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的眼光都注视着他,特别是马慕韩的眼光一直盯着他。他讲完了,坐下去,马慕韩还在看他,并且流露出钦佩的神情。这番话讲得很动人,很有激情,也很有说服力。马慕韩认为应该由他讲的,不料被宋其文抢先说了,不但代表工商界,而且是代表民建会。宋其文这番话一定会引起政府很大的注意,并且还会给予很高的评价,对今后地位要发生深远的影响。他痛惜丧失了一个良好的机会,只怪冯永祥对上海工商界进步估计不足。他想接上去说,又觉得是画蛇添足,只好惋惜地坐着没动。
潘信诚昨天亲自出席了座谈会,听了传达,今天有病,要潘宏福给他向市委统战部请了假。潘宏福今天比往常活泼的多了。老头子没来,他是潘家企业的唯一代表人物。他一到,就和大家握手打招呼,坐在马慕韩的正对面,好像潘家有意要和马家别苗头,见个高低。冯永祥开了炮,他就想站起来还击,可是让宋其文抢先一步,他只好坐在那边听,表面上勉强保持镇静,心里却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宋其文讲到当中,停了停,他就准备站起来,可是宋其文又讲下去。他的脚不安地在地毯上轻轻拍着。他很不满意冯永祥拖工商界的后腿,要丢上海工商界的人。他无产无业,空手也可以进社会主义,不应该讲那些泄气的话。他本来对冯永祥十分佩服,暗地里以冯永祥做为自己的榜样。他在上海滩上,要是有冯永祥这样的地位,自己就心满意足了。冯永祥却不满足现在的地位。冯永祥无产无业,凭啥要骑在工商界的头上?啥事体都要听冯永祥指手划脚。心中早就感到有些不满,特别是最近,冯永祥很活跃,话也多,讲的却越来越不对头了。宋其文的话和冯永祥的态度,是一个显明的对照。他从来看不起宋其文,宋其文那点企业算啥,潘家任何人伸出一个手指都比宋其文的腰粗,单靠一点民主历史和那一把胡须,就在上海滩上神气活现,啥事体都站在工商界前头,由他代表工商界出面,实在气人不过。潘家这么多的企业,比不上马慕韩,还比不过宋其文吗?他想父亲太退让了,平常不大愿意抛头露面,北京会议不去,上海事体不大插手,今天的座谈会又要请假,真叫他莫名其妙。简直是错过大好机会。他要亲手把它抓住,高声说道:
“我们工商界一定要走社会主义的道路。单是讲还不行,要有行动表现,这就是说,自己的企业要向国家资本主义的方向发展,进行社会主义改造。老实说,我们资本家不懂得技术,也不懂得怎么管好工厂,就凭钞票办企业。过去有的投靠洋人发财,有的依赖官僚资本赚钱。现在要想把企业办好,依靠工人,改进技术,减少浪费,只有公私合营,才能有所发展。中国肯定要走社会主义道路,工商界也肯定要走社会主义道路。我们不能落后。我个人觉得,将来带进社会主义社会去的礼物愈多愈好。老实讲,这是对个人地位、待遇有决定作用的。在我们民族资产阶级内部来说,这是一种竞赛,要争取,不要客气。要争取时间发展企业,企业越多越大越好,这样礼物就多了。公私合营,要积极争取;通达的企业在座谈会以后,就要努力创造条件,争取合营。”
马慕韩更感到自己落后了,他忍不住一再看了看冯永祥。他的眼光里流露出焦急和怨恨的神情。冯永祥比他更焦急,认为潘宏福这青年目中无人,像一头野马,到处乱闯。只有潘信诚来,给潘宏福戴上笼头,勒紧缰绳,他才会循规蹈矩。偏巧潘信诚请了病假。他辛辛苦苦开了头,衷心盼望有个“好”的开端,不料给宋其文打乱了他的安排,潘宏福又挺身而出,不但是给马慕韩的颜色看,而且是在“将”冯永祥的“军”,开口企业,闭口企业,生怕人家不知道潘家在上海滩上是屈指可数的大资本家。他现在感到自己出马过早,使得处境狼狈,进退不得。他不能不发言,不发言,会议的形势便倒向那边去了;他也不好再发言,那就要暴露了向来以工商界进步分子自命的丑恶面目。他想建议马慕韩休息一刻钟,可是他坐在长方桌北边的尾端,鞭长莫及,没法给马慕韩咬个耳朵,也不好写个纸条递过去,市委统战部有干部参加小组会哩。他急切不知如何是好,头上竟渗出一粒粒汗珠来了。他一边擦汗,一边对坐在他旁边的唐仲笙说:“今天的暖气烧的太热了。”唐仲笙“唔”了一声,没有开腔。这时候也不方便请教智多星,小组会上那么多人啊,马慕韩还盯着他看哩!正在他坐立不安的辰光,忽然有人递了一封信给马慕韩。马慕韩拆开来看了一下,接着说道:
“恒新公司总经理何文耀有个书面意见,我在这里代他宣读一下:恒新公司完全拥护社会主义,赞成自己的企业向国家资本主义的方向发展。但在三五年内实现国家资本主义是否太快,值得研究。全国私营企业众多,行业复杂,情况又各不相同,国家准备干部训练干部也需要较长时间。全国各地许多中小企业,需要时间好好组织起来,先搞联营,再搞合营。否则操之过急,可能发生混乱。恒新公司在国内股东,经过学习,容易了解国家资本主义的道理,估计都会赞成。但恒新公司是华侨投资公司,华侨多在国外,政治水平较低,若合营,他们一时恐难弄通。倘匆促合营,是否会影响今后华侨向国内投资,请政府慎重考虑。”
冯永祥听完了何文耀书面意见,舒畅地吐了一口气,浑身感到轻松愉快。马慕韩的眼光已经离开了他,而他额角头上的汗也干了。唐仲笙看见冯永祥伏在桌子上,轻轻点头,知道他赞成何文耀的意见,便说道:
“华侨问题可不小呀,在海外有一千二三百万哩,很值得研究一下。”
“华侨在国内投资企业不多,”徐义德说,“要是合营了,堵塞了华侨今后的投资,我们建设社会主义,也希望华侨投资啊!这笔账很可以算他一算,恐怕华侨投资的企业,不忙合营的好。”
“在三年之内实现国家资本主义是否太快,这也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柳惠光对华侨投资企业合营不合营,没有兴趣,利华药房没有一点华侨投资,临时也拉不到华侨资本。他认为三五年内实现国家资本主义确实太快了,说:“可以讨论讨论。”
冯永祥看形势好转,推波助澜地说:
“这些确是大问题啊!”
宋其文见支持何文耀意见的都是民建会员,而冯永祥则是民建上海分会的核心分子,简直拿他的话当耳边风。他的胡须又有点翘了起来,说:
“我们不能把华侨估计太低,他们在海外,亲身受到压迫和痛苦,老实说,比我们工商界还要爱国。谁能说华侨不拥护社会主义,不赞成国家资本主义?就拿恒新公司来说吧,合营以后,可以分到红利,华侨拿到红利,就会明了国家资本主义的好处,不会有顾虑的。”
“其老说的对,祖国强大了,国际地位提高了,华侨在海外有光彩,也有地位。他们一定拥护社会主义的。”潘宏福兴高采烈地说。
“社会主义一定拥护的,”冯永祥觉得潘宏福今天越来越不像话,有意敲他一下,说:“国家资本主义是不是赞成就很难说了。我们不是华侨,不能代表他们说话。在座唯一有资格代表华侨的是何总经理,他已经写了书面发言,这样敢于提出意见的精神是好的。中共举行座谈会,就是要听取各方面的意见,我们不要堵塞言路。”
“谁堵塞言路?”潘宏福愤愤不平地说,可是反驳的没力。
“既然要听取各方面意见,难道我们发言不是一个方面的意见吗?”宋其文还击的很有力量,说:“你这么说,不也是堵塞言路吗?”
“其老意见,尽管说,我怎么敢堵塞言路?”冯永祥见风头不对,暗中收了篷。
江菊霞想劝劝宋其文和冯永祥,不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抬杠,可是一时找不到词儿,双方又都不好得罪。她用红腻腻的舌头舔了舔涂了红艳艳的唇膏的口唇,没有吭气。
空气顿时紧张起来了,壁垒分明,两派意见各不相让,谁发言都要表明自己站在哪一边。马慕韩一时又没法扭转话题。他求救于智多星。唐仲笙闪在一旁,认为以不开口为妙。马慕韩要大家继续发言,没有一个人站起来。他想自己发言,看到冯永祥在那边不断抽烟,一根烟抽了一半就弄灭了,接着又点燃一根。他想起冯永祥对自己的劝说,也不好开口。他东张西望,大家默默地坐着。他这个召集人感到很难继续开下去,刚想宣布休息一下,金懋廉说话了:
“华侨问题,我们不必多谈。一则上海华侨投资企业不多,不是当前的主要问题;二则华侨问题,政府一向十分注意的,我们私营行庄公私合营的辰光,华侨资本占主要部分的银行,政府另案处理,有的干脆不合营。恒新公司提的问题,政府自然会考虑的。现在还是谈谈我们的问题吧。”
“这话对,还是谈主要问题吧。”江菊霞说。
徐义德正式出席中共上海市委会议,这是第一次。他收到统战部的通知,满脸笑容,马上告诉了林宛芝,又告诉了梅佐贤,并且要梅佐贤帮助他各处奔走,听听参加座谈会的人私下的意见。他自己也认真想了想。今天来以前,他仔细打了个腹稿,等候适当时机提出去。等了一忽,没人讲话,他就开了口:
