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才说的那些意思,为啥不告诉他?”
“这是明码电报,谁都可以看见,总经理刚才说的那些意思,用信写去比较好,免得叫别人看到。”
“你想的比我周到,好。”
梅佐贤准备到电报局去,徐义德在考虑另外一个问题。他要老王去发电报,把梅佐贤留了下来,说:
“佐贤,社会主义肯定要来了,我们不能不想个退步。你看看,厂里的资金能不能抽点出来?”
“要是在‘五反’以前,这些事很容易办,一只电话就解决了。现在么,勇复基谨慎的要死,一点人情也不敢讲,啥事都是公事公办,怕不容易。”
“公事公办,那再好也没有了。”徐义德奸笑了一声,说,“我那七亿垫款,你明天给我抽回来,就说是我家里有急用。”
“这两天厂里现金不多,有点头寸准备缴税用。”
“缴税不急,先把我的垫款抽回来再说。”
“过期要罚滞纳金啊!总经理。”
“这个我了解。罚多少滞纳金也没关系,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都是厂里出。理在的厂也就是国家的,你怕罚吗?罚多少我也不心痛,罚的越多越好,嗨嗨。”
“对,现在罚不罚无所谓了。我还是旧脑筋,没有转过来。
要是还有现金,是不是也抽点出来?”
“你看着办吧,能抽多少就抽多少。”
“那我现在就去,事不宜迟。”
“越快越好!”
梅佐贤拔起腿来就走,开了书房的门,匆匆去了。外边东客厅的门没有关,秋风呼呼地往里面吹来,把书桌上梅佐贤刚才起草给徐义信的稿纸吹起,像一只小风答在空中飘扬。挂在窗口的绿色绸子窗帷也给风卷起,如同三面彩旗迎风招展,呼啦啦地发出响声。屋顶当中垂下来的玻璃电灯穗子也给吹得哗啷哗啷地响。
徐义德霍地站了起来,对着东客厅骂:
“老王简直该死,这么大的风,也不知道把门关关好!”
林宛芝代老王抱不平,说:
“不是你叫他不要到这边来吗?”
“我没叫他不要关门啊!”
朱瑞芳不声不响地出去把门关了,她回来又把书房的门关好,窗帷慢慢回到原来的位置,信稿轻轻地落在草绿色的厚厚的地毯上。徐义德要徐守仁把信稿拣起给他,马上撕得粉碎,搓成一团,握在手里,他对大家说:
“你们都清楚了,也不用我多说,你们自己去准备准备,值钱的东西先想法藏一藏,以后别再随便现眼,叫人看见了眼红。”
朱瑞芳一听了这话,站起来,拉着守仁出去了。接着走出去的是大太太,她想把吴兰珍叫回来,和姨侄女商量商量。徐义德等他们走了,过去把门关好,要林宛芝坐到他的身边,按着她的肩头说:
“看样子,在上海住不久了。”
“为啥?”
“社会主义来了,更是工人的天下了,资本家还有好日子过?共产党革命革到我们头上了,我虽说是沪江纱厂的业主,可是现在业不由主了。我奔波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现在走吗?”
“现在走。”徐义德瞟了林宛芝一眼,究竟还是她聪明,一句话就说到他的心坎上了。他说,“上海的企业算是完了,我也料到共产党会有这一手,幸亏我早就有了准备,要老二在香港办厂,不然,到现在连个退步也没有。”
“香港不是有存款?”
“多少有一点。”徐义德在香港汇丰银行的存款,除了他自己以外,三位太太当中没有一位知道具体数目的。他说:“今后就要靠这点存款派用场了。我也想找个机会到香港去,你和我一道去,好啵?”
“和你一道去?”冯永祥的影子立刻在林宛芝的脑海里笑嘻嘻地出现,她迟疑地没有说下去。
“不好吗?”
“那还有不好的?”
“你顾虑啥呢?”
“她们呢?”她指着大太太和朱瑞芳她们卧房的方向。
“让她们留在上海。”
她伸出两个手指来,说:
“这个人肯吗?”
“不肯也得肯,全家申请去香港,一定引起政府的注意,公安局不会批准的。把她们留在上海,我同你两个人去,申请个把月,大概没有问题。”
“一个月以后呢?”她有点留恋上海。
“到了香港再说。义信住在九龙太子道,我想,我在九龙太子道买他一幢房子住下,有事体就近好商量,把那边的企业恢复生产,再扩充扩充,扎下根子。上海情况好,回来看看。你说,怎么样?”
她猛地想起徐守仁刚才在书房里的那句话:“我是中国人,为啥要当白华呢?”守仁这孩子给关了几个月,倒确实懂得许多事体了。徐义德和儿子一比,就显得落后了。她想劝他不要去香港,听他口气已经下了决心,一时也不好开口,不答应跟他去吧,又怕引起他的误会。她委婉地指着楼上说:
“要不要和他们商量商量?”
