叶积善的意见,说,“童进和积善已经尽了不少的力。”

“你们够维持,我可不够。”夏亚宾说。

“那为啥?”夏世富启发他说,“你倒说说看?”

“我的开销大。”

“你不能减少一点开销吗?”叶积善点醒他,“要量入为出啊!”

“我家里不像你们,省不下来呀!原来每个月的工资送到她手里,她总是嫌钱少,闹着不够花。现在更不必说,整天在我屁股后头伸手要钱花!”

“我们的X光专家,你不会给她谈谈,现在福佑出了事,老板进了提篮桥,拿点工资都是国家贴补,能够吃饱三餐茶饭就不错了,能省的就该省点。”

“我那个老婆啊,你不知道,一张嘴才会说哩,谁也讲不过她。凭良心说,每月拿这么一点钱,实在不够花。更糟的是,月初不知道月底能拿多少钱,就是想节约,也很难做个计划。”

“那好办,先紧点用,要是工资发多了,月底再用宽点,不就得了吗?”

“道理容易讲,”夏亚宾愁眉苦脸,仿佛有一肚子话要讲,却又讲不出来,结结巴巴地说:“办起来可不容易。……”

夏亚宾的话没讲完,夏世富眼睛望着窗外,忽然大叫了一声:

“童进来了。”

一眨眼的工夫,童进走进了X光室。夏亚宾和夏世富默默不言,坐在一旁。叶积善迎了上去问:

“区增产节约委员会有消息吗?”

“区里很关心职工的生活,问了我们店里每一个人的情况,我详细汇报了。”

“汇报有啥用?”夏亚宾撇了一撇嘴,说,“也不能当饭吃。”

“组织上了解了情况,才会考虑问题。”

“区里早就应该考虑了,欠了我们好几个月的工资,每个月发这么一点钱,够养活谁?”

“不能这么说。”叶积善摇摇头,说,“紧一点,还是可以对付过去的。”

“又快月底了,”夏亚宾毫不理会叶积善的意见,他对童进说:“你常跑区里,对区里说说,开门七件事,少了哪一样也不行,没有钞票,天天闹饥荒,这个日子实在受不了,给我们想个办法才好呀!”

“区里早了解这个情况,也想了办法……”

童进说到这里,看了他们一眼。他们三个都望着童进,特别是夏亚宾身子伏在桌子上,头伸过来,聚精会神地在听:

“啥办法,快说啊,童进!”

“今天区里决定启封仓库,出售药品发工资。”

“哦!区里实在太好了,我了解共产党办事精明,不管多大的困难,只要他们晓得了,他们都有办法解决的。童进,这也亏了你啊!”

“怎么亏我呢?这么大的事,不是区里首长下决心,我怎么敢做这个主啊!”

“总是你反映的,”夏世富说,“才引起区里的注意。”

“是区里告诉我的,说是月底快到了,应该发工资给大家维持生活。”

“出售药品,那我们的欠薪都可以发清了?”夏亚宾在想:

如果发了所有的欠薪,“买啥好呢?”

夏世富在想:发了欠薪,可以到“七重天”去白相了。他眯着眼睛看童进。

“福佑欠了国家很多钱,发工资实际上就是国家的钱。国家这样照顾我们,我们也应该替国家想想。我们整天蹲在店里,没有事干,国家在养活我们,我们好意思领全薪吗?”

夏亚宾听到这里,不禁一愣,冷了半截。他认为童进有意和职工们为难,开口国家,闭口国家,好容易区里出了主意,出售药品发工资,正是把工资发足的机会,他又想出来这个歪主意。童进大概口袋里钞票灌满了,对钞票不感兴趣,可是要想想别人啊!他忍不住说道:

“这几个月欠薪,可把我憋死啦,拉了不少饥荒,整天像是过三十晚上,债户上门,坐着不走,就指望这点工资去还债。区里既然决定出售药品,我们仓库里药品有的是,别的我不知道,光是那两架X光器材,卖掉就够发我们几个月的工资。区里要照顾我们,干脆就照顾到底,何必让我们饥一顿饱一顿的?何况国家也不在乎这么一点钱,你们说,是啵?”

大家没有言语,半晌,夏世富字斟句酌地说:

“这个么,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也不能说有道理。”叶积善马上插上来说,“我们现在啥事体也不做,蹲在店里白吃,为啥要拿全薪呢?”

“不是我们不做事,是没事给我们做。”

“那不能怪国家啊!国家为啥一定要发我们的全薪呢?这个道理讲不通。”

夏亚宾给叶积善问的没有话讲,他想了主意,又问:

“区里的意见怎么样?”

“要我们自己讨论。”童进说,“积善说的对,我赞成他的意见。国家照顾我们,维持生活就不错了。我提议,欠薪暂时挂着,从这个月起,大家都打点折扣。打几折,每个人自己考虑。我准备打五折。”

“五折?”夏亚宾伸出了一个红腻腻的舌头,说,“我的天啊,我可不行。”

“我可以打六折。”叶积善说,“亚宾,你呢?”

“我现在还很难讲。”夏亚宾不好开口,多说了,当着童进他们的面,不好意思;少说了,回家去,老婆面前不好交代。愣了半天,一会望望室内,一会看看窗外马路上的行人,想了又想,才说:“童进说得对,每个人的情况不同。我要回去算算,需要多少可以勉强维持,再讲打几折。”

“你先说一下也可以,不够再调整。”

“积善,还是让我回去算算好。”

“世富,你呢?”叶积善问。

夏世富原来等夏亚宾的,他打几折,他好跟进。现在不行了,他不好说回去算了再讲,只好咬紧牙关,说:

“我和你一样吧,也是六折。”

童进看夏世富有点勉强,而夏亚宾顾虑很大,他说:

“今天不过酝酿酝酿,大家回去再想,过一两天开会,再正式决定。”

“童进的意见,正确极哪!”夏亚宾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回家去和老婆商量商量。

夏世富没有吭声,点头赞成童进的意见。童进接着说:

“法院里最近又催材料了,要你快点写好。问你福源钱庄那一笔一亿三千万的质押借款,药品的真伪程度。”

“快三个礼拜了,你还没有写好?”叶积善感到奇怪,夏世富写材料为啥这么慢呢?他说:“福源那笔质押借款,也是你经的手,世富,大概是假药吧?”

“最近记忆力实在不灵,我每天都在想,有些事想不起来了。今天回去开夜车,我一定尽快把材料写出来。”

16

徐守仁走出接见室,回过头去一看:妈妈还站在小小的窗口那儿,一对慈祥和怜爱的眼睛正望着自己哩。他低低地对窗口说: “妈,你回去吧。”

“让我再看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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