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我错了,没有听你们的话。我看到国家和社会上的人都在进步,很多人睁大眼睛看着我,家里这样关心我,我还能再堕落下去吗?再堕落下去,我还算人吗?爸爸,你相信我,我以后再也不会丢你的脸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但他说的意思大家都明白的。
“孩子,我们相信你,别难过。”朱瑞芳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热泪盈眶,连忙用手绢捂着眼睛,把泪水拭去,说,“你爸爸也是为你好。”
大太太看徐守仁回来,心里着实高兴,见母子俩谈着谈着都哭了起来,便说:
“守仁回来了,有话以后慢慢谈。还是谈谈去西湖的事吧。现在守仁回来了,”她对朱瑞芳说:“你也可以出去散散心啦。”
吴兰珍就要在复旦大学毕业了。大太太想带姨侄女出去白相。大家都想去杭州玩玩,只有朱瑞芳心里不乐意,也不好意思扫大太太的兴。一提起杭州,她就想起了儿子。儿子被捕时,她说是到杭州白相去了,可是一直没有下落。儿子还关在监狱里,她哪里有心情去杭州游山逛水?现在儿子突然回来了,这倒引起她的兴趣来了。她说:
“也好,带守仁一道去白相。”
“你们去吧,我留下来看家。”刚才林宛芝对杭州的兴趣极浓,一则没有去过,早就听说西湖的盛名了;二则朱瑞芳不去,大太太有姨侄女跟着,她可以和徐义德在西湖上痛痛快快白相。现在朱瑞芳和徐守仁要去,她觉得没有啥意思了。
“刚才你不是说没有去过杭州,要去白相吗?”大太太奇怪地望着林宛芝。
“杭州我是想去的,下回再去也是一样的。”
“大家一道去,热热闹闹,多好!怎么忽然又不去呢?”去杭州是大太太想起的,她以主人身分再一次邀请。
“这么大的房子,总得有人看家啊,大家都去怎么行呢!”“这样好了,”朱瑞芳发觉林宛芝不欢喜她去,便说,“我和守仁看家,你们都去。”
“这多不好,守仁早就嚷嚷要去杭州,现在他回来了,正好一道去。”大太太问守仁,“去啵?”
“去。”守仁一个劲点头,“娘,你也去!”
“我去?家呢?宛芝说得对,总得有人看家啊!”朱瑞芳说完了就看林宛芝一眼,她希望林宛芝留下,她好在杭州畅畅快快地和徐义德谈谈。料想林宛芝不会反对。她留在上海不会寂寞的,冯永祥一定来侍候,那就有一场好戏可看了。林宛芝接上去说:
“我不是说了吗?我看家。”
“你看家?”
朱瑞芳既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她望着徐义德。徐守仁回来给徐义德带来意外的喜悦,朱瑞芳和林宛芝互相推让不去杭州,又使他处在尴尬的地位。他不好同意谁不去杭州,林宛芝要是不去的话,逛西湖简直一点意思也没有。大太太有她的姨侄女,朱瑞芳有她的爱子,他呢?站在西湖边上发呆吗?那还不如留在上海和江菊霞坐坐咖啡馆,那倒蛮有意思。他说:
“大家别客气了,你们都去,我留下来看家。”
“这怎么行呢?”大太太首先反对。徐义德自从讨了朱瑞芳,很少和她一道出去白相。有了林宛芝,更不必说了,徐义德连朱瑞芳也不大带出去了。这回姨侄女大学毕业,好容易说动了徐义德,和大家一道上杭州,她心里正高兴,他难得暗她这一回,忽然又要变身。她感到懊丧,想竭力挠回,“你刚才不是答应去吗?”
“刚才是答应的。现在想想,民建分会这一阵很忙,赵副主委做了劳资问题报告以后,他虽然回北京去了,可是留下了不少问题要分会研究,最近怕要找我开会讨论。”
“看你那个忙劲,到杭州白相两天就走不开吗?你难得带我们出去,这回兰珍大学毕业,守仁释放回家,双喜临门,一家团聚,应该高高兴兴出去散散心,忽然你又不去了,多扫兴!民建的会,你不能请个假吗?”
“我刚参加民建不久,正要和他们多接触,讨论工商界的问题,怎么好请假呢?”
