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去,一头蓬松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披在头上,穿着一套灰布棉衣,上衣是对襟的,胸前用两根灰布带子拴着,脚上穿着一双浅圆口的黑布鞋子。他穿着一身犯人衣服站在妈妈面前,感到十分羞耻,惭愧地低下了头。从前在家里,妈给他做的咔叽布人民装,他连看也不看一眼。他一定要穿西装,而且要新式的;只要有点旧了,或者过时了,就放在衣橱里,再也不穿了。
妈站在窗口外边腿已经发酸了,眼睛也看累了。现在仍然一个劲盯着儿子望,眼眶的泪水遮住了视线,眼前的那身灰布犯人衣服模糊了,面孔轮廓已分辨不清,只看到一堆稻草似的乌黑头发。这堆头发越来越小,慢慢在里面消逝了。她不由自主地哇地大叫一声: “儿啊!……”
她痴痴地扶着窗口,竟忘记回去了。
守仁听到那声熟悉而又亲密的叫唤,他已经走到天井里。看不见外面了。他跟着看守一步慢一步地往回走,恨不能再回去看妈妈一眼,他最近越来越想家里的人了。他把希望寄托在楼文龙身上,可是望着白天黑夜过去,始终得不到楼文龙的消息,当然,更看不见楼文龙的影子了。他并不想立刻看到楼文龙,只要楼文龙给公安局或者法院打只电话,他能出去就好了。不久以前,他望见楼文龙走到他的号子前面,他高兴得恨不能跳出铁门和他亲热地拥抱。终于有消息了,而且是楼文龙亲自到监牢里来探望他,他马上便可以出去,又可以在“七重天”和“五层楼”一带出入了。他紧紧靠着铁门,面孔贴在门上小方洞那里,低低叫唤楼文龙的名字。楼文龙惊愕地暗暗抬头向弄堂里四处张望,仿佛啥也没有看到,没精打采地低头走来。他见楼文龙没有看见,埋怨自己的面孔长得太大了,不然的话,可以从小方洞那里把头伸出去,这样,楼文龙就可以清清楚楚看见了。楼文龙好不容易进来一趟,如果这次看不到,又不知道啥辰光才有消息了。他忍不住又低低叫了一声楼文龙。楼文龙还是没有答腔。他真着急,楼文龙看不见他,他又不好大声叫唤,在里面情不自禁地直跺脚。他看到楼文龙向自己的号子走来,稍微定了定心,等楼文龙走到小方洞那里,再叫一声,楼文龙准能听到。他屏住呼吸,等候楼文龙到来。楼文龙走得真慢,怕踩死脚下蚂蚁似的。他的号子的门哗啷一声开了。楼文龙一步跨了进来,他刚叫了一声“楼大哥”,号子的门扑冬一声关上了。他兀自吃了一惊,不知是怎么回事。楼文龙望了他一眼,好像有点诧异,又好像并不奇怪,歪着头,耸一耸肩膀说:
“又和你在一道了,倒也不错。”
“你怎么也来了?”
楼文龙把双手的大拇指顶在灰布棉裤边上,四个手指露在外面,像是两双小翅膀似的,同时向前后一扇动,说:
“飞不动了,到这里来休息休息。”
“‘飞机场①’给破坏了吗?”
①上海流氓阿飞称他们活动的地方叫飞机场。
“全完蛋哪,连‘小飞机’也给抓了起来。这回人家下了毒手,一夜的工夫,一网打尽,没有一个飞出去的。”
徐守仁想起楼文龙给他谈过他们在公安局也有朋友,困惑地问:
“公安局的朋友事先没通知?”
“他们会通知?就是他们下的毒手!”楼文龙想起和徐守仁谈过的话,接着又说:“这次行动很秘密,有些公安局的朋友事先也不晓得,要不,我怎么会到这里来。”
“你进来了,能出去吗?”
楼文龙拍拍胸脯,伸出右手的大拇指说:
“老子要啥辰光出去,就啥辰光出去!”
“你出去的辰光,把我也带出去。”
“你?”楼文龙看了他那身犯人衣服一眼,有把握地说:
“一句闲话。”
徐守仁关在里面早不耐烦了,盼望早点出去。他又问了一句:
“你想啥辰光出去?”
