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夜色凉如水,一轮明月浸西厢。万里无云人寂寂,隐隐谯楼打二更。(她是不管那)花街露滑弓鞋湿,轻移莲步绕回廊。(想到那)萱堂年老虽犹健,(到底是)风烛残年草上霜。(又想到)聪明伶俐的欢郎弟,(怎能够)留得崔家一脉香。……
大太太非常熟悉弹词,她听到这儿,便低声对朱瑞芳说:
“这一段是莺莺烧夜香,张君瑞这辰光已经进京赶考去了。”
“听说张君瑞很有学问,是啵?”
“可不是,他是有名的才子,一封书信抵得百万雄兵!”“哦!”朱瑞芳并不熟悉《西厢记》,她眼里露出钦佩的光芒,说,“本事真不小。”
“莺莺也直可怜,父亲死了,只靠一个寡母和一个弱弟……”大太太替古人担忧,叹息了一声。
“找到一个好丈夫,就有了靠山了。”
朱瑞芳说完了,看了吴兰珍和徐守仁一眼。徐守仁对弹词没有多大兴趣,觉得软绵绵的,慢腾腾的,一件事唱了好半天,没一个完的,听的叫人腻烦。他对场子里卖小吃的,倒很有兴趣,小贩身上背着一个一尺五寸来长的方木盒子,有卖香烟的,有卖糖果的,有卖各种美味可口小吃的。他们在观众当中慢悠悠走来走去,任人挑选。徐守仁一招手,一个卖小吃的过来了。他知道吴兰珍最喜欢吃鸭肫干,特地挑了四个,又买了四包牛肉干和四串五香豆腐干。她首先拿了两个鸭肫干递给吴兰珍,她不声不响地分给了姨妈和朱瑞芳。他再递一个过去,她退了回来。他惊诧地问道:
“你不要吗?”
“我不吃。”
他竭力忍耐着,指着牛肉和豆腐干问她:
“这个呢?”
“也不要。”
他碰了一鼻子灰,没法再问她了。大太太把鸭肫干递给吴兰珍,说:
“我的牙咬不动了,你吃吧。”
吴兰珍不好退给徐守仁,她拿在手里,还是不吃。大太太硬要她尝尝。说是沧洲书场的鸭肫干味道好,越吃越鲜,她这才勉强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徐守仁给大太太送过去牛肉干和豆腐干,她只留下一串豆腐干,吃了一块,接着又吃了一块,并且要朱瑞芳吃:
“你尝尝,这里的五香豆腐干是有名的,又嫩又香又甜,真好。”
朱瑞芳尝了一块,说:
“的确不错。你真有研究,啥事体都比我在行。”
“我和你比起来,差的远啦。”
这时刘天韵在台上唱道:
双膝儿跪倒在蒲团上,暗暗祝告叩穹苍。(但愿那)
高堂白发身康健,无灾无晦寿无疆。(但愿那)欢郎弱弟勤攻读,增家声续我旧书香。(再愿他)秋风得意长安道,泥金捷报早还乡。……
朱瑞芳对大太太说:
“莺莺真是个好姑娘,她无时无刻不想念母亲和弟弟……”
“是呀,莺莺很孝顺。”
“我就喜欢子女孝顺父母,听大人的话,不能让子女乱做主张,积谷防饥,养儿防老。父母好容易把子女抚养成人,子女大了应该侍奉父母才是。”
“你这话说的对。”
“现在的孩子不大懂事,只顾自己,不愿意和我们老一辈的人在一起,总想远走高飞,要好好教导他们才行,不然,把孩子惯坏啦!”
大太太的注意力给台上的弹词吸引去了,竟没听清朱瑞芳在说啥,她随便“唔”了一声。
刘天韵一只手弹出清丽动人的旋律,打动了吴兰珍的心弦。她觉得崔老夫人多管闲事,嫌贫爱富,答应了的事又要后悔,是一个不讲信义的人,差一点误了女儿的终身大事。崔莺莺实在太软弱了,如果是她,当时一定不依,要和崔老夫人讲个明白。她听刘天韵唱得宽缓静逸,轻美明快,缠绵悱恻的情绪如同一条小溪似的汩汩流出,莺莺娴淑柔婉的姿态仿佛就在眼前,一句一句悠扬有劲,音调铿锵:
夜沉沉不管那苍苔滑,露盈盈湿透了薄罗裳。急攘攘移步闺房去,对菱花无语意彷徨。正是一腔心事凭谁诉,知心唯有小红娘;未知何日永成双。……
她想到自己的婚事,学校里有不少同学追求过她,有一两位老师也对她表示过爱慕的情怀。她都看不上眼。人家给她谈情说爱,她三言两语支吾过去,叫人没法往下谈。她收到情书不止一封,不怕上面充满了多少火辣辣热腾腾的句子,也不论堆砌了许多赞美的语言,她都看得很冷淡,从来不给对方一封回信。接到第二封信,一见了相同的署名,她甚至懒得看完。学校里并不是没有她看中的人,同学和老师当中,也有一两个她中意的。别人不对她表示,由于她的自尊心和高傲的性格,她也不愿意主动找上去。她身边没有红娘。因为这个原因,看着岁月逝去,她还没有一个对象。临到大学毕业,她慢慢感到自己的婚事需要解决了,但凭自己出众的容貌和优秀的成绩,年纪还轻,她不怕没有一个理想的对象来向她追求。现在听到刘天韵音色优美的唱腔,她心里暗暗念着:“一腔心事凭谁听,未知何日永成双。”
朱瑞芳听到“未知何日永成双”,歪过头来,笑眯眯地问吴兰珍:
“你也该找个对象了。”
吴兰珍脸上绯红,以为朱瑞芳觉察她的心事了。她马上把头低下去,小声地说:
“我不要。”
“你不结婚了吗?”