吴兰珍看姨妈一脸不高兴的神情,姨爹又有正经事,不好耽误,别因为她使得他们一家为难。她说:
“杭州不去算了,就在上海白相也一样的。”
“不,我要去。”徐守仁用胳膊碰了娘一下,希望得到她的支持。
刚才大太太无意讲了一句“双喜临门”,触动了朱瑞芳的心事。她向吴兰珍仔细端详:脸上那一双眼睛乌黑乌黑,一动一动的熠熠发光,给两条淡淡的眉毛一衬,显得非常清秀而又充满了智慧;额角两边头发给烫得微微隆起,显得面孔红润,嘴犄角上老是微笑着,那一排雪白的牙齿有时在两片薄薄的嘴唇当中露出来,叫人见了确实喜爱。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短袖对襟府绸上衣,领口那儿左右各有一个荷叶边,反转过来;下面穿的是印着朵朵淡青大理花的天蓝色的裙子,脚上穿着一双圆口尖头半高跟黑漆皮鞋。她像是一只小鸟似的依偎在大太太的身旁。朱瑞芳暗暗对自己说:吴兰珍越长越标致了。徐守仁岁数也不小了,该成家立业了,要是能讨个像吴兰珍这样的媳妇,倒不错哩。吴兰珍人品不错,只是家庭清寒,没有底子。不过,现在解放了,新社会了,不讲门当户对,只要人好,别的可以马虎一点。徐守仁这次在监狱里一定受够了罪,吃尽了苦,现在回来,要好好收收他的心,不能再像一匹野马了,给他讨个媳妇,让小两口子整天在一起,别再出去惹是生非。她支持儿子的要求说:
“好,去,大家都去!”
“对,全去。”大太太当然赞成。她对林宛芝说:“你也好久没出去白相了,老蹲在上海,怪腻味的,一道去逛逛西湖去吧。我早就听说杭州有个灵隐寺,菩萨可灵哩,一直没有去过。这回去了,我要敬上一炷香。”
林宛芝没有啧声。她要看徐义德去不去。徐义德不去,她无论如何不到西湖去受朱瑞芳的脚板气。徐义德见儿子要去,朱瑞芳也要他去,不好再拒绝,但还有点不愿意,故意问:
“家呢?”
朱瑞芳说:
“有老刘他们看门就行了。”
“还有民建的事呢?”
“请假,你不好意思请假,我给你请假。”朱瑞芳说得斩钉截铁。
“你别请假,我自己会请假的。”徐义德就怕朱瑞芳这一手,啥地方她总想冒出头去,乱说乱道,弄得徐义德不好收拾。有丑事,他宁可闷在家里,也不能传到工商界朋友的耳朵去。他没法留下,只好说:“好吧,大家全去。”
第二天下午,徐义德全家到了杭州,住在西湖边上西湖饭店的楼上。朱瑞芳推开窗户一看:在云雾氤氲中的高山如黛,迷迷蒙蒙,湖水平静,如同一面巨大的明镜;一丛丛葱葱郁郁的浓密的绿树,像是一面面高大的翡翠屏风似的矗立在水中。一只只挂着白布顶篷的游船穿梭似的在湖中游来游去。她对徐义德说:“怪不得人家说西湖是天堂哩,好看极啦,像是一幅幅画似的。”徐义德随便“唔”了一声。徐守仁一见了西湖,心马上整个飞到湖里去了。他闹着要去划船。徐义德想躺下来先休息一会,拗不过儿子再三要求,只好匆匆到西湖边去,雇了一只大船,全家上了船,正要解缆开船,徐守仁对朱瑞芳说:
“我要自己划。”
他指着岸边柳树下面的小船,一字儿排开,一只连着一只。朱瑞芳犹豫不定,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要求,徐义德开口了:
“头一天出来,跟大家坐大船逛逛西湖就算了,又要胡闹了。你要划,把船划翻了,看你怎么回去?”
“我会划,我在上海划过。”徐守仁站在船头一边抓着娘的手要求,一边想跨到岸边的台阶上去。
“真的会划吗?”
徐守仁对娘点头。她心软了,给他叫了一只小船,嘱咐他:
“好好划,跟着大船走,别划远了。”
“好的,好的。”徐守仁连蹦带跳地上了小船。
朱瑞芳一眼看见吴兰珍坐在船头,她心头一动,说:
“你也一道去划吧。”
吴兰珍矜持地坐在藤椅上不动,想划,却又不愿意去划,隔了一会,才说:
“让他一人去划吧。”
大太太觉得朱瑞芳一片热情,吴兰珍不该拒绝。她从船舱里的藤椅子上站了起来,说:
“兰珍,一道去划吧!”
“不,我不想划。”她羞涩地低下了头。
“去划吧!”
吴兰珍给朱瑞芳连推带扶地送上了小船。她坐在小船的中间,避开徐守仁的视线,望着大船上的姨妈。朱瑞芳扶着大船上米色栏杆,指着小船上的一把桨说:
“那里不是还有一把桨吗?你们两人一道划啊!”
吴兰珍拿起桨来,又轻轻放下。徐守仁很熟练,用桨对岸边石阶一撑,小船马上从柳树荫下面出来了,一连几桨,就赶到大船前面去了。朱瑞芳要船家慢慢撑船,让她们好好欣赏欣赏西湖山明水秀的风光。船家懂得游客的心情,站在船尾乐得休息休息,一篙下去,慢慢拔起来,停停,再轻轻下篙。
船过了湖心亭,大太太吃着瓜子,想让姨侄女也吃一点。她伸出头去一看:湖面上来来往往的游船,有的唱着婉转的歌声,有的拉着刚健的手风琴,还有的干脆把留声机搬到船上,放着《盘夫索夫》的越剧唱片,幽雅动人的曲子和着各种不同的歌声在万道金波上飘飘荡荡,好不热闹,就是看不见徐守仁和吴兰珍那条小船。她怕徐守仁划的技术不好,别出了事,大声叫道:
“那条小船呢?”
