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彩娣闷声不响在思考这个问题,她想不通汤阿英的断头为啥比她少,下了班,她啥地方也没去,径自回家了。在长宁路上,她遇到陶阿毛,要他明天去检查一下车子。陶阿毛说今天测定试验以前,他在车间检查过那排车子,没有毛病。她便把今天测定的结果告诉陶阿毛。他眼睛一动,奸笑了一声,挑拨道:
“汤阿英,你怎么能和她比哩。她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低,手指不长不短,不粗不细,生就挡细纱车的材料。现在她入党了。生产组长又培养她,各方面一定支持照顾她。她的成绩当然好。你们没比,我早就猜出来了,她的成绩一定比你好。如果组织上培养你,我想,凭你的手艺,一定超过她。”
“你说的对。老实讲,今天试验测定的结果,我心里不服。”郭彩娣听他那么一说,怀疑管秀芬的纪录是不是有问题,也许组织上要培养汤阿英,有意把她的成绩记的好一些。她一门心思想着这个问题,无心和陶阿毛谈下去,搭上公共汽车,到漕阳新村去了。
郭彩娣走进秦妈妈的房间,她刚刚到家,正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休息哩。秦妈妈倒了一杯开水,送到郭彩娣面前,关怀地说:
“今天试验了一天,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不累。”郭彩娣坐了下来,喝了一口水。
“今天你们两人测定的成绩怎么样?”
“那还用问,阿英长的不胖不瘦,不高不低,手指不长不短,不粗不细,天生的挡细纱车的材料,心灵手巧,又有组织培养,谁也比她不过。”
秦妈妈听她的口气不对头,不再问她测定的成绩,不解开她思想上的疙瘩,会影响这次测定试验的。她说:
“人的能力不是天生的,是靠在实践中磨练出来的。一个人的身材有高有低,手指有粗有细,这不决定挡车好坏。就说阿英吧,你了解,她刚进厂学接头,费了多大的劲,急得满头满脸都是汗,好容易接上一个头,两边却撞断了一大片。那年考接头工,她紧张的都记不住两分钟接了多少头,连我叫她,她都听不见哩。考上接头工,她早上班,晚下班,为了练好技术,抓紧时间,还经常把纱带回去练。有段时间练掐头,纱条把她的手指头都勒出了红殷殷的一道血,还是坚持练,才练出一手硬功夫。你的手艺不错,不也是在实践中磨练出来的吗?”
郭彩娣回想当初自己也不会接头,也是一天天苦练出来的。她的气消了一半,但汤阿英还是和她不同,有组织上的培养和支持。她说:
“这个问题,你说的有道理,我自己也有点体会。”
秦妈妈知道她关心另一个问题。她接着告诉郭彩娣:
“组织上确实在培养汤阿英……”
郭彩娣没等秦妈妈说下去,以为这个问题道理在她一边了,秦妈妈亲口承认了。她插上去说:
“我早就看出来了。”
正在郭彩娣得意的时刻,秦妈妈却说:
“组织上也在培养你……”
郭彩娣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惊诧的光芒:
“也培养我?”
“当然也培养你。你在政治上很进步,在生产上又是能手。群众对你的印象很好,你和群众的关系也不错,党支部早就培养你了。张小玲为啥经常找你谈心呢?是党支部给她的任务,帮助你,培养你。党支部讨论阿英入党的会议,为啥请你列席呢?这也是培养你。这次测定试验,选你和阿英参加,也是在生产上培养提高你们两人的能力啊!”
“哦,”郭彩娣恍然大悟,高兴地说,“你不说,我还不晓得,以为党支部只是培养汤阿英一个人哩,差一点错怪了人。”
“厂里的工人,党支部和工会都在培养,不过对你和汤阿英她们是重点培养,成为典型,好带动大家一道前进!”
“我明白了。过去,我乱猜疑是错误的。”
“你有意见说出来,很好;解释清爽了,好办事体。”
“我走了。”郭彩娣兴奋地站了起来。
“在这里吃了饭再走。”
“不,我要早点回去休息,打算明天提前到厂里去,做好测定试验的准备工作。”
经过一再的试验,韩云程收集到各方面的材料,在试验室里反复和郭鹏研究,他的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他准备再写一个报告送给行政,同时也抄给工会。还没有等他起草,余静约了梅佐贤,一同来到了试验室。余静一直关心车间试验的情况。她亲自下车间摸情况,听反应。她知道今天试验结束了。等不及韩云程来汇报,和梅佐贤一道来找韩云程了。韩云程手里拿着记录,见了余静和梅佐贤走进来,笑嘻嘻地迎上来说:
“你们两位来了正好,不必等我把报告写好,可以先谈谈。”
“有点苗头啦?”梅佐贤笑着问。这两天徐总经理在忙着欢迎民建中央大员,又去听中央大员的劳资关系的报告,根本没有时间问厂里的事。徐总经理不问,梅佐贤乐得清闲,何必自己找那些麻烦,为啥不享享福呢?他正想出去散散心,到啥地方轻松轻松,恰巧余静走了进来,约他一同上试验室。余静满脑筋的总是工作呀,开会的,这个不懂得生活享受的怪人,忽然麻烦到他的头上来了。他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厂长吗,怎么可以不关心关心生产哩。他见韩云程那么兴致勃勃,也显出很关心的神情,轻松地这么问了一下。
“苗头?大有苗头。”
“韩工程师,”余静问,“试验的结果怎么样?”