“这桩事体要绝对秘密,一传出去,就不会批准我们去香港了。我只是给你一个人讲,让你有个准备,暗中把东西收拾收拾。明天我去申请,一批准就走,你就说是在路上照顾我,到期便一同回来。”
林宛芝蹙着眉头,没有啧声。徐义德说:
“晓得啵?”
她勉强地点了点头,心中在想用啥办法劝劝他。
窗外的龙柏和柳树的枝干在狂风中摇来摇去,仿佛要连根拔去。一阵一阵狂风呼啸着掠过上空,挟着摧毁一切的威力,把地面的灰尘树叶和纸片全卷到空中。花园的天空显得迷迷蒙蒙,昏昏沉沉的。徐义德和林宛芝坐在书房的沙发上,对着大风发愁。徐义德望着窗外,说:
“今天的风为啥这么大?”
“你不晓得吗?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发布了台风警报,说下午有七到九级的台风……”
“怪不得哩!刮吧,越大越好!”
27
上海棉纺工业资方代理人联谊会文娱室的门上,贴了一张条子,上面写着:
今日休息
暂停开放
但是门并没有下锁,那两间文娱室静悄悄的,鸦雀无声,连一个人影子也没有。右边那间陈放着运动器具,显得有些冷落。可是浴室隔壁那间休息室里却不断传出细碎的谈话声和恣情的欢笑声。
马慕韩简单地谈了这次北京全国政协会议的观感,端起一杯咖啡喝了两口,坐在当中的长沙发上舒徐地喘了一口气。
江菊霞的眼光里充满了无限的羡慕,笑着说:
“慕韩兄真幸福,和毛主席一起吃饭,还谈了这么久!”“大姐不要吃醋,你把大新印染厂办好,大大的扩充一下,那时你可以代表上海工商界到北京出席政协会议,也可以到颐年堂和毛主席一道吃饭。当然,我们也要请你到这间密室里来传达传达。诸位明公赞成吗?”
冯永祥说完了,向在座的各位拱拱手。潘宏福举起两只手来说:
“我双手赞成!”
徐义德和金懋廉也凑趣地表示赞成。唐仲笙坐在最下边的单人沙发里挺起腰来,引起大家的注意,然后才说:“那不仅是上海工商界的光荣,也是上海妇女界的光荣!”
“这和妇女界毫无关系。我们江大姐从来不代表妇女界的。上海妇联要选她当委员,她坚决不当。她是妇女界的男子汉,”说到这里,冯永祥见江菊霞的眼光转到他身上,他马上改口说:“可又是我们男子汉当中的妇女,她的能力比我们哪个男的都强。”
“阿永尽喜欢瞎嚼蛆。我哪能和在座各位比!大新印染厂也不是我办的。我这个副经理是挂名的,不过领一份干薪罢了。我的头寸不够,怎么能代表上海工商界到北京开会呢?更别说到中南海见毛主席了。阿永,让我多活两年好不好?别把我折死啦。”
“只要阎王老子答应,我让你活八百岁!”
“少和我开玩笑,我就感恩不浅了。”
潘宏福对江菊霞说:
“那么,赶快谢恩吧……”
这次全国政协常委扩大会议本来也请潘信诚出席的,他因为身体不好,没有去。史步云和马慕韩回来以前,他也听到一些传闻,非常震动,觉得共产党真厉害,抗美援朝一结束,就动私营企业的脑筋了,叫人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一改过去闭门养病的办法,叫潘宏福出来走动走动,领领行情。今天马慕韩约少数人在联谊会聚聚,他就亲自出马了。马慕韩刚才谈的许多大事,他正想弄弄清楚,不料给冯永祥和江菊霞岔开,心里已经很不满意了,觉得这些年青人无产无业,遇到这样大事,还是这么轻浮,实在看不顺眼。但冯永祥是工商界的红人,不能得罪,他只好半闭上眼睛,耐心地摆只耳朵给他。潘宏福不识相,也在瞎起哄,潘信诚就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他没有再往下说。潘信诚接下去说:
“年纪大了,记忆力也衰退了,我不记得共同纲领上关于国家资本主义怎么写的了。”
马慕韩刚才谈了点把钟,有点疲乏了。他想休息一会,指着坐在下面的唐仲笙说:
“仲笙兄对共同纲领很有研究,可以倒背如流。你给信老说说。”
“记得共同纲领第三十一条是这样写的:国家资本与私人资本合作的经济为国家资本主义性质的经济。在必要和可能的条件下,应鼓励私人资本向国家资本主义方向发展……,现在中共进一步提出社会主义改造问题,认为国家资本主义是引导私营企业走上社会主义的必经之路,并且放在过渡时期的总路线里。……”
潘信诚插上去对马慕韩说:
“你把总路线那一段再念给大家听听。”
马慕韩打开笔记本,一句一句慢慢念道:
“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起,到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为止,这是一个过渡时期。在这过渡时期中的总路线和总任务,是要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基本上实现国家工业化和对农业、手工业及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
“这和共同纲领上说法不一样啊!我记得共同纲领里就没有社会主义这四个字呀!”