徐义德从船头的藤椅上坐了起来,朝大船前面左右望了望,真的看不见了。他对朱瑞芳说:
“我说不要划小船嘛,总是你把孩子宠坏了。这好,刚出来,又出事了!”
朱瑞芳一点也不着急。她看到徐守仁划着小船朝岳坟那边去了,知道不会出事,这正好让他们两个人在船上谈谈。她说:
“刚才还看到的,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呢?”
大太太急了,说:
“那快点找他们。船家,撑快点。”
“小船这么多,像是一阵鱼群似的,到啥地方去找?”朱瑞芳说,“不要紧,守仁这孩子确实会划船,他们找大船容易,等等会回来的。”
一条又一条小船从大船前面擦过去,一桨一桨卷起雪堆也似的浪花,哗哗的水声把浮在水面的尺来长的草鱼惊的四散开去,平静的湖面激起一阵阵微波荡漾。
“叫他不要离开大船,就是贪玩,不听大人的话!”徐义德用脚轻轻蹬了一下船板。
林宛芝知道朱瑞芳的眼光一直没有离开那条小船,朱瑞芳的神情又不急,她已经猜出几分来了。她劝徐义德:
“不要着急,大概不会出事的。”
“你哪能晓得?”
林宛芝不好说穿,只好抿着嘴笑。大太太掉过头去,责备站在船尾的船家:
“叫你撑快点,去找小船。你怎么还是慢腾腾的?出了事,你负责?”
船家一听这话,慌忙把篙放下水去,两手使劲一撑,大船迅速向岳坟那边去了。
23
在楼外楼吃过晚饭,徐义德一家人回到西湖饭店。大太太约徐义德一同去看杭州越剧团的《白蛇传》。林宛芝和吴兰珍都想看这出戏,朱瑞芳说身子有点累了,不想去看。徐守仁留下来给娘作伴。等徐义德他们走了,朱瑞芳把儿子拉到窗口坐了下来。
西湖隐藏在朦朦胧胧的夜色里,烟雾腾腾,黑茫茫一片,显得静幽幽的。倒是湖边公园很热闹,椅子上,草地上到处是人,在吵嚷的人声中,不时听见叫卖冰棍的声音。沿着湖边公园过去,一连串的电灯挂在半空中。朱瑞芳从楼上窗口望下去,就像是一串晶莹的珍珠镶在披着一层黑色轻纱的西湖边上,把西湖打扮得华丽而又端庄。
朱瑞芳瞧见儿子发呆,坐着默默无言,便问:“没有让你看戏去,不高兴吗?”
“不,我陪你,你不是累了吗?你歇一会。”
“到西湖来白相,累啥?我懒得和他们一道去看戏,坐在这里谈谈不顶好吗?你今后可要用功读书啦。”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这我晓得。我娘家的两个兄弟不争气,死的死,关的关,筱堂在乡下管制劳动,看上去也不会有啥作为。延年的事,我到处给人叩头作揖,也叫你爹找人说情,大家都说福佑的案情重大,不好随便说情。他还坐在鼓里,不了解自己的问题有多大哩。他还以为像国民党统治辰光,走走门路就可以出来啦。嗳,世道变了,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人家办事铁面无私,送钞票送金条不派用场。他在里面,不了解我挖空心思,打了多少主意了。虽说没有成功,我这个做姐姐的总算对得起他了。延年一时怕不会出来啦,福佑拉了一屁股债,现在停业了,我看,也好不了。想起我娘家的人,没一个可依靠的了,他们多少还要依靠我一点。我现在唯一的依靠就是你了。你爹也很关心哩。他嘴上虽说的厉害,心里可疼你。”
“我了解。”
“你在里头,我没一天睡过好觉,老是提心吊胆,生怕你出事,日夜盼你回来。只要有人揿铃打门,我总以为是你回来啦。有时,连别人走快一点,我的心都跳的厉害哩。人前人后,我听了不晓得多多少少的闲言闲语。你关在里头,我有啥闲话好讲?人家爱管闲事,好说风凉话,就甩个耳朵给他。说吧,把嘴巴说干,把舌头说烂!为了你,我啥酸甜苦辣的味道都尝了。我一心只盼望你出来,给我争口气。现在你出来啦,以后要听娘的话啊!我这一辈子靠在你身上了。”朱瑞芳说到这里,过去的无限辛酸涌到心头,眼眶一红,再也忍耐不住,簌簌地落下泪来了。
徐守仁听的心里也很难受。他没料到自己给父母带来这么多的辛酸,这么多的忧愁!他感动地说:
“娘,你别哭,我听你的话。”
她拭着泪水,满意地点点头,说:
“你爹望子成龙,在你身上花了不少心血。你就是上了坏人的当,吃了哑巴苦,受了好几个月的冤枉罪。常言说的好,浪子回头金不换。你不要娘老子再操心,用功读书,埋头读到大学毕业,出来接手你爹的企业,照顾照顾我娘家的人,我死了也闭上眼睛了。”