“我正要谈这个。从试验的结果看,问题比较清楚了。测定的结果表明,看五百锭断头率是一百三十根,看八百锭断头率是一百五十二,相差不大。特别能说明问题的是汤阿英和郭彩娣两个人的记录。汤阿英执行巡回五十三次,每落纱平均断头率是一百五十三根:郭彩娣执行巡回四十次,每落纱断头率是三百零五根,两个人相差一百五十二根。我们另外还做了一个试验,把五十二号的纱车左车部的皮圈,皮辊的清洁工作做好;右车部不做,可以减少断头八根,以一千锭计算,每落纱断头率可以减少四十根。”韩云程一边看记录,一边计算,说得趣味越来越浓,“因此说明看锭能力提高,对执行郝建秀工作方法不矛盾,相反的,掌握了工作法,像郝建秀这样,却是减少断头,少出白花,是生活做好的一个关键!”韩云程一口气说下来,最后才喘了口气,兴奋地问郭鹏,“你说,我这个分析对啵?”
“完全对。”郭鹏看韩云程说得头头是道,试验做得件件如意,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溜溜的味道。他看见梅佐贤坐在写字台旁边,扶着头,听得很出神的样子,连忙夸耀地补了一句,“我们提出做这几个试验,是解决问题的关键。经过测定,果然是这样。”
“还来不及和郭主任仔细研究,现在他的看法和我一样,关键的问题让我们找到了。余静同志交给我的任务,算是勉强完成了。”韩云程感到浑身舒服和愉快。
更愉快和舒服的是余静。她最近一直在担心厂里生活难做的问题。凭她个人挡车的经验,她知道提高看锭能力是可以的。就车间姐妹的这两年技术进步来说,也完全具备进一步提高看锭的条件。可是白花多了起来,断头多了起来,除了细纱间生活她比较熟悉以外,其他车间的生活她就不大熟悉了,就是知道一点,也不过是皮毛,心里没有把握。她断定多出白花和断头增多不能完全怪在提高看锭能力上,可是她没找到科学的根据。韩云程的试验,给她提出了有说服力的证明。她凝神听了韩云程的分析,预见到生活难做的问题解决了,厂里生产面貌会有很大的改变,国家的损失不但减少了,这么一来,而且会增加国家的财富。想到这里,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喜悦。她高兴地说道:
“关键问题找到了,那一切就好办了。根据测定和韩工程师的分析,要使细纱间生活好做,首先要解决断头率问题。要解决断头率问题,又要保证前纺品质,做好保全工作和执行郝建秀工作法这些方面来共同配合。这么看来,解决了断头率问题也就改进了各个车间的工作。韩工程师,你说是啵?”“完全正确。”韩云程微笑点头道,“我刚才准备写报告,手头这么一大堆材料,不晓得怎么分析归纳,也不晓得提啥意见好。给你这么一说,全有了,我的报告也用不着写了。”“郭主任,”余静站在郭鹏对面,问他,“你有啥补充?”
“没有。你把主要问题都抓住了。”
“那我们全厂提这么一个口号:为减少断头率而斗争!梅厂长,这样行吗?”
梅佐贤听韩云程嘴里讲的那么多数字,觉得枯燥无味。测定断头率……他全没兴趣,反正现在徐总经理也不会问他这些问题的。徐总经理不问,他关心这些事就没有意义了,不必伤这个脑筋。余静约他来,他不好拒绝,以为听听就算了。他并没有认真在听韩云程和余静说的话。他在想今天晚上到啥地方去跳舞,还是到资方代理人联谊会去喝他两杯老酒。他正在犹豫不决的当口,听到余静问他,这才意识到他还坐在试验室的写字台前面,车间的轰隆轰隆的机器声,不断从外边进来。他抖擞精神,好像睡醒一觉似的,搓了搓两只肥肥的手,问:
“口号?”
“为减少断头率而斗争!你觉得怎么样?”
梅佐贤瞠目不知怎样回答。郭鹏在一旁暗中看出了,不露痕迹地把余静的意思解释了一下,梅佐贤这才从云里雾里走出来,恍然大悟地说:
“很好。”
“那我们就把这个工作当做目前生产当中的关键问题来解决……”
余静还没有说完,梅佐贤马上拥护道:
“我也是这个想法。”
余静接下去说:
“我想可以从三方面来下手:行政对机械设备和保全修机这些方面进一步采取技术措施;韩工程师他们加强车间生产管理,凡是生产上的技术问题,都归韩工程师和郭主任指导;我们工会准备发动工人,展开劳动竞赛,巩固郝建秀工作法,减少断头率,达到我过去所说的目的:巩固看锭能力,稳定生产,增加生产!”