楼文龙愣了一下,说:
“进来了,我倒想多休息休息,暂时不准备出去。”
守仁睁大两只眼睛“哦”了一声。
朱延年躺在床上睡懒觉,已经醒了,可是不愿意起来。他在被筒里觑了楼文龙一眼。他们两人的谈话他完全听见了,知道就是外甥告诉他的那个阿飞头子。从楼文龙的谈吐和架势里,他已经看出楼文龙的底细了。他一骨碌坐了起来,打了一个哈欠,说:
“你来了,还是在里面休息休息好。”
楼文龙斜着眼睛向朱延年睨视了一下,觉得这人好生奇怪,不曾见过,听他口气,又仿佛认识。徐守仁连忙给他介绍:
“这是我舅舅,福佑药房的总经理。他了吃官司。这两天来的犯人多,我就和他调到一个号子里了。”
“哦!”楼文龙两只手交叉地在胸前抱着,朝朱延年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恍然大悟地惊喜道,“原来是鼎鼎大名的朱延年,我在报上早见过你的大名。你抓进来那天,《新闻日报》的头版登了好大的新闻。想不到我们在这里见面,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你是上海滩上有名的大人物,在工商界吃的开兜的转,大名早就飞进我的耳朵里了。进来了,很好吧?”
“这么坚固的房子,现成的床铺,一天三餐茶饭,晚上睡觉,门外边还有人守夜,连一张钞票也不要。这么舒服的日子,到啥地方去找?”
“所以我也进来了。”
“欢迎,欢迎!”
晚上,楼文龙躺在床上蒙头大睡,不时发出低沉的轻微的鼾声。从铁门的小方洞口透进来黯弱的灯光,照得朱延年他们的号子里有一线昏暗的光芒。弄堂里看守橐橐的皮鞋声有规律地一步一步远去,整个监牢里显得阴森森的,沉寂寂的。朱延年小声对徐守仁说:
“阿飞这回叫政府一网打尽,楼文龙的势力也完哪。”
“舅舅,你怎么晓得的?他给你说了吗?”
“凭我这双眼睛,在上海滩上混了几十年,谁在我眼前也蒙混不过去。一看那架势,一听那口气,我就晓得他完蛋哪。你别想他可以救你出去,他啥辰光能跨出这道门槛,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真的吗?”
“不信,你看着好了。你的案情不重,就是判了徒刑,你爸爸想点办法,也可以提前出去。他在上海滩上是个红人。工商界的大亨,他没有一个不认识的,他同政府首长也有往来。
只要他肯开口,我看你可以出去!”
“如果判了徒刑,也能提早出去吗?”徐守仁从来没想到这个问题,他日夜只是盼望出去。
“当然能够提前,法院里叫作假释:一种是在监牢里劳动学习改造好的;一种是有面子有人情走门路的,都可以提前释放。前一种靠不住,啥叫做改造好?标准还不是由他们定,话由他们说的算。没有人情,一辈子也不会改造好。下回接见,你给妈说一声,姐夫听我姐姐的话,只要她点头了,事体就有九成。”
“哦!”徐守仁半信半疑。
“做舅舅的不会叫你上当。”
“舅舅为我好,不会叫我上当的。”
“这就对了。你出去,对我也有好处,可以叫姐姐给我活动活动,我也好早点出去。”
“只要我出去了,舅舅,你放心,我一定告诉妈妈,给你想办法。”
“你是一个有出息的人,”朱延年尽量给徐守仁灌米汤。他看准了徐守仁是一棵摇钱树。徐义德虽说身体健康,但终究是上了年纪的人,家里养了三个老婆还不够,在外边又和一些女人胡混,特别是江菊霞,整天缠着徐义德不放。姐姐最初并没有发觉,他参加星二聚餐会以后,便发觉徐义德和江菊霞有暧昧关系,冯永祥有时当着众人的面刺他们二人一句两句,江菊霞默认,徐义德不辩白。在工商界可以说没人不知道这件事的。他为了讨好徐义德,乐得睁一眼闭一眼,看到的听到的那些风流韵事,他藏在肚子里,从来没有告诉过姐姐。他深知朱瑞芳的厉害,有名的醋坛子,让她知道了,准要闹翻了天,追究起来发觉是从他嘴里泄露出去的,那他在徐义德面前挨不完的骂,要兜着走的。后来姐姐从别的地方知道了,他装糊涂,也就混过去了。徐义德和那么多女人往来,吃多少补药也无济于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去见阎王。徐义德一翘辫子,整个沪江的企业还不是落在徐守仁这位大少爷手里。徐守仁只知道吃喝玩乐,管理企业,一窍不通。这时候需要人给他办事,委托给自己的亲舅舅再好没有了。福佑即使不能重整旗鼓,沪江大有可为,那苗头比福佑还大。他想到这里,越发认为自己的前途还是非常远大,先从徐守仁身上下功夫,把这位大少爷抓在自己的手里,什么事体都好办了。他说,“你虽然年纪轻,可是很讲义气,你的前途比你爸爸还要远大。”
“就凭我这块材料?”徐守仁很高兴,心里十分舒畅,他觉得舅舅是天下的大好人,看出他有远大的前途。他原来只羡慕潘宏福和冯永祥,将来能像他们那样吃的开就心满意足了,从来没想到他比爸爸的前途还远大,真是出乎意料之外,却又在他的殷望之中。他怪老头子不死,紧紧抓住企业不放,把钱存在银行里生锈,对儿子扣得那么紧,让儿子坐班房也蛮不在乎。他想到这里,更加觉得爸爸不好,越发感到舅舅可爱了。但他嘴上没有流出内心的喜悦和愤恨,故作谦虚地说:“我怎么能和爸爸比呢?他是有名的铁算盘,对家里人的账也算得十分精细。我呢,连算盘也不会打。”
“不信,你将来看好了。你舅舅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这一点,可准得很!”