“我们工商界在思想上对社会主义前途已有了初步认识,明确了目前就是过渡到社会主义的过渡时期。在过渡时期,国家对私营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不是流血的斗争,而是和平转变的。古人说的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譬如看潮,大潮来的辰光,一个人孤立在海滩上,是不可能的。大势所趋,不得不然。诚如宋其老所说的,我们经过四年多思想改造,肯定要跟党走社会主义道路的。”他停了停,喝了口茶,见大家都在望他。宋其文不断点头。冯永祥凝神谛听,若有所思。他便赶紧说下去,“但是,要讲我们工商界没有一点顾虑,那也不是真实思想情况。就拿我经常接触的工业资本家来说吧,他们对加工订货认为利润虽小,但是没有风险,比较稳健,仍然保留了小天地;一旦实行公私合营,自身职位就发生了问题。最近同业中流传这两句话:宁为小国之君,不为大国之臣。私营厂的经理是企业的领导者,过去是指挥自如,说出去的话就是命令。公私合营后做一个螺丝钉,个人英雄主义一定会受到打击。对个人来讲,应该放下名誉,地位的观念,本来当经理的,合营后,不一定再当经理了。合营后待遇也是个问题,有人怕待遇降低,和职工一起生活,感觉有些不习惯。合营后,资方是否转变为国家干部?还依然是资方?资方是否仍旧代表私营企业?资方要不要和职工一起活动,一起学习?还有一个更重要问题,就是领导关系在政策上规定是国营经济领导,公股占百分之五十以上领导私股,没有问题,私股占百分之五十以上,怎么办?假定合营厂厂长和总经理是私股,公股代表任副职,怎么领导?如果领导无方,又怎么样?私营企业有这些顾虑,并不奇怪。上海工商界确实有很大进步,但也不能否认旧社会的残余思想还相当浓厚。打破这些顾虑,我想,是有好处的。”
唐仲笙认为徐义德说的有条有理,不慌不忙,的确说出了蕴藏在工商界内心深处的话,更妙的是以第三者身份和盘托出,问题很有分量,自己却不承担责任。他深深感到自愧不如,铁算盘究竟是高人一等。他刚才也曾经想谈几个重要问题,一时思想不集中,没有归纳起来,也没想妥措词,现在不能再等了。他接上去说:
“我们卷烟业也流传了两句话:与其许多人合吃一条牛,还不如一人独吃一条狗。可见得工商界想法是一致的。徐总经理讲的这些问题,很有代表性。总的来说,工商界一般概念容易接受,一具体化,问题就来了。对于公私合营不外是这些问题,一顾虑地位,二顾虑职权,三顾虑待遇,四顾虑学习,五顾虑领导,这些问题思想弄通,合营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工业前途是明确了,商业前途还不大明确,”柳惠光模仿徐义德的口吻说,“目前私营商业还存在很多顾虑,代购代销究竟怎么样?要是转业不成,剩下来的是否只有淘汰一途?”
“首先要摸摸商业的底,批发,零售和手工业经营的范围也要弄弄清楚。”江菊霞见大家都讲了一套,早忍耐不住了。本想回家准备一下,明天再讲,她见谈到商业问题,过去因为研究商业方面劳资问题,曾经接触了一下,便插上来说,“目前批发商业,在日用品方面,由于加工收购,存在必要性很小了。土产品的批发应该加强管理,采购远销,还有需要。今年土产市场波动很大,因为国营让出,私商抬价。应当先和私商谈清楚,如何配合国营来分工。代购后,给与合法利润。代购代销业务可以考虑几种形式,低级的,经营某一种货物,如季节性的东西,销完即止;中级的,和国营订立特约;长期订约购销的是高级形式。每一种商品都通过市场,工商行政部门可以加强管理。这样,商业的前途慢慢就明确了。”
唐仲笙对商业的兴趣也很浓,东华烟草公司和许多私商有不少联系,税收方面商业上也有不少问题,而商业反过来又会影响工业。他站了起来,提高嗓子说:
“目前有关国计民生的日用品已有百分之六十以上归国营加工收购,国营既然掌握了货源,中小企业也已经和中百公司与土产公司发生批购关系。我想,目前只要掌握零售利润,要他们按政府价格政策来保证供应就可以了。这是比较经济而稳妥的办法。”
柳惠光觉得江菊霞和唐仲笙唱的都是高调,对私营中小商业的情况并不了然,讲的净是些隔靴搔痒的话,不着边际,不能解决中小商业的苦恼和忧虑。可是他没有他们两个人能说会道,讲不出一大套来,心里不服,嘴上又说不出,想到自己的前途茫茫,不禁激动地说:
“商业前途纵然明确,商业资本家的前途也不明确。我出身贫穷,父母早亡,知识有限,水平不高,没有技术,缺乏能力,在商业方面慢慢爬到今天的地位,很不容易的。将来各尽所能,各得其所。我呢,一无所长,不得其所……”说到这里,情绪过分紧张,两眼汪汪,精圆透明的泪珠忍不住簌簌地滚落下来了。他声音呜咽,话也说不下去了。
大家给他这么一说,暂时也想到个人的前途,陷入深沉的忧虑里。尤其是冯永祥,他认为自己连柳惠光也不如,柳惠光还有个利华药房带进社会主义,至少一个副经理的职位是会安排的,自己啥也没有,两手空空,更感到前途茫茫了。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马慕韩觉得柳惠光未免太脆弱了,要不是召集人的地位,他真想当面开销他几句。这简直是丢上海工商界的脸,也是丢他这个小组召集人的脸。他看看窗外天色不早,浦东的田野上烟囱和房屋看不大清楚,暮霭已慢慢升起来了。屋子里亮堂堂的,不知道是谁已经开了电灯。他说:
“大家把心里话说出来,很好。这样对于解决思想问题会有很大的帮助。当然有些问题是完全可以解决的,现在不必过分担心。诸位回去准备一下,有啥意见,明天继续再谈吧。”
31
余静让秦妈妈她们坐下,就拿起热水瓶来,倒了四杯开水,汤阿英想过去帮助,叫余静挡回去了。管秀芬手快脚快,帮助余静把水送到郭彩娣和汤阿英面前。余静连忙把剩下两杯送给秦妈妈和管秀芬,说:“小管的嘴快,手也快!”
“那可不,小管啥事体都抢在别人的前头。”秦妈妈说,“她的嘴不饶人,她的手不让人!”
管秀芬在她们两人一问一答声中,迅速地倒了一杯开水,往余静面前一放:
“我们的支部书记,你也应该喝一杯。”
“哎哟,你倒照顾起我来了。”
“难道我们应该让你照顾吗?”
余静指着管秀芬对秦妈妈说:
“你看她这张嘴。你们是劳动模范,是先进工作者,休养回来,应该欢迎你们。本来想到你们家里去,看看你们,厂里事体忙,一直闲不下来。”
“我们也想到你家去看看,给你汇报汇报休养情况。听说你最近很忙,回去很晚。”汤阿英说,“秦妈妈一招呼,今天我们全来了。”
“早晓得余静同志这么忙,那天从杭州回来,一同到厂里来,就早见面了。”郭彩娣后悔来迟了。
“事后诸葛亮,——你怎么不早说呢?”
“小管,你怎么一句也不饶人?”汤阿英问管秀芬。
管秀芬很得意,抿着嘴笑。秦妈妈指着她说:
“要她饶人吗?除非日头从西边出来。”
管秀芬把头一扭,睨了秦妈妈一眼:
“秦妈妈,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拿我开玩笑!”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年纪大的人,应该让年青人开玩笑吗?”
“我以后不说话了。”管秀芬把嘴一嘟,好像下了决心,从此再也不开口了。
“做哑巴?”汤阿英笑着问。
“那怎么行!”赵得宝坐在办公室的窗口,说,“我倒喜欢听你说话,蛮有意思的。”
“小管不说话,有人就要急死了……”郭彩娣给管秀芬说了两句,见她嘟着嘴,就报复她一下。
管秀芬知道郭彩娣指的是陶阿毛。她的脸火一样的红了,忍不住叫道:
“你……”
“哑巴开口了,”赵得宝说,“我也放心了。”
大家格格地笑了。余静问她们在杭州休养的情形。大家推秦妈妈做了汇报。余静听秦妈妈描绘得有声有色,知道她们休息的很愉快,笑着说:
“听你这么一讲我也逛了一趟西湖,好像同你们一道白相。”
汤阿英抓住余静的手,高兴得跳了起来:
“下回你和我们一道出去白相,就更开心了。”
“你开心,余静同志就不开心了。郭彩娣想起在工人疗养院的争论。
“为啥?”汤阿英奇怪地愣着。
“手闲的发慌,该又要提前回来了。”
“看你,一句话死记在心里!你贪玩,就不想回来生产。”
“谁说我爱白相?是组织上给的假期。”
“车间里生活好做吗?”余静不让她们争下去,有意问道,“这两天忙得车间也没去。”
“生活可好做哩,顺手的很。”汤阿英从杭州回来的第二天,就上工了。她看到车间姊妹们忙得手脚不停,马上就投入生产的激流里去了。她像是一只离群的雁子又找到了队伍,在辽阔的天空欢腾地展翅翱翔。做了一天工,下了班,她心里感到充实。
“你挡的汤阿英那排车好使吗?”余静问郭彩娣。
郭彩娣忸怩地低下了头:
“我和汤阿英的车子又对调了,她挡她的,我挡我的。”
“你那老爷车听话吗?”余静关心地问。
“不是车子不好,是我没有很好执行工作法。”
管秀芬坐在那里许久没开口,心里憋的慌,抓住机会,轻声说道:
“日头快从西边出来了!?”
