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惠光不再坚持下去,他想摸摸朱延年的底:
“延年兄,你看呢?”
朱延年摆出一副委曲求全的神情,无可奈何地说:
“严兄这样照顾双方的情况,我怎么好再有意见。”
严律师接上去说:
“多谢两位给兄弟的面子,那就叫人快点抄出来,好签字了。”
柳惠光把修改了的和解笔据交给利华西药房的账房里的人去抄写,他从抽屉里把债务人移转管理财产证书拿出来,那上面是这样写的:
立移转财产据人朱延年,兹遵福佑药房债权人议决,将下列各项移转予债权代表管理。至清偿及归还办法,详和解笔据。
计开(货物移转部分,另开清单备查):
房屋租赁权部分:
汉口路吉祥里二十八号内 六○三、六○四、六○五、六○六、六○七室五间。
西藏南路五十八弄三十四号 前客堂、灶披间、西厢房。
电话使用权:
二八九三一 二四五○七 九○一七二 九五七六三
对讲电话一只:
汉口路至西藏路
汽车部分:
顺风牌轿车一辆○三——一三五○
吉普车一辆○四——二六五一
立移转管理据人
公历一九四九年 月 日
柳惠光把这张证书放在朱延年面前,说:
“债权人方面同意这样写法,你先在这上面签字吧。”
朱延年仔细看了一下,根据他原来写的没有啥修改,他就拿起笔来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放下笔以后,他惘惘然若有所失,这些财产原来是朱延年的啊,签了字以后,它已经换了主人。他默默低下头去,想起福佑药房复业后可能的兴盛情况,又使他兴奋起来。他安慰自己:这些财产顶多半年以后,一定又在朱延年的名下了。
利华西药房的账房里派了三个人在抄写和解笔据,没有多少辰光,便装订得整整齐齐的送到柳惠光的面前了。他们三个人仔细校对了一遍,没有笔误,柳惠光和朱延年签了字,严律师在证明人项下也签了字。
朱延年兴高采烈地站了起来,说:
“走,上山东路老正兴吃晚饭去。”
柳惠光客气地推却道:
“不必了。”
朱延年拉他下楼:
“别客气了,老朋友,今天我的东,走!”
20
朱延年从老正兴出来已经喝得有点半醉,迎面由外滩吹来的凉风,使得他很舒适,他抹去额角上的汗,精神抖擞,跳上一辆三轮,向汉口路福佑药房驶去。福佑药房在一座大楼里面,出入走弄堂里的小门。每层楼的写字间的人都走了。楼梯那儿的电灯不大亮。到了六楼,连电灯也没有,黑洞洞的,像是没人住的空房子。他伸出两只手,在暗中顺墙摸去。
他推开六○七室的门,才算看到了微弱的灯光。原来的出纳童进正闲着没事,有小台灯下面低头看《解放日报》,见朱经理进来,就站了起来,叫了一声:
“朱经理。”
接着,他把室内的电灯扭开,又说:
“朱太太早一歇来找你……”
“找我做啥?”
“说你出来一天没有回去,家里有事体等你……”
“等我?”朱延年心里早已知道,最近刘蕙蕙见了他没有别的话讲,就是伸手要钱,真叫人倒胃口。他漫不经心地说,“晓得了,我等歇就回去。”
朱经理一屁股坐在办公桌的转椅上,打开侧面的窗户,让童进坐在他左边一只破了的沙发上,他向童进望了望,然后说:
“就是你一个人在店里,夏世富呢?”
“他出去了,一歇就回来。”
朱延年本来想找他们两个人一道谈,既然夏世富不在,他就先对童进谈:
“童进,福佑要复业了。”
童进近来听到一些关于复业的传说,他和其他店员一样: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大家有一个共同的看法,就是朱延年在西药业信用一败涂地,谁能和他往来,谁又能信任他?大家听到这些传说,兴趣并不高。童进听刚才朱经理的口气很有把握,他便提起精神来听:
“你给我准备一下复业登记的手续,童进,房间、电话、沙发、桌子、药品……都是福佑的资产……”
童进怀疑地问:
“除了移转给债权人的以外,留下来的这些电话、药品,不值啥铜钿,算是资产吗?”
“为啥不值钱?”朱延年理直气壮地说,“这些物事买起来都很贵,你按照新的价格算好了,这样钱就多了。”
童进还是不放心:
“工商局要是查问起来,怕不好办吧?”