“这个目的一定能达到。”韩云程想起他写的第一个报告的内容,脸上不禁发烧,惭愧地说:“这次各种测定,都证明了工人的潜在能力是无法估计的。特别是汤阿英一直坚持执行工作法,最能说明了。我过去的估计是不对的,的确不是减少看锭数量,而是巩固看锭能力。这一测定,给我教育意义太大了。”
“在工作中,每人有不同的看法,那没有关系。找到一个共同的正确看法,就好了。这次依靠工人和工程技术人员的力量,才找到关键。现在解决问题,还要依靠工人和工程技术人员的力量。”
“不,主要是党支部和工会的领导。”韩云程听余静这番话,脸上的烧退了,心里热了起来,一股暖流在胸中回荡。他等待的是批评,听到的却是表扬。他的顾虑少了,胆量大了。他拍着胸脯说:“这些都是我们的责任。我敢保证:几天之内,我们厂里的生产就要改观!”
“总经理听到了一定很高兴。”梅佐贤暗示地望了韩云程和郭鹏一眼,那眼光的意思是:总经理也会奖励你们的。现在关键找到,问题就要解决,他再不能袖手旁观了。这次徐总经理把厂里的事都交给他处理,解决这么大的问题,功劳不小呀!他真的积极起来,仿效余静的口吻说:
“韩工程师,你去办吧,有啥困难,行政上支持你。”
他暗中看到余静站在旁边,嘴嗫嚅着,好像要讲啥。怕她不同意自己讲的这几句话。他慌忙又加了两句:
“有党支部和余静同志,天大的困难也不要紧,嗨嗨。”
21
在阳光的照耀下,钱塘江如同一条宽阔的银带似的。骄阳射在水面上,像是千千万万条银鱼在江面上跳跃,闪闪发光。不时有一两只木船扬着白帆,迎着刺眼的目光,顺流而下。从屏风山上远望,那船就像白色的海鸥掠过水面而去。
屹立在钱塘江边的屏风山,上面建筑了一座宫殿式的洋楼,一间一间精致的卧房,打开窗户就可以看见翠屏也似的山峰旁边这条大江。在阳台上,低头望下去,钱塘江就在山麓下静静流去。
汤阿英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望着钱塘江日夜不断地在流,想起了黄埔江,想起了苏州河,想起了苏州河边的沪江纱厂,一直想到她的细纱车间。她好像随着钱塘江的水流到了黄浦江,流到了苏州河,回到了她熟悉的细纱车间。她看见姐妹们都在忙碌地挡车,日班下工了,夜班的工人又走进了弄堂。
她也忍不住走进了弄堂,和大伙一样挡起车来了。
管秀芬见汤阿英老是望着钱塘江,一句话也不说,仿佛有心事。她推了一下汤阿英的藤椅,笑着说:“看风景看呆啦!”
汤阿英深深陷入沉思里,突然听见藤椅吱的一声,回过头来一看:白云冉冉从阳台旁边掠过,把山下的大江遮盖起来了。她生怕自己跌下去,兀自吃了一惊。她转过脸来,听见管秀芬格格的银铃一般的笑声,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人坐着哩。
管秀芬捂着嘴,忍着笑,问她:
“有啥心事吗?刚出来没两天,是不是在想张学海?你们真是一对好夫妻,一天也离不开。”
“谁说我想张学海的?我们是老夫老妻,别说离开这两天,就是离开一年也不要紧。”
“那么,是想巧珠?”
“也不想。有她奶奶疼她,我才不愁哩。”汤阿英说,“不像你们年轻人,一离开家就想了。你是不是在想他?”
“啥人?”管秀芬从脖子红到耳朵根那里,她低下头,手里玩弄着辫子梢,把身子微微一摆,说,“啥人我也不想。”
“不见得吧?”郭彩娣望着对面山上莽莽苍苍的树木,抿着嘴笑了。
“你的心事老老实实告诉秦妈妈,她认识的人多,办法又多。”
秦妈妈坐在管秀芬对面,摇摇头,说:
“小管的事,用不着我帮忙。年青人要自己谈恋爱,嫌我们老太婆夹在当中多事。”
“啥辰光请我们吃喜糖呢?”郭彩娣问。
管秀芬顿时想起陶阿毛最近老是要和她详细谈谈,她一直没给他约时间。一提到结婚的事,她心里又喜欢,又有点担心,不知道两个人在一道生活是啥滋味。钟珮文不断找机会和她接近,他那样忠心耿耿地对她,使她不好意思断然拒绝。她心里一直矛盾着,拿不定主意。她低着头,羞涩地说:
“我谁也不想。一个人生活不是很好吗?”