“共同纲领上是没有社会主义这四个字,可是在政协第一次会议上,中共说过我们国家属于社会主义性质,国家资本主义性质的经济是明文规定的。现在中共说通过国家资本主义走上社会主义的道路,也不能说于法无据。”
“共同纲领简直是刘伯温的推背图,”徐义德说,“要啥有啥。”
“不能说共同纲领是推背图。共同纲领是我们各民主党派讨论提出的,有的地方还根据我们的意思修改了的。通过的辰光,我们也举了手。”宋其文和马慕韩坐在一张长沙发上,他舒适地靠在沙发上,说,“只要共同纲领上有,我们不好反对。”
徐义德赶快声明:
“共同纲领是国家大法。宪法没有颁布以前,也就是我们国家的临时宪法。谁敢反对?我不过说,共同纲领写的实在巧妙。我们工商界学习共同纲领也不止一次两次了,三十一条也看过多少遍了,可是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这一条注定了工商界的命运,要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哩!”
宋其文立刻把话收回来:
“我不是说你要反对。”
“进行社会主义改造还是造化,要是进行社会主义革命,我们就完了。”
柳惠光无事就蹲在利华药房的楼上小心经营他的西药业,史步云和马慕韩上了北京,他更少出来和工商界朋友碰头。今天听了马慕韩的一席话,他忐忑不安,惦记利华的前途。听到唐仲笙这么一说,他的根根神经都紧张起来了。他问唐仲笙:
“这是啥意思?”
“周总理在总结里不是说:过渡时期就是社会主义改造时期,各方面都要改造。可见得不单是我们资本主义工商业要改造,其他方面也要改造。”
“这么说,我们是改造的对象,不是革命的对象了。”江菊霞说。
“江大姐说的一点也不错。”唐仲笙继续发挥地的自以为是的见解,娓娓而谈,“我们民族资产阶级还是四大阶级之一,是革命的动力之一,在民主革命中出过力量,在社会主义建设中也有贡献,不然,国旗上为什么也有我们一颗星呢?”
马慕韩给唐仲笙的话做了补充:
“过渡时期的改造,还不是最后的改造,现在并不取消私人资本主义所有制,只是节制资本,是不完全的资本主义,不让它自己泛滥,投机倒把罢了。”
“社会主义改造实质上就是社会主义革命。”冯永祥想到赵治国那封信后,到处奔走,把消息透露给几个工商界上层代表人物,同时又四处探听消息。他像是突然悬在半空中,头不着天,脚不着地,深深感到无依无靠了。只要民族资产阶级存在一天,民族资产阶级离不了他,有事要经过他和政府沟通。而政府也需要他反映一些工商界的思想情况,做一些说服一类的工作。民族资产阶级不存在,他就失去了发展的前途。他衷心地希望社会主义迟一点到来,但社会主义却像是海上的巨浪,从远方滚滚而来。他感到个人的力量太单薄了,只有民族资产阶级团结起来,或许可以推迟滔天的巨浪迟一点慢一点到来。他说:“我们不能把问题看的太天真了。社会主义革命的对象是谁?当然是民族资产阶级。动力是工人阶级。既然要革民族资产阶级的命,统一战线里当然没有民族资产阶级了,还讲啥团结呢?”
潘信诚认为他认识冯永祥以来,这回算是讲了一次正经话。他微微点了点头。金懋廉也觉得冯永祥比唐仲笙究竟高明,看问题深刻的多了。他说:
“这样在道理上就说透彻了。”
唐仲笙不以为然,他摇头说:
“问题还不是那么简单。统一战线还是包括民族资产阶级的,这次政协会议不是请工商界代表参加了吗?不要忘记我们民族资产阶级的代表还参加政府工作哩!周总理也说了:阶级消灭,个人存在。虽然也可以说是革命,却和一般革命又大不相同:所以叫做改造。”
江菊霞说:
“这是不流血的革命。”
柳惠光听到“革命”两个字就有点胆颤心惊,他说:“不流血革命?我看是理发店刮脸,动不得,一动就流血。
我们只有服从,不能反对。”
唐仲笙接上去说:
“所以叫做和平过渡。”
“我们在北京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做无痛分娩法。”马慕韩笑着说。
“无痛分娩法?”潘信诚意味深长地微微笑了笑,说,“这名字叫得好稀奇!”
