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今天好好休息一会,明天早点下地。”
苏沛霖说完话,悄悄走去。夜已深沉,路上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苏沛霖顺着黑暗的小道慢慢走去。
18
在朱筱堂回到梅村镇那天晚上,汤富海和阿贵在朱暮堂大厅隔的那间屋子里正在计算朱筱堂请假的日子。汤富海坐在红木大八仙桌旁边,伸出满是老茧的黝黑的右手,几十年的劳动在手掌上面留下了一条一条很深的纹路。虽然已经吃过晚饭,可是他手上还残留着泥土的香气。他在灯下,屈着手指,嘴里默默计算,对阿贵说:
“连续假在内,朱筱堂这小子今天该回来哪。”
“会不会躲在上海不回来了?”
“什么,”汤富海摇摇头,说,“不会,上海也是共产党的天下,他躲不起来。他娘在这里,他会回来的。”
“苏沛霖最近常和我打招呼……”阿贵说。
“这个狐狸精,要好好提防他。别看他嘴上说的那么好听,他心里另外有一套。”
“我看他贼眉贼眼的样子,早就晓得他不是个好东西。”
“我们在他手里吃的苦还少吗?昨天晌午,他对我说的话可甜哩,恭维了互助组一大顿,看上去,他想参加。你看,坏不坏?”
“你答应他了吗?”
“我再老,也不会糊涂到那个程度。我怎么会让狗腿子的脚伸到我们的互助组来哩!”
“千万不能答应,他就是混进来,我也要拿扁担把他撵出去。”
“谁让他参加,我也不答应!互助组正有些人动摇,坏家伙一钻进来,更要闹得天翻地覆了。”
“今天又有两户要退组哩。”
“不互助了吗?”汤富海的手指着阿贵,好像要退组的就是阿贵。
“他们说,互助组没有生产计划,现要现叫,不是个办法。去年的互助的账目算得不大清爽,有的没有领钱。他们劳动力多田地少,参加互助组不划算,不要互助了。”
“这是啥闲话?”汤富海一听这些话,头上直冒火星。说,“对我这个组长有意见不当面提,背后乱说,要退组这不是硬‘将’我的‘军’?我们这个组,我不是说过,也订个生产计划吧,大伙说,有多少活做多少活,订啥计划。这能怪我吗?哪户的账目算得不清,为啥不早提?账是大家算的,怪谁?没发钱,也不是一个两个,我也没有领,这算啥!劳动力多少,有啥关系?我早就说过,评工计分好了,大家又嫌麻烦,说啥做工做不死人,评工可要累死人啦,这是谁说的?”
阿贵见爸爸额角上暴露蚕也似的一根根青筋,讲的满嘴都是白沫,不断喷唾沫星子,只好在旁边静静听他说。从他的口气里,好像都怪别人不是,他这个互助组长一点责任也没有似的。阿贵不好直接戳穿,委婉地说:
“他们这些意见,也是希望把我们组里的事体办好。不能说没有一点道理。”
“有道理?”汤富海瞪了阿贵一眼,说,“我问问你,过去我们没有牛,先要替地主的田种好,用人工换了牛工才能种自己的田;等到种自己的田,误了农时。旱的,虫害的都是我们穷人的田。有了互助组就大不相同啦,车水的车水,耙田的耙田,耕田的耕田。人多好种田,人多手快,种得早,收得早,天旱和虫害也有办法对付啦。没有互助组,有这些好处吗?为啥不讲这个大道理,尽讲那些小道理呢?”
“我从来没有说互助组不好,很多人也说互助组好,他们提点意见,把事体办得更好,不是很好吗?”
“提意见就提意见,可以找我谈,为啥要退组?这不是威胁我?叫汤富海下不了台吗?”
“成立互助组辰光,不是说过,入组自愿,退组自由,绝对不干涉吗?”
“你的胳臂朝外——尽帮别人说话。”汤富海指着儿子说,“要退就退吧,就是留下三户五户,我这个组长就是雷打不散,一定要办下去。”
“那些人要退,让他们退去。我们把互助组办好,他们亲眼看到好处,会回头的。”
“那自然哪。”汤富海听了这两句话,心里的气稍为消了些。
“他们提的这些意见怎么办呢?”阿贵见爸爸额上的青筋消逝了,他说,“组里要不要开个会讨论讨论?”
“这个,”汤富海抬头望着大厅里高大的柱子,冷静地想了想,觉得阿贵的话说的不错,不能说这些意见没有一点道理。他心平气和地说:“当然要开个会。这些意见,早提,早就解决了。先把账目查查清楚,在组里公布。应该付的工资,粮食卖出以后,全部付清。组里再找个记账员,每天把账记清,十天半个月公布一次,让社员肚里明白。再订他一个生产计划,问问他们还有啥意见,全给我提出来,组里不能解决,村里解决;村里不能解决,上区里,总之一句话,我们这个互助组要办下去。”
“当然要办下去。”阿贵打了个哈欠。
村里的鸡喔喔地打头遍鸣了。汤富海也伸了一个懒腰,站了起来,说:
“已经半夜啦,睡吧,明天早上还要替小牛他娘互助哩。”
小牛他娘是个雇农,又是个寡妇。小牛才五岁,接不上手,家里缺乏劳动力,她参加了汤富海的互助组顶积极。最近小牛他娘病倒在家里,田荒在那里,没有人耕种。组里谈好了,明天汤富海和阿贵他们上她田里互助。
“你不提起,我倒忘哪。”
“看你这记性!快睡去!”