“啊?”徐守仁吃了一惊,见舅舅讲得十分认真,以为大概有什么根据,不过还有点不大相信,问道,“你会看相算命?”
“我比看相算命还灵,凭我在上海滩上混了几十年的经验,啥人也逃不过我这双眼睛。”
“你怎么看出来的呢?”
“你说,我在上海滩上啥人没有见过?啥市面没有经历?我看到空着两只手踏进十里洋场,变成了百万富翁;我也看到红得发紫的大亨,最后企业破产,潦倒一生,靠讨饭过日子,当伸手将军。经验积累多了,看人就准了,这里面道理很多,也不是一天半天能讲完的,等将来有空,我慢慢给你谈。”
“我有你这样的本领就好了。”徐守仁心中十分羡慕。
“舅舅和外甥不是外人,有啥事体,你找到我,保证你没一个错。”
“将来,我真有什么前途,一定找舅舅给我帮忙。”“那没啥问题,一句闲话,有啥事体,找你舅舅我好了!”朱延年伸出右手的大拇指一晃,眉飞色舞,显得把握很大。他想要在这位大少爷身上好好下点功夫,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从徐守仁身上看到他似锦的前途,高兴地说,“有了你舅舅,你啥事体也不用发愁了。”
弄堂里远远传来橐橐的皮鞋声,徐守仁没注意,还想说话,朱延年向门外一指:“你听,小声点。”
徐守仁闭着嘴,合了眼,没有做声。一转眼的工夫,他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他仔细琢磨舅舅夜里的一番话,觉得蛮有道理,要是楼文龙真有势力,为啥进来不急着出去呢?楼文龙进来,打破了他过去的幻想,使他猛醒过来,楼文龙所说的话,全不能相信,现在只有靠自己和家里的人了。他原来关在里面很笃定,就是判刑了他也不怕,总以为楼文龙一旦知道了,随时可以出去的。朱延年谈的假释,更增加他的希望。他相信爸爸和妈妈一定会替他想法子的。他自己也要努力,不管牢里能不能走门路,根据牢里的规定办事,大概总没错的。看守曾经这样劝过他,年轻人应该学好,出去也好给国家做点事。舅舅说他的前途比爸爸还大,看上去,大概有点道理。他现在整天都想努力学好争取早一点出去。
他吃过早饭,按着监牢里的规定,到工厂里去做工。休息的辰光,他从监牢里的图书馆借来了一本苏联小说:《普通一兵》。每天还记日记,把每天的感想和读书的心得都记在日记本里,谁也别想看到他在日记本里究竟记了些啥。
今天接见,他把心事告诉了妈妈,妈妈把爸爸的嘱托转告了他。他在回来的路上,一直想着妈妈和爸爸,还想到冯永祥叔叔,认为他比爸爸更有办法,可惜在外边和他接触太少了。
他回到号子里,楼文龙值勤去了。朱延年蹲在床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头伏在膝盖上,缩成一团,像个刺猬。朱延年听见开门的声音,抬头一望,见是徐守仁,霍地跳下床来,拖着一双布鞋,蹒蹒跚跚走来,拍着他的肩膀,问道:“你对妈妈说了吗?”
“说了。妈妈要我在里面遵守规矩,好好学习,改邪归正,重新做人。爸爸这几天很忙,过一阵,他还要亲自来看我哩!”
“爸爸来看你?”
“妈妈这么说的。”
“啥辰光来?”
“妈妈没讲。”
“哦,来了,你告诉我一声,当面对你爸爸说,一定更有效,妈妈答应你想办法吗?”
“她点了点头。”
“我的事体你给妈妈提了吗?”
“提了。”
“她没说旁的话?”
“没有。”
朱延年揣测接见的情景,想起朱瑞芳的脾气,充满信心地说:
“姐姐这个人,她轻易不答应别人的事的,要是答应了,她一定要千方百计地办到。恭喜你,守仁,你快出去了。”“没那么容易。我在里面准备好好学习,重新作人。过去,我不听爸爸妈妈的话,只相信倒霉鬼那一套,”他咬着牙齿,指着楼文龙的床铺说:“害得我没脸见人。现在想想,还是学校里的老师真正关心我,爸爸妈妈讲的话也是为我好,连这里的看守也劝我,再不回头,我的路越走越远,这一辈子要完哪!”