“呃,你这个人太老实了,工商局那么忙,哪有这些闲工夫查问。你给我写进去,要多一点,资产少了不会批准复业的。这件事体关系大家的利害。童进,你写好了,有事我负责。”
童进没有吭气。
朱延年说:
“凑一凑,有这么五千万的资产,去登记复业就差不多了。你明天到工商局去领登记表,写好了,给我盖上图章送去,越快越好。”
“好的。”
朱延年坐过去一点,对童进说:
“童进,你在福佑快三年了,也算是老同仁了。这次福佑周转不灵宣告破产,你没有走。最初我没有出面清理,可是对你们很关心的。你也不错,守着这爿店,我们算是患难之交了。”
两年前,童进由他父亲的朋友介绍到福佑药房来。他父亲是浙江茶厂的工人,童进自己学的会计。最初是当练习生,后来升了出纳。童进年青,不了解上海商界的情况,更不了解这位朱延年经理的底细。他是一个本本分分的店员。朱延年看他少年能干,做活肯卖力,办事也很精明,有些机密的事就喜欢找他做,觉得比找别人牢靠。逢到要用他的辰光,总给他一点甜头尝。这次朱经理给童进的甜头是:
“童进,复业以后的福佑很快就可以发展起来,银行里开透支户头的事也谈妥了。我想福佑先成立四个部:营业部,会计部,栈务部和外勤部。会计部设两个组:出纳组和客户往来组,你就当会计部的主任。”
童进感到这个责任太重大,他的能力不行,立即谦辞道:
“我负担不了这样的工作,朱经理。”
“可以,”朱延年说,“你是中学毕业生,又是专门学会计的,在福佑里也是老同仁,西药这个行业你也摸熟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做下来。”
童进还是推辞:
“恐怕不行……”
另一个留在店里没走的店员——夏世富从外边回来了。他听见朱经理在和童进谈话,便停留在门口,没有进来。朱经理一听脚步声就知道他回来了,便对童进说:
“好好努力干吧。”
童进不好再说啥。
朱延年对站在门口的夏世富说:
“为啥不进来?”
夏世富弯着腰进来,向朱延年深深地一鞠躬:
“经理刚来?”
他看到朱经理面前没有茶,就拿过杯子倒了一杯开水送过去:
“经理喝茶。”然后他抱歉地说,“不晓得经理今天晚上来,我刚才出去找一些客户的关系,回来晚了一点,嘻嘻。”
他坐到童进右边的沙发里。深蓝布的沙发套子已经发黑了,扶手那里露出一块棉花。他用手把破的地方遮住,微笑地望着朱延年。
朱延年看到夏世富手脚灵活,心里忍不住的高兴,暗暗赞美他是福佑不可多得的人才。听到他说出去找客户的关系,更使朱延年高兴,他说:
“你主动出去找事体做,很好。我们做生意的人就是要腿勤、手勤、口勤,有了这三勤,就不愁生意做不好了。你是很有前途的。”
夏世富站起来,曲着背说:
“全靠经理的栽培。”
“客户的关系找到多少?”
“不多,有几十户。”
“那也不少了,有大户没有?”
“有一些,”夏世富从对面的窗户望出去:远远看见南京路上的灯光反射在天空,织成一片闪烁的彩光,最突出的是永安公司和先施公司的霓虹灯,在一切灯光之上闪烁,在上海的夜空中跳跃着。夏世富对着灯光在想客户的名字,待了一会儿,他说,“我听医药公司招待所的人说,最近苏北卫生处有个采购员要到上海来办货,这笔款子不小。”
朱延年的面孔上立刻露出得意的微笑,兴奋地说:
“世富,你要想法抓住他,好好招待他,不要怕化钱,我们最近就复业。复业的时候遇到大户,是一个好的兆头。”朱延年简单地把筹备复业的情况说了一遍,旋即拍拍夏世富的肩膀说,“你担任我们福佑的外勤部部长的职务,明天开始上班,工资从本月份算起。”
他转过脸去,对童进加了一句:
“你也是一样。”
21
朱延年回到家里的态度和在福佑药房时完全两样,垂头丧气地坐在卧房的单人沙发里,摆着一副长马脸,没有一丝笑容,像是穷困潦倒得再也扶持不起来的样子。刘蕙蕙在灶披间洗完了锅碗,一路上哼哼唱唱走进卧房里来,笑嘻嘻地问:
“吃晚饭没有?”