“你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啥,我一定规规矩矩用功读书,再不和坏人往来了。”
“那么,‘五层楼’那些坏地方也再别去了。”她透过泪光望着他说,几乎是用恳求的口吻。
“‘五层楼’飞机场早就叫政府取缔了,流氓阿飞都抓了起来,拖我下水的那个楼文龙也在提篮桥吃官司哩。”
“我也不看报纸,你爹忙的顾不上给我谈这些,我就像个聋子,外边的事啥也听不到。‘五层楼’这些地方早就该取缔了,流氓阿飞都抓起来,很好,人民政府这回做的很对。”
“我以后天天给你读报,好啵?”他过去也不看报,在狱里能够看到报,知道了很多国内外大事,越看越有兴趣了。一天不看报仿佛丢了啥物事。他说:“读报真有意思,天下的大事都了解。”
“读报太伤脑筋了。报上有啥大事体,给我说说就行了。”她出神地望着儿子,觉得他给关了这几个月,懂得的事体多极了,简直太可爱了。她抚摩着他的肩膀,说:“看到你,我啥忧愁也没有了,只是还有一桩心事没了……”
她没有说下去。他不了解是啥心事,猜想可能是学校的事,便说:
“你放心好了,我插班一定可以跟上去。前天去看老师、同学,大家都热烈欢迎我、鼓励我。老师还说,只要我用功读书,下了课,有不明白的,他还可以个别教我哩。”
“这一点我放心。你是个聪明孩子,脑筋灵活。老师给你上的功课,你念了三遍就记住了。”
“那你还有啥心事呢?”
“你年纪不小啦,上海香港折腾了两三年,没好好读书,耽误了功课,要不,你也快大学毕业了。我想给你找个对象,结了婚,就了却我这桩心事。”
“结婚?”他一点也没有想过这桩事,他不假思索地摇摇头,说,“不,等大学毕业再结婚。”
“那还有好几年哩。”
“我反正年纪还轻,迟两年怕啥!”
“别叫我一心挂念两肠,早结婚,早了一桩心事。听我的话,孩子。”
“这件事不忙,迟点没关系。”
“怎么迟点没关系?我想抱孙子哩。你娘啥事体都依你,难道这一件事你都不听娘的话吗?”
月亮从山后慢慢升起,给朦胧的夜色笼罩着青山绿水,渐渐显现出来。月光如水一般的倾泻在山上湖面,湖面熠熠发光,好像是谁忽然撒了一湖面的水银似的。湖当中的三潭印月也隐隐约约的可以看见了。湖边公园的游人稀少了,叫卖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只见一对对青年男女手挽手在草地上走来走去。靠湖边的一张张长椅子上,也坐着对对情侣,面对湖光山色,窃窃私语。徐守仁看看湖边的情景,听着娘吐自肺腑的心声,他没法拒绝娘对他的良好愿望。半晌,他慢吞吞地说:
“我刚出来,也没个对象,和谁结婚呢?”
“这个,我早就给你想了,”她兴致勃勃,神采奕奕,大声地说,“有一个对象,不了解你中意不中意?”
“谁?”他奇怪娘这么快就给他找到了对象。
“你看吴兰珍怎么样?”
“她?不行,不行。”想起白天和她一道划小船白相,他有意快划,离开大船,想到处逛逛玩玩。她呢,老是板着脸,一本正经,要他慢慢划,等大船来一道走,把他的兴头给扫得干干净净,终于在岳坟岸边等到了大船。这件事,他没有告诉娘。他说:“人家是大学生,架子可大哩,讲起话来满嘴是新名词,动不动就说我,怎么会看上我哩。”
“大学生又怎么样?过两年你不也是大学生?念书有早有晚,那有啥关系。讲起来,她家没有底子,无产无业,和我们徐家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摆啥臭架子?念了几年洋书,再多讲些新名词,也不能当钞票花。不过哩,她人品倒不错,脾气也好,我想将就将就,讨了她,也了却我的心事。”
“我不要。”
“这样的人你还不满意吗?她长的蛮标致,又是大学生,我看可以啦。不要篮里拣花,越拣越花。过去,你们不是常在一道白相,一同看电影,一同打羽毛球,一同上饭馆,两个人从小在一道,大家的脾气嗜好都摸熟了,再理想也没有了。”
“我不喜欢她。”徐守仁嘟着嘴,说不出个理由来。
“她凭哪一点配不上你?”
“我配不上她。”他感到惭愧,混到现在连中学也没有毕业,不禁忸怩地低下头去。
“你哪一点配不上她?”
