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肚子意见哩!”
“那都掏出来吧。”赵得宝从容不迫地说。
“慢一点掏,”钟珮文仰起头来说,“别再放机关枪,我的耳朵可吃不消。”
“吃不消?你别听!”
“要我不听,容易极了,请你别在这里放!”
“放啥?”
“放机关枪!”
“小钟,你少说一句,听招弟的吧。”赵得宝指着他说。
“好吧,好吧,请放!”钟珮文向谭招弟伸出右手去,做一个让的姿势。
“我要听听老赵的意见。”谭招弟气呼呼地说。
赵得宝开口了:
“你不赞成四马分肥吗?这是中央规定的。”
“中央规定的?”谭招弟思索这句话的意思,迟疑地没有说下去,停了停,才说,“中央规定的,就不可以提意见了吗?
工会为啥要布置时间讨论呢?”
赵得宝简单的回答不能满足谭招弟,反而引来她的质问,但也给他一个启发:谭招弟懂得的事体多了,不是工会三言两语可以把问题解决。他说:
“要你们讨论,就是希望你们提意见的,意见越多越好。”
“你那点意见算啥,”钟珮文拿起摊在桌子上的一份小组原始记录说,“这里有的是意见,我看都看不完哩。”
“我的意见,记录上有吗?”
“谭招弟的意见谁敢漏掉一句半句?你放心好了,一个字也少不了,全在这里头。”钟珮文把手里的原始记录晃了晃,说。
汤阿英走了进来。她在门外就听到谭招弟和钟珮文的对话,她一跨进门,就凑趣地问道:
“还有我的哩!”
“劳动模范的意见更少不了,我刚才好像看到了。”
“好像看到?真看到了还是假看到了?”
钟珮文给汤阿英一说,马上严肃地说:
“确实看到了,百分之一百看到。”
谭招弟焦急地说:
“老赵,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哩!”
“你抓的真紧。给资本家股息红利,使资本家有利可得;在企业里,还要使资本家有职有权有责。这样可以发挥资本家的经营积极性。”
“资本家的积极性倒是有了,我们工人的积极性却没有了。”
“你想怠工吗?”汤阿英笑着说。
“我们整天到晚忙忙碌碌,还是给资本家忙!”
“只有百分之二十五呀,就是说只有四分之一呀!”赵得宝解释道,“这是中央过去规定的,至于私营企业接受社会主义改造以后,公私合营了,给私方多少股息还没有最后定下来。”
“这四分之一也是剥削啊!”钟珮文从旁边插了一句。
“当然,这也是剥削。这个剥削是受了限制的,是政策规定的,是允许的。”赵得宝说,“凡是股息,都是剥削。”“我听说有一家厂,只有五亿资本,这几年赚了三十多亿,按照四马分肥,资本家要拿七亿多,那不是比他原来的资本还要多?”
“你说的对,招弟,”赵得宝说,“七亿多股息红利,超过资本两亿多,说明了资本家的利润受了限制,不能像过去那么无穷无尽地剥削。在从前,这三十多亿不全上了资本家的腰包吗?”
汤阿英觉得这么说也有道理。谭招弟却不同意。
“那是过去的事,现在要过渡到社会主义去了,要是没收了,不是连股息也不用给了吗?国家拿这些钱办工业,多好哩!”
“对啊!”钟珮文点点头,说,“我也觉得拿这些钞票给资本家太便宜他们了。”
谭招弟得到钟珮文的支持,她的精神更抖擞了。
“私营厂是三只轮盘拖只老黄牛,国营厂是四只轮盘一齐转。①把私营厂没收了,改做国营厂,劳资关系没有了,工人和国家的关系更密切了,腐蚀,破坏工人阶级的人没有了,也不用‘五反’了,集中力量来生产,工人便能发挥更大的积极性了。管理制度也可以改进了,发展生产,增加产量,大家都可以买到又便宜又好的工业品,农民兄弟有了便宜的工业品,农业也可以发展了。”
①三只轮盘指党、工会和青年团;四只轮盘指党政工团;老黄牛指私方企业。
“照你这么说,还可以巩固工农联盟哩!”汤阿英认为谭招弟把问题看的太简单了。
“上海有多少工厂?有多少商店?你们晓得啵?”钟珮文认为除了余静报告里说的理由以外干部可能也是个问题,便说,“上海私营工商业,大大小小有十六万五千户,全没收了,国家一时哪里有这许多的干部管理?没收了,没有干部管理,资本家一定不愿意再管了,那不要乱了套吗?”