朱延年没有答腔。
“是不是没吃?要不要做点吃?”
朱延年冷冷地说:
“不吃。”
“明天米没有了,房东今天又来催过房钱,说是再不付,就要请我们搬家……”
她还没有诉说完,就叫朱延年堵住了:
“噜哩噜嗦,烦煞了,一天到晚这张嘴就没有停过,啥辰光才能让我清清静静过一天?”
她有点不满:
“咦,你整天在外边游来游去,这个家我在给你背:揭不动锅盖,我到外边去求人借钱;房东要房钱,又钉着我,一天到晚跟在屁股后头催。现在告诉你,你不领情,反而说我噜哩噜嗦烦煞了,你倒清闲。好,明天我出去,你待在家里一天试试看。”
“你出去就出去,不回来我也不在乎,别吓唬我。我不是三岁的小孩子。”
她说的话朱延年无动于衷。过去,他们经常顶嘴,甚至于大吵起来,最后总是他让步,因为在经济上有些地方他要依靠她。目前她的经济能力已经是油尽灯干,没啥苗头,而他却有了转机,渐渐感到她对他只是一种负担了。他跨进家里的门槛以前,早打定主意设法和她离婚,提不出啥理由来,就有意挑动她的感情。她不了解他最近活动复业的情况,还是凭过去的经验来看他,所以她的态度很强硬,料到他最后总会出来收篷的。她说:
“我早就不想待在你家了,进了朱家的门,就没有过一天舒服的日子,把我四千块的奖金骗去,就翻脸不认人了,总是看你的颜色。我何苦一定要跟着你受这个罪……”她一提起这些事就伤心,她有些话咽在嗓子里激动得说不出来。
朱延年轻蔑地啧啧两声,接着说:
“又提这些事了,说过何止一千遍,也不怕倒胃口。我和你结婚就倒了穷霉,没有走过一天的好运。”
她忍不住插上去说:
“哟,别昧着良心说话。不亏我四千块钱,凭你这样,就开起福佑药房;你投机倒把,还怪人连累你没交好运哩。想想看:汽车是谁坐的?老板是谁当的?你不好好做生意,怪谁!”
“我谁也不怪,就怪自己的命不好,讨了你这样一位好老婆。”
“我有啥不好?”她走到他的面前,挺着胸脯好像要和谁比比的样子,“现在没有钱了,穷了,自然不好了。当初是谁追求我的?说我聪明大方,又会唱歌,是啥才女。我刘蕙蕙还是刘蕙蕙,现在却变得不好了。”
“啥不好,好极了。”他冷笑一声,不屑去看她一眼,仿佛没有看见似的,“我追求你?追求你的人多的很哩。”
她听到这句话很得意:
“那当然啦。”
他听她那得意的口吻,马上浇下一盆冷水:
“就是没有人敢要你,算我倒了霉,瞎了眼睛,看上了你。”
“我也是没有睁眼睛,碰上你这个骗子。”
“我是骗子?”他仍然很冷静,毫不激动,慢条斯理地说,“很好很好,是你讲的,别赖。那你为啥要上骗子的当?为啥要爱一个骗子呢?现在不必再受骗了。”
她气冲冲地说:
“我当然不再受骗了。我想透了:和你在一道整天挨饥受饿,看别人的脸色,听别人的闲言闲语,还要受你的脚板气,我贪图啥?”