阿贵一躺到床上就呼呼地睡着了。一觉睡到天亮,他也不醒。大厅里的玻璃窗发白了,天刚朦朦亮,汤富海就起床了。他穿好衣服,走出大厅,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呼吸了口寒冷的空气。他哈哈手,用手使劲搓了搓,浑身精神抖擞。回到屋子里,烧好了早饭,阿贵还躺在床上呼噜呼噜打鼾,睡得可香哩。他过去推了推,半晌,阿贵才睁开眼睛,朝他木愣木愣地望了望。
“太阳都快晒到屁股上了,还不起来?”
阿贵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认真看了下沿的玻璃窗,不解地说:
“啥地方有太阳?”
“还不起来,等一歇太阳照进来,不就晒到你的屁股了吗?”
他们两人吃过早饭,吆喝着一条牛,上地里去了。
清晨,月亮还没有落,田野给一片微弱的晨光笼盖着。已经耕过的土地上给露水浸得湿润润的,好像在肥沃的土地上浇了一层油,在晨光里闪闪发光。田边的野草已经露出头来了,上面浮着一粒一粒露水,仿佛是透明的珠子。村里的人陆陆续续下地去了。
汤富海低着头一步一步向小牛他娘的地里走去。阿贵吆喝着牛,一边走着,一边望着。他的眼睛尖,远远望见一个人弯着腰在锄地,一锄头一锄头地挖下去,一大块一大块乌黑的泥土连着杂草一同翻过来,然后用锄头把它打碎。他走上一步,拉了拉汤富海的灰布棉袄的下摆,低声地说:
“爹,你看。”
汤富海回过头来,啥也没有看见,他鼻子哼了一声,说:
“不好好走路,看啥!”
“你看那边,”阿贵指着右边,说。
汤富海向右边一望,说:
“看你大惊小怪的,连种地也没有看见过,有啥好看的?”
“你看,那是谁?”
给阿贵这么一说,汤富海用手按着眉头,仔细再向那边一看,他站下来说:
“那个小子回来哩!”
“可不是么。”
“我说他不敢不回来。再不回来,他以后别想再请假出去了。”
“到上海住了这么久,做啥去啦?”
“过好日子去啦。”汤富海往前走去,说,“他姑爹是个大资本家,在上海很吃得开,谁也不了解他手里有多少钱。”
“不是说他姑妈生病吗?”
“孩子,那只是借口。生病,他也不是医生,要他去做啥?
农会好说话,要是我,才不让他去哩。”
“这种人去了,不会做好事的。”
他们两人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小牛他娘的地上了。他们两人很精细地给她耕作,一直把地耕完,才慢悠悠地回来。
暮色笼罩着田野,苍苍茫茫。倦游了一天的小鸟飞到树枝的小巢里去了,下地的人都陆陆续续往村里去了。他们父子俩走过朱筱堂那块地,朱筱堂还曲着背一锄头一锄头在耕地哩。阿贵看了心里十分迷惑。他以为不是朱筱堂,再仔细看看,却不差分毫。他低低对爸爸说:
“他还在耕地哩。”
“他到上海去了这么久,误了农时,回来不赶紧耕,他喝西北风?”
“他才不在乎这块地哩,地里不打粮食,他不会买的吃?”
“你说得倒也对。”
“从前,他是个懒汉,日头老高了,才下地;太阳还没落山,就回去啦,在地里也是磨洋工,死阳怪气,一锄头下去打不死一个蚂蚁,三天没吃饭似的。现在大不相同啦,从早干到黑,锄地也有劲头啦。我们都收工了,他还在干活哩。政府的办法真好,分点地给地主,给他一条出路,好好改造他。
这小子再干上三年五年,我看地主的帽子,可以摘啦。”
“你说得倒好听。”
“不对吗?”
“龙生龙,虎生虎,朱半天会生出好儿子来?鬼才相信哩!我算把他看透了。谁要摘他地主的帽子,我头一个反对!”“他从上海回来,真地和过去不同啦。你看,他还在锄地,一锄头一锄头干得可欢哩!这也不是假的。”
“假不假,一回两回不算数,要从长远里看。”“我们监督他劳动,”阿贵站了下来说,“他敢怎么的?”
那头耕牛,一望见村子,比谁都走得快。它不管他们父子俩在争论,低着头一个劲径自向村里走去。
“往后瞧吧,我算看到他骨髓里去了。”汤富海回头看不见牛了,四面寻找,才看到它在小路上往村里去哩。他说:
“只顾说话,把牛也忘了,还不快走!”