汤阿英歪过头去问她:
“为啥?”
“郭彩娣认错了!”
“哑巴又开口了。”赵得宝说。
哄的一声,大家又笑开了。笑声还没有消逝,办公室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余静应了一声:
“谁?请进来。”
勇复基慢吞吞走了进来。他看见满屋子的人,嘴嗫嚅着,想讲,又不敢讲。余静告诉他,有啥事体,尽管讲。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徐总经理……他……他要……”
他事先准备好的话,显然给满屋子的人眼光打乱了。余静让他坐下来,并且送过一杯开水去:
“不忙,慢慢谈。”
今天早上梅佐贤告诉他:徐总经理这两天手头紧,要一笔钱用,到处借不到头寸,只好从厂里拿。“五反”前后,为了维持生产和继续开伙,陆陆续续用了他七亿款子,现在要取回去。勇复基知道有这笔款子,数字可不小,总经理突然要抽回,那会影响这个月的税款。梅佐贤说不要紧,另外再想办法。勇复基又问要不要和工会方面商量商量,梅佐贤说用不着了。厂长这么说,他不好再问,心里觉得不妥当。他想了一个办法,要取现款,得轧轧账,看这个月的收支情况,不要开空头出去。梅佐贤要他尽快办。他等梅佐贤出了厂,就到工会里来,偏巧余静这里有许多人。他讲讲停停,怕管秀芬这些人嘴不紧,要是漏出去,传到厂长的耳朵里就麻烦了。总经理知道了更不得了。他虽然坐下来了,神色还是不定。他喝了一口开水,心里稍为安静一点了。他看了看四周的人,默默地没有做声。
余静看他惊惶不安的和疑虑的眼光,便望着管秀芬向门口努努嘴。管秀芬会意地把门关上了。余静安慰他:
“有事体说好了,没有关系。”
勇复基说一句停一句,等一会儿,又低声说一句,最后总算说完了。末了他还不放心地加了一句:
“我到这里来,可不要让梅厂长晓得。”
“你放心,这里没人告诉梅厂长的。”余静说,“就是梅厂长晓得了,也不怕。你做的很对。这桩事体应该和工会商量一下。徐总经理要抽回垫款,可以正大光明来办,为啥偷偷摸摸的呢?”
“是呀,”勇复基吃了一粒定心丸,心里平静的多了。有了余静的支持,他的胆子壮了起来。他的声音高昂起来,慢慢地说,“就是这个话啊,我当时真想问个明白,他不等我开口,就匆匆忙忙走了。经过‘五反’了,你看,他在我们这些人的面前,还是那么大的架势!”
“就是你好说话,”郭彩娣说,“要是我哇,才不听他那一套哩!徐义德凭啥要抽厂里的钱?派啥用场!要七亿,这是多么大的数目呀!就是一万块一张的票子,也要七万张哩?谁拿的动?要叫汽车搬运才行哩!……”
管秀芬噗哧一声笑了。郭彩娣不了解她笑啥,严肃地责备道:
“讲正经话!你也要笑!吃了笑婆婆的尿了。”
“人家不用那么麻烦,开张支票就行了,多少个亿也不要紧。”管秀芬说。
“你整天钱庄里进银行里出,我当然没有你清楚。”
“我就没到银行里存过款!”
“你们别闹了,人家在等着哩。”秦妈妈指着勇复基说,“余静同志,我看这笔款子不能叫徐义德抽走,说啥也得先缴了税款。”
“好,”赵得宝赞成秦妈妈的意见,说,“不能拖欠税款,让他把现钱拿走!”
“税款迟交一天,”勇复基补充道,“就要缴一天的滞纳金,这个数目也很可观。”
“那更不能让徐义德抽现款了。”郭彩娣拍着胸脯说,“我们和你找徐义德评理去!”
郭彩娣站起来,走到勇复基面前,一把拉住他,真的要和他一同去找徐义德。勇复基稳稳坐在那里,把郭彩娣拉了下来,和他一同坐在长凳上,用着恳求的口吻说:
“你别急,先商量商量再说。”
他的怯生生的眼光望着余静。
“看你这个人,生怕树叶掉下来打破了头。徐义德见了你,难道把你吃掉了不成?有我们哩,他敢动你一根毫毛!”郭彩娣坐在长板凳上说。
“不,不是这个意思,”他焦急地为自己辩解,“事体总要先商量一下,不能这么莽撞。”
“事体明摆着他不对啊,总经理不能不讲理。”
“彩娣,商量一下也好。”汤阿英看勇复基急得满头满脸是汗,同情地说,“徐义德家里不办红白喜事,他也不该欠人家的债,要这许多钱做啥?听说他在香港还有一个厂,他弟弟解放后就没回来过,一直在香港,也很有钱。徐义德不会缺钱用的。他早不要这笔钱,晚不要这笔钱,偏偏现在要这笔钱,这里面一定有鬼!”