“她是个小老太婆。”
“你怕她说你吗?那不要紧,我可以给她谈。”
“你,你不要给她谈,叫她又笑话我。”
“有我,你别怕。她就是三头六臂,娘也把她收拾了。她就是孙悟空,也翻不过我如来佛的手掌心。”
“我……我……不……”
娘不让儿子说下去,果断地说:
“就这么定了,娘给你做主,别三心二意的。赶明天我给你爹商量商量。”
“娘,你不要……”
徐守仁一句话没说完,徐义德已经看完《白蛇传》回来。大太太带吴兰珍到她房间睡觉去了。徐义德见朱瑞芳的房间还亮着,他和林宛芝推门进来。见他们母子坐在窗口谈心,关怀地问道:
“瑞芳,你不是累了吗?怎么到现在还没有睡觉?”“坐在窗口乘凉,和守仁闲聊天,不知不觉竟忘记睡了。”“这里凉快吗?”徐义德走到窗前,一阵风从湖上吹过来,身上顿时感到凉爽舒适。他对林宛芝说:“真风凉,到这里来坐坐,乘乘凉再睡。”
林宛芝摇着檀香扇子蹒蹒跚跚走过来。徐守仁站了起来,另外又端了一张藤椅,让他们坐下。他站在朱瑞芳背后,望着湖上的月亮。月亮的清辉照看窗户。湖边公园的游人陆续走了,湖上更加幽静,湖边的树木在热风中沙沙作响,远方不时传来呱呱的蛙声。
徐义德解开米色夏威夷衬衫的钮,露出肥胖的胸脯,让一阵阵湖风向他胸前吹来。他看见守仁站在朱瑞芳背后发呆,仿佛有心事,便问:
“你们在谈啥?”
“在谈……”朱瑞芳看见林宛芝坐在徐义德旁边,话到了嘴边,没有说下去。徐守仁的婚事,她想单独和徐义德商量,不管同意不同意,不让外人知道。这事让林宛芝听到了,办不成功,不是落个话柄在她手里。停了停,她说:“也没谈啥。”
“啊……”徐义德不信任地笑了笑。
林宛芝站了起来,想回到自己房间去,徐义德用右手挡住了去路:
“做啥?”
“有点困了,想回去睡觉。”
“刚才在路上,你不是说,看了戏,兴奋的不想睡吗?”
“你们要谈心,我在这里不方便。”
朱瑞芳望了林宛芝一眼:哼,在徐义德面前撒起娇来了。
“有啥不方便?都是一家人。”徐义德把林宛芝按在藤椅上坐下,对徐守仁说:“你们刚才谈啥?”
徐守仁瞪着眼睛,微微低着头,扭扭捏捏地不好意思开口。朱瑞芳知道儿子为难。她想当着林宛芝的面把这件事说出来也好,反正徐义德和林宛芝一条心,徐义德知道的事,林宛芝没有不清楚的,省得她生心,好像拿她当外人看待。当面说了,将来在大太太面前,说不定她还会帮上一两句忙哩,至少不好意思从中破坏。朱瑞芳代儿子回答道:
“没啥了不起的事,也不是要瞒人,不过随便谈起来的。刚才下面湖边公园可热闹极啦,一对对青年男女,扶肩搭背,走来走去,谈情说爱。我对守仁说,年纪不小了,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婚姻了……”
“娘,你又来了!”徐守仁把身子一扭,撅着屁股溜出去了。
徐义德用右手抚摩着嘴和下巴。他每天一早起来总要刮一遍胡须,实际上他也没有多少胡须,近来在家里老喜欢这么抚摩一下,好像他已是满脸胡须的长者了。他关心地说:
“该考虑这个问题了,就是对象很不容易找。”
“我倒想了一个人,就是吴兰珍……”
“吴兰珍?”徐义德不等她说下去,直摇头,弄得藤椅子也吱吱地响,说,“不是门当户对,不合适。”
“我也想到这一层,她家的底子是单薄些,吴家在苏州也没有名望,不过她模样长的倒不错,脸蛋儿很甜,马马虎虎也可以了。”
“倒不是嫌她家没有底子,只是这两个孩子合不到一块。”徐义德想起“五反”时,吴兰珍从学校里跑回家来起哄,逼他坦白,要不,连姨父也不认了。这小丫头真厉害,翻脸不认人,说的到,做的出,有好久不上徐家的门哩。讨了这样的丫头做儿媳妇,那不要把徐家闹翻了天,有啥丑事全给掀出来,徐义德不要在社会上混事了。徐守仁怎么是她的对手?
他再三摇头。
“怎么合不到一块?我看他们从小在一道白相,蛮合的来哩。”
“白相,结婚,这是两回事。吴兰珍在大学里学的那一套,啥事体都跟着党团走,你忘记‘五反’那辰光,气焰多高,眼睛长到额角头上去了,连我这个姨父也不在话下,守仁怎么吃的消?”