吴兰珍的头更低,轻轻地“唔”了一声。
徐守仁坐在她旁边,感到十分没趣。刘天韵的弹词他也听不出味道来,倒是莺莺这一番话勾引起无限的忧伤。他不是张君瑞,也遇不到多情的崔莺莺。坐在他身边的吴兰珍,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坐在那里索然无味,又不好走开,一包牛肉干已经吃完了,又拆开一包,一块又一块地往嘴里送。
听完评弹,她们回到家里快十一点了。吴兰珍走进姨妈的卧房,就想睡觉,姨妈问她:
“你不是还要看一遍功课吗?”
“不看了。”
“你觉得今天唱的怎么样?”
“还不错,只是莺莺太可怜了。”
“是呀,当时结了婚就好了。不过这么一来,戏就没有了。”大太太望着吴兰珍坐在床边,惦记着朱瑞芳的委托,试探地问道:“你有对象了没有?”
吴兰珍把脸转向里面去,没有啧声。
“姨妈也不是外人,从小把你抱大的,在我面前还害臊?
告诉我吧。”
吴兰珍说“没有”,还是脊背对着姨妈。
“你岁数不小了,我倒想给你找个对象……”
姨妈等待她表示态度。她暗中凝神在听,不知道姨妈要给她找的对象是谁。她默默不语。姨妈以为她已经同意了,便问:
“你看守仁怎么样?”
她猛可地回过头来,这几天的事体一下子全明白了,怪不得朱瑞芳和徐守仁和她那么亲近哩,她解下手上厄尔金手表,在姨妈面前一放:
“我不要!”
“这和手表有啥关系呢?”
“我不要手表,我也不结婚!”
她一头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再也不吭气了。
25
“你去不去讲呀?”
朱瑞芳站在徐义德的面前,拦住他的去路,把他留在自己的卧房里。大太太告诉她吴兰珍不愿意结婚,根本谈不进去。她知道这是吴兰珍的推脱之辞,大太太哪里讲得过吴兰珍那张利嘴。现在唯一的办法要徐义德亲自出马。姨父当面提出,吴兰珍怎么也躲闪不了。可是徐义德不愿意这样做。他说:
“孩子年龄还小,等两年再说吧。”
“这怎么行?万一出了事体,后悔就来不及了。守仁已经答应了,还是趁热打铁好。”
“那就让他们两人接触接触再说,合的来,不用大人帮忙,他们自己也会好起来的。”
“大人从旁说两句,不是好的更快吗?”
“她姨妈说了都不行,我这个姨父更隔了一层,说也是不派用场。”
“为啥不派用场?”朱瑞芳把眼睛一瞪,说,“她虽然姓吴,可是在我们徐家长大的,进大学的学费也是我们徐家出的。她不听姨父的话,简直是忘恩负义!”
“学费是她姨妈的钱。”
“她姨妈的钱,也是我们徐家的钱。你去说,不行,我再去。”
“你这是做啥?是谈亲事?还是和人家吵架?”
徐义德两句话把朱瑞芳说哭了。她竭力抿着嘴,等了一会,说:
“谁叫她不听话的!”
“你让我走吧,好啵?我有要紧的事哩。”
“再要紧的事,也没有比守仁的事要紧。你答应了再走!”
朱瑞芳两只手叉在腰里,气势汹汹地挡住徐义德。
“楼下的客人等了我好半天啦,不下去,像话吗?”徐义德的语气近于哀求了。
“什么鸟客人,让他在楼下等着!不高兴等,走好了。
……”
“嘘!”徐义德见她声音越来越高,怕楼下客人听见,小声地说,“说话声音小一点,好啵?”