“阿英想的周到,但究竟怎么一回事,还说不定。这七亿是徐总经理的个人垫款,没有入账是不是?”
“徐总经理不肯入账,不是我不入账。”勇复基表白道,“要是入账,问题就不同了。”
“他的钱,他有权力不入账,这和你没有关系。他也有权力抽回垫款!……”
郭彩娣打断余静的话:“你同意让他抽走?”
“你反对吗?”
“七个亿呀,余静同志。”
“他要抽走,只好让他抽走!”余静斩钉截铁地说。她看到勇复基眼睛里惊诧的光芒,又说道:“但是要先缴税款,国家的税收不能拖欠,拖欠一天多缴一天滞纳金,对他也不利。”
勇复基点点头,感到余静处理的很有分寸,差一点连他也没想到这一层。怪不得梅厂长态度那么强硬哩,原来他不是完全没有理由。余静接下去对勇复基说:
“你告诉梅厂长,应该先缴了税款,余下的现款,徐总经理可以抽,不够的话,下个月继续抽好了。”
“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七个亿呀,余静同志。”郭彩娣说。
“我晓得。”余静肯定地说。
“我对梅厂长说?”勇复基一想到梅佐贤那副腔调就有点胆怯。
“你不说,工会可以说。不过,他如果问工会哪能晓得的怎么办呢?”
勇复基迟迟疑疑地说:“看样子,只有我说比较好。”
“梅厂长不敢对你怎么样的,你大胆说好了。”余静说,“有啥事体找我好了。”
勇复基勇敢地站了起来,说:“好,我今天就给他说。”
勇复基走到门口,余静又加了一句:“和梅厂长谈了以后,向我汇报一下。”
她打算向区委杨部长请示一下,再最后决定。
32
“那天勇复基说徐义德要抽七亿垫款,我就觉得奇怪,徐义德早不要这笔垫款,晚不要这笔垫款,偏偏现在要这笔垫款,这里面一定有鬼。现在明白了,原来社会主义快来了,他怕公私合营搁在厂里变成沪江的资金,把垫款赶快往回抽。”汤阿英在漕阳新村的煤碴路上,小声地对张学海说:“徐义德的算盘打的比谁都精。”
“他外号就叫铁算盘。资本家一见钞票眼睛就红了,手伸的比谁都长。工人的血汗都叫他榨干了,上了他腰包的钞票,要他放在厂里,比登天还要难。”张学海回答说,一同走进他住的那排房子。
“这七亿垫款,也是从我们身上剥削去的。”
“那还用说。徐义德的动作真快,一听说社会主义要来了,赶快把垫款抽走,这人真坏!”
“资本家么,还有不坏的!”
汤阿英和张学海边说边走,一同回到家里。巧珠奶奶坐在汤阿英的床上,抱着孙子,在逗他玩,听见汤阿英和张学海在门外谈论社会主义要来了,吸引了她的注意。过去,她听秦妈妈和张小玲谈过,中国将来要进入社会主义社会,劳动人民的日子过的就更好了。她以为是极其遥远的事,当时她还担心能不能亲眼看到哩。没想到,社会主义忽然要来了,这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她睁大了两只老花了的眼睛,惊异地望着汤阿英,以为自己老了,耳朵不管用,别听错了,连忙问道:“你们谈啥,社会主义要来了吗?”
“唔,社会主义要来啦,余静同志传达的。”汤阿英把余静在厂里做的“走社会主义的道路是工人阶级唯一的道路”的启发报告内容扼要的讲了讲。
巧珠奶奶听出了神,不等汤阿英讲完,霍地站了起来,左手抱着孙子,右手指着汤阿英说:
“哎哟,这么大的事体都不给我这个老鬼说一说,你们两人的嘴好紧呀!”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汤阿英说,“我们才听说的。”
“我不问你们,你们就想不起我这个老鬼了。”巧珠奶奶笑着说,“我们原来已经向社会主义过渡啦!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么快!”