“全国算起来,工商户就更多了。”汤阿英说。
“干部?”谭招弟想这倒是一个问题,接着以为这也不是一个了不起的问题。她说,“那么,搞公私合营就不要干部了吗?国家要搞公私合营,一定要准备大批干部,就像‘五反’那样,派出一个一个检查队去。把私营厂没收了,让那些准备搞合营的干部来搞国营,干部不是有了吗?没收了,国家还可以节省干部哩!”
“还可以节省干部?”赵得宝听出了神。
“是呀,税务局不用派驻厂员了,劳动局也不用管劳资纠纷了,统战部不需要了。杨部长可以当国营厂的厂长,那是刮刮叫的好干部。统战部还有叶月芳她们,也是很有才学的干部。这不都是干部吗?国营厂培养干部快,国棉一厂二厂,有的车间主任都当了厂长了。过不了两年,又可以培养出一大批干部来。干部有的是呀!”谭招弟越说越有理。
“像秦妈妈这样的老工人派出去也可以当个干部哩!”
谭招弟从钟珮文的话里得到了启示,说,“私营厂里还有我们的人哩,有党有工会,还有青年团啊!”
赵得宝摇摇头说:
“私营厂有这些组织的只是少数,大多数都没有这些组织,别说党和团啦,有的连工会的组织也不健全,有名无实。”“为啥不快点发展?我们厂里原来只有几个党员,一发展,现在不是有好几十个了吗?团员更多,有二三百了。”谭诏弟说。
“发展党团员,不能出次品,要慢慢慎重选择培养哩。我们厂里发展,不是一天两天发展起来的,经过了五反和民改,快四年啦。”
“只要政府肯没收,干部有的是。”谭招弟说,“要是不够的话,我们工人也可以凑个数,党要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一定听党的话。”
“党提出来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你为啥不听呢?”赵得宝笑着问。
谭招弟从耳根子一直热到脸上,差点回答不上来,想起刚才说的话,又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不是要我们讨论的吗?我们提个意见,给党考虑考虑,要是党决定了,我们一定做。”
“过渡时期总路线就是党中央和毛主席决定的。”赵得宝说。
“这个我晓得,”谭招弟说,“我不过提提意见。”
“我倒想起了一个办法。”钟珮文看到车间那些记录,有不少人要求没收,还提出办法。他个人认为干部问题解决了,就好办了。他说,“要是把上海十六万五千户私营工商业都没收,干部确实不好解决。百人以上的大工厂,上海只有几千家,这些厂的生产任务是国家给的,生产计划完成靠我们工人,先把这些厂没收了,我看干部资金都没有问题。”
“别的厂怎么办呢?”谭招弟问,她不满足只没收大厂。
“一步一步地来吧。”
“有些厂的老板一定有意见。”汤阿英了解中央政策没有这样规定,她认为这么做不妥当,“为啥没收这些厂,不没收那些厂呢?”
“干脆一塌刮子没收,谁也没有意见。”谭招弟嫌分批没收太慢了。
“全没收,你当然没有意见,厂也不是你的。没收百人以上的厂理由也不充分。”汤阿英摇摇头。
“那么,你说呢?小钟。”谭招弟问。
“我想了几条理由,不晓得对不对,说出来给大家听听。”钟珮文说到这里看了赵得宝一眼,他没有表情,在静静地听他说话。他大胆地说,“说的对,你们举个手;说的不对,黑板上的字,擦掉重来。我再听大家的意见……”
“别噜里噜苏的,快说吧。”谭招弟有点不耐烦了。
“逐步没收是个办法。我想了想,下面这几种大厂,可以没收,五毒俱全的严重违法户,‘五反’以后,仍然犯五毒的,属于帝国主义财产的厂;属于国防建设必须保密的厂,对国家建设关系重大的重工业的厂;资本家经营管理不积极负责的厂……这些大厂没收了,保险资本家没有二话讲。政府下一道命令就行了。这样逐步没收,打击少数,争取多数,警告那些资本家,一定要积极发挥作用才有前途。我们有了资金,又培养了干部,将来再全部没收。”
“你想的真周到,究竟是喝过墨水的人。”谭诏弟赞赏钟珮文,他讲的有分寸,有步骤,还有政策哩。她对赵得宝说,“小钟这些意见很好,你赶快向区委汇报,说不定上级会采纳。”
余静从车间回来了。她听谭招弟要赵得宝向区委汇报,便站在屋子里,问赵得宝是啥事体。赵得宝把刚才讨论的意见,说了一番。她坐下来,陷在沉思里,没有啧声。赵得宝认为这样不符合中央的精神,他不同意,轻轻摇了摇头。
谭招弟以为余静没有意见,站起来,走到靠墙那张桌子旁,按着桌上电话听筒说:
“要不要我给你向区委挂电话?”
“不忙,这样大的事,要慎重考虑考虑。”余静说。
“迟了,就来不及啦。向区委汇报一下,有啥关系?就说是我们提的意见好啦。”谭招弟对余静说完了,转过脸来,她看钟珮文,有意激他,“你怕不怕把你的意见向区委汇报?”