“你一辈子不嫁人?”郭彩娣问。
“唔。”
“当老处女?说的真漂亮。”汤阿英抓住管秀芬黑油油的辫子一抖说:“这两根辫子一生一世也不剪哪!”
管秀芬陷在窘境里,一时解脱不开。她一张嘴说不过她们三张嘴,阳台上也没有旁的人。当场要是有钟珮文,他一定成为谈话的中心,至少可以对他讲几句,就不会再集中在她身上了。她正愁没有办法,汤阿英一逼,想起汤阿英刚才发呆的神情,她有话可说了:
“你刚才究竟在想啥呀?这里也没有外人,你为啥不肯说出来呢?”
郭彩娣问啥事体。管秀芬绘影绘声地描述了一番,连秦妈妈也听出浓厚的兴趣来了。大家都要汤阿英说。汤阿英给大家三问两问,逼得没有办法,只好把她刚才想的事说出来,最后说:
“我这双手,从来没有闲过。休养了两天,两只手搁没地方搁,放没地方放,心里有点闷的发慌啦,真想回到厂里劳动哩。”
“你是苦命,”管秀芬暗暗得意终于摆脱开窘境,把话题转到汤阿英身上。她怕郭彩娣没轻没重又要开她的玩笑,立刻又朝汤阿英身上说道,“连享福也不会。”
“你说的倒也对,我是苦命呀!过去只听人家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也会到杭州来白相!住在这么好的宫殿里,好山好水就在眼前,每天尽你看个够。山呀水的在脚下,连云彩有时也从我们身边飘过。”这时白云冉冉地从阳台飘过,钱塘江又露在山下边了。汤阿英指着慢慢远去的白云说:“我们好像真的上了天堂,成了神仙了。”
“成了神仙,又想念红尘,这不是自寻苦恼吗?”管秀芬又说了一句。
“想起姊妹们都在车间生产,我们在这里享福,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为啥过意不去?”郭彩娣想起提高看锭能力的那股劲头,差点叫她丢脸,幸亏她的技术好,才慢慢埋头赶上。现在一道出来休养,汤阿英又闹闲得慌了。汤阿英想回上海不打紧,她们一同出来的,她好意思一个人留在屏风山吗?她急得脸有点发热,口直心快地说:“也不是我们自己要出来的,是组织安排我们出来休养的呀!”
根据余静的建议,厂里展开了一场巩固郝建秀工作法,减少断头率的劳动竞赛。余静亲自下车间,在整个细纱车间树立对郝建秀工作法的正确认识,还和秦妈妈一道提议汤阿英小组做为典型,包教包学,做到人人都懂,互相帮助。要汤阿英帮助郭彩娣,这可难坏了汤阿英。一看到郭彩娣那副腔调,怕再碰钉子。这是余静给的任务,党支部书记亲自交给的啊,怎么好不执行呢?她要想个法子,先把郭彩娣关系搞好。她看到郭彩娣弄堂里老出白花,替她担心。有次,郭彩娣上厕所去了,忘记找人给她看,断的头很多,出的白花更多。汤阿英赶快到她弄堂里,给她看看,把车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见她掀起灰布帘子回来,汤阿英悄悄回到自己的弄堂里来。接连三次,郭彩娣回来一看,车子很干净,也没断头,不知道谁给她看的。别人告诉她是汤阿英看的。她心里一怔:汤阿英这么关心她,帮了忙,还不告诉她,过去错怪了汤阿英。那次暗中比赛的结果,郭彩娣整整两天没有开口,同谁也没有说话,在寻思为啥对调弄堂,她出的白花还是比汤阿英多。她把自己的一双手看过来又看过去,难道这双做了快二十年生活的手落后了吗?她哪一点比不上汤阿英呢?郝建秀工作法吗?她也执行了。有时断头太多,照顾不过来,不能怪她啊。弄堂?她知道自己原先那副老爷车子谁也挡不好的,汤阿英的弄堂整个车间是有名的,她还有啥闲话讲。秦妈妈那次和她谈话,她再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来,她心里已经暗暗服输了。余静提出对郝建秀工作法要有正确的认识,别以为老资格,马马虎虎走个巡回就算数了;要认真地均匀地掌握巡回,随身带好用的工具,按时换好粗纱,做好清洁工作,还要注意车子有没有毛病……她认为余静每一句话都是对她说的。这时才清醒地想起自己的毛病,单凭过去老一套做生活,不灵啦。做试验时,汤阿英帮助她,曾经误以为是想压倒她。现在帮助她,看出汤阿英的真心诚意来了。汤阿英对她很好,从不想占她一点便宜。汤阿英那么关心她,是好心好意爱护她啊!她觉得对不起汤阿英,可是说出去的话,再也收不回来了。