“那不会的。你年轻有为,前途远大,以后出去,还可以轰轰烈烈干他一番。‘沪江’那些企业,义德百年归山,还不是你的!你愁啥?你不像我,我的案子他们一直在调查,到现在还没有判决,不了解将来是个啥结果哩!”朱延年说到这里,忍不住黯然低下了头。
“你也可以改邪归正,好好学习,重新做人,就是多判几年,不是也可以假释吗?”
“我?”朱延年听了外甥的话,感到有点羞愧。他知道外甥不是教训他,希望他也能够早一点出去,可是外甥怎么知道他的案情重大呢?他从来没有把福佑药房的事体对外甥说过。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我没有那个福气。”
“为啥?”徐守仁感到奇怪。
“我和你不同啊,这么大的岁数了,骨头都硬了,脑筋也不灵了,还学啥呢?我是过一天算一天,反正关在牢里,政府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你不是说,要是想出去,只要找个铺保,随便啥辰光都可以出去吗?”
朱延年想起外甥刚关进来的辰光,他说过这些话,可是“五反”这阵风好厉害,好像到现在还没有过去;美国佬更是没有消息,共产党也没听说有什么变化,他的案子到现在也没有了结,法院还一直追问他那啥“五毒”,虽然下决心咬定牙关,一个字也没有承认,不过那些“五毒”都是事实,有物证也有人证,能不能赖得一干二净,没有把握;连外甥也知道他的案情重大,可见外边的风声很紧,使他有点沉不住气了,不知道法院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不禁流露出不满的情绪。
“等我出去,要爸爸给你活动活动。”
“现在只有这一线希望了,全靠你啦,我的好外甥……”
“只要我出去,老头子不肯帮忙,我就给妈妈说,妈妈有办法对付他。”徐守仁感到碰到知音人那样的愉快,他拍拍胸脯,说,“这桩事体,包在我身上了。”
“有了你帮忙,我就放心了。等我出去,一定好好谢谢你。”
“我们是一家人,谈不到谢谢二字。”
“今后只要你用到舅舅的地方,你尽管说好了,我虽然从事商业多年,特别是西药业情况比较熟悉,其实我对工业也有兴趣,办了药厂,尝了甜头,比商业的兴趣还浓,尤其是棉纺工业,兴趣更大。不瞒你说,我的好外甥,参加了星二聚餐会,整天和棉纺资本家在一道,将来出去,我还想在棉纺界混混。”
“我出去以后,在爸爸面前给你说说,你愿意的话,就到沪江兼个工作。”
朱延年一听到徐义德心里就冷了半截:徐义德怎么会用朱延年呢?他摇摇头。
“暂时别给你爸爸提这桩事体,就是我出去了,要先整顿整顿福佑,一时还抽不出手来搞工业,等将来你管沪江,我一定为你服务。”他想起马慕韩手里一位副经理,跟马慕韩办了一二十年棉纺工业,利用马慕韩的旧机器和花衣,又靠了马慕韩的牌子,东拼西凑,自己也办了一个厂,不久又盖了新厂房,买了新机器,进了大批花衣,在棉纺界闯出了牌子,以后也成了屈指可数的棉纺工业资本家了。这人的发迹史最近老是在朱延年心中蠕动。只要徐义德活着,他的梦想变不成现实。徐义德总要衰老的,希望他早点见阎王,徐守仁一坐上沪江总经理的宝座,他的美梦就可能变为现实了。他既不是为徐守仁服务,也不是为沪江服务,在想怎样为自己服务。
“为我?”
“唔,为你服务,也就是为沪江服务……”
楼文龙外边值勤回来,一进门,往床上一躺,开口便骂:
“真他妈的倒霉,又劳动了两个钟头,害得我浑身骨头酸痛,两条腿差点抬不起来了。”
“过两天就会好哪。”徐守仁说,“我最初劳动一个钟头就吃不消,弄得浑身无力,两眼发花,过一阵子,就不在乎了。现在我到工厂里劳动一天也没啥。要是让我在号子里蹲上一天不劳动,反而觉得闲得慌,闷得很,就想去活动活动。”
“那你是贱骨头。要是不叫我值勤,不叫我劳动,我乐得躺在床上,惬惬意意,一辈子不叫我劳动,我也不会闲的慌。闷吗?不会躺在床上睡大觉吗?有福不会享,你这个阿木林!”
“好,你聪明,有本事下次你别去劳动!”
“要是在‘五层楼’和‘七重天’,谁敢碰姓楼的一根毫毛!”楼文龙翘起腿来,在床上一摇一摇的。
“好汉不提当年勇。”徐守仁看出他没苗头了。
“少废话!现在我落难了,别瞧我不起!天下的‘英雄’哪一个没有落过难受过罪?‘英雄’就不在乎这个!啥辰光出去,又是姓楼的天下!”