他们俩人匆匆追赶那头牛去了。
19
“咦!”汤阿英低下头去,看到车底下又有一团白花,好生奇怪。这白花是哪里来的呢?她的白花总是放在油衣的口袋里,积满了一口袋就放在回丝箱里,从来不放在别的地方的。她不声不响地放在口袋里,算自己的白花。她不慌不忙,依旧走她的巡回,换粗纱,做清洁工作,走到弄堂口,回过头检查一下,有两个地方漏头。她记在心里,往前走去,等下次回来再接。
她走出弄堂,郭彩娣手里拿了一些白花,气呼呼地往她面前一放,劈口问道: “谁叫你把白花扔了?”
“谁扔白花的?”
“你!”
“我?”
“扔了白花还赖?我刚才在你车子旁边拾到的。”
“我怎么会把白花扔在车子旁边?”汤阿英迷惑了。
“不小心扔了,当然记不住。”郭彩娣把白花放在汤阿英的手上,说,“拿去,这是国家的财产啊!个人多出几两少出几两白花没关系,我才不要那个面子,可不能叫国家损失啊!”
汤阿英心里实在忍受不下这口气,真想和郭彩娣弄个明白。想起郭彩娣这一阵子生活不好做,脾气更是火辣辣的,叫人一见了她便感到热呼呼的,那股气好像擦根洋火就可以点着了。这两天郭彩娣老是想找她的岔子,争起来没有个完,别耽误了生产。她啥也没说,默默地把白花接了过来,放在口袋里。
郭彩娣一肚子气,见汤阿英不和她顶下去,反而不吭气把白花接过去了,她把脸一板,说:
“以后别再扔白花了啊!”
汤阿英还是没有吱声。郭彩娣没有办法,脸上露着傲慢的神情,径自走进了弄堂。她心里盘算:看今天谁的白花多。
汤阿英一边走着巡回,一边思想上打了问号:大家都给国家生产,郭彩娣为啥这样对待她呢?这两天她的车顶上和车厢子里,不断发现很多白花,从哪里来的呢?是哪一个促狭鬼在捉弄她啊!难道是郭彩娣吗?不会的。她从来没有得罪过郭彩娣呀!
这时她想起了昨天秦妈姐谈的那番话,给她很大的启发。秦妈妈说:“现在我们工人阶级当家做主了,连徐义德都接受我们工人阶级领导哩。我们要好好生产,多给国家创造财富,建设我们的国家。现在国家有很多人要做新衣服,要我们给他们纺出更多的好纱,给他们织出更多的好布,把我们国家的人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光靠一个人干不行,要团结大家一道干,并且要干好。现在厂里生活难做,余静同志和韩工程师他们正在想办法。我们工人也要动动脑筋。单把一个人的生活做好还不行,要想办法使大家的生活都做好,全厂断头率减少了,出的纱多了,就可以织更多更好的布啊!你现在是党员了。担子更重了,要好好团结大家啊!”
这在汤阿英的脑子里是一个崭新的问题。从前,别人要团结她,现在她要团结别人。如果要自己把生活做好,她完全有办法。要想办法使得大家生活都做好,这确实不容易。秦妈妈说得对,现在是党员了,担子更重了,要好好团结大家。她想先把郭彩娣团结好。昨天下班,她和郭彩娣一道走。郭彩娣见了她,把脸一歪,拿脊肯朝着她,根本不理她,和别人却有说有笑的。今天吃中饭,她有意走到郭彩娣坐的那张饭桌上去,想和郭彩娣一同吃饭,聊聊天。郭彩娣一见她来,拍拍屁股,马上到别的桌子上吃饭去了。她只好和别的人在一桌吃。她吃完饭,顺便把别人的碗筷送到洗水池那里去,把碗呀筷子的分别放在不同的池子里。郭彩娣不但不和她同一张桌子吃饭,看见她帮人家做事,还冷笑一声哩!刚才郭彩娣拿了一些白花来,想和她吵一架。她虽然让了郭彩娣,但郭彩娣走进弄堂里去,一笃一笃地迈着脚步,心里还是不满意。她不了解郭彩娣为啥对她生这么大的气。她现在才懂得做团结工作这么不容易,不容易的工作也得做呀!
郭彩娣走进弄堂里,气还没有消。越是汤阿英让她,她越发怄气,憋得肺都要气炸了。她指着这些白花送过去,汤阿英一定不接受,她就可以大吵大闹一通,让整个车间的人都了解汤阿英少出白花,是因为把白花扔了,偏偏汤阿英又收下去了,而且不声不响,真是气煞人!她一边走着,一边打擦板,仿佛擦板就是汤阿英,使劲一打:“滚吧!”
擦板在如雨一样的细纱后面迅速地滑过去。她像是打了胜仗的骄傲的将军似的,站在那里盯着毫无反应的擦板,竟忘记走巡回了。
恰巧管秀芬从大路走过来,看见她站在那里不动,而汤阿英呢,在对面的弄堂里按部就班地走巡回,不忙不乱,车面上干干净净,和郭彩娣成了一个鲜明的对照。管秀芬走进郭彩娣的弄堂,对她的耳朵大声叫道:“你看,汤阿英跑弄堂,好像心里有个钟,手里有个秤!”