“义德说的对呀!本来轮不到我开口,为了我们徐家好,忍不住也想说两句。”林宛芝一听说要讨吴兰珍,自然而然地沉下了脸,怕朱瑞芳看见,不露痕迹她用檀香扇了遮住了下半个脸。她想这么一来,亲上加亲,大太太和朱瑞芳穿了连裆裤,她在徐家的日子更不好过了。可是吴兰珍不是她的姨侄女,徐守仁又不是她的儿子,一个要娶,一个要嫁,她能做啥主呢?她着急的不行,但又不好当面阻挠。露在檀香扇子上面的一双聪明的眼睛盯着徐义德,留心听他的意见。徐义德的话很有力量,她连忙支持他,“吴兰珍倒是不错,就是不太理想。一想起‘五反’那辰光她的劲头,我心里到现在还不舒服哩。她这号子人,不晓得从啥地方学来的一套本领,满嘴大道理,讲起话来,没情没义。我就怕将来守仁吃她的亏,别的倒没啥。”
“这一点我也想过了。……”
徐义德打断朱瑞芳的话:
“那你为啥还提这门亲事呢?”
“你等我把话说完,好啵?”
“说吧。”徐义德把头靠在藤椅上。
“现在的孩子都是一个样的,哪家姑娘不是能说会道的?她们总是听老师的话,跟共产党走。兰珍这孩子吗,那张嘴是厉害点,不过她聪明,懂事,只要给她把道理说清楚了,她也听你的。她虽说过不认姨父的话,也是气头上,为你好。你坦白了,她不是又亲热地叫你姨父吗?亲戚总归是亲戚,比找一个陌生的姑娘好。守仁刚出来,她又要毕业,年龄差不多,不是天生的一对吗?”
“说完了吗?”徐义德的头偏过去问。
“就算完了吧。”
“现在见了她,我已经够腻烦的了,讨她做儿媳妇,那我的耳朵根子永远也不会清净了。”
“我们也跟着不得安宁了。”林宛芝用扇子使劲劲了扇,好像要把吴兰珍扇走。
“那不要紧,交给我好了,我来管她。她敢冒犯你,就看我的,我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守仁同意吗?”徐义德了解守仁怕她,不喜欢她,料想不会同意的。
“这孩子本来不同意,刚才正谈的差不多了,你们就回来了。守仁的事,我可以给他做主。他敢不听我的话!”
“孩子的事还是要多听孩子的意见,婚姻是终身大事,你硬给他做主,将来埋怨你一辈子。”
“守仁的意见倒是很重要,将来在一道生活的,是他们小两口子。”林宛芝回过头去看,她想:要是徐守仁在门口,就把他叫进来,可以增加反对的力量。门口没有人影。“守仁没有问题,”朱瑞芳改口对徐义德说,“他给我说的差不多,现在就看你的了。”
“考虑考虑再说吧,反正不忙。”
“怎么不忙?吴兰珍就要毕业分配工作,这么漂亮的姑娘,又有学问,还不是到处抢着要!守仁刚出来,在里头倒是学好了,比过去懂事的多了,讨了兰珍,对他也有个帮助,免得他再出去花天酒地胡闹。可怜徐家就是这一条命根子,要是他再出事,你就别想我活命啦!”
“你……你……”徐义德给逼得说不出话来了。“你答应不答应?”朱瑞芳两道眼光,剑似的对着徐义德。
徐义德霍地站了起来。
“我的话算放屁,你做主好了!”
他说完话,掉头就走。林宛芳也跟着走了。朱瑞芳生气地站起来,对着他矮胖的背影说:
“我养的儿子,当然我做主!”
月光照着窗口三张空空的藤椅。湖边的蛙声呱呱地叫个不停。
24
大太太听朱瑞芳滔滔不绝地谈论徐守仁和吴兰珍的事,开头蛮有意思,接着觉得惊诧,终于感到索然无味了。一提起守仁这孩子,她总以为是个孽根,横眉竖眼,愣头愣脑,出言不逊,横行霸道,惹得左邻右舍离他远远的,闹得家宅没有一天平安,上上下下老老小小都为他担惊受怕。他在牢里关了好几个月,总算放出来了,到西湖去逛了一趟,硬要划小船,不知道要把吴兰珍带到啥地方去,船在水上歪来歪去,好像要翻的样子,吓得吴兰珍脸色发青,差点要叫救命。大船找到了他们,才算一同上了岸。现在回到上海来,谁晓得啥辰光又要出事。他关在牢里,大太太和大家一样,日日夜夜想念他,巴望他平安无事回来。等他一到了家,大太太又有点怕他。这样的人要做吴兰珍的丈夫,怎不叫她大吃一惊呢?吴兰珍是她姐姐唯一的爱女,现在也可以说是她的唯一的爱女。姐姐过世后,是她一手把她抚养长大的。她容易盼到她大学毕业,有了职业,给她找个称心如意的男人,可以安慰地下的死鬼,自己老了也有个靠山。在徐家要是受了冤枉气,她还可以上姨侄女婿家走走,讲讲体己话,出出心头气。朱瑞芳的眼睛好厉害,一眼就看中了吴兰珍,那不是要挖她的心头肉,掘她的命根子,万万不能。她也不好意思打断朱瑞芳的话,只好坐在那里听朱瑞芳说,心里却想到沧州书场去听听蒋月泉的弹词。
朱瑞芳一口气讲完了,以为一定引起大太太浓厚的兴趣,想不到大太太反应很冷淡。她看大太太稳稳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腹部那里,手心朝上,一对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一尊佛像,她怀疑大太太是不是完全听进她所说的话,她又问了一句:
“你看兰珍的事怎么样?”