她有意把嗓子提得更高:
“那你答应我,要不,我下楼把客人轰走,我们慢慢谈。”
徐义德忍住气,放下笑脸,接二连三地说:
“好,好好,好好好!”
他身子一闪,溜出了朱瑞芳的卧房。在甬道上,他听见朱瑞芳在卧房里不满地说:“儿子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何苦这样操心!随守仁去,他爱找谁就找谁。”徐义德慌慌张张下了楼,怕朱瑞芳从后面追上来。走到客厅门口,他站下来,喘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然后才安详地走了进去。
冯永祥从客厅里迎了上来:
“德公这么忙?我怕你不下了楼哩。”
“太太多,事情当然也多!”江菊霞坐在沙发上冷笑了一声。
徐义德发觉江菊霞已经听到刚才楼上那一幕戏了,他眉间一皱,撒了个谎,很自然地掩饰过去:
“守仁这孩子总是不听话,也不管有没有客人来,抓住我不放,一定要我带他去看电影。你们说,我哪里有闲工夫陪他看电影。好说歹说,他才答应由他娘陪去看。下来迟了一点,累你们等了一会,实在对不起!”
“听说守仁出来以后变好了,是啵?”
“确实有了很大变化,现在整天蹲在家里用功读书,不出去乱跑了。就是爱看个电影,也要拉着家里人一道去。”“这样很好啊!恭喜恭喜!”冯永祥向徐义德作了一个揖。
“谢谢你的关怀。”徐义德向他拱拱手。
马慕韩等他们坐下来,慢慢问道:
“朝鲜停战协定看了吗?”
“这么大的事体,怎么能不看?中朝两国的停战命令也看了。这两天给家里的事情绊住脚,没有上会里去。正想今天抽个空,看看你几位,恰巧祥兄的电话来了,说你们要到我家来谈谈,这再好也没有了。”徐义德猜出马慕韩今天来的用意,他站了起来,对大家说:“我们书房里去谈吧。”
大家在书房坐下。等老王把茶端进来,他把门关上,回到沙发上坐下,说:
“这里安静些,没有闲杂的人出入。”
五反运动以后,徐义德特别小心,要谈私房话,总设法避开家里的人,特别是那些工友。他们听到三言两语,没头没尾传出去,叫人疑神疑鬼。马慕韩还是林宛芝过三十大寿那天在书房里坐了半天,好久没有来过了。他感到亲切而又安静。这书房只有朝南几面窗户对着花园,三面都是墙壁;关起门来,谁也进来不了。在里面谈话,外边谁也听不见。他巡视了一下,说:
“这确实是谈话的好地方。”
“大家不嫌弃的话,欢迎你们常来坐坐。”
“只要你欢迎,没有人不愿意来的。”
冯永祥以为江菊霞讲他,他想声辩,又不好措词。徐义德知道江菊霞指责的是他,因为江菊霞几次要上徐公馆来,给徐义德挡了驾,告诉她在家里谈话不方便。过了好几天才在外边碰了头,江菊霞并不满足,老以为徐义德怀着鬼胎。徐义德怕她来了,打破家里的醋坛子,使他在家里的日子更不好混。他给江菊霞暗中敲了一记,一时没法还手,只好把话题岔开:
“慕韩兄觉得停战协定怎么样?”
“今天和大家碰头,正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朝鲜停战协定真了不起,是我们伟大的胜利。”江菊霞说,“想想当初抗美援朝的辰光,工商界朋友虽然没有一个人公开讲过反对的话,可是哪个人的心里不多少有些怀疑?怕惹火烧身,不了解为啥‘不能置之不理’。不相信中共的力量,谁也没有料到我们会胜利。志愿军出国和朝鲜军民并肩作战,结果把美帝国主义这只‘纸老虎’戳穿了。连美帝国主义也承认自己失败了,我们的胜利实在是伟大啊!”