“她跑她的弄堂,管我啥事体!”
“她执行郝建秀工作法很好。”
“人家要争做模范,我也不想出风头,她的工作法执行得好不好,同我没关系。”郭彩娣有意白了管秀芬一眼,怕她再噜哩噜嗦的。
管秀芬没有让她的白眼吓退,又问了她一句:
“你为啥不执行工作法呢?”
“你哪能晓得我不执行工作法?”
“你的工作法是站着执行的?”管秀芬指着她的脚。
“没事我就站着?”
“做啥?”
“不是和你谈话吗?”
“没和我谈话以前,看见你站在那里不动,我才进来的。”
郭彩娣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她不了解管秀芬看见她打擦板没有。她想混过去,把话题岔开:
“你别耽误我跑弄堂吧。”
“你不好好执行工作法,怪不得出那么多白花哩,快变成白花大王啦!”
“出多出少,管你啥事体?”
“我要记录啊。”
“看这许多的锭子,又是老爷车子,执行啥工作法呢?你说的倒轻巧。你这个记录工啥辰光也来挡挡车看,别老是站在旁边说风凉话。”
“汤阿英怎么就行呢?”
“她的弄堂好。我要是有那么好的弄堂,我也会少出白花的。”
“真的吗?”
“啥人和你瞎三话四?”
“我告诉工会去。”
“你把记录做好了,不出差误,我就谢天谢地了。快做你的活去吧!”
郭彩娣不再理她,径自向弄堂前面走去。管秀芬真的到工会去了,推门一看:韩工程师和郭主任正在和余静谈话哩。她没有作声,悄悄地坐在余静右边,听韩工程师他们谈话。
余静把解决生活难做的任务交给韩云程。他知道这副担子十分沉重,但感到荣幸,认为是他生平承担的重大而又光荣的任务。他和郭鹏整整跑了两天车间,发现清花车间和钢丝车间没有经常根据不同的原棉品质,来调整机器设备,使得原棉去杂未尽,影响了棉卷和棉条的品质。根据韩云程的建议,采取了一系列的技术措施:清花车间在和棉时,尽量把原棉扯碎,保证每一块的重量不超过半磅,合理调整清花机隔离和风力,增加落棉当中的杂质。对那些杂质比较多的原棉,再增加一道开棉机处理。钢丝车加速了盖板速度,调整了除摩力的高度,增加了斩刀花。党支部和工会在前纺进行动员和说服工作。提出“前纺要为细纱车间生活好做而服务”的响亮口号。可是细纱车间的生活还是难做,断头率依然很高。韩云程在试验室里,对郭鹏说:
“问题恐怕还在细纱间。”
“现在前纺一点问题也没有了,自然是细纱间。”“要细纱间工人试验,”韩云程眉峰耸起,说,“问题就麻烦了。”
“为啥细纱间一试验,问题就麻烦呢?”
“你不了解,那里头人事关系复杂。最近生活难做,细纱间的姊妹又闹不团结了,张三怪李四,李四又怪张三,我们一插手,便会卷进是非涡里面去了。”
“那就算了吧。”郭鹏自从韩云程入了工会,有点羡慕,又有点嫉妒。这回余静把解决生活难做的任务交给韩云程,更叫他心里难过,特别是梅厂长和徐总经理也支持韩云程解决生活难做的问题,使他大惑不解。他对徐总经理总算卖足了气力,叫他做啥,他就做啥,从来没有二话说的。他想“五反”以后,他这个工务主任大概可以提升为工程师了,可是一直没有消息。他对这次解决生活难做问题并不热心。韩云程拉着他一道研究,他不好拒绝,何况还有徐总经理的支持哩。万一研究成功了,也有他一份功劳;不能解决问题呢,那也没有关系,不是他的责任。现在韩云程碰到细纱间,感到烫手,很好,可以打退堂鼓了。
韩云程却不肯打退堂鼓。余静的话给了他很深的影响。现在厂里所有的技术问题都交到韩云程这里来。他提出的清花车间和钢丝车间的技术措施的决定,马上得到余静和行政上的支持。余静还亲自对车间工人说过:凡是生产上有啥技术问题,大家都要接受韩工程师的指导。他得到组织上这样信任,哪能甩手不管呢?他奇怪地望着郭鹏:
“算了?”
“你不是说细纱间是是非涡吗?我们插手进去,伤了和气,以后工人可要骂死我们啦。”
“麻烦就在这里。”
“生活难做,也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大家都有责任,我们何必背这个包袱呢?”
“余静同志交给我们来研究解决的啊!”
“我们研究解决不了,交还给余静同志。她是党支部书记,又是工会主席,工人都听她的话。她解决起来比你我容易的多啊!”