“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去的话,怕啥!”
“小钟,照你这么说,我们女子就应该怕是不是?看你一脑筋的封建意识。”汤阿英望了钟珮文一眼。
钟珮文发现屋子里只有他和赵得宝是男的,其余全是女的,伸了伸红腻腻的舌头,说:
“你这顶帽子可不小啊!”
“只要戴在头上合适,大一点没关系。你的头大,也不在乎。”余静微微笑了笑。她对大家说,“没收不没收私营企业是党的路线政策问题,不是缺少干部问题。中国民族资产阶级先天不足,也受帝国主义的压迫,同情或者和我们一道反对过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现在他们又愿意跟我们走社会主义的道路,私营企业对国计民生也有一定好处,中央就对他们采取利用,限制,改造的政策,不采取没收的政策。毛主席说只要对人民做过好事的,人民不会忘记他们。他们一定有前途的。这次中央提出过渡时期总路线,不是随随便便提的,经过慎重考虑的。我们厂里对总路线讨论的很热烈,提了很多意见,很好。我大体看了一下各个车间的汇报,刚才又到车间去了解了一下,绝大多数工人同志拥护党的总路线,赞成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认为今后工作好搞了,任务加重了,党会派强的干部来的。当然,也有一部分工人主张没收的,要求干脆彻底消灭民族资产阶级,省得麻烦,不愿意再和民族资产阶级打交道了。民主革命时期民族资产阶级有过贡献;社会主义革命时期,他们愿意接受社会主义的改造,总不能把他们消灭吧,有几千万人,他们生活在社会上,党和工人不和他们打交道,谁和他们打交道呢?还有少数人,认为徐义德这些人‘五反’以后老实了,处处听指挥,事事问工会,可以和平地进入社会主义了,不用改造了,没有斗争了。你们说,对啵?”
余静根据她做的那个“走社会主义的道路是工人阶级唯一的道路”的启发报告内容,扼要地讲了讲道理。这些话,在她做报告的辰光,都讲了。可是大家现在听来,感到很新鲜,仿佛是第一次听到。尤其是汤阿英,她刚才听谭招弟的话,觉得虽然也有些理由,可是和党的精神不对头,她却又说不出道理来。她听过余静的报告,认为余静讲的每一句话都对,但凭她学的文化,还没有能力记笔记,脑筋里一时也消化不了那么丰富的内容,许多道理听过了,记得一些主要的内容,体会的还不深刻。现在余静一讲,有些她又想起来了。她挺着胸脯,说:
“余静同志说的对。我完全拥护总路线,我也赞成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没收的不对,不要改造也不对,利用,限制,改造,这个办法最好不过了。把资本家改造了,也跟我们一同走社会主义道路这不好吗?”
“只有你拥护总路线,我们就不拥护总路线?”谭招弟把嘴一撇,说,“看你说的,我们比你拥护的还彻底,把私营厂没收了,不是可以更快发展社会主义工业吗?”
“拥护归拥护,”赵得宝解释道,“意见还是可以提的。”
“你们可以提意见,我也可以提意见呀!”汤阿英说。“大家都可以提意见。”余静向大家摆摆手,说,“我们把这些意见整理出来,在党支部会议上讨论一下,然后写成书面汇报送给区委,根据区委指示讲给大家做一个解答报告,好啵?”
“那太好了。”汤阿英说。
34
余静走进杨健的宿舍,里面忽然有一个黑色的物体飞也似的跑过来,一把把她搂着,亲热地抱住她的大腿,仰起头来,胖呼呼的小脸蛋上面的一双眼睛盯着她的脸,热望地叫道:“余阿姨好,余阿姨好!”
余静蹲下去,摸着她的头说:“珍珍好。”
珍珍搂着余静的脖子,小脸蛋紧紧地亲着余静圆圆的面孔,余静也紧紧地依偎着她。谁也不言语,都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珍珍在余静的怀里感到十分温暖,简直不想离开。她最近觉得有些寂寞了。在学校里,和同学们在一道白相,很热闹,回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了。过去还可以和附近的孩子们白相,冬天来了,晚上很少往来了。她要做功课,还要等爸爸哩。她多么盼望有人来呀!见了余静,她怎么会不高兴的跳了起来?她歪着小脑袋问:“余阿姨,为啥好久不来白相?”
“老想来看你,厂里这一阵忙,走不开。我每天都想你。
你晓得啵?”
珍珍摇摇头。
“你想阿姨吗?”
她的小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想。”
“好。”余静把她抱起,吻着她的小腮巴子,说,“阿姨喜欢你。”
“我喜欢阿姨。”
余静和她坐在椅子上,余静指着桌子上摊开的课本问她:
“有啥功课不懂吗?”