“江大姐的话说得一点不错。”徐义德捧了江菊霞一句,说:“不说别人,就说我吧。听说志愿军跨过鸭绿江抗美援朝,肚子里就弹琵琶,一宿没有睡好。老实说,当时我也不相信能把美国打败。中国能把美帝国主义打败,在历史上是空前的,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真是我们无上的光荣。”
马慕韩点头称是,表明他当时也有这个想法。但没有讲出来,只是说:
“在抗美援朝运动当中,我们工农业生产超过了战前的水平,中国在国际上的地位大大提高了。现在感到做一个中国人的光荣。信老曾经给我说过一个笑话,他青年的时候留学英国,中国人被人家看不起,有的人就冒充日本人。中国的呢绒在市场上没有销路,贴上外国商标,人家就抢着要。他在英国埋头读书,研究纺织业,人家看他成绩好,也很有钱,以为他是日本人。他不止一次被人家误会。他每次都要声明:他是中国人。所以他从英国留学回来,一心要办好毛纺厂,想和英国比个高低,出出心中闷气,为中国争一份光荣。可是国家没地位,他个人努力也没有用场。现在就大不相同了,中国吃香了。”
“同样是一个国家,在国民党反动派手里就抬不起头来,到了共产党的手里却可以扬眉吐气,这是啥道理呢?”江菊霞问。
“过去国民党在帝国主义手下过日子,一切都听洋人摆布,工业农业自己全不动手办,我们这个号称农业国家,还要吃美国麦子过日子,像啥闲话!别人当然不把中国人看在眼里。”马慕韩气乎乎地说,“共产党却不同,他们自己有一套,啥事体都靠自己动手,办农业,办工业,办教育……根本不把美帝国主义放在眼里,有了实力,别人自然另眼相看了。”
马慕韩一边说,江菊霞一边微微点头,觉得他说的蛮有道理。想起过去在沪江大学念书,她满脑筋的崇拜美国的思想,以为天下的东西都是美国的好,真的如一般人常说的,连月亮也是美国的圆。见了美国教授,她感到亲切;听人用英文讲话,她觉得高人一等,连自己的名字也改叫江玛琍。抗美援朝,她以为一定打不过美国。想到这些,她怪不好意思的。她羞愧地说:
“这回抗美援朝,工商界受到深刻的教育。过去对帝国主义的面目,根本弄不清楚,说美国是帝国主义,有人心里是不大同意的。因为共产党这么说,嘴上也不得不跟着瞎嚷嚷。我过去也以为,美国不是民主的国家吗?怎么忽然变成帝国主义呢?这回美国侵略北朝鲜,我才看清它的侵略面目了。”
“美国过去没有和中国直接打过仗,它用的是经济侵略和文化侵略,表面上帮助你,暗骨子里并吞你,使你不知不觉上了当,叫人一时看不清它的庐山真面目。”
“慕韩兄分析的百分之百的正确,小弟十分钦佩。”冯永祥望着墙上挂的那幅绔扇仕女图,给那美丽的宫女吸引住了,许久没有做声。马慕韩的高谈阔论才引起他一些注意,他说:“这回我们工商界算是看清楚了美帝国主义的侵略本质,把旧社会留下来的崇美、亲美、恐美的思想一扫而空,点滴不存!”
“那倒不一定吧。”徐义德摇摇头。
“德公,你说怎么样?”
“美国究竟是美国,现在是世界上的头等强国,它的实力,我看,未可轻视啊。”
“怎么样?”江菊霞问徐义德,“美国不是在朝鲜停战协定上签了字吗?”
“美国是签了字,可是你们知道李承晚没在协定上签字,这里面大有文章。”
徐义德说完了,大家陷入沉思里。书房里静悄悄的,花园里不断传来柳树上吱吱的蝉声。
“李承晚不过是美国的傀儡,啥事体都听美国的。”江菊霞看不出有啥文章可做。
“正是因为是美国的傀儡,美帝国主义故意包庇李承晚,将来让他有捣乱的机会。”徐义德说。
“李承晚敢打金日成首相?”冯永祥不以为然,他说,“那不是鸡蛋碰石头,他怎么是金日成首相的对手?”
“李承晚有美国做后台,现在的话不能说绝。”徐义德坚持他的见解,“将来志愿军按停战协定撤退,万一李承晚乘机捣乱,说不定我们志愿军还要出国。”
“这一点中共方面一定考虑过了,要是美帝国主义敢于再侵略北朝鲜,只要朝鲜人民提出要求,我想,我们是会再派志愿军的。”
“慕韩兄这个看法对。”江菊霞认为中共办事不会上当的。
“德公比我们想的深一层,看的远一点,对我们研究这个问题有些帮助。”马慕韩很欣赏徐义德凡事都有自己的见解,而且与众不同,不是那种随声附和的庸人。
“我不过是瞎猜想。关于国际问题,我是一窍不通。要是赵副主委在上海就好了,他常常和中央首长接近,了解内幕比我们多,国际知识又比我们丰富,看起问题就深刻的多了。”
“你看问题也很深刻。比方说,李承晚的问题,我根本就没想到。我以为李承晚不过是个小傀儡,”冯永祥右手翻过来,几个手指同时在动,仿佛在做傀儡戏,说,“听凭美国这么玩弄,他能起屁作用!你这么一提,李承晚确实也是个问题。”
“赵副主委最近要能到上海来一趟就好了,”江菊霞也很佩服赵治国。她说:“可以请他给工商界做一次报告,详详细细谈谈这个问题。”
“赵副主委回到北京忙的不可开交,从上海带回去那么一大堆的劳资关系问题,整天开会研究,到现在还没有理出一个头绪来哩。……”冯永祥说到这里,很神秘的煞了车。
马慕韩不解地问:
“问题不是很清楚吗?怎么理不出头绪来?”
