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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50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①淡蓝色呢绒电被,即呢绒毯子通电,保暖。

马慕韩听出冯永祥说话的意思,托着腮巴子,两眼炯炯闪光地觑了他一下,说:

“用老兄的话来讲,又对又不对。”

“这是啥意思?”

“大鱼吃小鱼,这是鱼类生活的现象,也是旧社会工商界生活的缩影,所以,我说你讲得对。不过新社会的工商界,仲笙兄说得对,就不是这种关系了。现在政府号召私营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也不是大鱼和小鱼的关系。且不说三级形式,只讲利润吧,这次中央提出来四马分肥①,在有利可图方面,比以前‘私营企业暂行条例’所规定的要少些,但在有利可得方面,比以前的多。按新的利润率分配,生产是会大大提高的,对资方经营积极性的提高也会起一定的推动作用,因为资方感到真正有利可得了。你能说这是大鱼吃小鱼吗?”

①四马分肥系指私营企业所得利润分配比例:所得税百分之三十四点五,公积金百分之三十,职工福利百分之十点五,资本家红利百分之二十五。

“我怕一马当先,一马无肥可分。”冯永祥没想到马慕韩居然拿唐仲笙的话来对付他。他转过脸来,对唐仲笙说:“我们的税法专家,你说是不是?”

“按道理说,这次改订了利润分配比例,我们没话可说。”唐仲笙接着把话一转,“不过百分之三十四点五的所得税确实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政府的税收政策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纳税是我们工商界爱国守法的表现,哪家厂商能够不纳税呢?资本家虽然有百分之二十五的红利,可是四马当中的最后一马,这一马能不能分到肥,确实相当危险。”

“难道要资本家这一马当先吗?那是啥社会?要走旧资本主义的道路吗?让老大中国强盛不起来,叫帝国主义还压在我们头上?”

“哎哟哟,慕韩兄,这么大的帽子压下来,我们可吃不消,不必等帝国主义来,冯永祥和唐仲笙也叫你压扁啦?”

“把阿永压扁了,我可赔偿不起。”马慕韩笑着说。

“那么说,把唐仲笙压扁了,你就赔的起?”

“阿永说话真会钻空子。”

唐仲笙紧靠着沙发坐着,这间小客厅的灯光又暗,他弯腰低着头,看不大清楚,好像是一头刺猬似地缩在沙发里。他幽默地说:

“我不用压,慕韩兄两个指头就可以把我捏死。”

“那我变成华尔街的垄断资本家了。”

“你虽然不是华尔街的垄断资本家,可是你的行动对工商界有很大的影响。”

“阿永,你别把我捧上天去,跌下来可吃不消。上海工商界的头头是史步老、潘信老和宋其老那些老老,我们这些后生小子数不上。我的行动对工商界有啥影响呢?”

“有一句闲话,你忘记了吗?”

马慕韩给冯永祥这么突然一问,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指的啥,赶紧问道:

“啥闲话?”

“后生可畏!”

“原来是这句话,对我用不上。要说后生可畏么,在上海滩上,首先要数冯永祥!”

“这是一致公认的,”唐仲笙从马慕韩斜对面的沙发上伸直了腰,翘起右手大拇指说,“众望所归。”

冯永祥轻轻叹息了一声,说:

“冯永祥今后吃不开了!”

“这话从何说起?”马慕韩发现冯永祥语气不对,连神情也和过去不同了。

“你们有产有业带到社会主义社会,我冯永祥呢?两袖清风,一张贫嘴!”

马慕韩同情地安慰他道:

“大家一同过渡到社会主义,决不会把你一人撂下。你在民主革命时期有过贡献,在社会主义改造方面努点力,仍然吃的开的!”

“我不能为了我个人利益而牺牲大家,那太自私了。我宁可自己吃不开,也要顾全大局,为工商界的利益着想。我愿意做民族资产阶级的忠臣烈子,也不贪图个人的前途。”

“你是说——”马慕韩不禁怔住了,话也说不下去了。

“昨天信老那番话,我想你也听得很清楚,不要做别人的蛔虫,这句话的分量不轻呀!现在政府提出总路线和国家资本主义,这些都不是小问题。你在工商界的影响很大,你不但是兴盛纱厂的总经理,也是民建分会的负责人,又是工商界的进步分子,你的一举一动关系到整个工商界的利益。你有今天的地位,老实讲,是因为你代表工商界;你如不代表工商界,中共方面也不会看得起你。我向市委统战部建议召开的座谈会,本来是要中共听工商界的意见,虽说解放四年多以来,上海工商界有了不少进步,但是工商界究竟是工商界,一不是工人阶级,二不是农民阶级,而是民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就是民族资产阶级,不是别的阶级。要把私人资本主义,变为国家资本主义,工商界哪一个不肉痛的,不管多么进步的人物,说是没有一丁点的财产观念,那是骗人的鬼话,也不是唯物主义。你要代表工商界,就应该代表工商界的真正思想,别人表面上那一套,不是真实情况。最近大家对你的态度都有点担心。”冯永祥滔滔不绝地说,一口气谈到这里停止了,看马慕韩的态度。