“懂,”她伏在桌子边上,翻了翻课本,说,“都懂。”
“有啥习题不会做吗?”
她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会做!”
“真聪明,一学就会。”余静抚摩着她的小辫子说,“看你头发腻的,有几天没洗了?”
“快两个礼拜了。”她伸出两个小手指。
“哎呀,这么久没洗头,头发都快发臭了。快来,我给你洗洗。”
余静搀着她到了卫生间,正好热水瓶里有热水,倒了水,给她洗了三遍,脸盆里尽是油腻腻的污垢。余静轻轻给她揩干了湿淋淋的头发,一边给她梳着,一边问她:
“你爸爸最近回来的晚吗?”
“晚,很晚,有时我趴在桌子上睡觉了,爸爸才回来。”
“你爸爸出去的早吗?”
“有时很早,有时不早。”
“是吃过早饭出去的吗?”
“我吃过早饭出去,爸爸不吃,他到区委去吃。”
“你的早饭热吗?”
“我吃面包。妈妈教我的,要我头天晚上买好面包,第二天早上吃。面包不冷也不热。”
“乖孩子。”余静把她黑乌乌头发散开,又用毛巾揩了揩。余静看看辰光不早了,杨健还没有回来,不想再等了,她说,“让头发吹干了,明天早上再打辫子。你自己会打吗?”
“会。谢谢阿姨。”她走过去,倒了一杯开水送到余静面前。
余静喝了一口,感到有说不出的幸福,感激地说:“谢谢你,珍珍。你给爸爸倒水吗?”
“给。他回来,我就给他倒一杯。”
“好孩子,真能干!”
余静在地上轻轻撒了一点水,用扫帚把地扫了,又给珍珍铺好了被,问她:“要不要现在睡?”
“爸爸还没有回来哩。”
“睡在床上等他,不是一样的吗?趴在桌上睡会着凉的,懂啵?”
“懂。”
余静帮她解开衣服的钮扣,脱下里面的大红毛衣,用被给她盖好,小声地说:
“以后爸爸回来晚了,你就先上床睡,别着了凉。明天是礼拜天,余奶奶请你和爸爸吃中饭,和强强一道白相。要爸爸早点带你来,晓得啵?”
“晓得。”她躺在被窝里,头在枕头上点了点。
余静吻了吻她的毛茸茸的额头,拍了拍被子,说:“乖乖的睡,我去了。你们明天早点来。”
余静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去向她招了招手。她雪白的细嫩的小胳膊从被窝里伸了出来,向余静招手。
“阿姨,再见!”
第二天一大早,珍珍就催爸爸走了。杨健从区委带回来几份关于过渡时期总路线的党内文件,原定今天在家里痛痛快快地看它一整天,不料珍珍在旁边催着要走。杨健爱惜时间,像爱惜生命一样。他从来不肯浪费,安排时间上总是分秒必争的,哪怕只有二三十分钟,也要很好利用。他在时间上是十分吝啬的。他要珍珍打开书包,在他旁边做习题,他自己专心地看文件。珍珍惦记着强强,她虽然坐在爸爸旁边,可是她的心已经飞到余妈妈家里去了。她很快做完了习题,把练习本放在爸爸的左前方,垂着两只小手安静地坐在爸爸左边,一动也不动,那一双滴溜圆的小眼睛懂事地不时朝爸爸脸上望望。爸爸全副精神贯注在四号仿宋字上,一边看,一边用红蓝铅笔在上面划了划,没有注意珍珍在看他。珍珍等急了,又不好催。她知道爸爸的脾气,讲了要做啥,不做完是不肯撒手的。她的小眼睛一动,想了个主意,低声地说:“爸爸,习题做完了。”她的小手把练习本稍微向爸爸面前推了推。
爸爸并不看习题,眼睛还在看文件,低着头说:“你念语文,把它背出来。”
珍珍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咿咿呀呀念语文,身子在椅子上两边摇来晃去,仿佛这样才能把书上那些字句装到肚子里去。爸爸要她默念,嘴里像是吃了什么东西似的,忙个不停。她念熟了,闭着眼睛,背了一遍,睁开眼睛一看,一点不错。她告诉爸爸。爸爸要她写毛笔字。这不是学校的功课,是爸爸加的,每天一张。今天的,她已经写好了。爸爸要她再写一张。爸爸真有办法,永远有事体让她做。她实在不耐烦了,草草写了一张字,这回不再告诉爸爸了,一告诉他,一定又有事要她做。她把桌上东西收拾好,悄悄走到爸爸的右边去,歪着头,望着爸爸慈祥的面孔,小声地说:
“余阿姨说,要爸爸早点去。”
“晓得了。”他看了看表,十一点欠一刻了,文件也看的差不多了。他摸着她的小辫子,说,“再等一刻钟就走,去把纸墨笔砚收起来。”
她很快收拾好。他的文件也迅速看完了,正好是十一点。他搀着她走了。余妈妈站在门口,用右手遮着眉毛,向弄堂口瞧来瞧去,差点把眼睛都要望穿了。余妈妈一见了珍珍,伸出双手把她抱起,亲热地问道:“怎么这么晚才来?把人等的心焦了!你没告诉爸爸早点来吗?”