“你啥辰光出去?”徐守仁怨恨楼文龙,要不是他拖下水,他怎么会去偷别人的自行车,又怎么会关到监牢里?现在还在他面前吹牛,越发叫他忍受不住,有意顶了他一下。
“你是聋子吗?早告诉过你了,老子现在不想出去。”
“你一辈子也不想出去。”徐守仁又顶了一句。
“你有意和我抬杠吗?看你一张纸绘个鼻子,像个人样!这点苦都吃不了。我哓得了,又埋怨姓楼的不是?”楼文龙感到徐守仁不是过去的徐守仁了,不单不听他的话,还和他顶嘴顶舌,简直不拿他放在眼里。他要设法吃牢他,没料到守仁越来越不像话了。他气呼呼地说:“没有出息的东西,受了这点罪便哇哇叫,还想闯天下当‘英雄’哩,连狗熊也不如!”
徐守仁给他这么一骂,有点抬不起头来,吓得没有吭声。朱延年见楼文龙那股嚣张劲头,实在看不顺眼,不单是欺负徐守仁,也看不起朱延年啊!朱延年咳了一声,帮徐守仁说话:
“眼睛放亮点。这是啥地方?有我朱延年在,你少放肆!
啥英雄狗熊的?你那阿飞势力还想带到监牢里来?”
“井水不犯河水,朱大哥,这管你啥事体?”
“你打听打听汉口路上的朱延年,别说像你这样的小阿飞,就是多少流氓,多大讲斤头的场面,你爷叔都见过。啥朱大哥,没有一个上下!”
楼文龙一听朱延年的口气,知道他是有来历的,怪不得在上海滩名气那么大哩。这一阵子徐守仁态度强硬,大概有了舅舅的靠山。他吃官司,很高兴遇到徐守仁,在牢里也有油水可捞!偏偏又碰上个朱延年,来势凶猛,叫他摸不清朱延年的底细,只好自认晦气,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猛地坐了起来,堆着笑容,亲热地叫了一声:
“爷叔,别生那么大的气。我也是为了守仁好,没有别的意思。”
“这里不是‘五层楼’,就是‘五层楼’,你爷叔也不在乎。年纪轻轻的,也不打听打听,就要欺负人,简直是眼中无珠!”
“我有不是的地方,还望爷叔高抬贵手,包涵一点。”
“只要够朋友,讲义气,我也不会亏待你。”
“舅舅的本事可大哩,他空着两只手到上海,创办了福佑药房,全国都有名哩!”
“这个我早就听说了,佩服得很。”楼文龙见空气缓和下来了,转移了话题,说,“今天你妈来见你,窝心吧?”
“当然窝心,我可想家里的人哩。”
“带点啥好吃的物事给你?”
“好吃的?”徐守仁在外边吃尽了楼文龙的苦头,到里头来还想吃他,实在不甘心。他现在每天一见到楼文龙,便要恶心。他冷冷地说:“没啥好吃的!”
“没做点小菜来吃吃?”
“没有。”
“这里的饭菜真难吃,我一见就饱了。”
“不要忙,再过些日子,你见了饭菜就想吃了。”朱延年笑着说,“我现在不到开饭的辰光,肚子就饿了。”
“有点好小菜,不是更好吗?”
“这还用你说。”朱延年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嘴馋的,整天只想吃点好的。但他没有当面追问徐守仁,只是望了外甥一眼。
徐守仁的右手在背后向朱延年摆了一下,朱延年懂得了,便对楼文龙说:
“你为啥不叫家里送点小菜来?”
我吗?光棍一条。我来了,全家都来了。”
“你的家呢?”
“我吃了两回官司,老头子怕死极哪,把我赶出来了,和我一刀两断!”
徐守仁头一回知道这情况,吃惊地望着他。他毫不在乎:
“这样也好,省得牵挂。一个人到处为家,独来独往。男子汉大丈夫,啥也不怕。”
他挺着胸脯,昂着头,额角上伸出一卷乌黑的头发,好像要飞。
看守段振立把铁门打开,手里拿着一个铝制的四层饭盒子,银光闪闪的。他走到徐守仁面前,笑着说:
“这是你妈妈送进来的小菜,慢慢吃吧。”
徐守仁接过来,说:
“谢谢你。”
段振立走了。楼文龙从床上跳下来,指着徐守仁说:
“你不是说你妈没有送好吃的来吗?”
“我哪能晓得好吃不好吃?”
“那大概是我的。”楼文龙想过去拿饭盒子。
朱延年拦住他的胳臂,说:
“放规矩点,少动手动脚的。在这里你还想抢吗?”
楼文龙退回一步,哈着腰说:
“我是开玩笑的,别那么认真,爷叔!”