“社会主义来啦,社会主义来啦。”巧珠一边跳着,一边唱着,手还不断地拍掌,头歪来歪去,扎着红头绳的两根小辫子在空中晃来晃去,好像要飞去一般。
汤阿英一把把巧珠搂在怀里,指着她红通通的小鼻子说:
“你们这些孩子可幸福啦!旧社会,我们做牛做马,挨打挨骂,衣、食、住、行,没有一样称心的,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没有一天不发愁的。过去家里破破烂烂,睡觉要撑洋伞。现在,犹如新娘子家,屋里一色新的,醒来阳光就照在我们的床边,你看,”汤阿英指着满屋的亮堂堂的电灯光,说,“从前做梦也没有梦见这么好的房子,现在像是住在花园里,夏有夏衣,冬有冬装,穿的很暖,吃的很饱。”
巧珠听娘这么一诉说,用小手抚摩着身上印着朵朵红艳艳牡丹花棉袄,感到穿上这身衣服很不容易。她想起幼年生活的情景来了。她说:
“记得有一天下雨,我们在草棚棚里,用碗和洗脸盆接水,门外是水,门里是水,地上是水,床上是水,我们好像住在河里。我用筷子插在水里白相,你还讲我哩。”
“看你这鬼丫头,记的那么清爽。”
“巧珠从小就聪明,”巧珠奶奶笑眯眯地指着巧珠说,“也很懂事,啥事体告诉了她,她总记得牢牢的。现在学校里的功课不错,有几个五分哩,给你娘说说。”
“语文五分,算术五分,自然五分,”巧珠用右手的食指托着腮巴子,愣着眼睛在想,说,“还有音乐五分。”
汤阿英好像还不满足,对她说:
“要好好用功。现在穿暖了,吃饱了,又上学堂了,可不容易呀!要不是共产党毛主席领导闹革命,推翻旧中国,建设新中国,你还不是光着屁股满野地里跑哩,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哪里有钱让你跨进学堂的大门?”
巧珠今年十一岁了。她听到“光着屁股”这句话,羞答答地低下了头,顶了妈妈一句:
“看你说的多难听!”
“小丫头,怕啥,在家里也没有外人,还害臊吗?”
奶奶说:
“女孩子大了,多少总有点害臊哩。你娘讲的对,从前过的是地狱生活,现在好比进了天堂,要好好念书。我们张家祖宗三代没有跨过学堂的门,就是你爹认得几个字,也是解放以后在工厂里学的。你现在能上学堂念书了,虽说是个女的,也是张家的光荣,你要给张家争口气。”
“我啥辰光不好好念书的?”
“奶奶给你讲话,仔细听着,不要回嘴回舌的。”汤阿英说,“都是为你好,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巧珠低着头,望着胸前的红领巾。张学海鼓励巧珠说:“你把书念好,我将来送你上中学。”
巧珠今年上小学五年级。她看到不少高年级的同学毕业以后,都进了中学,曾经向娘提过,她小学毕业也要读中学。当时娘说:小学还没有读好,就想到中学,太不知足了。等你小学毕了业,看你的成绩再考虑。其实娘早和张学海商量了,准备让她上中学。继续读书。她上到五年级以后,越来越想考中学的事了。巧珠私下和奶奶说,奶奶叫她安心念书,那时奶奶再和娘说,她幼小的心灵没有一天忘记这件事,用功念书,把小学念好,有机会好考上中学。张学海现在一提,她幼嫩的心花怒放了,跑到他面前,歪着头,充满了兴奋和愉快的眼光望着他,说: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过,要看你的成绩好不好。”
巧珠高高地举起了右手,向他敬了一个少先队的礼,庄严地说:
“我保证一定把书念好!”
张学海把她抱在膝盖上坐着,吻着她红润润毛茸茸的小脸蛋儿,说:
“中学毕了业,好好为社会主义工作。过渡到社会主义,我们的日子还要好哩。”
“社会主义啥辰光来呢?”奶奶关心地问。
“余静同志说,从新中国建立的那一天起,到社会主义改造完了,是过渡时期,就是过渡到社会主义去。”汤阿英说。
“这个渡要过多久呢?”
“余静同志没有具体讲,”汤阿英回忆地说,“我听她说要相当长的时期,没有说多少年,是啵?”
张学海说:
“是的。这要看社会主义改造的怎么样。”
“那快点改造好了,早改造了,早过渡,早到社会主义,大家的日子过的更好了。………”
奶奶的话没讲完,谭招弟突然走了进来。她听了余静传达的总路线报告,想不通为啥党中央对资本家这么宽大。她回家吃过晚饭想起汤阿英入了党,了解的事体一定比她多,便来找汤阿英了。汤阿英让她坐了下来,告诉她正和奶奶在谈社会主义哩,她就不声不响坐在板凳上听。
“这个事体可不简单,奶奶,”汤阿英见奶奶那么急,恨不能明天社会主义就到来,解释道,“改造农业,手工业和资本主义工商业,国家大事啊,关系到好几亿人民哩!不是一下子能够改造好的。”
奶奶一时闹不清这些名词,她奇怪地问:
“农业,手工业和工商业不是很好吗?为啥还要改造呢?”