“那为啥?我代表兴盛讲话,和工商界不相干。兴盛的事,我可以全权代表。当然,兴盛内部事先还要酝酿酝酿,征求各位股东的意见。”

“刚才我不是说了吗?兴盛你当然可以全权代表,可是,兴盛一开步走,不就是‘将’了其他工厂的‘军’?别人不跟进吧,显得落后;跟进呢,又实在不甘心。所以大家担心你的态度。仲笙兄,你说是啵?”

唐仲笙想起在汽车上冯永祥说的话,现在对那句话算是完全明白了。他说:

“永祥兄的话,语重心长,要不是知心朋友,决不会讲出这样的话来的。慕韩兄现在的言行,确实要仔细考虑。”

“兴盛不提合营的事,政府方面会不会有意见?”马慕韩从北京回来,曾经找厂里代理人座谈了一次,希望代理人好好工作,给代理人“打”了一下“气”,顺便征询对合营的意见。他想在企业内部统一认识,争取做公私合营的典型,准备在座谈会上表示态度,提高自己的地位。他对中央首长鼓励工商界不但要搞好企业,还要多多积累资金,希望私营企业“生儿子”①,这一点,他也感到很大的兴趣。他考虑和史步云合资开办新厂,因为没有和史步云商量,就没有和任何人提起。冯永祥这么一说,他觉得冯永祥多事,使他为难。他反问道,“工商界进步分子怎么当法?”

①“生儿子”即私营企业增开新厂。

“这个么,”冯永祥搔着鬓角,一时回答不上来。他也反问道,“不提合营的事,就不能当进步分子吗?老兄。”

“进步分子不能单凭说空话,总得有行动的表现啊!”

“除了合营,就没有别的行动表现吗?”

冯永祥这么一问,马慕韩觉得面前的道路宽阔了,但有哪些路子呢?一时又看不清楚。他说:

“我愿意听你的意见。”

“大力宣传总路线,拥护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打通工商界的思想,加强民建在工商界的核心作用……工作有的是。这能说是不代表工商界吗?这能说不是积极分子吗?”

“你的意思是原则赞成,具体不动。”

“话可以这么说,也可以不那么说。中共既然提出总路线和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问题,工商界当然不能反对,何况你老兄是工商界的后起之秀,又是积极分子,又是领导人物,更不能反对!首先要带头拥护一番,合营的事,可以慢一步。所以,可以说原则赞成,具体不动。但是,宣传,拥护,思想工作,核心作用,这些难道不是具体行动吗?因此也不能说是原则赞成,具体不动。这叫做原则里面有具体,具体里面又有原则。该动则动,不该动不能轻举妄动,要有个界限。”

“只讲空话,兴盛不申请合营,政府是阿木林,看不出来吗?”

“你这话只有一半对,而且只是一小半,大半不对。不申请合营,政府当然了解。可是兴盛申请合营,不比一般厂商,不仅在国内有影响,在国际上也有影响。外国不少人晓得中国有个马慕韩,有些外宾到上海参观访问,不是要到你家里来谈谈吗?所以兴盛合营不合营,还不能单凭你老兄的主观愿望,这一着棋子,要等政府走。政府从全局考虑,啥辰光该合营,自然会暗示你的。”

“政府真会这样考虑吗?”马慕韩给冯永祥说得心动了,特别是最后那两句,叫他捉摸不定。过去,要是政府有意见,冯永祥有时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今天的口气,有点像政府的意图,又有点不像。

冯永祥没有正面回答马慕韩的试探,模棱两可地推到唐仲笙身上:

“问仲笙兄就清楚了。”

唐仲笙一向知道冯永祥和政府首长最接近的,从冯永祥嘴里说出来话十之八九没有错。他不假思索地说:

“祥兄的话,不会错。”

“早合营迟合营,兴盛的事倒好办,就怕别人抢在兴盛的前头,那我脸上就没光彩了。”马慕韩毫不隐蔽地说了出自肺腑的话。

“这一点提的正确极了!”冯永祥眉宇间不禁流露出得意的神情,马慕韩终于叫他说服了。他大声地说,“慕韩兄真不愧是领袖人物,深谋远虑,高瞻远瞩,胸襟开阔,思考周密。党和政府方面,由我负责,那些大厂商申请合营,老实说,瞒不过冯某人。党和政府的首长,有时还要征求征求鄙人的意见。工商界方面,仲笙兄是阁下的得力助手!”