在弄堂会议上,讨论余静的讲话,管秀芬说:“汤阿英执行先进工作法,死弄堂成活弄堂;不执行工作法的人,活弄堂也会变成死弄堂。”汤阿英听了这几句话,心里有点着急,怕郭彩娣受不了。要在平时,郭彩娣听见管秀芬的冷言冷语,一定要跳得八丈高,可是她这回心里特别平静,认为管秀芬搔到她的痒处哩。余静说要树立对郝建秀工作法的正确认识,实在太对了。她冲着汤阿英说:“不是我的弄堂不好,是我执行工作法不好。过去我错怪了秦妈妈和阿英,是我不对。”汤阿英说过去的事算了,只要今后把生活做好,谁也不会把这些事体记在心上。散会以后,汤阿英等郭彩娣换衣服,和她一同回去。在路上,郭彩娣低着头,小声地问汤阿英怎样挡车的,为啥断头和白花都很少。汤阿英毫不保留地把执行工作法的要求一一告诉她,并且愿意到她的弄堂里帮助她。她说了一声:“好。”汤阿英听到这个“好”字,浑身舒服极了。汤阿英耐心教她。她细心学习,很快便掌握了郝建秀工作法。她对秦妈妈说:“过去执行工作法,是嘴里说一套,心里想一套,手里做一套。汤阿英和我,一个包教,一个包学,现在三套变成一套了。”秦妈妈说:“过去大家认为看锭多了,不好执行郝建秀工作法;现在郝建秀工作法执行好了,断头减少了,白花出少了,看锭也巩固了。这是一个思想上的大翻身啊!”秦妈妈和郭彩娣这么一说,大家心亮了,都笑开了。一场紧张的劳动竞赛之后,正好上海总工会要组织一批优秀的工人休养,厂里工会根据群众的意见,便派秦妈妈她们四个人到屏风山上海工人疗养院里来休养了。“当然是组织上派来的,”管秀芬接着说,“要不,我们自己怎么能到这些地方来?”
“这回出来休养,对劳动模范是一个很大的鼓励啊!”秦妈妈说。
“星星跟月亮,我们沾了阿英的光哩。”
劳动竞赛之后,厂里评选了劳动模范,第一名就是汤阿英。秦妈妈是第四名,郭彩娣和管秀芬都是先进生产者。管秀芬对汤阿英的赞扬,引起郭彩娣内心的惭愧。汤阿英争取当模范,果然让她争到手了。她接着说:
“是呀,我们啥事体都沾阿英的光!”
“彩娣,不要挖苦我。”汤阿英说,“我哪桩事体不是靠了大家,你教过我技术,镶粗纱接头法不是你教我的吗?”
“那是过去的事体。”
“小管教过我文化,有些字,不是她教,我到现在还认不得哩。”
“你也不是文化模范,你是劳动模范,同我教你识几个字没有关系呀。我不敢领你这个情。”
“就是生产,也靠了大家,没有余静、秦妈妈和韩工程师他们,我们的生活都做不好啊!要说劳动模范,我哪里够资格?你们资格比我老多了,我还不会接头的辰光,你们都是老工人了呀!这次评选,还不是大家抬举我,鼓励我加油干。这里面也有你们的功劳哩。要说沾光的话,我是沾了你们的光。劳动模范这个光荣,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大家的。”
郭彩娣听了心里美滋滋的,汤阿英虽然当了劳动模范,可还没忘记大家对她的帮助。这里面真的也有她一份功劳哩。要不是汤阿英自己提起,她倒忘记了。
“阿英说得对。”秦妈妈拿起面前小圆藤桌子上的一杯菊花茶喝了一口,说,“劳动模范是鼓励大家的,不能个个都当模范;有的人评做先进生产者,也是对大家的鼓励。这次出来休养,更是对大家的鼓励,不好同时个个都出来休养,那车间的生活谁做呢?只好轮流出来休养。”
“人家闲得闷的慌,想回厂里去哩。”郭彩娣看了汤阿英一眼。
“别说阿英啦,就连我这副老骨头,也闲不下来哩,总觉得两只手空着,不晓得做啥好。住在这里,一不上工,二不做饭,整天白相,我这双眼睛看风景都看累了。”秦妈妈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线,笑嘻嘻地拉着她们三个年轻人,说,“你们真幸福,这么年纪轻轻的就享上福了。”
管秀芬说:
“你也不错呀!”
“我?谈不上啊,苦了一辈子,骨头都快打鼓了哩。”“不,”管秀芬说,“你是老来红,越老越红,好日子还在后头哩。”
“这一辈子只要看到社会主义,我就是闭了眼睛也窝心。”
“看你身体多结实,从来也不生病,起码要活到八十岁,肯定看到社会主义。”
“趁这会身子结实,好好多干两年,让社会主义早点到来。”
“是呀,”汤阿英又想到厂里了,她说,“我们明天就回去加油干吧!”
“明天就回去?”郭彩娣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看怎么样?”