大太太第二次听到这句话,这才意识到她还没有回朱瑞芳的话哩。她愣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说:
“好倒是好,就是现在青年人都有自己的主张。隔层肚皮隔层山,我这个姨妈做不了她的主。”
“只要你同意,事体就好办啦。她妈死的早,是你一手抚养长大的。你虽是姨妈,就和她亲生娘差不多少。你不是说过,她妈临死,要你好好管教她,一切都拜托给你了吗?”
“姐姐是要我管教她,婚姻的事可没有提起啊!”
“那辰光小,婚姻的事当然不会提。一切都拜托给你了,孩子婚姻的事大人不插手怎么行呢?兰珍虽说大学毕业了,究竟年青,阅历浅,她怎么懂得找对象?年青人在一道,今天同你好,明天同他好,谁也不晓得谁的底细,好不了三两天就分手了。虽然两个人情投意合了,亲家母也不一定合的来,小两口子也难保不变心,加上两家大人不和,弄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结果是离婚拉倒。婚姻是终身大事,不是儿戏,可不能由孩子自己乱挑选,吃了亏,还不是要我们大人操心。”
“你这话么,也有道理。”大太太拿定主意,不管朱瑞芳怎么说,吴兰珍不能嫁给徐守仁。
朱瑞芳以为说动了她,进一步劝道:
“兰珍大学毕业,人长的又不错,青年人容易上坏人的当。万一遇上坏人,甜言蜜语,把兰珍哄得团团转,骗到手里,翻脸不认人,把她抛弃,孩子受苦,我们大人也不安心啊!你也对不起她妈!”
“兰珍这孩子办事倒有分寸,不会轻易听信别人的话。你晓得,这孩子生性好强。啥事都要赶在别人的前头,在学校里功课不错,老师很喜欢她。差不多的人,老实说,她看不上眼哩。她看上的人,我想,大概不会错到哪里去。”
“这也很难讲。”朱瑞芳看这方面打不动她的心,便改口说:“我巴不得她找到个如意的男人。即使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现在的事体很难说,谁晓得她天南地北分在啥地方工作。你辛辛苦苦把她扶养长大,老了,不想她在你跟前吗?她要是找了个对象,上了东北,或者西北,就别再想见你的姨侄女儿了。有了丈夫,丢了姨妈,她一定把我们这些老太婆忘记得干干净净的啦!”
大太太的心头一怔,两只眼睛不禁出神地望着朱瑞芳,仿佛吴兰珍已经离开她的身边,远走高飞了,希望朱瑞芳给她想想办法挽回。朱瑞芳早就想好了办法。
“还是和守仁结婚的好,这两个孩子从小在一道,大家的脾气都了解,双方的底细也清楚。守仁学问上欠缺一点,他这回在牢里确实改好了,用功读上几年书,大学毕了业,也可以赶上兰珍。我们呢,是亲上加亲,肥水不落外人田。守仁这孩子一直就喜欢你,就像是你亲生的一样。我的儿媳妇,也就是你的儿媳妇。你的姨侄女,也就是我的姨至女。这么一来,兰珍永远不会离开上海,也永远不会离开你的身边,既对的起她妈,你也有个亲人奉养。你说,这多么好呀!”
朱瑞芳笑眯眯地望着大太太,等她的一句话。
大太太的心真的给说动了。要是姨侄女找个对象,别说是上东北西北,就是离开上海,到附近的省市去,自己走不动,姨侄女他们来不了,她就无亲无靠了。她闷的辰光,连找个谈知心话的人也没有了。她望着自己这间卧房,暗幽幽的,窗外暮霭茫茫,感到有点儿孤寂。她说:
“我倒没主见,就怕这孩子心中有了对象……”
“不会的,从来没听她说过么。”
“现在的青年人口紧,有事摆在肚里,谁也猜不透。”
“要是有了对象,她不说,我也看得出来。”朱瑞芳怕大太太变卦,连忙说,“好久没有听弹词了,等兰珍回来,一道去沧州书场白相。”
“那好哇。”大太太一听到弹词两个字,就笑开了。
“你给兰珍谈谈,定了亲,也了却我们两人的心事。”
“我怕这孩子……”
朱瑞芳不让她说下去,插上来讲:
“她妈死了,该你做主。你说了话,她敢不听?”