“有你们两位帮忙,我就放心了。”

冯永祥又推荐了两位:

“棉纺业方面,还有徐义德和江菊霞,可以给你通风报信。”

“这两位吗?”马慕韩摇摇头。

“怎么样?他们两位都是消息灵通人士,和棉纺业同仁联系得很密切。在棉纺业你找不出比江菊霞消息更灵通的人士。”

“江菊霞倒不错,就是徐义德这位仁兄有点靠不住。”“昨天他的口气,是不赞成公私合营的,你怕他抢先吗?”

冯永祥一句话说到马慕韩的心里。马慕韩说:

“徐义德参加星二聚餐会以后,在地位上的欲望一天比一天大,现在正好是出风头的大好时机,他会不想到这一点吗?”

“你只看到德公的一面:贪名;德公还有另一面:图利。不到最后关头,他不会牺牲利来换取名的。他宁可要利,这个实惠;而不要名,这个空虚。我看,他现在打的算盘是名利双收,绝对不会只图名。退一万步说,他就是图名,也不是你的对手,凭沪江纱厂这点企业,”冯永祥轻视地伸出右手的小拇指来,说,“能在上海滩上掀风作浪吗?这不是天大的笑话!”

“要是申请合营,不管企业大小,总是占了上风,政府一定会拿沪江做典型。”马慕韩一想到铁算盘,他就担心,徐义德一桩事体看准了,他甚至和啥人也不打招呼,就偷偷干了起来。

“德公的事,你放心,我有办法对付他。”

“这方面倒是不成问题,”唐仲笙回忆地说,“我记得德公参加星二是祥兄介绍的。我认识德公,也是祥兄介绍的。只要祥兄肯出马,那十拿九稳。”

“祥兄能吃住德公,这一点,谁也不怀疑。”马慕韩望着左边墙壁出神:天蓝色波纹图案齐腰那儿有个两尺来高三尺来长的鱼池。凹在墙里,顶上有电灯照着,隔着一层玻璃,清清楚楚看见几十条大大小小的热带鱼,在绿茵茵的水藻当中游来游去,水面不断冒出泡沫。他坐在沙发上看得十分明白:所有的鱼都在池子里,其中有一条金黄色的大尾巴扁鱼,虽然不是最大的,可是在水里游得最欢,到处钻来钻去,一会闯进水藻当中;一会又沉到底下,在黄色沙子上的奇异小山石旁边游来游去;一会又冲到水面,吐出一连串的泡沫,接着,又游下来。许多鱼跟在它后面,顺着水藻游去,他喜欢这一条出类拔萃的金黄色扁鱼。兴盛不能一马当先表示态度,绝不能落后任何一家厂商。他从许多跟在金黄色扁鱼后面这个美丽的景象中悟出一个妙法,说,“兴盛马上表示态度确实不好,但是硬不让别人表示态度,在道理上也说不过去,最好还是有个积极的办法才好。”

“慕韩兄的棋子走的总是比我们高一着,”冯永祥钦佩地摇摇头,欣赏地说,“连智多星也赶不上。”

“那当然,我们在慕韩兄面前,是小巫见大巫。”“你这句话说得又过分客气了,慕韩兄是大巫,你是中巫,鄙人才是小巫。”

“这么一来,又多了一级,祥兄未免太客气了。慕韩兄的积极办法想好了没有?”

“这就要请教你了。”

“统帅要指出方向,末将才好出点小主意。”

“不要开玩笑,谈正经的。我不是统帅,你也不是末将,鼎鼎大名的智多星,怎么这样客气!我在想,有啥办法,把私营棉纺业联合起来,买张团体票,大家一同过渡,你们说,好啵?”

“这个意见实在高明,”唐仲笙马上领会了马慕韩的用意,说,“整个棉纺业一块公私合营,首先要成立企业性的增产节约委员会,我想这个委员会要联系党和行政主管部门,国营经济领导部门,总工会和工商联,共同组成。由这个委员会领导棉纺业创造条件,筹备公私合营,还可以采用联营,合并和其他新的形式,进行增产节约,改进生产,逐步过渡到国家资本主义高级形式。”

冯永祥听唐仲笙把“逐步”这两个字说得重而且慢,不禁拍手叫道:

“真不愧是智多星,想得十分周到,鄙人佩服之至!”