“交还给余静同志?”韩云程心里想:不能。虽说细纱间人事关系复杂,不容易插手,难道就在这么一点困难面前退却吗?细纱间生活难做的问题不解决,人事关系会更加复杂,永远不碰细纱间吗?让生活一直难做下去吗?现在余静和行政上把技术问题都委托给他了,做工程师的就没有一点责任吗?好意思让不懂得各个车间技术的余静去解决?这一连串问题,他都不能肯定地答复。他摇摇头,说,“不能。”
“不能?”
“我是工程师,”韩云程说,“我有责任研究解决这个问题。”
“那我和你一同跳进是非涡去!”
“这个,”韩云程有点犹豫,没有说下去。
“没有别的出路,”郭鹏有意再逼他一步,说,“反正我们两个人坐在试验室里不能解决问题。”
韩云程没有吭声。余静坚定有力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回荡着:“有啥困难,我们支持你。”他站了起来,果断地说:
“我找余静同志去。”
他们两人走进党支部办公室,正好余静和赵得宝他们都在那里。韩云程把这两天研究的情形简单地谈了一谈,然后说:
“恐怕问题还是在细纱间……”
“细纱间最近不是加强机械检修,校正锭子,调整了皮圈吗?”赵得宝问。
“这方面没有问题。”郭鹏说。
“那么是温湿度?”赵得宝又问。
“这也没问题,喷雾原来设备不好,湿度不够,已经修好了……”
没等韩云程说完,郭鹏在一旁给他补充:
“韩工程师可负责啦,规定了温湿度调节,他亲自掌握,车间里谁也不准随便开窗关窗。”
“那么是啥问题?”赵得宝靠在墙上,问。
“我想在细纱间找档车工人做点试验,不晓得可不可以……”韩云程说到这里,停了停,望了余静一下。
余静感到奇怪:
“为啥不可以?”
韩云程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嗫嚅着,话停在嘴边,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郭鹏代他把问题摊开:“细纱间的生活难做,原来工人之间就有些意见,挑哪个工人试验也不好办,挑了这个不挑那个,意见就更大啦。”
管秀芬忍不住插上来说:
“我们工人之间是有些意见的,人同人哪个没有意见?有意见能妨碍你们做试验吗?笑话!别把责任放在我们工人身上。你们试验室提出意见,我们工人啥辰光不听的?”
韩云程朝管秀芬浑身上下一看:知道她是记录工。他赔了一个笑脸,说:
“我们没有讲工人不让我们试验。我们来和余静同志商量的。”
“这么说就对了。”
她看了郭鹏一眼。郭鹏心中暗暗吓了一跳:想不到小管这么厉害,怪不得车间里的人叫她小辣椒哩。
“工人方面的意见,你们别担心,我负完全责任。”余静走到韩云程和郭鹏他们两人当中说,“要解决生活难做的问题,当然要研究每一个车间,任何车间的工人都愿意配合你们。有啥计划,韩工程师说吧。”
韩云程顿时感到浑身增加了力量。他认为很难解决的问题,给余静几句话一说,忽然变成很容易解决的问题了。他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兴奋地说:
“想做两个试验:一个是看锭多少与皮辊花和断头的关系;找八个工人就够了,分五百锭、六百锭、七百锭、八百锭四种,从试验结果就可以看出问题来了。还有一个试验,只要两个工人,一个要执行郝建秀工作法好的,一个是执行不好的,把这两个人做个对比,那问题看得更清楚了。”“这两个试验,我都赞成。”余静想起那天秦妈妈的话,她说,“秦妈妈那天不是说看锭能力不能过于提高,好像提高了看锭能力,就不能执行郝建秀工作法似的。那天,我脑筋也转了这个念头:做个试验看看。工作忙的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你现在提出来,很好。”
“就是人选问题,”韩云程说到这里迟疑了,觉得有些为难。等了一会,他才说:“第二个试验的人最难了,一定要找一个好的一个坏的,不然试验就没有意思。可是我们哪个执行工作法的好,哪个不好,挑的不对,得罪人;挑得对了,她们两个人一定有意见,特别是那个工作法执行得不好的。”
“韩工程师,您想的太多了,也想的太复杂了。主要问题是把工作做好,解决问题,个人的得失没有关系。我也不能保险工人里面没有一点意见。不过,有一点我可以保证的,只要我们做得公正,把问题摊开,给工人说清楚了,工人一定不会有意见的。你提名好了,我们和生产小组长去商量。”
“啥都好办,”韩云程说,“就是这个名难提。”
“是呀。”郭鹏没料到问题解决得这样快。
“这有啥困难?我给你们提两个试试,不晓得合适不合适。”管秀芬说。
“你提再合适没有了。”韩云程望着管秀芬说,“你们记录工,整天在车间里跑,工人生活做得好坏,你们肚里都有一本账,你看谁合适?”
“汤阿英……”
管秀芬刚说出口,郭鹏马上翘起大拇指,说:“郝建秀工作法执行的刮刮叫!”