“那倒不一定……”
朱瑞芳站了起来,说:
“不早了,守仁今天在书房里念了一天的书,我得看看他去,别太累了。”
她洋洋得意地走出了大太太的卧房。
第三天下午,吴兰珍从学校回到徐公馆来,大太太从红木手饰盒里拿出一块四方型的女式手表来,送到姨侄女面前,笑嘻嘻地问:
“你看看,这是啥牌子的?”
“厄尔金的,是白金的。”
“你的眼光不错,一看就看了来了。这表好啵?”
“名牌货,”吴兰珍很喜欢这块表,以为是姨妈的,从来都没见过拿出来过。她说:“很好。”
“这是她送你的。”大太太伸出两个手指,指着朱瑞芳卧房的方向说,“你满意就很好了。”
“她送我表做啥?我不要。”
“看你这孩子的脾气,人家好心好意送你表,你不要,不是看人家不起?”
“为啥忽然送我表呢?”
姨侄女一句话差点把姨妈问住了,她想了想,说:
“你不是要大学毕业吗?这是她送给你的礼品。”
“现在不兴那一套了,我不要。”
“这个表不错啊。”
“再好我也不稀罕。”
“她送给你,我已经代你收下来了。你不要,怎么好退还给她?”
“我还给她。”
“那不是得罪了她。人家一片好意,送礼给你,祝贺你大学毕业,也不是外人,为啥不收下呢?看在我的份上,收下吧。”
大太太把手表放在姨侄女的手上。她旋即把它搁在旁边的梳妆台上,但也不好再说。大太太进一步说:
“今天晚上到沧州书场听书去。”
“好的。”她知道这是姨妈的嗜好。
“守仁和他娘也想听,大家一道去,热闹些。”
吴兰珍一听到守仁要去,她的一双眉头就并拢到一道去了。她想起了在西湖划小船的事,守仁一桨下去溅得她浑身是水,不知道他是有心还是无意,反正她到现在还不高兴。她说:
“那我就不去了。”
“刚才还说的好好的,忽然为啥不去呢?”
“还有两门课没考试,今天晚上要准备功课哩。”
“准备功课,你还会回家来?别骗你姨妈。”
吴兰珍平时功课好,考试也准备,但并不着急,总是在学校图书馆里温好功课,然后才回家来。吴兰珍给姨妈一说,长长的脸庞唰的一下红了,她不承认撒谎,却说:
“准备是准备了,我还想看一遍。”
“回来看,也来的及。我了解你的功课好,不准备也可以考上一百分。”
“不是有朱瑞芳和守仁陪你去吗?我改一天再陪你去,好啵?”
“不,一道去,难得凑在一块。”
“我不高兴和他一道白相!”
“为啥?”
吴兰珍羞答答她低下了头,默默无言。大太太准备好了一肚子话,给吴兰珍一道无形的闸门挡住。她想:只要肯去听书了,别的话慢慢再谈吧。她说:
“陪我去,你怕啥?也不是上别的地方去。”
吴兰珍还是不吭气。大太太指着她蓬松的头发说:
“过来,我给你梳梳,晚上好去听书。”
“这一阵忙着考试,没有工夫上理发店做头。听书,也要梳头?”
“书场那么多人,总要收拾收拾,披头散发,像啥样子!”
“好吧,好吧,我自己梳。”
一走到南京路上成都路口,人们远远就看见茫茫夜空中矗立着霓虹灯做的四个大字:沧州书场。徐公馆的一辆水绿色的小轿车开到书场门口,早有人打开车门,大太太先下车走了进去,接着是朱瑞芳和吴兰珍,最后走进去的是徐守仁。老王事先给书场打了电话,订了座。她们上楼走进书场,第三排当中四个最好的座位空着,其余的座位上黑压压的都坐满了人。观众当中十之七八是妇女,她们四个人走进去,引起全场注目。大太太先进去坐下,吴兰珍坐在朱瑞芳的右边,正好吴兰珍右边空一个位子给徐守仁。吴兰珍很不满意这个位子,可是没有办法。她对左右两边的人都不理睬,眼睛一个劲对着当中的小小戏台。
戏台当中放了一张小长方桌子,桌子上挂了紫色丝绒的桌围,四边镶着金穗子,闪闪发光。桌子后面有四张椅子,天青色的幕布两边各有一个门。著名评弹演员刘天韵穿了一件淡灰色的直罗大褂,下摆罩着脚上那只浅圆口的软底黑直贡呢的鞋子,白府绸衬衫的袖子翻卷在外边;虽然已是中年,头发梳得雪亮。加上那一身打扮,给身旁的电风扇一吹,显得俊秀而又潇洒。他坐在当中那张椅子上,怀里抱着个三弦,右手轻轻拨弄,发出清丽的旋律,他嘴里唱着充满了江南情调的富有浓郁韵味的《西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