马慕韩霍地站了起来,走到唐仲笙面前,拍拍他的肩头,说:

“给你这么一讲,我的想法更完整了。”

“只要你出面,”唐仲笙仰起头来,敬佩地说,“同业没有不举手赞成的。”

马慕韩摇摇头:

“那倒不见得!棉纺业那些老老就不一定听我的。徐义德这些人也有他们自己的算盘。”

“德公的事,我明天就办。步老那方面,我也有办法。信老比较难说话,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慕韩兄,就这么定下来吧。”

冯永祥说得十分有把握,而且态度很恳切。马慕韩轻轻点了点头:

“要是能办到,我当然没有意见。”

29

林宛芝看了看白金手表,说:

“义德不是约你六点钟来吗?”

“早来了不欢迎吗?”

“怎么不欢迎,请都请不到哩。”

“别人请我,的确有时不到;不过你么,用不着请,我就来了,就怕你嫌我来的早。”

“哟,扳起我的错头来了。你去的地方多的很,今天怎么想到早来,不晓得是啥风把你吹来的。”

“啥风,亲爱的宛芝之风。这一阵子虽说没来,可是我没有一天一夜不想你的。有一天夜里,接连梦见你三次,你的耳朵发烧没有?”

“现在我的耳朵不发烧了,恐怕别人的耳朵在发烧吧。”

“你这是啥意思?”

“你说呢?”

冯永祥一把把她拉过来,低着头,按着她的肩膀,对她耳朵悄悄地说:

“现在谁的耳朵在发烧?”

她一低头,从他胳臂里挣脱出来,把披下来的一绺乌黑的头发理到耳朵背后去,嘟着嘴,指着书房的门口说:

“门也没有关,小心给人家看见!”

他过去把书房的门关上,回来坐在她的沙发的扶手上,轻轻地给她理着那一绺头发,赔小心地说:

“生我的气了吗?”

“怎么敢生你的气?坐到那边去,叫人看见了不好。”

他先伸出一个手指,然后又伸两个手指来说:

“他们两人不是都出去了吗?”

“出去不会回来的?”

“回来,总会听到汽车喇叭声音的。”

“还有老王他们呢?”

“底下人不敢乱说乱道的……”

“你说的!快坐过去。”

“好,遵命。”

她站起来,过去把书房的门半开着,外边有人走过,坐在里面可以看见。她回来,坐在沙发里,微微低着头,不说一句话。她最近听说冯永祥常到唐仲笙家里去。唐仲笙的老婆长得年轻漂亮,过的是外国式的生活,平常连旗袍也不大穿,总是穿西服。她一切都很满意,就是丈夫生得矮小,是一个很大的缺憾。夫妇两个很少同时在公开场合出面,纵或偶然遇到了,也是各人找自己的朋友去聊天。本来就谣传他的老婆外边有个年轻的男朋友,可不知道是谁。近来冯永祥忽然和唐仲笙往来密切了,不免引起林宛芝的疑心。

冯永祥打破了沉默:“最近《宝莲灯》唱了没有?”

“早忘了。”

“我从头教你。”

“不敢惊动,你是忙人。”

“我有空。”

“有空教别人去。”

“教大太太二太太她们,不过是聋子的耳朵——做做样子,我主要是教你。”

“你教谁我也不管。”

“除了你,我谁也不教。”

“别说得那么好听!上海滩上的大红人么,要你教的人多的数不清。”

“你别冤枉我,我可以在你面前发誓……”他越说声音越高,左腿的膝盖弯曲着,想跪下去的样子。

“小声点,别叫人听见……”她看见他那一股受委屈的神情,心又有点软了,觉得自己也许是瞎猜疑,唐仲笙本来和他就是好朋友,往来密切一点又有啥关系呢?她说,“没有就没有,发啥誓!”

他忐忑不安的心慢慢定了下来。他低声地说:

“我最近在为你奔走……”

她打断他的话,惊奇地问道:

“为我奔走?”

“你晓得政府提出过渡时期总路线和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事吗?”

“义德回来说了,我正想问问你是怎么回事哩。人家不是说社会主义社会怎么美好,人人有工作,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为啥他不赞成呢?”

“社会主义好是好,不过好的是工人,倒霉的是资本家。不必到社会主义,你们家里现在的生活就非常美好了。到了社会主义社会,你们的工厂就变成国家的了,你们的洋房是不是还属于你们的,只有天晓得。”

“怪不得他那么着急哩……”说了一句,她就停住了,不敢往下说,怕把徐义德给她计议的事泄露出去。

“他怎么着急?”

“你了解他这号人,有话总是搁在肚里,不肯对人讲的。”

“不肯对别人讲,还会不给你说吗?”

“他才不给我说哩!”

“他不赞成是对的!上海不少资本家不赞成公私合营,一过渡到国家资本主义性质的经济,自己的企业就丢掉了一半,那一半丢起来更快。”

“不是有人说公私合营比私营好吗?”