“这些都是私人的,资本主义的;要改造成为国家的,社会主义的。”张学海说,“经过社会主义改造了的农业,手工业和工商业要比现在的还要好。”
“哦。”奶奶好像懂,说,“那不能快点改造吗?”
“共产党办事有计划的,这次改造,中央说的,要稳步进行,要慢慢来。”汤阿英说,“这是国家大事,急不来的。”
“急不来的?”奶奶从希望的峰巅忽然跌落下来,以为眼见社会主义就要到来了,仔细一问,原来还要改造,还要过渡,而且还不知道要多少时间。她担心地说,“那么,我这一辈子亲眼看不到社会主义了?”
“我们现在不是在过渡吗?慢慢总会看到的。”汤阿英安慰她说。
“我这个老太婆能看到,死也瞑目了!”
“你放心,巧珠奶奶,我们这辈子一定看的到。”谭招弟充满了信心。
张学海看见奶奶这股焦急的神情,想起陶阿毛在保全部说的话,说:
“中央虽说要稳步进行,也有办法可以快一点!”
“那为啥不快一点呢?”巧珠奶奶兴致勃勃地问。
“有啥办法?谁讲的?”汤阿英感到惊奇。她是党员,怎么党内没有传达反而张学海先知道呢?
“陶阿毛对我说,公私合营对资本家太便宜了,对工人太苦了。我们工人做牛做马,盼星星,盼月亮,好容易盼望到共产党来了,解放初期,要保护私营工商业;现在要过渡到社会主义去,还要公私合营,真是泄气!应该把私营工厂干脆没收,工人当家做主,这才是社会主义。陶阿毛说的这些话也有道理,没收快的多了,只要政府下一道命令,我们工人带头干就行了。”
“听了余静同志的传达,我也听人家议论,为啥不干脆把私营工厂没收呢?当年苏联就是这样做的。”谭招弟说,“想不到陶阿毛也有这个想法。”
“政府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巧珠奶奶满布皱纹的脸上漾开了笑容,心里替政府可惜,说,“你们到厂里快点告诉余静同志,这个办法好哇!”
她对手里的孙子喃喃地说:
“你的小命真好,一生下来就享福,奶奶可以和你一同看到社会主义哪!”
这时孙子嘻着嘴,一个劲笑,高兴得手舞足蹈,手里拿着那个小小铜铃,晃得发出清脆的叮叮的音响。
“不用告诉余静……”
奶奶打断汤阿英的话,生气地说:
“为啥?”
“厂里的事,余静比谁了解的都清楚。过渡时期总路线是党中央定的,中央一定想到这一点,要社会主义改造,自然有道理的。”
“有道理,有啥道理?你也讲不出个名堂来。为啥不可以告诉余静同志呢?人家管全厂的大事,多听到一点意见,有啥关系?”奶奶坚持她的主张。
“没啥关系,”张学海调解道,“我听陶阿毛说,有啥意见都可以提。你又是党员,在党内提更方便。”
“党内有没有其他的指示?”谭招弟关心地问。
“党内传达的内容,和对群众传达的一样,没有其他的指示。”汤阿英奇怪陶阿毛为啥有这个想法,居然还有人赞成他的意见,这些情况倒要向党支部余静同志反映反映哩。她改口说,“明天我到厂里,向余静同志汇报一下也可以。”
33
“我们工人辛辛苦苦劳动,流血流汗,为啥要四马分肥呢?徐义德他凭啥要拿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息红利?对老板太便宜了。要是没收了,不必发股息,可以拿这些钱去办重工业,国家早一点工业化,社会主义早一点来,对我们大家都好呀!”谭招弟昨天从汤阿英家回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是欢天喜地,又是愤愤不平。社会主义要来了,做梦也没有想到来的这么迅速,像是一声春雷,轰的一声把她怔住了。等她冷静下来,想到社会主义改造,私营企业要向国家资本主义性质的经济发展,分三级形式,还要四马分肥,胸中积郁着不满的情绪:这算啥社会主义呀?要到社会主义了,资本家还是讨便宜。昨天汤阿英没有解决她的思想问题。传达报告是余静做的,她又常常跑区委,一定了解原因。今天下了班,连饭也来不及吃,她就匆匆忙忙跑到党支部办公室,找余静去了。
赵得宝正在看各个车间听了传达报告以后小组讨论的汇报。钟珮文埋头在整理,归纳各个小组的记录,准备给中共长宁区委写书面汇报。谭招弟一走进去,没有看到余静便问:
“余静同志呢!”
“她到车间去了。”赵得宝抬起头来,说,“有啥事体?”
“有重要事体……”
“对老赵说一样。”钟珮文放下手里的小组记录。谭招弟就没头没脑劈里啪啦地讲了一遍,赵得宝放下手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汇报,宁静地注视着她,等了一会,才慢慢地说:
“还有意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