“我没啥意见。”
“各人都可以发表意见,”秦妈妈说,“愿意留下的,住满一个礼拜回去;想回去的,早走一天两天也可以。”
“我想先走……”汤阿英望着秦妈妈。
“我也先走。”
秦妈妈问管秀芬为啥也要先走。她说:
“星星跟月亮么,月亮要回去,星星当然跟着走呀!”“你又拿我开玩笑了。”汤阿英说,“你们多住两天好了。”
管秀芬怀念陶阿毛,想早两天回去好同陶阿毛深谈一次,了解了解他的心事。她坚持要和汤阿英一道走,秦妈妈也想回去。郭彩娣一个人留下,显得孤单。她建议回去以前,再到西湖上划一次船,白相个痛快,然后一同提前一天回去。大家都同意。第二天下午四点钟光景,她们四个人坐了一条小船,在孤山脚下慢慢划去。孤山上树木郁郁苍苍,山坡上绿茵似锦,盛开着斗艳争妍的五光十色的鲜花,如同一大片翡翠上镶着各色各样的奇宝异石。
郭彩娣坐在船尾望着孤山,一边划,一边掌舵,小船慢悠悠地在碧澄澄的湖水上轻轻地滑过。静静的湖面上布满了碧翠欲滴的荷叶,像是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翡翠伞似的,把湖面盖得严严实实,只是当中留了一条狭长水道,恰巧够一条船划过。在一片碧绿当中,仿佛有人撒了无数支朱红的大字笔,饱满的笔锋冲着爽朗的晴空,偶尔看到一棵两棵盛开的水红色的荷花,又像是一个个少女含羞地露出她的红艳艳的面孔,笑脸迎人。郭彩娣看到这一片荷花,竟然忘记了划船,小船隐没在碧绿的荷叶丛中。
管秀芬坐在船舱当中的靠垫上,她也给荷花吸引住了。她伸手抓一片荷叶,用手在湖里掬了水,向荷叶上一撒,像是无数大大小小的珍珠落在碧绿的玉盘似的。一粒一粒珍珠却迅速地滚到荷叶当中,变成一粒滚圆的大珍珠了。她好奇地叫道:
“你们看,多少珍珠啊!”
秦妈妈和汤阿英坐在当中,偏过身子去望。她又掬了一点水撒在荷叶上。秦妈妈说:
“小管,把珍珠用线穿起来,带在脖子上,你就更漂亮了。”
“要漂亮做啥?”
“好做新娘子啊!”
秦妈妈一句话把管秀芬说得像是一朵荷花露在碧绿的荷叶当中。管秀芬嘟着嘴说:
“秦妈妈也拿我开玩笑!”
“只准别人开玩笑,不准老太婆说话吗?”
“小管在荷叶当中,真是漂亮极了。”汤阿英也赞赏了两句。
“还不快划?老待在这里,彩娣,你是有意让她们取笑我吗?”
“好,快划。”郭彩娣真的划了,接着用桨朝湖后一撑,船身一摇摆,把两边的荷叶震动,好像要拍翅飞扬,翩翩起舞,小船从碧绿的荷叶丛中完全露出来了。她笑着说:“快送你回去,好早点请客吃喜酒!”
“彩娣!”管秀芬瞪了郭彩娣一眼。
郭彩娣平时说不过管秀芬,总是吃她的亏。这回轮到郭彩娣说管秀芬了:
“怎么样?还嫌不快吗?等不及啦,好好,再快一点。”
汤阿英掉过头去,凑趣地说:
“快点划,早点到家,多给你一点船钱,让你回去买喜酒喝。”
郭彩娣很老练地把船划到荷叶当中的那条航道上来,不消几桨,就划到西泠桥下了。管秀芬低着头,暗暗朝半圆形的桥洞望去:湖面豁然开阔了,落日的余晖把粼粼的湖水染成桔红色,一层一层涟漪闪发着金黄色的光芒。船出了桥洞,向左一转,朝平湖秋月那边划去。两边是对峙的天竺山,满山树木,给人一种莽莽苍苍的感觉。管秀芬坐在船头窘得不敢答汤阿英的话,怕引起更多的话头。她侧着身子,眼睛望着前方潋滟的水光,装做没听见她们在讲啥。
“小管,为啥不开口呀?舍不得给我船钱买喜酒喝,那我就不要船钱了,算我送的喜礼吧。”
郭彩娣在船后头这么大声说,管秀芬还是不吭气。她在四处搜索,想法跳出被她们三人包围的窘境。她忽然看见一条大船从湖心亭那边驶来,船头坐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那个圆球也似的胖脸好生面熟,她仔细望了望,忽然大叫道:
“他们看,那是谁?”