“你不了解,慕韩兄。赵副主委是鼎鼎大名的人物,他要从阶级关系上研究这个问题,提到理论的高度;向中央提意见,不是那么简单的。”
“这个我也清楚。”
“你是理论家,一说就清楚了。”
“我怎么能和他比,人家出过洋哩。”
“你也不含糊,优秀的大学毕业生,加上这几年的磨练,要是哪个大学请你去讲课,一定是顶刮刮的教授啊!”冯永祥笑嘻嘻地在马慕韩面前翘起大拇指。他忽然想起最近收到赵治国的信,马上严肃地说:“闲话少叙,言归正传。赵副主委最近有信来……”
他说到这里又不往下说了,神秘地看了一下书房的门。徐义德会意地说:
“外边没人。”
大家静静听冯永祥说:
“赵副主委说,他在上海的辰光,听到有人说,工商联是滑扶梯,同业公会是黄牛。他说,我们民建会可要负起责任来,发现问题,要好好向有关方面反映,工商界有些利益经过斗争才获得的。”
“工商联是不大解决问题,”马慕韩说了一句,看见江菊霞的眼光对着他,马上就停了下来,等了等,才又说:“不过工商联也有工商联的困难,赵副主委说的好,我们民建会要负起责任来。”
徐义德觉得赵治国真是民建会的领袖人物,抓全国性的大问题,为民族资产阶级争取利益。他说:
“赵副主委说的对,有问题要好好反映。我想起了一个问题……”
大家的眼光都转到徐义德身上来了,听他说:
“朝鲜战争一停,上海军事加工订货跟着一定也要停,会不会影响我们的生产?要不要向党方面反映?”
“这个么,”马慕韩思索地说,“是问题,也不是问题。”
“慕韩兄,得闻其详乎?”冯永祥像个冬烘先生,摇头摆尾地说。
“军事加工订货一停,自然会影响一部分有关行业,这不是问题吗?战争一停,国家大规模经济建设开始,人民购买力一定大大提高,只要我们继续为发展生产繁荣经济努力,工商界将来的任务相当繁重,我们是做不完的,这样看来,又不是问题了。”
“慕韩兄的辩证法越来越高明了,一正一反,道理都在你这边。”
“祥兄不要给我高帽子戴,这算不了辩证法,”马慕韩说,“朝鲜停战以后的形势,现在还很难估计。我们不在北京,不了解党中央的意图。美帝国主义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德公的忧虑也有道理的。”
“我写封信给赵副主委,”冯永祥说,“问问他,他经常和党中央首长接触,一定了解行情。”
“这个主意很好,”江菊霞知道这两天史步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摸到行情,对大家都有帮助。她说:“是不是现在就写?”
“也好。”冯永祥说,“你们聊一会,让我先起个草给你们斟酌斟酌。”
他说完了话,便走到书桌那边,拿出纸笔,伏在桌上沙沙地起草了。
26
天空灰蒙蒙的,一层一层浓厚的云雾翻滚着,白浪一般的压在人们的头上,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摘下一片两片云彩。太阳给遮盖得不见影踪。虽然只是下午四点多钟,徐公馆的花园里好像暮色已经升起,绿茵似毡的芳草在秋风中轻轻摇摆。
徐义德把梅佐贤让进书房屋里坐下,指着门向徐守仁撅撅嘴。徐守仁会意地把书房的门关好,坐在朱瑞芳身旁的摇椅上。他斜对面坐着徐义德和梅佐贤。梅佐贤一走进书房,立刻感到今天的空气和往常不一样,徐总经理圆圆胖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这已经很不寻常了。更奇怪的是连徐守仁也十分严肃。他以为徐公馆里闹家务事,徐总经理要他来调解,但想到这三位太太的事,从来不要别人插嘴的;谈厂里减少断头率少出白花的事情吧,却又不必三位太太出马。那为啥要他丢下手里一切的事情马上赶来呢!真叫人纳闷。梅佐贤静静坐在沙发上,留心徐总经理的神色。
徐义德的眼光从书房的门,转到玻璃窗外边,花园在飒飒秋风中呈现着萧条的景象,有的树叶开始凋落了。窗外没有人影。他放心回过头来,巡视大家一下,然后才心情沉重地对梅佐贤说:
“大事不好了……”
梅佐贤马上想到朝鲜战场上,忍不住惊问道:
“不是双方都在朝鲜停战协定上签了字,难道美国佬又打起来了吗?”