“好啥,不过穿一件黄马褂罢了。”

“这么说,倒是义德想的对了。”

“这桩事体,他想的对。不过,还要靠你帮助他。”“别拿我开玩笑了。”她伸出右手的小手指来说,“我在徐家是这个,哪有能力帮助他哩。”

“你的能力可不小!我了解,他最听你的话。你叫他顶住,别乱申请合营。你说不动他,有事,打电话告诉我,我来劝他。”

“好吧。”她想起刚才他说最近为她奔走的事,谈了半天,也没提到。她有点奇怪了。她想也许他在设法让她离开这个鸟笼似的生活,信口问道,“你为我奔走啥?”

“哦,马上就告诉你。”他贼眉贼眼地向门外望了一下,放低了声音说,“民建中央赵副主委早就给我来信,透露总路线和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消息,我马上就告诉了义德,又告诉了工商界几位老老。马慕韩回来谈了一些情况,我又约了唐仲笙到处奔走,稳住大家,使得社会主义改造慢一点来,私营企业多保存一个时期。这样,徐义德手里的企业也可以多保存一个时期,这不是为你吗?”

“原来是这个!”她失望地靠到沙发上。

“你不高兴吗?”他站起来,移动着脚步,向她沙发旁边走去。

她看看手表:六点钟快到了。她指着对面沙发说:

“给我坐到那儿去,——义德快回来了。”

当冯永祥走进徐公馆书房的辰光,徐义德已经坐在江菊霞的客厅里了。江菊霞住在复兴中路一家公寓里。这是一座古老的公寓,不过五层楼高,砖墙是深灰色的,百叶窗虽是白漆的,可是有些已经剥落,里面的建筑却十分讲究,还保持当年的气派。江菊霞住在二楼,出了电梯,走厨房那个后门,向右手进去,便是一间华丽的客厅。从客厅当中的门出去,是一个两丈多长的半圆形的大阳台。阳台下边是一片整整齐齐的草地,居高临下,好像这座花园是属于她个人所有的。半圆形阳台四周摆着一盆盆的菊花,有的已经萎谢了。菊花的清香给风一吹,不断地送到客厅里来。

今天徐义德是江菊霞的上宾。她几乎把家里珍藏的好吃的东西都搬出来了,一大盘水果,一盒金纸包装的巧克力,一碟稻香村的三色核桃糖和一碟采芝斋的西瓜子。可是徐义德一点也没有动。她打开那盒巧克力糖,捧到他面前,说:“你尝尝这个。这是人家从香港给我带来的,我一直留着,就等你来吃。”

“我不吃,太甜。”

“不,这里面还有酒哩,我拿一个给你吃。”她打开金晃晃的包纸,露出一块斜方形的巧克力,送到他的嘴边。

他只好张开嘴接下了,不小心一咬,果然有酒流出来了,而且流到腮巴子上来了。她挨过去,用水红色的纱手绢给他揩了揩,然后用涂着红艳艳蔻丹的食指,划了他一下腮巴子:

“看你这么大年纪了,连糖也不会吃,差一点把衣服弄脏了。”

他在这间客厅里忽然年轻了至少二十岁。他失去了主宰,听凭她的摆布。他的糖刚吃完,她伸手拿了个淡绿的香蕉苹果,问他:“我给你削个苹果吃。”

“我吃不下。”

“我们一人吃一半。”她指着盘里的黄嫩嫩的梨儿说,“梨不能分吃的,苹果可以。我们两个人虽然不能常相聚,但愿永不离(梨)!你说,对啵?”

她放肆地盯着他看:他今天不但显得年轻,而且比过去越发英俊了,加上那身藏青哔叽西装和胸前那条紫红领带,出落得潇洒不凡,风流倜傥。她很快把苹果削好,切了一大半,又要送到他嘴里去。这回,他用手接过去了。她问:

“你说,我讲的,对啵?”

他沉默着。她的头依偎在他的肩头,笑盈盈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说呀!”

“你说的话,还有不对的吗?”

“那么,一定要记在心上啊!”她把手里的水果刀子放到沙发前面的套几上,说,“你怎么不吃苹果呀?”