“老实点,会分你一点的。”朱延年指着楼文龙说,“坐到床上去。”
楼文龙乖乖地坐到床上去了,他的眼睛还是盯着饭盒子。徐守仁一层一层揭开看:第一层是熏鱼,第二层是面筋肉骨头,第三层是辣椒酱,第四层是徐守仁最爱吃的蜜饯无花果。他忍不住拿了一个放在嘴里。朱延年站在他背后,踮着两只脚尖,从他的肩膀上望下去,那一双眼睛仿佛要跳到饭盒子里去了,不禁赞叹了一声:
“好香!”
“舅舅,你尝一点。”
“也好。”朱延年伸手拿了一块肉骨头塞在嘴里。
楼文龙坐在床上直叫“爷叔”,朱延年撕了一块给他,边吃边说:
“看你馋的,少吃点,等会开饭再吃。”
吃过晚饭以后,朱延年和楼文龙先后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徐守仁拿那本没有看完的《普通一兵》又仔细阅读了。从小方洞口射进来的灯光不太明亮,字迹大体可以看见,仿佛每一个字都发出光芒。他越往下看,越发生浓厚的兴趣。他一直向往英雄人物,亲眼没看到一个,楼文龙曾经在“五层楼”红极一时,很“吃香”,可是现在关在同一个号子里了。他的飞刀始终没有用上,就是在“五层楼”,也并不吃的开,倒是马特洛索夫的英雄形象慢慢在他心中升起来了。马特洛索夫是啥样的人呢?不过是一个连他也不如的流浪儿罢了。他要是听老师和爸爸妈妈的话,好好读书,中学早毕业了,说不定已跨进了大学的门槛。姨表姐吴兰珍也不会在自己面前那么神气活现了。吴兰珍只大他几个月,却进了大学。他连中学也没有毕业,现在可好,干脆连学校也不能进了,姨表姐也见不到了,孤孤单单地给关在监牢里,和家里哪一个人也不在一块。将来出去,他怎么有脸见吴兰珍呢?要是她问起来!你好好的,为啥关进监牢里去呢?怎么回答她?本来吴兰珍依靠姨妈的关系,到上海来读书,有时就在他家里住几天,他看不起她。现在该看不起的,不是吴兰珍,而是徐守仁呀!他要争一口气。马特洛索夫能够成为英雄,他为啥不能成为英雄呢?他在思索这个问题。从口袋里掏出日记本来,把膝盖当做桌子,日记本放在上面,他一边在看,一边想一边写道:
马特洛索夫从一个流浪儿成为英雄,就是因为他有正确的道路和坚强的意志,而我呢,误入歧途,意志力薄弱的可怜,爸爸和妈妈一次又一次劝导我,认为他们的话很对,我当面都答应了,可是过不了两天,一遇到楼文龙他们,把那些话全忘了,又迷上罪恶的生活,走上可耻的道路。到了监牢里头我慢慢有了认识,特别是工厂,进了排字房,我才知道劳动的意义。过去,从来没有想到过世界上这些东西是怎么创造出来的,以为有了钞票就有了一切。现在才知道,无数的人日日夜夜在劳动,世界上才有那许许多多的财富,就是手里拿的这本厚厚的书,也是工人一个字一个字从字架上找来,排好,拼版,校对,打纸型,印刷,装订……然后才成为这样一本漂漂亮亮的书。一本书的完成,要靠集体的力量,自己现在排排字,也为书流了汗出了力。可见得劳动果实得来不容易啊。回想从前,不劳而食,乱花父母的钱财,偷窃家里的物事,也偷了别人的自行车,实在卑鄙极了。我怎么会做出这样下流的事体来的!
写到这里,一股热潮涌到脸上,好像很多人站在他周围,指着他:“徐守仁呀,徐守仁!你是沪江纱厂的小开,你爸爸有的是钱,你妈妈的私蓄也很多,你怎么当了小偷呢?”
小偷,多么丢脸的称号!偷窃,多么无耻的行为!大家都劳动,创造了许许多多的财富满足广大人民生活的需要,让广大人民生活得更加美好。徐守仁呀,你呢?不劳而食,还要偷别人的劳动果实,这算得啥“英雄”行径?对得起学校的老师吗?对得起爸爸吗?对得起妈妈吗?他的脸发烧,红得像关公。他的笔在日记本上越写越快,最后写了这样一句:
必须改正错误,要做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他毅然地站了起来,用鄙视和憎恨的眼光看了楼文龙一眼,对着楼文龙的床轻轻地“呸”了一声,然后才上床睡觉,准备明天到印刷厂里好好劳动。
17
朱筱堂从上海回到无锡梅村镇,天色已晚,家家户户都吃过晚饭休息了。村子里静幽幽地,听不到人声。从窗口和门缝里泄露出来的灯光,疏疏落落,照得村当中那条碎石子大路时明时暗。他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袱,悄悄走到家门口,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娘伸出颤巍巍的手,紧紧抓住他,说:“你可回来了。”
她把门关好,对他浑身上下仔细端详一番,脸上闪着兴奋的笑容:
“到上海去了一趟,你长胖了哩。”
他低下头来向自己望了望;还是穿着那身老蓝布的衣服。离开上海前夕,姑妈把徐守仁的两身咔叽布的人民装给了他,还拣了一些旧的衬衫长裤给他。怕惹人注目。他都没有穿,放在包袱里。他说:
“真的胖了一些。”
“胖多了,少爷。”
朱筱堂听到人声,向里面一望,原来屋子里还有一个人,站在门背后,好像怕人看见。在煤油灯光的照耀下,那个人满脸笑容里隐隐藏着没有完全消逝的惊悸的神情。他轻轻叫了一声:
“苏管账,你也在这里?”