“要是真的打起来倒也好了。美国军队卖相不错,打起仗来不大灵光……”
“有钱的人当兵都不肯拚命。”
“是呀,给志愿军打败了,……”徐义德不胜感慨地摇摇头。
“志愿军都是劳动人民出身,当然不怕拚命。”
“共产党在朝鲜打了胜战,现在又想出了新的花样经,要实行社会主义了!”
“社会主义?”梅佐贤感到这个问题太大了,来得十分突然,心头一怔,差点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怀疑地问:
“有消息吗?”
“当然有消息,赵副主委给冯永祥来的信,说是北京上层代表人物当中已经传开啦,共产党要对工商界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搞啥国家资本主义,特地把消息透漏给上海,要上海朋友们有个准备。你看看,共产党多厉害,朝鲜战争刚打完了没有几个月,就打我们财产的主意。要不是赵副主委来信,我们还坐在鼓里哩。”
“信上还说啥?”梅佐贤想弄清楚具体内容。
“就是这一点已经够受了!”徐义德并没有看到赵副主委的原信,听冯永祥说的。
“要不要问问冯永祥?他消息灵通。”
林宛芝听到“冯永祥”三个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转过脸去,装着没有听见,望着玻璃窗外边的柳条轻轻飘扬。“冯永祥?”徐义德摇摇头,说,“就是他告诉我的,还用再问吗?他忙得很,到处在打听消息,想摸清共产党的底盘。”
“史步云和马慕韩呢?他们同党和政府的首长很接近,一定晓得的详细些。”
“史步云?”徐义德知道梅佐贤指的是江菊霞,他也摇摇头,说,“你不晓得史步云和马慕韩他们都到北京去了吗?他们参加全国政协常务委员会去了。”
“他们两位没有打长途电话来?”梅佐贤想起最初参加星二聚餐会的情景,史步云从北京打电话到星二聚餐会,征求大家对政府决定统一收购纱布的意见。
“哎哟,我的厂长,现在是啥辰光?这样大事,能打长途电话吗?史步云和马慕韩的嘴真紧,听说连信也没有写回来。
不过,会快结束了,他们快回来了。”
“等他们回来,问题就清楚了。”梅佐贤见徐兴德那股着急劲,心里实在不安。他恨自己没法给总经理分担一些忧愁。这事也不容他怀疑,消息灵通人士冯永祥说的,而冯永祥又是从赵治国副主任委员那里得来的,千真万确。这还能有假吗?但他宁可希望是传闻失误,也可以减少总经理的忧愁。
“他们不回来,问题也清楚了。”徐义德今天中午得到这个消息,真像晴天霹雳,一个响雷把他打得目瞪口呆。他一生是在计划发展自己企业并吞别人企业的日子中度过的,从来没有料到有一天他的全部企业一霎眼的工夫全完蛋哪。他啥地方也懒得去了,回到家里,就叫梅佐贤马上来。本来想只和梅佐贤商量商量,朱瑞芳见他神色有异,再三追问,他只好说出,要家里人都来谈,出了事,大家心里也好有个数。
梅佐贤对这个问题还是不大清楚,他想不通:
“共同纲领不是明明规定:公私兼顾,劳资两利,五种经济,分工合作,各得其所吗?总经理。”
“那是过去的话,现在共产党的政策变了。”
“国旗上那颗星呢?”
“黯淡了!”
“共同纲领是各民主党派举手通过的,共产党代表也举了手的,怎么可以不遵守呢?”梅佐贤并不真正了解共同纲领,有些条文他不清楚,却装出很懂得的神情,愤愤不平地说,“办事总要讲出一个道理来才行。这次政协全国常委会上,史步云和马慕韩他们一定会给工商界力争的。”
“共产党有的是辩证法,道理都在他们手里,他们说的算。我们是老几?现在谈这个派啥用场?”徐义德也不大了解共同纲领,好久没有学习共同纲领,把一些条文也忘记了。
“这个……”梅佐贤还是困惑不解,可是他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社会主义来了,工商界就不存在了,我们全完了!”徐义德瘫痪一般地躺在沙发上,四肢叉开,像个“大”字。他歪着头,对着壁炉凝神遐思:他这辈子还没有遇到他不能还手的事。不管天大困难的事,也不论对手怎么高强,他只要一转动脑筋,总可以想出法子对付对付,而最后胜利的,往往不是别人,却是他自己。四年多以来他和共产党也较量过不止一回,虽然说不上自己胜利,但也没有彻底失败过,现在却要全军覆没了。他怎么甘心?他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
他这一声叹息,使得大家哑口无言,书房陷入可怕的沉寂里,窗外的秋风呼啸着,把树上还没有完全发黄的叶子吹得在花园上空飞舞,纷纷落下,绿茵似毡的草地给黄叶铺满。
一阵风来,又把地上黄叶吹起,在空中飘飘荡荡。
朱瑞芳一直在聚精会神地听徐义德和梅佐贤谈话,注意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字。她了解大事不好,可是比梅佐贤还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见大家不啧声,但总要快点想个办法才好,便打破了沉默,问:
“啥叫做社会主义改造呀?”