她们三人都朝管秀芬指的方向看。秦妈妈一看那轮廓,她认出来了,说:
“那不是徐义德吗?他怎么也来西湖白相?……”
她的话还没有讲完,那只大船后面站着一个船夫,一篙下去,大船箭似的在万道金波上面滑溜过去。秦妈妈她们再也看不清船上究竟坐的哪些人的面孔了。她们望着那条大船向岳坟那边去了。
22
徐守仁一跳下公共汽车,匆匆从衡山路转过来,一步快似一步,简直是在赛跑。但一走进他家住的那条幽静的马路,他的脚步却迟缓下来了。一种愉快和羞愧的情绪交织在他的心头。一走出提篮桥监狱大门,他的心早已飞往家里去了,等到望见那两扇黑漆大铁门上两个狮子头的金色铁环,他的步子又踌躇了。他不知道家里有啥人在家,爸爸一定不在,娘也许在,林宛芝大概会在。见了她们说啥呢?特别是林宛芝,怎么有脸见她呢?娘从来不把她放在眼里,这回看到他从监狱里回来,不是送给她奚落吗?他像是已经望见林宛芝了,惭愧地低下头来。他站在红墙外边,望着熟悉的邻居房屋,回过头来,不想回家去了。可是娘日夜在家盼望着他,为啥走到门口还不回去呢?他鼓起勇气,又走到黑漆大铁门那里,轻轻敲了两下。门开了,老刘看见是他,兀自吃了一惊,定了定神,认真一看,果然是他,连忙弯腰堆着笑容说:
“大少爷,你回来啦。”
“唔。”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老刘那天夜里亲眼看见他给人民警察逮捕去的。
“受苦啦,快进去歇歇。”老刘过来要拿他手上的包袱,说,“我给你送进去。”
“用不着,我自己提一样的。”他径自走上了台阶,进了门,他想上楼直接到娘的卧房去,可是客厅里传出来娘的声音:“你们去吧,我啥地方也不去,我留下来看家。”他改变了主意,在客厅门外边轻轻叫了一声:“娘!”朱瑞芳打开客厅的门,走了出来,一见是他,睁大了两只眼睛看着他,好像不认识他一样的,眼睛里露出惊奇的光芒,接着面孔上闪现着快意的笑容,不禁大声叫了起来:“啊!守仁回来啦!”
“谁?守仁?”徐义德从沙发里站了起来,他想这是不可能的事,守仁判刑一年还没有满呢。他走到客厅门口一看,站在他面前的,头微微低着的可不是徐守仁吗?
朱瑞芳一把拉着儿子走进客厅,一边说:
“快进来歇一会吧。”
朱瑞芳的两只眼睛一会也没有离开过徐守仁,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站在他身旁,用手按着他的肩膀,忍不住伤心地说:
“看你,人瘦成这个样子,面孔苍白,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朱瑞芳看到儿子有些消瘦,没有从前那样浑身都是肉,一阵心酸,眼眶润湿,眼泪快要掉下来了,怕给人看到,把她腋下的手绢取了下来,拭了拭眼睛,痛惜地问道,“你在里头吃的饱吗?”
“吃的饱……”
“怎么瘦成这个样子呢?”
“吃的是糙米饭,也没有多少小菜,哪能会胖呢?”
“我每次探视给你带的小菜,你没有收到吗?”
“都收到了。……”
“面孔为啥这样苍白?”监狱里没有镜子,徐守仁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怎样苍白,一时愣住了,没有吭声。
“关在监牢里,整天晒不到太阳,面孔当然苍白。”徐义德没料到儿子出来这么快,觉得应该让他在监狱里多受点教育才好,免得回到家里来又闹翻了天。看朱瑞芳问长问短,有点不耐烦,暗中顶了她一句。
朱瑞芳没有在意,按着儿子的肩膀,关心地说:
“让我看看你的手。”
徐守仁把手伸在娘面前,她轻轻地抚摩着,惊异地说:
“这只手怎么变啦?我记得从前是雪白细嫩的,现在为啥长了这么厚的老茧?义德,你看看,这只手多粗!”
徐义德不耐烦地望了她一眼:
“孩子刚回来,让他坐下来,好好歇一会,别老是站着。”
“哎呀,你不说,我倒忘记了。”朱瑞芳拉着徐守仁走到矮圆桌的双人沙发那里坐下,说,“累了吧,歇歇。”
老王听说徐守仁回来,连忙泡了一杯浓茶,用福建漆托盘送了进来,走到徐守仁面前说:
“大少爷,你好,喝杯热茶。”
“谢谢你,老王。”
朱瑞芳对徐义德说:
“孩子回来,身体这么不好,要好好给他补补。”
“唔。”徐义德应付地答了一声。
“这孩子比过去懂事啦!”
“长了这么大,应该懂事啦!”
徐守仁端起那杯狮峰龙井茶,只见茶色清澈,香气清新,一口下去感到味道醇厚,顿时精神一振,满嘴芬芳,舌头上甜丝丝的。他咕噜咕噜地又喝了好几口。他从来不知道绿茶这么好喝:
“这茶真好喝,老王,给我再泡一杯。”
“好的,给你多加点叶子。”
一眨眼的工夫,老王把另一杯绿茶放在他的面前。他端起茶杯,留心看了一下客厅:大太太和林宛芝坐在进门右首靠墙的那一排沙发上;没料到家里的人都在,连吴兰珍也在,坐在大太太身边。林宛芝一个劲看他,大概心里在笑话他吧,不然,为啥老盯着他呢?幸好娘坐在他旁边。林宛芝敢怎么样?他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品着,也不看大家,也不说一句话。客厅里突然鸦雀无声,沉寂起来了。
徐义德坐在徐守仁对面,看他低头喝茶,好像有啥心事。徐义德怕他又做了啥见不得人的事,别是从监狱里逃了出来的,要是给政府知道,问题可就大啦。徐义德怀疑地问:
“你不是还有几个月刑期才满吗?”