珍珍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她闭着嘴,两只小眼睛望着爸爸。杨健说:
“看了一点文件,来迟了,对不起!”
“看你,礼拜天也不休息,要把身体弄坏了,快进来歇歇。”余妈妈引他们进客堂坐下,接着说,“宝珍过世了,没有一个人照顾你,里里外外全靠你一个人,忙坏了吧?”
“没啥,有些事体珍珍自己会做一点。”
“珍珍是个好孩子,”余妈妈笑着问珍珍,“你会照顾爸爸吗?”
“爸爸照顾我。”
“珍珍!珍珍!”小强听见外边客人讲话,就跑到客堂里来了,一见她就大声叫道,“我们来白相。”
小强举起手里五颜六色的七巧板,珍珍马上就过去了。两人伏在桌上,小强摆七巧板给她看。
“杨部长,”秦妈妈说,“你应该找个对象了。”
“找对象?这可不简单。”
“你在这里,还不好找吗?”汤阿英说,“像你这样的老干部,又年青,又有能力,又很活跃,哪个女孩子不喜欢你啊!”
杨健幽默地反问了一句:
“那我为啥还没有呢?”
“你不找,当然没有。”秦妈妈代汤阿英回答道,“你等别人来找你吗?”
“总是男的找女的,哪有女的找男的。”汤阿英说。
“你们不是说男女平等吗?为啥男的可以找女的,女的不可以找男的呢?”
“女的总是女的,应该男的主动些。”
“秦妈妈这个话对。”余妈妈说,“你是不是看中了对象不好意思讲?你有意中人,告诉我们也好给你帮个忙哩。”
“没有。”
“那我给你介绍一个,”秦妈妈说,“好啵?”
“谁?”
“当然要你满意的。”秦妈妈说了一句,停了停,见杨健不反对,便说下去,“人长的模样不错,圆圆的脸,还有两个小酒涡,身子挺结实,年岁不大,又是个党员,她的丈夫过世好几年了,留下一个小儿子。说起来,你们还沾点亲戚关系哩。你说条件不错吧?”
“你们两人结婚,再理想不过了。”汤阿英在一旁撮合,“你带个女儿,她带个儿子,正好一儿一女,门当户对。”
杨健顿时想起昨天晚上珍珍告诉他余静来看他们的情形,又想起过去的一些事体,没料到今天这顿中饭还有另外的意思哩。他一走进客堂,没看到余静,心里就有点奇怪:请客,怎么主人不在呢?现在他完全明白了。戚宝珍和他共同生活了十年以上的时间,给他留下了难忘的记忆,特别是最近两三年,她虽然在病中,还是很关心他的工作和生活,尽量减少他对家庭的顾虑,并且竭力帮助他把工作做好。戚宝珍过世一年多了,他每天回来仍然感到她在屋子里等他。珍珍细心体贴爸爸,不随便给爸爸增加一点麻烦,也不吵闹,像个大人似的陪着爸爸,十分懂事。他从珍珍身上看到戚宝珍的影子。因此,他没有考虑到现在就找一个对象。秦妈妈和汤阿英一提,当着秦妈妈的面,他找不到适当的措词。
余妈妈早就想请杨健吃顿饭了,余静一直犹犹豫豫的。她知道杨健非常怀念戚宝珍,人刚过世不久,马上就提这件事不好。余妈妈总觉得有件心事未了,老惦记着。最近余妈妈又催,并且说如果余静不约他,她自己就要去约了。余静没办法,只好约了他。余静怕处在狼狈不堪的境地,借口出去买点熟菜回来,一早便上静安寺路去了。余妈妈见杨健不开口,以为他心里已经同意了,说道:
“这孩子心可踏实哩,老惦记你家里没人照管,一有空就想帮你家里做点啥,有好吃的东西,给小强一份,总要留一份给珍珍带去。你们两人在一道,互相也有个帮助。”余妈妈本来对杨健就有很好的印象,近来觉得他更可爱了。
杨健从来没想到自己会陷入这样尴尬的局面里,幸好余静不在,否则,他更难于开口了。他支支吾吾地说:
“是的,她很喜欢珍珍。”
“她心里还喜欢一个人,”汤阿英说,“就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哦,有这样的事体?支部书记有话还不好意思说出来?”