“哼,社会主义改造就是革资本家的命!”
朱瑞芳听了徐义德这句话,眼睛顿时鼓得大大的:
“革命?就像上改革地主的命一样?财产全都没收?工人斗争资本家?余静他们搬到我们这里来住,我们搬到草棚棚里住?你和守仁要到厂里去劳动,就像筱堂他们在乡下一样?
这太可怕了!”
徐义德没有吭气。朱瑞芳追问道:
“革地主的命乡下死了不少人,革资本家的命也会死人吗?会不会像我哥哥那样?”
徐义德仍旧没有作声。大太太急了,对朱瑞芳说:
“义德不是心思,你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我不过这么问问。”朱瑞芳转过去,焦急地问徐义德,“义德,你说话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说了,好叫我们放心。”
徐义德在想怎么应付这个突如其来的局面,一时急切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朱瑞芳的话一再打断他的思路,他只好答道:
“刚才不是说了,具体情况还不大清楚。社会主义肯定是要来了,首先要搞国家资本主义经济。”
朱瑞芳平常听徐义德谈话,多少也了解一点外边的情形。
她听到有“资本主义”四个字,困惑不解了:
“你不是说社会主义吗?怎么又是资本主义呢?”
“唉,不是啥资本主义,是国家资本主义。”
“国家资本主义不也是资本主义吗?”
“你别打扰我,让我冷静一下好不好?”
朱瑞芳一走要问个明白:“你讲清楚了,我们就放心了。”“这些事体,现在连我也弄不清楚,你们怎能弄的明白呢?过去‘五反’只要钞票,现在社会主义也好,国家资本主义也好,反正是要挖我们的命根子。”
“那你一辈子办的这么多企业,一下子全完了吗?”
“这还用问!人家要社会主义么!”
林宛芝一直没有啧声。她在想:听人家说社会主义好,大家憧憬社会主义美好的生活。社会主义究竟是啥样子的社会呢?她问徐义德。徐义德说:
“社会主义当然好啦,不过对工人好,对资本家有啥好处?要说生活吧,我们现在的生活就很不错呀,到了社会主义,顶多就像我们这样。”
“我们不要社会主义!”朱瑞芳忍不住叫嚣。
“共产党的天下,谁敢不要社会主义?小心脑袋搬家!”徐义德冷笑了一声。
大太太慢慢听清楚大家在谈的事了。《西游记》上唐僧过了一难又一难,逢凶化吉,最后才上了西天。徐义德大概是命中注定的,也要遇到一难又一难。只要菩萨保佑,也可以逢凶化吉的。她想起了为守仁的事,曾经许了愿:要刻一万张观音菩萨宝咒布送,让天下善男信女朝夕焚香持诵,到现在没有还愿,太不应该了。她明天要老王带她刻去。为了徐义德,她要念两遍观音菩萨宝咒,刻五万张观音菩萨宝咒布送,恳求观音菩萨暗中保佑,为徐义德消灾延寿。她担心朱瑞芳那个劲头要出事的。她说:
“社会主义也好,资本主义也好,命中注定要来的,反对也没有用。这样的大事,只好听天由命。我看,还是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只要人平安就好了,身外之物有多少算多少,菩萨保佑,我们有碗饭吃就行了。”
朱瑞芳心里说:你无儿无女,只要有一口楠木棺材就心满意足了,当然可以说漂亮话。徐守仁听大太太最后两句话,不断摇头说:
“菩萨保佑,有啥用场?那是迷信。……”
大太太气生生地打断他的话,说:
“啥迷信?孩子,不要胡言乱语,冲撞了菩萨。不是我念了一万遍观音菩萨宝咒,你现在还关在监牢里。说这样的话是罪过,阿弥陀佛。”
她双手合十,恳求菩萨原谅这个无知的青年。徐守仁并不理会,还是往下说:
“现在要靠共产党和人民政府,我犯了罪,政府指我一条出路,教育我,改造我。社会主义来了,共产党和人民政府一定会给资本家出路的……”
这回是朱瑞芳打断他的话。她拍了一下摇椅的扶手,说:
“你懂得个屁!乳臭未干的孩子,教训起大人来了,没有一个上下!要你到香港去好好念书,你贪玩,不用功,要跑回上海来。现在好了,共产党真的共产了,啥地方也去不了,只好蹲在上海听人家摆布。”
“是你们要我回来的。”
“要你在香港好好念书,你为啥不好好念书?不听大人的话,还强辩!”