“是的。”
“那你为啥不听我的话,在里面遵守规定,好好学习,改邪归正,重新做人,怎么又回来呢?”
“是法院要我回来的。”
“要你回来的?”徐义德棱起眉峰,有点困惑。
徐守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徐义德,说:
“你看。”
徐义德接过那张纸,打开一看,那上面写的是:
青年徐守仁,受流氓诱骗,腐化堕落,进行偷盗,破坏革命秩序。判处一年徒刑后,在狱中积极劳动,努力学习,并对所犯罪过,确有所悔改,决定予以假释。
上海市人民法院
在上海市人民法院下面还盖了法院鲜红的圆圆的大图章。徐义德看到后面,眉峰开朗,脸上也隐隐露出了笑意,说:
“那好哇。”
“这次能够提前假释,就是听了爸爸的话,监狱里要我做啥我就做啥,每天到工厂工作八个小时。我学会了排字、拼版、打纸型,还学会了开印刷机器哩。要不,我的手就会那么粗!”他把手摊给大家看。
“在牢里还学会这些本事,真了不起!”大太太闹不清拼版和纸型一些名词,只听懂了开印刷机器。就凭这个,本事也不小哩。她想一定是得到观音菩萨暗中保佑,消了灾。她要是不念那一万遍观音菩萨宝咒,守仁这孩子一定蹲在监狱里还出不来哩。她说:“我知道菩萨保佑你,你早晚要出来的。”“这倒不错,”林宛芝淡淡地搭了一句,“在里面还学了技术,成了排字工人啦。”
“那可不是!不是我吹牛,现在要是让我到印刷厂去,我准可以当一名工人。”徐守仁夸耀地转过身来,对徐义德说:
“下了工,没有事,我就看书,看《解放日报》,……”
“你看什么书?”娘没想到在狱中还可以看书,后悔没有给儿子送书进去。
“小说。”
“不学正经的,又看这些闲书。”徐义德的眉头有点皱了起来。
“我看的那本《普通一兵》,写得很好。主人公马特洛索夫原来是一个流浪儿,后来变成一个英雄了。他那坚强的意志,走上正确的道路,给了我很大的教育。你不是要我努力学习吗?我在里面一点时间也不浪费,听你的话,有空,我就拿本书看。……”他想过去父母对自己的教导,只当耳边风。娘为了不叫他整天和流氓阿飞鬼混,亲自陪他到电影院去看电影。看了一会电影,他说要到厕所去,就溜走了。爸爸规定他每天晚上九点钟一定要回家。多少个黑夜娘都守在他的身旁,怕他出去胡闯。等娘睡觉,他悄悄地溜走,找楼文龙他们白相去了。他最后走上偷窃的道路,叫人民警察抓进了监狱。在监狱的管教下,他才一步一步走上正确的道路。想到这里,看到爸爸和娘,觉得对他们不住,一阵心酸,忍不住淌下几滴眼泪,声音有点呜咽,话也说不下去了。
朱瑞芳没有料到儿子回来的这么快,大家恰巧都在客厅里,给她一个措手不及。守仁出事,她一直想瞒着家里人,只是和丈夫私下商量怎么营救。其实家里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回事,她不提,大家就不作声。现在守仁当着众人的面回到家里,一切都暴露无遗了。她想止住,却又没法挽回,只好让徐义德问长问短。守仁这孩子也不懂事,不管啥事体都毫无顾忌地侃侃而谈。她坐在旁边心里扑咚扑咚地跳,怕他把丢脸的事都说出来。她看到徐守仁掉下了眼泪,用手绢给他拭了拭,自己的眼睛也有点红了。她噙住泪水,指着徐义德说:“孩子刚回来,问长问短,问个不停,也不让孩子歇歇。”
“孩子不是坐在你旁边歇着吗?”徐义德看到徐守仁,感慨万端,原来以为这块材料永远成不了器,现在坐在他面前的竟变成另一个青年了。他望着徐守仁激动地说:“孩子,要在解放前,你就完啦;现在,人民政府挽救了你,领你走上了正路。你今后怎么打算?”
“我在公共汽车上已经想过了。准备到母校去看看老师,看看同学,请求他们给我指导和帮助。我要努力学习,重新做人。我想订出作息时间表和学习计划,争取暑假以后插到高三,继续读完中学。”
“想的倒对,”徐义德点点头,说,“这要看你今后的行动了。”
徐守仁听出爸爸对他不大信任,心里觉得难受,想起自己过去的言行,又认为爸爸的怀疑是有理由的。他深深痛恨自己的过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