“郭彩娣。”
“她?”郭鹏对管秀芬伸了伸舌头,说,“她那个脾气可惹不起。”
“你别看她那脾气,”赵得宝说,“她一根肠子通到底,讲话不会转弯抹角,肚里有啥,嘴上讲啥,就是抬杠,不怕争得面红耳赤,事体过去了,绝不计较,她可是个好人。”“人当然是好人,”郭鹏连忙把话收回来,说,“只是脾气有点吃不消。”
“汤阿英昨天出六两五白花,郭彩娣出了一磅四,你看相差多远!用她们俩人做试验,再好也没有了。”管秀芬申述她推荐的理由,接着说:“不过有一条件,彩娣说阿英的弄堂好,出得白花少,她老是要秦妈妈给她调弄堂。我看干脆把汤阿英的弄堂调给她。这么一来,就把她的嘴堵住了,做出试验来,保险她没有二话说。不过,阿英肯不肯对调弄堂,还说不定。”
韩云程心里同意这两个人,可是他不敢做主,眼睛朝余静望。余静懂得他的意思,她对韩云程和郭鹏说:
“你们要是没有意见,这两个人的事体我去办。”
韩云程高兴得笑出声来了:
“那再好也没有了!”
20
郭彩娣站在汤阿英的弄堂里,通体舒畅,一股说不上来的喜孜孜的味道在心里荡漾。弄堂十分干净,每只锭子都校正过了,只只锭子在她眼前发亮。她想:怪不得汤阿英出那么少的白花呢,这样好的弄堂,谁来挡车也不会多出白花。秦妈妈派了这么好的弄堂给汤阿英,把坏弄堂派给她,不是两人合起来有意整她吗?为啥秦妈妈老是不肯给她调换弄堂,现在可明白了,一调了好弄堂给她,汤阿英还有啥风头出呢?陶阿毛要她坚决调换弄堂,越想越有道理,越看越觉得再对也没有了。特别叫她满意的,是汤阿英给她对调,那部老爷车子谁也侍候不了,不怕你有天大的本事,出的白花总少不了。她们两个人的弄堂面对面。这样好的很,她要和汤阿英别别苗头,看看究竟是谁挡车挡的好,她有优秀的技术,她有快二十年的挡车经验,她还有要和汤阿英争个高低的那股劲头。过去因为弄堂不好,她们一直没法比高低。现在调了弄堂,她心满意足,准有把握比过汤阿英,仿佛胜利的曙光已经在她面前升起,得意地说:“瞧今天晚上的,她出的白花一定比我多!”
开车了,机器轰隆轰隆地在转动。果然不出她所料,断头不多,白花也少,她轻松地走巡回,毫不费力地做清洁工作。这一来,她更增加了信心。今天不比平常,这是韩工程师提出来的,要选两个工人做试验,选到她,自然没有意见,偏偏对手是汤阿英,她心里原本不同意,想要余静另外调换一个。余静和秦妈妈都说:“不必换了,反正是做试验,哪个人都一样,你是老工人,技术又好,参加做试验最理想不过了。你们两个人的弄堂还可以对调一下,也看看车子有没有影响。”她一听,淡淡的眉头开朗了,料想一定是管秀芬这个丫头打了小报告,不然余静怎么想到给她调换弄堂呢?并且调换汤阿英的,她还有啥闲话好讲呢?一知道调换弄堂,她心里不但不反对汤阿英,而且赞成汤阿英了。她觉得这几天受够了汤阿英的气,连管秀芬那丫头也笑话她。一个记录工,有啥了不起,也看不起她,简直是岂有此理!和汤阿英两人做试验,也好,过去出的白花多少不能算数,弄堂好坏大有关系呀!看今天的!哼,别说汤阿英了,就连管秀芬这小鬼也要矮下三寸去!她走到弄堂口,暗暗看见汤阿英一双手忙个不停,便抿嘴笑了,愉快地又走进了弄堂。
汤阿英在郭彩娣的弄堂里紧张地工作。余静和秦妈妈要她参加试验,她很高兴地接受下来了。后来听说对方是郭彩娣,并且要她们两个人对换弄堂,她很久很久说不出一句话来。最近她一心想团结郭彩娣,郭彩娣老是给她冷面孔看,好像欠她二百吊钱似的。她凡事都让郭彩娣三分,话到嘴边留半句,生怕啥地方冒犯了她。她知道郭彩娣这一阵子白花出的多,不是心思;再和郭彩娣一比较,别以为她在压她。郭彩娣出那么多的白花,她心里实在难过。秦妈妈说的对,单靠一个人干好了不行,要团结大家干好。光是她一个人少出白花不够,整个班的白花浪费还很严重哩!要是全车间三百五十个人每人只要少出二两,每天就可以给国家节约七百两棉花啊!余静说节约一两棉花,等于节约三碗米饭。她想帮郭彩娣一把,可又不知道从何插手。现在要郭彩娣来和自己一道做试验,不是更要闹别扭吗?她把心里的想法告诉了余静。余静要她别顾虑这些,这次试验,是行政上和工会同意的,人选是组织上挑的,同汤阿英没有关系。郭彩娣要有意见,余静和秦妈妈会去解释的。倒是对调弄堂的事,要听听她的意见。