徐义德听了马慕韩和大家的谈论,心渐渐安定一些了。他发觉那天约梅佐贤和家里人一同商量布置,未免有点孟浪,没有查一下共同纲领第三十一条,就轻举妄动,弄得全家不安,幸好工商界的朋友不知道,特别是史步云和马慕韩他们及时回到上海,他设想去香港的事还没有申请。不然的话,他就要贻笑于工商界和政府首长了。但是仍然要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却是美中不足。他听马慕韩的口气,察觉他非常得意上北京见了毛主席,有意无意之中在说服工商界。他的企业不是亲手创造,不过托庇先人的余荫,自然没啥痛惜,说不定还在中央首长面前打了包票,一心想做工商界带头的骨干分子。他见潘信诚流露不满意的情绪,便火上加油:
“无痛分娩法吗?恐怕只是站在产妇旁边的护士不痛,据我了解,没有一个产妇分娩辰光不痛的。”
“痛不痛,问我们江大姐就知道了。”冯永祥给唐仲笙一解释,觉得自己说法太绝对了,站不住脚,正愁没法岔开,徐义德的话给他一个机会脱开去。
“我也不是产科医生,我哪能晓得?”
“在座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发言,你说,痛啵?”
“阿永又拿我开玩笑了,在座许多老老,你不问,问到我头上,真是奇怪。”
“老老各方面的经验都比你丰富,但是,有一件事却无论如何不能和你相比:老老没有生过孩子。”
大家哄堂大笑,连潘信诚听后也是笑声不迭。江菊霞脸红红的,含羞地说:
“亏你想的到。”
她只生过一个女儿,如今在念初中。她和前夫离婚以后,没有再结过婚。她经常忘记自己是个女的,这次又让冯永祥钻了空子。等笑声消逝,休息室里又静下来了,她往下说:
“分娩总是痛的。”
“还是江大姐有经验。”潘信诚暗中看了马慕韩一眼。
“无痛分娩法,不过是说的好听。我们是小偷进衙门:没理。”徐义德心里想起了朱暮堂,说,“不杀头,已经是上上大吉。惠光说的对:我们只有服从,不能反对。”
“这话也不尽然。这次中央首长讲了,私营企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要有三个条件:需要、可能和自愿。中央首长特别强调要自愿,民主阶级内部的事,要根据自愿的原则办事,而不是强制。德公。”
“慕韩兄这话很重要,不管有没有需要与可能,资本家不自愿,政府就对你没有办法,不能强制。关键还是在我们自己。老实说,自己办的企业,没有一个人愿意自动交出来的。”
冯永祥对大家巡视了一下,说,“你们说,是啵?”
潘信诚接过去说:
“只有自己养的儿子,自己才晓得艰难。私营企业,哪一家不是从小厂扩充到大厂,由一个厂发展到几个厂,办个厂要花去不少心血。赚了钱,还是投入企业再生产,总希望企业一天天发展。现在要社会主义改造,怎么会自愿呢?现在做资本家,肚皮里龌龊,不要隐瞒,有话自己老老实实说出来,也不要做别人的蛔虫。”
冯永祥说:
“信老这话十分中肯,工商界究竟是工商界,不要以先进代替落后。”
“自愿这一条很好。”柳惠光稍为放心一点了,说,“实行总路线要逐步地来,软搭搭,这个最适合我们的口味了。”
柳惠光说完了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对大家说:
“喝点咖啡提提神,再不喝要凉了。”
大家都端起了杯子。休息室的空气顿时和缓一些了,有了“自愿”这一条,大家松了一口气。徐义德皱着眉头,绷着脸,没有喝咖啡。等大家把杯子放下,他说:
“有了需要与可能,不自愿恐怕也要自愿了。”
接着他叹息了一声。这一声叹息把刚刚松弛了的心弦又绷得紧紧的了。柳惠光正要拿杯子再喝一点咖啡,听了徐义德的叹息声,他的手在半路上停下来了,自己也唉声叹气。
马慕韩听了潘信诚的训词,当时吞下去了,没有还手。他并不隐瞒肚皮里的龌龊,也没有意思要做上海工商界的蛔虫。潘信诚和他父亲是好朋友,在潘信诚面前他是晚辈。要是别人讲这些话,他当时一定会跳得三丈高。但这是信老说的,除了收下,他有啥办法呢?徐义德的叹息,给他送上来一个由头。他说:
“德公,对国家资本主义也不必那么紧张。国家资本主义并不就是国家的资本,是国家资本与私人资本合作的经济,私人资本主义所有制也没有取消。国家资本主义工业方面的形式是:高级,公私合营;中级,加工定货;低级,国家大部收购。拿我们棉纺业来说,大多数是加工定货的,只有少数厂是自纺的,实际上我们棉纺业大部分已经是国家资本主义性质的经济了,不过是中级形式罢了。至于要不要向高级形式发展,那是各个厂自己的事,政府都不强制,工商界更没有哪个人敢强制别人向国家资本主义发展。就是高级形式‘公私合营’也没有啥可怕,不信,可以问问懋廉兄。”
马慕韩一提,徐义德才想起上海私营银行,钱庄已经合营很久了,而金懋廉是合营企业和私方副总经理,刚才给冯永祥吵吵嚷嚷,竟然忘记了。他说:
“懋廉兄,私营行庄合营的怎么样?”