“这两天,他常来打听你的消息。刚才谈了半天,正要走,恰巧你回来了。”
“我想等你回来,一等,果然你就回来了。”
“好得很,一道谈谈吧。”
“快坐下来歇歇。”她把儿子拉到床上,问:
“姑爹、姑妈他们都很好?”
“很好。”他把到上海和回来的情形详详细细说了一遍。一谈起来,他对门房老刘还是不满,说:
“狗眼看人低。爸爸死了,连我也看不上眼了。当时,我真想回来,不找姑妈他们了。”
“你还是这样的少爷脾气。现在世道变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这个脾气,要吃亏的。你好久不到上海去了,也没有讲你是谁,老刘老了,把你忘记了。你生那么大的气做啥。”
“是呀!老刘老了。记得抗日战争的时期,我跟老爷到上海去,到徐公馆住了两天,老刘老王待我们可好啦。少爷去了,怎么会不喜欢呢?常言说得好,不知不怪。”
“我就看不惯。”
“你和底下人生啥气呢?不高兴,骂他两句就是啦。”
她想起徐守仁的事,说:
“守仁这孩子怎么给抓进去哪?”
“我问姑妈,她先说不了解,后来告诉我,是坏人害的。”
“坏人?”苏沛霖在琢磨,问,“是不是指国民党?”
“国民党?”朱筱堂歪着头在想。
“说话小点声,隔墙有耳。”
朱筱堂听娘的话,顿时放低了声音,说:
“不像。表弟对政治这一门,好像没有兴趣,只喜欢白相。
被捕前几天,我和他还常到跳舞场去哩。”
“现在到啥地方去啦?”娘问。
“谁也不晓得,姑妈整天愁眉苦脸,长吁短叹,老是一个人闷在屋里不出来,流眼泪。她啥也不说,我也不便多问。”
“你姑爹呢?”
“他可忙哪,整天到晚也看不见他的影子,也不愿和我多谈话。”
“不是给你谈了那么多吗?上海不像乡下,他办厂,是个大忙人。你不要怪他。”
“太太说的对,徐总经理现在是上海滩上的红人,报上还登过他的名字哩。”
“报上登过?”朱筱堂没有见过。
“登过,登过,记得是登在《新闻日报》上,我有一天在小铺子里亲眼看见的。”
“怪不得那么忙哩。”
“照你姑爹看,共产党在朝鲜打的胜仗是真的啦!”
“当然是真的,美国佬给挡在三八线上,怎么也过不来,鸭绿江更过不来,别说上海了。本来么,共产党军事上是有两下子,要不,老蒋几百万大军哪能就完蛋呢?”
“共产党别的不行,打仗和土改确实行。解放军尽是穷光蛋,性命不值钱,在火线上一个劲拚命,当然会打胜战。”
苏沛霖想起村里抗美援朝参军的事,振振有词地说:
“就拿村里参军的人来说,哪一个不是穷泥腿子?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这也有道理。”娘感到有些失望。她问儿子,“老蒋的飞机真的到过上海吗?”
“姑爹说是真的,不只来这一次哩,发了传单,很多人拾到,亲眼看见的,那还有假?湖南那边飞机还丢过粮食哩。看上去,老蒋的力量不小,有美国佬做后台,准备反攻大陆,总有一天要回来的。”
“啥辰光回来?”娘脸上露出了笑意。
“姑爹没有讲。他只说在共产党手下过日子要小心,连办厂做生意也得格外留神。这回‘五反’,姑妈说,姑爹有好几次准备坐牢哩!”
“啊!这么严重?”
朱筱堂点点头,说:
“那一阵子,姑妈日夜提心吊胆,每天守到深更半夜,不等姑爹回到家里,姑妈就闭不上眼睛,睡不了觉。姑爹好容易过了关,姑妈这才放下心。”
“现在没有事啦?”
“姑爹现在没事啦,可是守仁又出了事啊!”