“等一歇吃。”

“不,我要你现在吃,我要看你吃。”

“看吧。”他真的拿起苹果来吃了。他有意吃得很慢,让她细细去看。他心中在盘算一件重大的事体。他深深感到自己在上海不如潘信诚和马慕韩,更不必提史步云了;在全国也不如芮振东。凭沪江纱厂那点锭子,在上海滩上数不上,他要是在青海和新疆这些地方,省人民政府的副主席如果当不上的话,至少省工商联主任委员是不成问题的。可是现在陷在上海滩上,一时没法迁到内地去。中央这次只号召私营企业“生儿子”,可没号召迁厂。这方面就很难动脑筋了。他想了另外一个办法:准备扩充十万锭子,争取主动,进入社会主义,将来好提高地位。他计算了一下和他多少有些关系的企业:聚丰毛织厂,茂盛纺织厂,兴华印染厂,永恒纺织机器厂,还有苏州的泰利纱厂……他在这些企业里不是董事长就是董事,要末,多少有点股子。可惜的是这些企业的规模都不算大,并且不完全是纺织厂,何况有的还在苏州。仅仅把茂盛和泰利拿过来,实力还不算大,不如把毛织厂,印染厂和纺织机器厂全拿过来,组织一个总管理处,一律挂上沪江的牌子。这个总管理处的总经理徐义德走出来,就像个样子了。他于是想到大新印染厂,江菊霞是这个厂的副经理,虽说是挂名的,但比他和这个厂的关系来说,要深的多了。江菊霞约他上她家里来好久了,他都借故推辞了。今天早上她又给他挂了电话,问他啥辰光有空,他马上答应下午四点左右一定去。她整个下午都没出去,盛装以待,准备徐义德的大驾光临。徐义德今天非常柔顺,像一只绵羊,他吃完苹果,有意问她一句:“看够了吗?”然后瞟了她一眼。

她浑身浑淘淘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他,挑逗地说:

“我永远也看不够。”

“那就看吧。”他挺着胸脯,摆好姿势,坐在沙发边上,眼睛望着阳台上的菊花。

“这样累的慌,在沙发上靠靠吧。”

“好。”他像是一个非常听话的孩子,马上就靠到沙发上,翘起腿来,喘了一口气,说,“这两天倒真有点累。”

“没有休息好吗?要不要到里面去躺一歇?”她指着客厅右边的卧房说。

“不是没有休息好,我是在想沪江怎么走国家资本主义的道路。”

“这个忙啥?市委统战部的座谈会还没有开,合营的事体早的很哩。这是大事体,我看,有的扯皮哩。”

“早点考虑不是更好吗?”

“你办事总是有计划,有步骤,想的周密,办的利索。不像我,只凭一股冲劲,想到就要做;有时后悔也来不及。”

“你办事有魄力,说的到做的到,这些方面我就不如你。

大新的事,你考虑了没有?”

“我只是挂个名,大新的事,我从来不管的。”

“国家资本主义问题可不比别的事,你是副经理,平常拿厂里的薪水,现在该你给人家出力。”

“我能给他出啥力呢?向国家资本主义方面发展反正迟早要走的。”

“这条路肯定要走是不错的,但是怎么走法,哪一种走法比较有利,这里就有文章了。”

“哦,我还没有想到这一层。你说怎么走法好呢?”

“我是给你和大新考虑。像大新这样的印染厂规模不大,自己也不纺纱织布,一直和私营纺织厂有往来,离开纺织厂,厂里生产就要成问题。这样的厂,合营不合营,政府根本不放在眼里,就是合营了,各方面的条件也不会好。”

“这倒两难了!”

“我倒想了一个法子,找几家设备好的厂,先来个私私合营,创造条件,规模大了,再公私合营就能引起政府的注意了。”

“沪江想和大新合营吗?”

“如果大新有这个意思,我当然不反对,何况你又是大新的副经理,合营以后,我们往来更要密切了。”

她扶着他的肩膀,歪着头,注视着他那张圆圆的肌肉丰满的脸,亲昵地托着他的下巴问:

“真的吗?”

“啥辰光给你说过假话?”

“那我给大新说去。”

她嫣然一笑,额头上露出几条皱纹来。他轻轻吻着她的额角。

徐义德离开江菊霞家,匆匆赶回来,走进书房,正好是六点欠十分。他一见了冯永祥就亲热地招呼道:

“真对不起,厂里有点事,绊住了脚,给他们谈了谈,交给梅厂长去办了。我出了厂连忙往家里赶,想不到你已经来了。”

“我刚到,以为你一定在家,想先来和你聊聊天,不巧,碰上你厂里有事。”

“让你等了一会,万分对不起。”

“这算不了啥。”冯永祥毫不介意地说,“我今天还约了江菊霞来,一道聊聊。”

“她是个大忙人,我好久没有见到她了。今天她有工夫来吗?”

“她答应了,大概会来的。”

“永祥兄约她,她一定来的。”

林宛芝钦佩地望了冯永祥,觉得他在工商界真吃的开,没有一个人敢得罪他,连江菊霞也要听他的,真是了不起的人物。冯永祥谦虚地说:

“那也不一定,也许她有事绊住了脚,来不了。”

“阿永请我,我怎么敢不到。”

江菊霞笑盈盈地走进来,首先和林宛芝打了招呼,然后才向徐义德淡淡地点了点头。徐义德说:

“江大姐,好久不见了,这两天在忙啥?”