金懋廉打扫了嗓子,一板一眼地说:
“在酝酿合营以前,经公私双方很长时间的协商,最后签定了协议书,内容规定得很详细。合营以后,公私双方仍然本着协议精神来解决问题。总经理是公股代表兼任的,我是私股副总经理,公私股代表和干部之间,相处都很融洽。总的是集体领导,大的问题通过会议解决,日常行政工作层层负责,逐级上报。公股干部一样对上级报告工作。平常处理工作,有事相商,彼此尊重。总经理大约一月来一次,业务工作都由我经手,不过大家分工方面有所不同,如思想领导和业务领导等等,都有明确分工,职责分明。我个人体会是有职有权。至于工资问题,一般的按原来的职位和现在的工作调整。所以,在工资待遇上没有问题。不过‘挂名襄理’之类,要看他所担负的实际工作来考虑,我看,这也是对的。不能拿钱不做事。我们私营行庄,‘理’字头的很多,合营以前,老实说,我真有点担心:这么多‘理’字怎么安插?合营以后,全安插了工作。有位襄理,合营之后,因病休假六个月,觉得老领干薪不好意思,自动要求辞职,公方代表再三劝他,他仍旧要辞职,最后还是给他停薪留职,可见公方的确是照顾私股方面的。最近准备发放股息和红利,原来的经理和襄理积极性很高。”
大家听得兴趣很浓。笼罩在人们心头上的疑虑的乌云开始慢慢散开。潘信诚半闭着眼睛,似听未听。他认为金懋廉有意拣好的讲,讨好马慕韩的。江菊霞问:
“合营后,是否还有劳资关系问题存在?”
“究竟是劳资专家,”冯永祥说,“啥辰光都想到劳资问题。”
“谈正经的,阿永,”江菊霞说,“听懋廉兄说。”
“合营后,成立了管理委员会,由党、政、工、团代表参加,服从党的统一领导,发展业务,改进工作,所以劳资问题基本上不会发生。”
“原来的分支机构是否也由总管理处领导?”徐义德想起了他弟弟在香港办的企业。”
“当然领导。”
“如果是另外单独经营的企业呢?”
“不在原来企业之内的,当然不管。”
徐义德料想合营以后,公方插一脚,没有私营管的称心如意。他又问:
“合营后,副职是不是服从正职?还是私方服从公方?”
“主要是服从主管部门,接受党的领导,总的来讲,私方应该服从公方,不过副职是服从正职的。”
“这倒说的过去。”唐仲笙点点头,说。
徐义德对于公私合营没有经验,也没有知识,金懋廉讲的一套他驳不倒,可也不信服。他说:
“私营行庄本来就比较简单,要是工业方面合营起来,我看问题要复杂得多了。”
马慕韩见金懋廉讲的还没有说服徐义德,潘信诚更不必提了。他觉得徐义德虽然参加过星二聚餐会,又和他们常在一道,开始和市里首长有些接触,但是进步还是很慢。他真想当面开销他几句,又抹不下这个脸来,只好委婉地说:
“公私合营是一条到社会主义的必经道路,迟早要走的。大潮来了,不跟着潮流走,想单独留在岸上也可以,是不是划算,只好由各人自己考虑去了。我不过是把中央的精神谈谈罢了,没有别的意思。”
徐义德了解马慕韩这一番话主要是回敬潘信诚的。他不必代别人顶回去,闪在一边,拿起咖啡来喝,面孔对着潘信诚,做出在思索马慕韩讲话的神情。
潘信诚深深感到刚才有些冲动,话说过了头,没法收了回来。马慕韩这次上了北京,和政府越发接近了。在座虽说没有一个党和政府方面的人,但是慕韩如果不小心,啥辰光漏出句把也很难保险。他本想让徐义德先挡过头阵,然后他再补充两句。不料铁算盘沉默不语,他只好亲自出马了,不露痕迹地说:
“对于私人资本向国家资本主义方向发展,我们这些人经常接近党和政府首长,政策了解得比较透彻,当然没有问题。过去,我们做人,就是一句话:难为子孙贤。现在的时代,对自己的子女不要顾虑了,都有国家照顾,那财产观念就没有大问题了。潘家的企业都放在柜台上,藏也藏不了,啥辰光公私合营都可以。我们担心的是一般工商业家,他们可能想不通。”
徐义德的眼睛里露出钦佩的光芒:潘信诚究竟是与众不同,这一番话说得多么天衣无缝,又多么干净利索!他连忙接上去说:
“信老的话对极了。我们这些人没有问题,怕的是一般工商界。这是一个艰巨的工作,要我们好好去努力,才能打通他们的思想哩!”