她对调弄堂一向没有意见,生产组长派到啥弄堂就到啥弄堂去,从来不挑肥拣瘦的。可是这一回不同呀,这个弄堂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收拾得干干净净,机器也摸熟了,挡起车来很顺手。忽然要她换,她不免有些惋惜;恰巧换的又是郭彩娣的,那两台车,自己从来没有挡过,不知道机器的脾气,又有点担心。对调了弄堂,就要做试验,她更感到没有把握。不过,做了试验,找出生活难做的关键,使得断头率降低了,少出白花了,这对国家的好处多大啊!余静要她对调弄堂,一定有道理的。也许郭彩娣调换了她的弄堂,和她的关系好了起来也说不定。郭彩娣这两天不是天天吵着要调换弄堂吗?给她调换,要是她少出几两白花,也是好事啊!郭彩娣的弄堂,她虽说没有挡过,但是挡它一天两天,也会慢慢摸熟的。她向余静和秦妈妈点了点头。秦妈妈看出她有心思,叫她说出来,她紧紧闭着嘴。秦妈妈问她要不要调换别人的弄堂。她说这一阵了生活难做,挡熟了的车子,谁也不愿意换,还是对调算了。
她今天一早就走进了郭彩娣的弄堂,看到车子不干不净,她的眉头自然而然的蹙了起来。她很快地做了一下清洁工作,车面看上去,心里比较舒服一些了。机器转动了,皮辊花慢慢多了起来,漏头也逐渐增加了。开始她还算安详,记住漏头,不慌不忙走她的巡回。一个巡回走下来,接上漏头,再走过去,那边的漏头,简直多的记不清,那些锭子好像有意和她开玩笑,接二连三地断了,她紧赶慢赶,断头总接不完。真的像郭彩娣所说的,断头都接不完,哪里有闲工夫做清洁工作呢?她忙的手脚不停,额头渗出一粒一粒滚圆的汗珠子,心里却很镇静。她每天的白花一直保持着六七两左右的记录,今天不知道要出多少呢?她手里的白花一团一团地往油衣的口袋里塞,塞了一口袋,一霎眼的工夫,又是一口袋。她忙的真是连喘气的工夫也没有了。她看见郭彩娣在那边不慌不忙,工作得很轻松,断头一定不多,今天下了工准备听郭彩娣的闲言闲语吧。她过去出白花少的记录今天全完了。别人一定会说,连汤阿英出的白花都多了,还能怪旁人出的白花多吗?大家都多出白花,她怎么能够帮助别人呢?这个试验做不成功,生活难做的问题不能解决,浪费了原棉,国家损失多大啊!想到这里,她额角上的汗珠子,像一条水线似的,挂在她红润润的面颊上,连鬓角的头发都湿了。她把鬓角上披下来的头发理到耳朵背后去,用袖子拭去脸上的汗水,喘着气细心地去接头。
工作了一个半钟头,第一道大纱一落,小纱上了筒管,她站在弄堂里,细心研究断头的原因。她一眼看到一个锭子在摇头,走过去细细一看,发现锭子歪了。把这只锭子弄正,顺着望下去,又看到一个锭子歪了,连忙弄正。她走了一个巡回,发现许多锭子歪了,耐心地把一只又一只歪锭子消灭了,漏头少了,她心头松了一口气。可是,走到那边一看,漏头又多了起来,她两只眼睛一个劲盯着锭子看,仿佛要把锭子看穿了似的,锭子好好的,一点也不歪,为啥断头呢?她还是盯着锭子望,最后让她发现了,原来钢丝圈生锈了。她换了几个钢丝圈,加紧了清洁工作,断头慢慢少了,白花也慢慢少了。走了两个巡回以后,她的手才逐渐松闲下来,脚步也不那么急了,舒舒服服地喘了一口气,按着郝建秀的工作法,均匀地走着巡回。
郭彩娣在弄堂里却忙了起来。她的头道大纱一落,小纱刚上筒管,断头就多起来了。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忽然有这么多断头呢?别是眼睛花了,这是汤阿英的好弄堂啊!她接了这个头,又忙着去接那个头,顾不上做清洁工作,也顾不上巡回了。哪里断头,她就走到哪里,心里发慌,手脚忙乱。这么一慌一乱,好像白花故意欺负郭彩娣,不声不响地越来越多了。她忙得满头是汗,汗水像是雨点子似的直往身上落,她也来不及擦汗了,只顾一个劲地接头,再接头。