“还不是给你们这些老板们服务,同业到处找我,打听北京会议的消息。”

“你告诉他们了吗?”冯永祥生怕她把消息泄漏出去。

“市委统战部座谈会还没有开,史步老和慕韩兄他们也没有传达,我哪里会把消息透出去,那不要引起工商界的波动吗?”

“江大姐办事向来有经验,又有分寸的。”

“德公说的不错,我也了解江大姐不会说出去的,不过有意这么问问。”

“以后给阿永谈话可要小心,他还会试探人哩。”江菊霞在林宛芝身边坐了下来。

“我怎么也说不过你。”冯永祥对江菊霞说,“你是大演说家,上台能讲,下台能做,文武双全,智勇兼备,不仅是棉纺公司的卓越人材,也是我们工商界的出色人物。棉纺业怎么向国家资本主义方向发展,江大姐,你考虑了没有?”

“没有人给我提起,我也没有考虑这个问题。”

“这是件大事体呀,你是棉纺业的核心人物,不,简直是棉纺业的灵魂。别人不考虑还有可说,你怎么能够不考虑呢?”

“这是大老板们的事体,我们考虑也没有用。你应该问徐总经理。”她小声地对林宛芝说,“阿永这个人,尽喜欢拿我们开玩笑。”

“哦,我还不清楚哩。”

林宛芝微微低着头,在听他们谈话。她很高兴今天参与他们谈论总路线和国家资本主义的大事,更高兴的是大太太和朱瑞芳让徐义德支使出去,带徐守仁看大光明五点半的那场电影去了,一时是不会回来的。她现在是徐家的主妇了。听徐义德的口气,他很久没有见到江菊霞了,她也比较安心。而江菊霞今天特别和她亲热,冯永祥又不断地捧江菊霞,她发觉江菊霞这个人确实是妇女当中一位杰出的人物。江菊霞发觉林宛芝耳边有一绺头发披下来,用手轻轻地给她理上去。她的脸不禁绯红了。她感到江菊霞很关心人,她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冯永祥问徐义德:

“你考虑怎么样?”

“我还没有考虑哩。”他的声音很高,说了之后,扫了江菊霞一眼,很快地又望着冯永祥,说,“你大概已经考虑了。”

“也可以说考虑了。我听说棉纺业几位巨头对公私合营都不热心,政府既然提出了国家资本主义的问题,共同纲领上又是明文规定了的,当然不好反对。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这个办法说简单也很简单,说复杂也蛮复杂,一个字,叫做‘拖’。想一切办法推迟合营,还要靠棉纺业同仁齐心。”

“棉纺业家数不多,好办;上海那么多的行业,都能推迟合营吗?”

“德公,这个倒不必顾虑。棉纺业在上海是首屈一指的大行业,棉纺业不动,别的行业一定不会先动的。”

“都推迟,政府会不晓得吗?”

“慕韩兄想了一个缓兵之计:把私营棉纺业联合起来,成立全业性的增产节约委员会,来筹备公私合营的事。”冯永祥接着把做法详细介绍了一番,说,“这样表面上先打起锣鼓来,实际上慢慢地细细地磨,政府能有啥意见?”

徐义德抿着嘴笑了笑,察觉出马慕韩的用意,想把私营棉纺业都在他的名下联合起来,然后向政府申请合营,那功劳多大呀!徐义德并不揭穿。冯永祥见他默默不语,便问道:

“你不赞成吗?”

“慕韩兄想的好主意,我怎么会不赞成?特别是你来给我提了,不看在慕韩兄的面上,也要看在你的面上。”“那么你同意了。”冯永祥想不到徐义德今天这么爽快,一谈就拢了。

“我同意倒好办,沪江的企业也不大,起不了作用。这件事体主要得看史步老和潘信老的态度。”

“史步老的表妹就在这里,她能做步老一半的主。江大姐,你赞成不赞成?”

“我同你一样,无产无业,赞成了也没有用。”

“那么,你说,步老赞成不赞成?”