“只有我们弄通了,才能打通别人的思想。”
徐义德感到马慕韩这话很有分量,虽然不是指他一个人,但是对着他说的,没法再闪在一旁,只好说:
“这还用说。”
“中央首长早就料到了,”马慕韩说,“讲工商界当中可能有些人会有顾虑的,要好好进行教育。要有步骤,首先是对大型的,对中小型的要稳定他们,注意研究,总之要水到渠成。”
宋其文点头赞成马慕韩的话,愉快地说:
“毛主席指出了我们的前途,又给我们安排了广阔的道路,真如父亲指点儿子,一切都准备好了。国家资本主义分三级形式,又有步骤,又是稳步前进,想得真妙。我活了几十年,真正高兴还是头一次。”
“过去一次也没有高兴过?”冯永祥歪着头表示不相信。
“不是没有过,真正高兴的确是这一次。阿永,你没吃过旧社会企业破产的苦头,你不了解那个滋味。现在我们自己有了出路,国家也有了远大的前途,眼见中国工业化在开步走了,你不高兴吗?”
“我高兴极了,再高兴也没有了。”冯永祥似笑不笑地说。
“阿永究竟不同,问题看得清楚,眼光也远。”宋其文表面满意冯永祥赞同他的看法,心里却看不起冯永祥。
“提起永祥兄,我们只有佩服。”潘宏福不甘寂寞,又不敢多说。
“阿永常和首长接近,对中共的政策了解得既深且透,我们哪能和他比哩!”江菊霞一眼眇到潘信诚注意她讲话,马上又收回来说,“他在我们年轻一辈当中是个尖儿脑儿。”
潘信诚想批驳宋其文和冯永祥,想到马慕韩今天的神气不对头,话到了嘴边,又忍住了。他的眼睛望着正面墙上的那幅简易太极拳图表,没有做声。冯永祥指着江菊霞说:
“我们两人可以来个三级跳。”
江菊霞愣住了:
“阿永又开啥玩笑?我也不是运动员,怎么来个三级跳呢?”
“我和你都是无产无业,可以越过收购和加工定货,一步跳到公私合营,这不是三级跳叫?我们无产无业,对社会主义改造,有啥不高兴的呢?”
宋其文听了冯永祥最后一句话,心头一怔:想不到这么大年纪的人又上了后生的当。他不胜感慨地抚摩着那一把胡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潘信诚的眼光从图表上转到宋其文的身上,笑了笑,可是没有吭气。冯永祥的话勾起了柳惠光的心事,他忧心忡忡地说:
“不管是一级跳还是三级跳,工业总算有了一条出路,就是我们商业,真是一言难尽了。”
他感到商业前途缺缺,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咖啡,拿着杯子六神无主地发呆。金懋廉叹了一口气,说:
“商业确是困难,我想不外三个前途:公私合营是少数,转业比较困难,淘汰的可能占多数。目前消息不能传出去,传出以后,波动一定很大,因为商业资本家本来已经疑虑多端,猛然听到这个消息,当然更消极了。”
“懋廉兄说得对,银行方面最了解商业的行情。私营商业,除了首长以外,恐怕很难谈。”唐仲笙伸了一伸腰,挺着胸脯,显得他其实并不比一般人矮,说:“就拿卷烟业来说,上海有多少烟纸店?谁也说不清。公私合营吗?太小了;转业吗?资金在哪里?诚如懋廉兄所说的,只有淘汰的前途了。”
冯永祥抓住这个机会,挑拨地说:
“假如我是私营商业资本家,听到这消息,一定消极,因为眼见前途就要完蛋啦!”
砰的一声,一个白瓷杯子掉在油光发亮的黄杨木的地板上,打个粉碎。杯子里的咖啡流了一地。大家的眼光都望着柳惠光。他吃了一惊,讷讷地说:
“只顾听大家讲话,我想拿根烟抽抽,竟忘记手里还拿着杯子哩。”
“商业前途还没有完蛋,惠光兄的杯子可完蛋啦!”