杨健想把话题岔开,说,“你们厂里忙吗?”
“我们厂里总是那样,一年到头也歇不下来,不过,没有区委忙。”秦妈妈说。
余妈妈好容易找到今天这个机会,又特地把秦妈妈和汤阿英请来打边鼓,生怕把话题岔开;她希望今天能谈出个眉目来。她焦急地说:
“不管事情怎么忙,自己的事总不能不考虑呀,杨部长,你老是一个人这样下去也不好啊!”
秦妈妈也把话题拉回来:
“我看你们两人倒是天生的一对。你迟早总要结婚的,不能一辈子这样,迟办不如早办,早点请我们吃糖吧。”
他无处躲闪,又不好正面表示态度,老练地说道:
“这件事体,慢慢再谈吧。我肚子倒有点饿了,开饭好不好?我这个客人不大客气。”
“她了解你喜欢吃盐水鸭,一早到静安寺路去买了。等她来就开饭。”
余妈妈还希望讲下去,可是余静提着一荷叶包的盐水鸭回来了。她给大家打了招呼,扔了一包“老大房”的松子糖给小强说:
“你和珍珍两人吃。”
小强放下手里的七巧板,拿了一颗给珍珍,说:“你吃。”
珍珍也拿了一颗糖给小强:
“你吃。”
小强包了一半糖递给珍珍,要珍珍收起来。珍珍摇着小手不要,小强硬往她口袋里塞。珍珍还是不要,脸上显出为难的样子,眼睛望着爸爸。爸爸点了点头,珍珍才不好意思地收了下来。
开饭了。杨健坐在上面,余妈妈和秦妈妈坐在他们两边,余静和汤阿英带两个孩子坐在上面。余妈妈搛了两块鸭脯子放在杨健的碗上:
“这是她特地给你买的,别客气,多吃点。”她心里想:余静这个孩子不懂事,买鸭子为啥这么早就回来了,打断她们的谈话。
他对余妈妈焦急的热情感到有点招架不住,希望快点吃完饭,好带珍珍离开这个尴尬的局面。偏偏余妈妈又往这上面引,他迅速地搛了一块鸭子送到汤阿英面前,盼望她能够帮助他跳出窘境:
“这鸭子味道不错,你吃吃看。学海今天怎么没来?”
“巧珠不放,要和他白相。”汤阿英没有说出余妈妈只请她一人,怕人多谈话不方便。
“要把巧珠带来白相就热闹了。”他又搛了一块鸭子给秦妈妈,“你也尝点。”
“人家为你买的,你怎么不搛一块给她啊!”
秦妈妈这么一说,他后悔不该搛菜给她,不但没有帮忙,反而招来了麻烦。他只好送了一块给余静。余静含羞地低着头,没有吭气。余妈妈说:
“你喜欢吃,叫她以后常给你买……”
这一回是杨健低下了头:他给余妈妈一步步逼紧,无处可躲了,更糟糕的是余静正坐在他对面,他能说啥呢?他恨不能一口把那碗饭吞下去,拚命划饭,装做没有听见。余妈妈又搛了两块鸭脯子放在他饭碗上,故意问道:
“这个鸭子,你不喜欢吗?”
“喜欢。”
“那你为啥不吃呢?”
“这里还有……”
余妈妈见他有意装糊涂,想给他说穿了,又怕遭到拒绝,她拿不定主意。谭招弟从外边闯了进来。她一走到客堂里看见杨健,就大喊大叫:
“哦,原来杨部长也在这里。”
“有啥事体吗?”杨健问。
余妈妈怕谭招弟谈公事,指着小强旁边的空位让坐,说,“好久不来了,今天啥风把你吹来的?”
“社会主义的风。杨部长在这里正好,要走社会主义的道路,我们为啥不把沪江纱厂没收呢?”
“你主张没收,陶阿毛他们也主张没收,是啵?”