朱筱堂他娘长长叹息了一声。她坐在方桌前面的木板凳上,心中排算朱家的事,朱暮堂过世了,朱延年关在监牢里,徐守仁也关在监牢里,他儿子又住在泥腿子汤富海的这间破房子里,倒霉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她原来希望徐义德有办法,听儿子的口气,妹夫并不热心,守仁出了事,自身难保,也难怪他。幸亏朱瑞芳是朱暮堂的亲妹妹,总算看在死鬼的面上,招待儿子不错。她感到母子俩住在梅村镇越来越孤单了。
她说:
“共产党来了,有钱的人没有一个不倒霉的!”
“这还用说,共产党是有钱人的死对头。等老蒋回来,共产党就神气不起来了。”苏沛霖说。
“这也是劫数,世上的事都是老天爷安排的。穷人和富人总是死对头。从前听人说,老蒋是天上文曲星下凡,现在他遭劫,富人只好跟他一道受苦受难。过了倒霉运,交上好运,时转运来,逢凶化吉,好日子就来了。”
“好日子在后头哩。”朱筱堂拍着床板说。
“台湾飞机来散传单,”苏沛霖说,“应了那四句乩训:‘草头将军不出世,社会永无安宁日。’那传单就是撒给富人看的,看上去,老蒋没有忘记富人。说不定一天早上老蒋就会打过来了,老蒋一回来,天下就太平了。”
“对,菩萨不会忘记我们在受苦受难的。”
娘向空中双手合十,恭恭敬敬作了一个揖,嘴里嘁嘁喳喳地默默念道: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南无阿弥陀佛……”
“徐总经理真有眼光,站得高,看得远……”
母子俩给苏沛霖这几句话说得兴奋起来。他问苏沛霖:
“你说共产党……”
“在共产党手下过日子要小心。”苏沛霖说,“徐总经理这句话说得真对,意思深得很。”
“怎么深得很?”朱筱堂有点不解。
“徐总经理见多识广,上海又是水陆码头,四通八达,人来人往,消息灵通。徐总经理这样有地位的人,有些话他也不好随便讲。不过,他讲一句,就有一句的意思,要好好琢磨。别的不谈,就说这句吧,‘在共产党手下过日子要小心’,是说共产党垮台以前,凡事要谨慎小心,不可以轻举妄动,只好忍气吞声熬着,熬到老蒋回来,就出头哪!”
朱筱堂恍然大悟,惊奇地说:
“有这么深的意思!”
“可不是。”
“苏管账究竟年纪大,经验多,听话能听出音来。”她对儿子说,“你姑爹晓得你这个火爆脾气,他也不好当面说你一顿,只好转弯抹角地讲,可是这句话的分量不轻,够你用的。你在村里,再也不能冒里冒失的了,要小心谨慎,安分守己,好好劳动,听那些干部的话。他们就是放屁,你也听着,千万不能发脾气,更不能乱说乱道。就是脚板气你也要忍受。等老蒋回来,你再出气!”
“那要把我憋死啦!”
“不忍受有啥办法呢?少爷,”苏沛霖说,“别讲你啦,就是我们底下人,哪一辈子受过这个气,从前跟老爷出去,谁敢不听朱家的话?连县太爷也要让朱家三分哩。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熬过这一阵,将来又是我们的天下啦。”
“现在的日子真不好过!一看见那些村干部和泥腿子,心里就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气。”
“谁心里服呢?”苏沛霖说,“太太说得对,现在忍着,有气等将来出。明天你到农会去报到,然后下田好好劳动。”“苏管账,你说村里组织互助组,”她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是村干部汤富海这帮人闲得没事做,想出来的花样经。还记得去年夏天吗?汤富海带头成立劳动互助组,接着村里就一口气成立了十一个组,花了七八天时间,把七百五十亩水稻田全部耕好,节省了五十多个人工,提前一个礼拜完成。这一下就闹开了,到处瞎嚷嚷,东也互助组,西也互助组,好像互相组是一剂灵药,做啥活都灵。其实是一帮青年男女爱在一块打情骂俏,不好好做庄稼,凑在一起瞎胡闹。”
苏沛霖无中生有,尽量污蔑互助组。
“筱堂回来了,要不要参加呢?”
“这个么,”苏沛霖想了想,说,“用不着。现在参加互助组的,尽是些贫雇农,他们是一条心。我向汤富海试探了一下,他把门关得紧紧的。少爷参加进去不方便,人家也没叫地主参加,少爷去要求,一定会碰钉子。参加了也没好处,好的也会变坏的。”
“唔,你说得对。从古以来,都是各人种各人的地,哪有挤在一道做庄稼活的?这样,一定弄不好。筱堂,明天你还是到自己的地上去。他们不提互助组,你装做不晓得。”“我才不理他们哩!”朱筱堂坐在床上把身子往里一转,好像有意避开他们。
“刚才还说你哩,又忘啦!”她不满意儿子这股牛脾气,说,“你这号子人肚里就存不下三句话,心里有啥就显到脸上来了,要吃亏的。”
“好,好好,我听你的。”朱筱堂憋住一肚子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