“还没有问他,哪能晓得赞成不赞成呢?”江菊霞知道这个问题很复杂,一再回避正面答复冯永祥。当然,能够迟一点合营,她那个棉纺业同业公会执行委员的职位也可以多保持一个时期,她还可以多起一个时期的作用。

冯永祥紧紧抓住她不放:

“拜托你给步老商量商量。我觉得慕韩兄想的倒是个好办法,你要是赞成了,给步老说起来更有力量。”

“我好办,步老也不是不好谈,恐怕问题在潘家。”

“信老那方面,我亲自去谈。”冯永祥拍拍胸脯,很有把握地说。

徐义德轻松地说:

“那我们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30

史步云和马慕韩在中共上海市委统战部座谈会上传达北京会议的第二天下午,工商界和上海各民主党派代表人士分组进行座谈。果不出冯永祥所料,马慕韩是工商第一小组的召集人。小组座谈在外滩原先华懋饭店的七楼上举行,也就是现在的上海市政治协商会议的会址。工商第一小组地点靠近外滩那边,窗外正好是黄浊浊的黄浦江,江对面浦东工厂的烟囱和田野历历在目。

大家围着一张方桌子坐着。桌上铺了一块洁白的台布,和大家穿的深颜色的服装形成强烈的对照。马慕韩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呢子西装,坐在长方桌当中。他说了开场白之后,大家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说话。他望了大家一眼,等了一会,还没有站起来,他又说道:“陈市长在座谈会上已经说了,希望大家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不要有任何顾虑。陈市长也把他心里话说出来了,政府首长这样推心置腹,我们还有啥顾虑呢?大家有啥讲啥,先讲点体会也可以。”

冯永祥坐在长方桌的北边的尾端。他站了起来,两只手扶着桌子边,像是准备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讲,先扫了大家一眼,接着轻轻咳了一声,然后把胸口的黑领结弄弄正,吸引了全体的注意,这才慢慢开口:

“没人讲吗?我来跑个龙套。说的不对,还请诸位多多指教。我一听到党中央提出过渡时期总路线和国家资本主义的问题,兴奋得一宿都没合眼,这桩事体太重要了,太伟大了。政府把一幅新中国的蓝图在我们面前打开,没有一个人看到祖国灿烂的远景不欢欣鼓舞的。至于讲到国家资本主义问题,新中国成立四年多以来,私营企业的进展不论在生产上或是经营管理上,都赶不上国营企业。我深深体会到私营企业不进行社会主义改造,会成为国家建设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所以说,向国家资本主义的方向发展,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是完全必要的。现在摆在我们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旧资本主义的路,一条是社会主义的路。我们要走社会主义的路,必须先经过过渡时期——走向国家资本主义。如何过好‘第三关’①,昨天听了慕韩兄的报告后,有了方向,我们要争取进入社会主义。”讲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说:“当然,工商界究竟是工商界,过关也和一般走路不同,否则为啥要叫‘关’呢?还要‘过’呢?中央的政策一向是稳的,上海党和政府方面掌握中央政策一向也是稳的。工商界同仁有啥意见可以尽量谈出来,政府一定会仔细考虑的。”

①第三关,系社会主义关。

宋其文听冯永祥开头一段话,料到他照例会有这番表白的,仿佛代表政府在训工商界,显出自己很进步。后来那一段,他既代表了政府又代表了工商界,暗骨子里鼓励大家提反对意见,说得不客气一点,其实是煽动工商界的抗拒情绪。宋其文听到后来,根根胡须都仿佛翘了起来:他想这要把大家引导到哪个方向去?更担心的是马慕韩稳稳坐在当中,竟然不说一句话。他忍不住站了起来,抚摩了一下胡须,竭力想把话说得平和一点,可是语气里还是流露出不满情绪:

“我本来不想现在就发言,听了永祥老弟一番话,倒觉得有话要讲讲。我们这些年纪过了半百的人,经历了几个朝代,阅历比年轻的人多一点,旧社会酸甜苦辣的滋味也尝的多一点,觉得新中国来得不易,因此对新中国的感情热爱的更深,甚至可以说有些偏爱。我讲的话也许不入耳,但是腑肺之言。在座听了,有不同意的,欢迎大家不要顾情面,尽量提出来批评。我这个人老了,毛病很多,可是别人的意见,倒是愿意听的。老大的中国,受了洋人一百多年的气,新中国建立了,提起中国人来,在世界上可以扬眉吐气了,现在政府要把中国建成一个社会主义的强国,没有一个中国人不高兴的。我们工商界,我想,也不会例外。现在方向已经明确了,社会主义改造不但是对私营企业的改造,也是对个人的改造。政府对我们做到仁至义尽了,大事体都给我们先商量,打通我们的思想,指出我们的前途,安排我们的出路。陈市长又设身处地给我们考虑,我们不能放弃改造的机会。毛主席这次谈话,给我们工商界无上的光荣。他老人家特别表扬了民建,说民建对推动工商界进步起了作用。上海民建分会在这方面也做了一些工作。我感到非常快慰。当然,上海工商界的进步和中共市委的领导以及经常教育是分不开的。我相信:工商界经过四年多的思想改造,我们不走旧资本主义道路,走社会主义的道路,工商界不会有第二句话说的,特别是我们民建会的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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