柳惠光没有理冯永祥的俏皮话,脸色白里发青,弯下腰去,在拾碎瓷片。
江菊霞说:
“惠光兄,小心划破手。别拣了,等一歇,我叫工友来打扫。”
“也好。”他把已经拣起的两片放在面前的矮茶几上,脸色变得微红了,掏出一块雪白的细纱手绢,不断地在揩手,好像他那只手永远也揩不干净似的。
马慕韩应冯永祥和潘宏福他们的要求来谈谈,借此机会在少数骨干分子当中先打通打通思想,看上去很不容易。这在他的意料之中,资本家究竟是资本家啊;也在他的意料之外,冯永祥这些人居然也充满了抵触情绪,这就很难了解他和政府首长接近程度的深浅了。过去,他总是俨然代表政府在开导工商界,今天却和以往完全相反,比有产有业资本家的抵触情绪还大哩。是不是因为这次全国政协常委扩大会议没有请他出席呢?不管怎么样,他今后在工商界活动,少不了要依靠这些朋友。潘信诚说,“不要做别人的蛔虫,”冯永祥说,“不要以先进代替落后,”都是话里有话,自己不能离他们太远,不然,就要失去工商界的代表性。有些话不必由自己说尽,政府首长会报告的;对工商界传达也有史步云这些老老去做,何必自己出头哩!他很同情柳惠光关心利华药房。他说:
“这次中央首长再三再四地说了,要自愿,要稳步前进,要做到心悦诚服。大家有啥意见,过两天市委统战部要邀请工商界和民主党派代表座谈,由史步老传达北京会议的情形。
那时大家可以把意见尽量提出来。”
冯永祥听了这消息当时沉下了脸,觉得市委统战部没有把冯永祥放在眼里,这样大的事竟然没有通过冯永祥和工商界老老们商量,那不是过河拆桥吗?现在中共上海市委统战部有些事直接找工商界,显得他在工商界的地位没有过去那么重要了,幸好工商界一些重大的事情大半还是通过他的手和党与政府首长商量。他要给市委统战部一点颜色看看,那些小干部算啥?要找冯某人,冯某人还不看在眼里哩。冯某人要同市委和市府首长往来。但在工商界朋友面前又不能显得和市委统战部太疏远了。他说:
“市委统战部曾经和我商量了这件事,是我提出来要先请少数人座谈座谈,听听意见,不要一下子推出去,那会引起工商界很大的波动。大家有啥意见,都可以在座谈会上提。”
徐义德感激涕零地说:
“永祥兄处处都为我们工商界着想。”
“我不过为各位效犬马之劳。诸位大老板有事,尽管吩咐小的便了!”
冯永祥站了起来,双手拍着,笑嘻嘻地向四面八方拱了拱手。
28
在资方代理人联谊会碰头的第二天晚上,冯永祥约了唐仲笙一同上马慕韩家里去。马慕韩家就在衡山路西边的一座花园洋房里。他家靠近马路的墙边种了一溜参天的榆树,繁枝密叶,把花园里的景物遮得严严实实。在马路上啥也看不到,一片浓荫当中隐隐约约看见红色洋瓦的屋顶。
唐仲笙没有坐自己的汽车,冯永祥要他坐那辆一九四七年的倍克,冯永祥亲自开。唐仲笙坐在司机室里,对冯永祥说:
“你真行!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车子开得又快又稳,比我的那个司机开得还好。”
“不是我的技术好,是车子好。”
“车子好,技术更好。”
“过奖了。将来没有事做,我给你开车,好啵?”
“哎哟,可别折死我啦,我哪有这么大的福气,敢要你当司机。”
“你不要,那我失业的辰光,只好到劳动局登记去了。”“别开玩笑啦。”唐仲笙见他有情绪,连忙把话题岔开,说,“你这辆车子真漂亮,啥辰光买进的?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也不是大老板,哪里有钱买这么好的汽车,是德公送我的。”
“德公?”唐仲笙有点不相信,不了解铁算盘打的啥算盘。
“可不是他,硬要送我。嫌我那辆雪佛莱老爷啦,说出去活动没辆好车子不像个样子。我再三推辞,他硬叫司机开来,钥匙往我家里一放,人就走了。你说我有啥办法呢?”冯永祥无可奈何地耸一耸肩。
“你收下了,德公一定高兴。要不是你,上海滩上谁晓得有个徐义德哩!”
“人家有才能,我不过在旁边打了两下边鼓。”
“经你一吹嘘,德公在上海滩上就红起来了。”
“人家待我好处,我不会忘记的。”
唐仲笙心头顿时紧张起来:单凭东华烟草公司那点资本,他没有能力奉送冯永祥一辆倍克牌小轿车的。冯永祥既然暗示了,马上不表示也不好,小玩意提出来,反而不讨好。他说道:
“你对工商界朋友的好处,我想没有一个人忘记的。不讲别人,就说我吧,常给我老婆说,我能在上海滩上混,全靠永祥兄的提携。她听说你喜欢吃螃蟹,想请你到我家里吃顿螃蟹,不晓得你哪天有空?”