“你哪能晓得的?杨部长。”秦妈妈奇怪地问。
“你们给区委书面的汇报,我看过了。”
“区委接受我们的建议吗?”谭招弟迫不及待地问。
“你们晓得刚解放的辰光,私营工业占百分之五十六点二,国营只占百分之四十三点八;去年私营工业降到百分之四十二,国营,公私合营和合作社营上升到百分之五十八。但是私营工业总产值增加了百分之七十左右。去年也比五○年增加了九万八千亿。这说明资本主义工商业在国民经济中还占很大的比重。”杨健抓住这个话题紧紧不放,侃侃而谈,把同桌人的注意都吸引了,只是珍珍和小强埋着头吃饭,余妈妈似听不听,微微皱着眉头,但又不好打断他们谈正经事,只好听着。他说,“为了进行社会主义建设,迅速发展生产,保证需要,必须提高计划性,防止和减少盲目性。资本主义经济唯利是图的法则要受到社会主义经济法则的限制,在某种情况和某种条件下,它对国家经济高度计划性会起一定程度的破坏作用,甚至于重犯五毒。社会主义经济蓬勃发展,私营企业内部劳资关系的矛盾必须逐步发展,这些都说明私营企业现有的生产关系不适合生产力的发展,要逐步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并且,中国资本主义工商业是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中生长起来的,在生产管理上有不同程度的落后性,不少企业很难扩大再生产,生产甚至于下降。要发展生产,就要改变生产关系,必须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所以要对它进行限制和改造。除了余静同志给你们讲的那些道理以外,在中国的条件下从经济发展上来讲,也没有必要没收资本主义工商业。中国工人阶级在民主革命中已经取得了国家政权的领导地位,因此,不需要通过流血的暴力革命,进入社会主义社会,我们用和平斗争的办法,把生产资料私有制改造成为公有制。民族资产阶级,作为一个阶级来说,经过改造,而后消灭,但是民族资产阶级分子经过改造,可以和全国人民一同进入社会主义社会。周总理概括起来说:阶级消灭,个人存在。逐步改造,在斗争形势上虽然不是流血的,而是和平的,但这是一场激烈的阶级斗争,经过曲折的斗争,才能取得完全的胜利。你们说,要不要没收呢?”
“没收要比改造简单的多。”谭招弟说。
“没收的办法比改造简单的多,下一道命令就行了。废除资本家所有制,还有另外两种办法,就是不给他们任务,不给他们原料,不给他们生意做,把生产任务统统搞到我们国营工厂来,把生意统统搞到我们国营商店来,他们只有死路一条。还有一条赎买办法,若干年内,付给资本家一笔利润,最后利息不付了,实现全民所有制。这三种办法都是最后实现全民所有制。你们考虑一下,用哪种办法好呢?”
谭招弟听完杨健的话,迫不及待地抢着说:
“我看还是没收了干脆,痛痛快快,省得麻烦。”
“中国民族资产阶级先天不足,也受帝国主义的压迫,同情或者和我们一道反对过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现在他们又愿意跟我们走社会主义的道路,他们说:你们建立了政权,从民主革命过渡到社会主义社会,我们还是要接受你们的领导。我们怎么好说:我不领导你!他们也愿意开工生产,给我们生产品。我们怎么好说:我们不要。他们跟我们走了一大段路,参加了人民民主统一战线,现在愿意接受社会主义改造,我们怎么可以不领导呢?”
“杨部长这个意见对。”秦妈妈赞成杨健的意见。她没有想过挤垮的办法,认为这是一个巧妙的办法。她说,“那么,把他挤垮呢?”
“挤垮,他要破产,破产要受损失;破铜烂铁,坛坛罐罐就要打碎一些。他没有饭吃,便到马路上讨饭,政府必须再收容他,或者要他劳动改造,给他饭吃,反正要吃中国饭的。所以,对地主也好,对民族资产阶级也好,不管怎么样,总是要把他们改造过来的。这条路非走不可。马克思讲过,我们无产阶级必须解放全人类,最后自己才能解放。”
“杨部长,赎买的办法最好!”汤阿英说。
“是的,用赎买的办法,统一战线的办法,是最好的办法。马克思曾经对英国工人阶级说过,在适当的情况下面,实行赎买的办法,是最有利的。实行赎买的办法,就是对资本主义工商业实行和平改造,在中国是可能的。”
“不管是国际条件,还是国内条件,和平改造是可能的。”余静说,“加上我们对民族资产阶级的政策,在生活上,在工作上,在政治上给予安排,再加上教育,资本家是可以接受社会主义改造的。”
谭招弟还是觉得不没收太便宜资本家了,尤其是要给资本家的股息红利,更是心痛。她认为杨部长讲的透彻,解开了她思想上的疙瘩:不没收,不挤垮,对国家对人民都有好处,最后还是要改变为公有制的。可是还有些地方闹不清楚,她问:
“我们对资本家这么好,不没收,不挤垮,还给股息红利,为啥还是一场激烈的阶级斗争呢?资本家太不知足了。”
“你说的对,没有一个资本家知足的。资本家的欲望是个永远填不满的深渊。你说,我们党对资本家的政策这么好,可是资本家并不这么想。不必说整个上海了,就拿我们区里的情况来说吧。最近市委统战部召集上海民主党派和工商界代表人物举行座谈会,史步云和马慕韩他们在会上传达了全国政协会议的精神,陈市长亲自主持,并且在会上做了总结报告。过渡时期总路线一传出去,区里工商界震动很大,到处打听消息,准备对付。你们晓得最近牛奶为啥常常没有?因为牛奶公司经理把发生一点故障的马达抛到垃圾堆里,不肯修理,故意减少奶牛饲料,原来每天牛奶产量八千二百磅,现在跌到七千四百磅,很多人家就没有牛奶吃了。精备机器厂资方企图半夜运走机器,给工人发现了,没有运成功,可是他把机器敲坏了。现在这个厂半停工了。茂盛百货商店老板抗缴税款,暗害一个税务干部,少数资本家听到这消息,拍手称快,要效法干一场。黄巢杀人拿杨和尚开刀,他们要拿伙计开刀。还有个资本家说:‘现在是业不由主,希望国民党回来,那些财产仍旧是我的。’你们想想看:这些是不是阶级斗争?”