她的弄堂如同忽然来了一群白色的蝴蝶,白花轻轻地在上空飞翔。皮辊花也渐渐卷满了。她以为汤阿英有意给她捣蛋,不高兴和她调换弄堂,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就暗地里把车子弄坏了。她要找出毛病来,质问汤阿英,厂里号召做试验,作兴这样捉弄人吗?挡车凭技术,耍花招算不了本事。何况汤阿英还是个党员,虽说刚参加不久,但总是个党员啊。党员能够这样捉弄人吗,找出毛病来,她非要拉汤阿英到党支部去,问问余静,党员可以这样欺负人吗?郭彩娣就是不吃沪江纱厂这碗饭,也不能受这个气。她不声不响地一只锭子一只锭子望过去,看看车上头,又看看车底下,一切都正常,找不出一点毛病来。她歪着头,再聚精会神地听听机器的声音,也听不出有啥毛病。她气呼呼地自言自语:好吧,没毛病就算啦,要是找出一点毛病来,哼,这笔账要算它个清清爽爽!她一边唠叨,一边埋着头整理车子。
汤阿英一眼看到郭彩娣在弄堂里忙的满头是汗,那张不肯饶人的嘴对着车面唠唠叨叨。她想,大概郭彩娣对车子发脾气,在骂山门了。她不能看着郭彩娣忙成那个样子不管,也许是她对车子不熟悉的原故吧。那么多的断头,又那么多白花,是国家的损失啊!郭彩娣忙着整理车子,闲不下手来接头,汤阿英悄悄地走过去,帮她接头。刚接了两个头,郭彩娣看见了,感到非常不舒服,好像有根针在刺她的心。她认为生活做好做不好是她自己的事,用不着汤阿英来操这份心。郭彩娣坍台,无论如何也不能坍在汤阿英的面前啊。她有本事把车子整理好,凭她的技术也不会落在汤阿英的后头。趁她忙的辰光,汤阿英来帮这么一手两手。试验做成功了,郭彩娣超过了汤阿英,哼,汤阿英一定有话说了:帮了郭彩娣的忙的。她料到今天汤阿英出的白花一定比她的多,汤阿英一定是没办法和她比赛了,只好出来帮助接接头,以后有话好讲。她拿定主意,气冲冲地走到汤阿英身旁,夺下汤阿英正在帮助她接头的那只铜管,放下脸来,冷笑了一声,说:
“谁要你来帮忙的?就是纱头断完了,也不管你的事体。
你有本事,再多挡两台车去!”
汤阿英愣在弄堂里,感到莫名其妙。她好心好意来帮助郭彩娣,却受到她的冷遇。秦妈妈说要团结大家把生活做好,为啥团结人这么困难呢?做一个党员真不容易啊!她从来没想到过帮人家的忙也要受气的。难道真的像俗话所说的,越帮越忙吗?不是明明断了很多头吗?郭彩娣要换弄堂,不是对调了吗?还不心满意足吗?郭彩娣心里怀的是啥鬼胎呀!汤阿英怎么动脑筋,也猜不出来,除非钻到郭彩娣的肚皮里去。千错万错,帮助郭彩娣接接头总不能算是过错吧。她实在忍不住了,问郭彩娣:
“彩娣,对我有啥意见,提好了。我有不对的地方,我一定承认错误,保证改掉。你别对我这样。这一阵子你对我的态度和过去不同了,我不了解啥地方得罪了你,憋的气真的要把我肚皮胀破啦!”
“哟,胀破你的肚皮,我可担负不了这个责任呀!你是模范,你挡车的本事比谁都大,我怎么敢对你有意见呢?”“彩娣,”汤阿英亲热地叫了一声,她有一肚子的话要说,瞧见郭彩娣对她这种态度,心里难过的真想哭出来了,声音有点呜咽,说:“你为啥对我这样呢?看你断了这么多的头,怕你忙不过来,特地帮助你,是为了你好啊!”
“我了解你对我好,我谢谢你还不行吗?难道要我跪在地上给你叩个响头吗?”
“不是要你领我的情,我不是这个意思……”汤阿英站在郭彩娣面前不知道说啥好。
“那是啥意思?”
“我们啥辰光谈谈,好啵?”
“那还有不好的吗?”郭彩娣冷淡地说,“快挡你的车去吧,别出了白花又疑神疑鬼的。”
汤阿英讨了个没趣,悻悻走回自己的弄堂。她还是猜不出郭彩娣的态度为啥突然变了。郭彩娣对待汤阿英这个态度,管秀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也感到奇怪,郭彩娣为啥忽然这样对待汤阿英呢?汤阿英真有耐心,一番好意,却不断碰郭彩娣的软钉子。要是对她这样,她早就对郭彩娣光火了。她本想刺郭彩娣两句,但现在是测定试验,要准确地记下郭彩娣和汤阿英两人走的巡回次数和断头的根数,没有时间谈话。
落纱的辰光,郭彩娣走到管秀芬面前,看她的记录:郭彩娣执行巡回四十次,每落纱断头率是三百零五根。在汤阿英的名字下面,写的是:执行巡回五十三次,每落纱断头率是一百五十三根。郭彩娣看到这次落纱汤阿英断头率比她少一百五十二根。她不声不响地又走进弄堂。管秀芬看她满脸不高兴,知道她在气头上,就没有说她。管秀芬心里很高兴,对郭彩娣的背影撅了撅嘴,那意思说:这回看你有啥闲话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