说到这里,她的眼角上忍不住流下了两滴泪。他狠狠地又逼紧一句:
“我也没有用绊脚索把你绊住……”
她想起今后这样困难的日子怎样熬法,娘家带来一点钱贴光了,借债的门路绝了,能够典当的物事也很少了,转眼到了秋凉的时候,日子更难打发,于是下了决心:
“那我走。”
说了这句话,她看他的脸色。他坐在沙发里稳稳不动,电灯光射在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像一尊大理石的雕刻,凉冰冰地说:
“不送,不送。”
“好,我走。”
她真的拔起腿来就走,橐橐地跨出门去。她暗暗回过头来觑了他一眼,料想他会走过来拉住她,这样可以挽回僵局。但是他的屁股连动也没动,安然躺在沙发里。她抹不过脸来,径自下楼去了。鼓着劲走到后门,她忍不住站了下来,反问自己:“真的这样走了吗?”她怀念起初婚的生活,那时候朱延年的生意做得不错,她自己手头也宽裕,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度了一段甜蜜的生活。现在朱延年正是倒霉透顶的辰光,忽然离开,丢下他一个人也说不过去,何况他有个姐姐,还有那位上海工商界有名人物的姐夫,不会忍心看着他这样潦倒下去。她的心软了,未来美好生活的远景在她眼前闪耀着。她掉转身,回到楼上,看到朱延年仍旧是安稳地坐在沙发上,一股怒气从她心头冲起,想留下的念头淡薄下去,但也不甘心就走,却又不好改口,她气呼呼地说:
“要走,没这么容易,写下笔据。”
朱延年用眼角扫了她一下:
“好吗,你爱写啥就写啥……”
刘蕙蕙赌气拿起纸笔来就写了离婚字据,并且在上面签了名,然后扔给朱延年,鼓着勇气说:
“你签字吧。”
朱延年真的在上面签了字,而且折好放到自己的口袋里去了。她一看事态严重,情势发展不是如她所预料的,过去想把字据抢回来,朱延年哪里会给她,抢了两次抢不到,便哇的一声倒在沙发里埋头放声大哭了。
朱延年看也不看她一眼,轻轻地走到楼下的客堂间去了。
22
夏世富领着苏北行署卫生处的张科长一上了六楼,朱延年马上就迎了出去,像是会到一位老朋友一样,一把紧紧握住张科长的手:
“张科长,久仰久仰。”
夏世富在一旁介绍道:
“这是敝号的经理,朱延年先生。”
张科长穿着一身灰布人民装,里面的白衬衫的下摆露了一截在外边,脚上穿了一双圆口黑布鞋子,鞋子上满是尘土,对周围的环境与事物都感到陌生和新鲜。他显然是头一次到上海来。他见朱经理那么热忱招呼他,就像是有了几十年的交情似的,他想头一回到大都市,不要给人家笑话自己是土包子,叫人看不起,他也学朱延年那股热呼劲:
“久仰久仰,朱经理。”
可是他究竟不熟练,口音有点不顺,态度也比较勉强。朱延年热情的款待把他的窘态遮盖过去:
“经理室坐,经理室坐。”
他给领到六○七室的那个小房间,夏世富倒了茶,打开一包三炮台香烟,递了一支给他,他想不好随便吃老百姓的东西,便拒绝道:
“不要……”
夏世富把香烟塞在他手里:
“抽吧。”
他还是拒绝,并且说:
“我不会抽。”
朱延年看到他右手的食指中指给香烟熏得发黄了,不但会抽,而且是老枪,他笑着说:
“张科长别见外了,烟茶不分家,抽根把香烟算啥。你会抽,你看你的手指都叫烟熏黄了。”
张科长从来不会说谎,这次为了想不抽老百姓的烟说了一句假话,马上叫人发现,有点难为情,脸上发烧。他不得不接过夏世富的香烟。夏世富亲自给他擦了火点上。朱延年察觉出来他是第一次到上海的老解放区的干部,很注意解放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他便给他拉知己,来打破这个隔阂:
“张科长,我们这个字号和别的铺子不同,上海解放前,我就给解放区往来了,有一次一批西药运到解放区,”说到这里朱延年抓抓头皮在回忆当年的情形,说,“是运往苏北解放区的,在路上给日本鬼子截住了,一批货都没收了,我亏了老本,里面的人叫我暂时不要做了,这才断了往来。我早就赞成共产党解放军了,别看我这个买卖人,也算得是半个公家人哩。这次张科长来,不要拿我当外人才好。”