徐守仁不服气地嘟着嘴。朱瑞芳说:
“你要是在香港读完中学,大学也快毕业了,娘老子也好有个依靠。”
梅佐贤笑嘻嘻地说:
“现在要去香港,可以到公安局申请,很容易。”
“这个,”朱瑞芳没有说下去,她望着徐义德,想听他的意见。
没等徐义德开口,徐守仁抢着说:
“我不去香港,我是中国人,为啥要当白华呢?”
朱瑞芳咬牙切齿地说:
“那你就死在上海!”
这时老王托着一个漆盘,小心翼翼地走到徐义德面前:
“老爷,有你的信。”
徐义德摇摇头:
“我什么信也不看,你去吧。”
老王点头称“是”,又怕误了徐义德的事,他识相地转过身去,边走边说:“这信是香港来的。”
“你说什么?老王。”徐义德听到“香港”二字,连忙把老王叫了回来,从漆盘里取过信来一看,果然是从香港寄来的,而且是二弟徐义信的笔迹,匆匆忙忙拆开一看:香港那六千锭子已经拆卸装箱,原物料也打好包,纺好的纱准备在香港市场上抛出,正在和人接头厂房的事,如果价钱合适就卖掉,要不,准备租出去,征求徐义德的意见。工人已经解雇了,只留下少数职员在保管。也和轮船公司联系好了,准备争取直接运到上海,万一不行,就运到离上海不远的港口,然后由火车陆运上海。因为办这些事花了不少时间,所以复信晚了一点,等货一发出,就打电报来。他在香港把未了的事办好,就和弟媳一同回上海来,共同办好沪江企业。他看完信,好像徐义信就站在他身边,立即生气地站了起来,不满地说:
“老二办事体真糊涂!”
“香港出了啥事体?”朱瑞芳担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老二把六千纱锭拆卸装箱,准备运回上海,”徐义德把信的主要内容向大家讲了,气呼呼地说,“这不是有意拆我的台吗?上海要共产,他却送货上门,简直是一点政治行情也不懂!”
大太太是从来不过问徐义德的事,她也感到奇怪:为什么徐义信不先写封信来和哥哥商量,怎么忽然心血来潮,要把香港的厂搬回来呢?真是糊涂。她同意徐义德的意见,也有点生气,说:
“这么大的事体,为啥不和你商量就办?二弟年纪也不小了,办事体太糊涂了!”
“二弟办事,糊涂极了!”朱瑞芳加重语气说。
梅左贤在旁边,心中有数,但在总经理的气头上,他不好点破是徐义德要徐义信迁厂的。早些日子,徐义德还要他写信催徐义信快办,嫌徐义信办事太慢哩。这一点徐义德不会忘记的,只是徐义信寄来的信不是时候罢了。给大太太一责备,徐义德想起来了:
“迁厂的事倒是我要他办的。”
大太太莫明其妙了:
“你要他办的,为啥怪他糊涂呢?”
“我没叫他办的这么快!”
林宛芝了解这件事,插了一句:
“早些日子,你不是还催他快办呢?”
“是我催他快办的,可是我没有叫他办的这么彻底啊,连厂房也要卖掉!”
“你要他回到上海,帮你办厂,厂房不卖,谁管呢?”“厂房不卖,他即使回来,也可以托人代管啊!这些事体,你不懂!”徐义德没时间和林宛芝扯下去,他想到机器装了箱,工人已经辞退,厂房就要卖出,事不宜迟,得赶快阻止,忙对梅佐贤说,“你给我马上写信,告诉老二,那六千锭子不要搬回来了。”
“是!”梅佐贤站了起来,惋惜地说,“这一笔迁厂费用损失不小啊,别说停产损失,单是那笔工人遣散费一定可观。”
“这些损失,都是小事体,只要六千锭子留在香港,损失多少也没有关系。”
“总经理高见,算大账,不算小账。我马上把信写好,送来请总经理过目!”
梅佐贤正要去写,徐义德把他叫住了:
“寄信太慢,万一把厂房脱手,那就麻烦了,你给我发个电报去,快!叫他在香港要做长久打算,能扩充一些锭子更好。叫他不必回上海来,等将来有机会,我亲自到香港去看看。”
梅佐贤一边点头,一边立刻到书桌那边起草。徐义德从徐义信身上得到启示:赵治国的消息是一个绝妙机会。他要争取时间,把厂里的财产转移出来。香港汇丰银行里有存款,提出来,可以开办另外一个沪江纱厂。他看了梅佐贤起草的电报,内容很简单,只是写了这样几个字:“工厂停迁,详情函告。”他问梅佐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