秦妈妈吃了一惊:
“杨部长,你不说,我们还不晓得哩,原来外边出了这么大的事!逐步改造都这样闹事,要是没收的话,更要闹翻天了。这些资本家真没有良心,不知好歹!”
“还是中央的政策对。”汤阿英仔细听了杨部长的每一句话,心里比过去更亮堂的多了。她说,“我早就想过:要是没收的好,中央会不想到?听杨部长一说更清楚了。”
“就是徐义德也在动脑筋,他要抽走七亿垫款。”余静仔细回想厂里最近的情形,怕上了徐义德的当。
“这七亿款子不该给他抽回去,”谭招弟想起郭彩娣的意见,说,“郭彩娣对这桩事体很有意见哩!”
“勇复基这次表现很好,按照工会的意见,先缴了税款,徐义德只抽了两亿回去。”余静解释道。
“两亿也不少啊!”谭招弟还是觉得可惜。
“我请示过区委,区委同意的。”
杨部长点点头:
“我了解这桩事体。这是他私人垫款,他要抽,怎么好不让他抽呢?先缴税款,后付垫款,余静同志处理的对。徐义德不但抽垫款,他还有花样经哩……”
“啥花样经?”汤阿英问。
“他听陈市长说,社会主义改造只是把生产资料私有制改变为公有制,生活资料归个人所有,最近他家里的人大买东西。他自己一边出席市委统战部的座谈会,一边又想法买了两辆最新的汽车。林宛芝买了许多手表和钻石。朱瑞芳买了电气冰箱,收音机和金子。大太太买了不少皮衣,还买了一口楠木棺材。现在他们家里的人大忙特忙啦。”
“怪不得在厂里看不到他的影子哩!”余静兀自一惊,说,“我们不了解他忙啥事体。”
杨部长笑嘻嘻地说道:
“他做这些事,怎么会向工会报告哩!”
谭招弟发觉自己过去想的太简单了,原来工商界的事体比她想象的要复杂曲折的多了。面对着十六万五千户上海工商界,别说是没收啦,就是进行改造,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中央究竟是站的高看的远,想的周到,订的政策正确。她那天从党支部办公室回去,想了想觉得仍然有一肚子问题。她找余静想详详细细的再谈一谈,给杨部长三说两说,她肚里那些问题不知不觉地越来越少了,现在竟找不出一个问题来问了。徐义德的事,她们在厂里不知道,不在厂里的杨部长反而清楚,她感到奇怪:
“徐义德这些坏事,你哪能晓得的?”
“是区里工商界传出来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做这些事,不能永远保密的,就是资本家不说,最近市场上这些贵重物品忽然畅销起来,不是资本家买,谁买?”
余妈妈坐在一旁听出了神,她不满地瞪了谭招弟一眼:这丫头早不来迟不来,偏偏选在今天来,耽误了她精心安排的好事。她看大家的兴趣越来越浓,插不上话去。秦妈妈她们也全神贯注在社会主义改造的大事上,好像忘记今天托她帮忙的事了。余妈妈让珍珍和小强吃饱,失望地带着两个孩子离开饭桌,到后面洗手擦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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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静听了杨健那一番话,又是兴奋,又是惭愧。兴奋的是:杨健从全国国营工业和私营工业的比例,以及私营工业生产总值,谈到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必须对私营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又谈了区里民族资产阶级的动向,不但在理论上进一步武装了她,而且对区里民族资产阶级也有了深一层的了解,对她领导沪江纱厂的工作,大有帮助。惭愧的是:她这个沪江纱厂的党总支书记,沪江纱厂总经理徐义德的动向,不是她向区委反映,而是区委统战部部长杨健向她介绍,使她深深感到自己的工作还不够深入,也不够具体。了解民族资产阶级的动向,对于贯彻执行党的路线和统一战线的政策,是一件大事体呀,不能不深入了解研究。她当天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没有睡好,在想怎样加强对徐义德他们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