“螃蟹已经过时了,明年再说吧。”
“不,她做了一些醉蟹藏着,你啥辰光来都行。”
“那好吧,等这一阵忙过了,我打电话给你。”
冯永祥把轮盘向右边一转,汽车冲着衡山路西边的黑铁大门掀了两下喇叭,呜呜的声音还没有消逝,大门已经开了,汽车顺着绿茵茵草地旁边的一条柏油路丝丝地开进去。冯永祥摆好车子,和唐仲笙一同走进去,马慕韩已经站在客厅门口等待了。
进门的那间客厅非常宏大,他们三个人走进去显得十分空旷。屋顶有两层楼房那么高,抬起头来,要不是当中悬挂着那盏像一大串葡萄似的大吊灯把客厅照得雪亮,差点看不清星顶上的凸出的荷花图案,沙发茶几都显得比别处矮小。南头是两扇褐色的折门,马慕韩走过去拉开,轻轻向两边一推,便自动地折叠起来,现出宽阔的门来,里面是个大餐厅。大餐厅东面有一扇玻璃门,里面一片绿光闪闪,好像是天蓝色的海水在荡漾,水里还有鱼在游动。马慕韩推开玻璃门,让冯永祥和唐仲笙进去,坐在淡绿色的皮沙发里说:“这儿清静点。”唐仲笙看见四面墙壁是天蓝色的波纹图案,其中还绘了好几条热带鱼,靠门口左边角落那边放着一盏落地立灯,反射出屋子里一片水样的绿光。他想怪不得在外边看起来里面是水哩。他说:
“简直是在海底似的,清静极哪!”
“小心叫鱼吃啦,”冯永祥风地趣地说,“智多星。”
“那是过去的事啦,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现在大鱼小鱼都是一样啦。”
“那倒不一定,小心点好。”
“谢谢你的关怀。”
“慕韩兄,你说我讲得对不对?”冯永祥昨天在联谊会上看出马慕韩的劲头,他不仅把先人的企业拱手让人不感到心痛,还要拉着工商界朋友一同下水,冯永祥不同意这种大少爷作风。离开联谊会,潘宏福走到冯永祥身旁,笑着问他:“大家到社会主义社会有厂有店献礼,你呢?”他一时苦笑得说不出话来,等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来耸了耸肩膀,说:“我么,两个肩膀扛着一张嘴。”潘宏福进一步说:“到了社会主义还要人侍候你?”他摇摇头说。“不,那辰光,我给你们潘家看门,大少爷,好啵?”潘宏福说了一句“不敢当”,就赶上潘信诚,一同跨上汽车走了。他站在联谊会门口,看看门外电车汽车来来往往,人影憧憧,一片欢笑人群声中,不时划过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声。远处不知道是哪一家商店的收音机在放送沪剧。他越发感到孤单了。他回到家里一宿也没睡好,梦见港口大海上一叶孤舟,不知道飘向何方。海上忽然阴沉起来,雾气迷迷蒙蒙,啥也看不到,只见丈来高的浪头向小船压下来,小船仿佛顿时沉到海底下去了,一阵浪过,慢慢又看到小船在汹涌澎湃的海面上颠簸。看不见灯塔,也不知道东西南北,更看不到一条船,只是那条小船没有方向地飘荡着。忽然,又有一个开花浪压顶似的朝小船盖下了,立刻那只小船的一点影子也看不到了。他大叫了一声“哎哟”,就惊醒了。发现自己躺在淡蓝色呢绒电被里①,浑身是汗,清清楚楚听到自己的心咚咚地急遽跳动声。他喃喃地反复念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慢慢又昏昏沉沉睡去了。他一觉醒来,太阳已经晒到那床电被了,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起昨天夜里的梦,余惊还没有完全消逝。他觉得马慕韩这位朋友,有点刚愎自用。凡是能提高他政治地位的事,他都敢做敢为,而且决心很大,甚至于还不同朋友们商量,实在是工商界的一员闯将。“五反”那回坦白,把棉纺业的底盘全部揭露出来,使得政府突破了这个缺口,叫整个棉纺业的防线都垮了下来,直到现在,同业当中,一谈起这件事还是汗毛凛凛的。这回中共中央提出过渡时期总路线号召,对私营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如果马慕韩也像“五反”那样,带头响应号召,势必影响整个棉纺业;而棉纺业是上海私营工商业的主力,这么一来,一定带动整个上海工商界;上海工商界一动,自然波及全国工商界……冯永祥不敢再往下想。他两只手交叉地放在脑袋背后。躺在床上,眼睛望着雪白的屋顶,自言自语:“有民族资产阶级有我,无民族资产阶级无我。只要有‘私’字存在一天,我总还有一定的地位;‘私’字取消了,那就啥也完了。”他霍地爬了起来,拿起床边的电话耳机,和马慕韩通了电话,告诉他晚上到他家白相。冯永祥要来白相,那还不是打开大门热烈欢迎。马慕韩说今天晚上正好没有约会,在家里等他。他怕一个人的力量不够,又约了唐仲笙。昨天在联谊会人多口杂,谈话还是有一定的限制。他们三个人在一块,就可以无所不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