张科长是一个乡村知识分子,别说上海,连南京和镇江也没有去过。在解放区参加工作有三四年了,为人本本分分,老老实实,谨慎小心,观察事物比较迟钝。因为工作认真负责,慢慢提拔当了副科长。张科长听到朱延年这番话,又看见店员身上一律穿着布的人民装,讲话的时候嘴上缺不了新名词,完全是一派新气象,确实和别的药房不同,果然感到和朱延年亲近了些,不像刚才进门时那样提高警惕,精神也没有那样紧张了。他抽着烟,坐在沙发里,说:
“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当然不会拿你当外人……”
“张科长参加革命一定很久了,是我们的老干部老上级,以后希望多教导教导我们,也好让我们这些落后的人跟着你一道进步。”
“不要客气。我不是老干部,也谈不上啥上级,我们大家互相学习。”张科长心里想:参加工作没两年,连党也没有参加,怎么能说是老革命呢?但是听他的恭维话心里却很舒服。他看朱经理倒是和一般商人不同,满口新名词,大概从前是和解放区往来过,否则不会这样的。朱延年确实曾经和解放区做过生意,但只是两三次,而且数目很小,他却夸大了许多许多倍。张科长听他说的口气那么大,和他现在坐的这间狭小的经理室极不相称。他抬头向四下张望了一下,这样小的地方能做很大的生意吗?他脸上不禁露出怀疑的神色。
朱延年一看张科长的眼光就知道他不相信福佑药房是做大买卖的,他连忙暗示地说:
“唉,我们福佑因为给解放区往来,叫国民党反动派恨透了,逼得我们解放前不得不歇业,差点没搭上我这条小命。当然,只要为了解放区,为了革命,牺牲了我这条小命也不在乎。人生只要有个目的,死了也有意义。幸亏解放军解放了上海,我才逃出国民党反动派的虎口。解放后,我们高兴的很,人民翻身了,大家都忙……”
“那是的。”张科长随便答了一句。
夏世富趁机会帮腔:
“我们经理因为和解放区有往来,认识很多解放同志(他把区字漏了),整天忙的脚都没停过。”
“是呀,”朱延年摆出浑身忙不过来的神情,说,“就拿福佑来说吧,我就没有时间来好好筹备复业,同行希望福佑早点复业,许多客户,特别是老区的同志更盼望福佑早点复业。做买卖的一回生二回熟,总喜欢老主顾,客人也总喜欢老铺子,双方熟悉,信任的过,办起货来放心,不会吃亏。就是这样,福佑还没有筹备的好,就草草复业了。”朱延年指着门外边那一溜已经移转给债权人的房间说,“那些房子还来不及布置,在同行与客户的催促之下,只好先复业再说,地方太小,怠慢你了,张科长。”
张科长弯弯腰,说:
“没啥,我们过去打游击,有这样的房子就不错了。”
朱延年马上又把话拉回来说:
“不过上海这市场就是这样,写字间——就是公司办公接头的地方——总是狭窄一点,栈房啊工厂啊倒是比较像样的。张科长啥辰光有空,到小号的栈房里去参观参观。请指教指教。”
夏世富在旁边听得朱经理这一番话,不禁给朱经理捏了一把冷汗,福佑有啥大栈房?幸好张科长说:
“好的,等把货办完了,再说吧。”
朱经理抓紧这个机会,立刻接上去说:
“张科长这次准备办些啥货呢?”
张科长从灰布人民装的胸袋里掏出一个日记本子来,打开来,从中抽出一张购物单子。他慎重地把它递给朱经理:
“不多,先买这一批……”
朱延年一看那单子,心里毛估了一下,至少也得三四亿,这笔买卖可不小啊。他看着上面的药名,嘴角上露出了微笑:
“张科长,那就请你把这单子留下来吧,小号来给你服务……”
“不,你先给我,我等歇抄一份给你……”张科长想收回去。
“是不是准备也送到别的药房去估估价?”朱延年猜出他的心思,他有意放一码,显出毫不在意的样子,说:“多给几家药房估价好,看哪一家货便宜,买哪家的货。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张科长办事真有经验!”
朱延年在张科长面前翘起了大拇指。张科长心里很得意。觉得朱经理的眼光不错:识人才。他外表没露出来,摇摇头,说:
“太恭维了。”
“这样好了,张科长,我给你复写几份,开好本号的估价单,一道给你送过去。货暂时不忙配,等你比较了价钱,送给医药公司核价以后,决定买哪一家的再说。”
张科长点点头:
“那我先走一步。”
朱延年问夏世富:
“张科长住的地方安置好了吗?”
“早安置好了。”
张科长吃了一惊:
“我自己有地方住……”
夏世富拉着他的手说:
“住在我们这里方便些,一样的,没有关系,走吧。”
朱延年送走了张科长,旋即把童进叫到经理室来,指着张科长的货单子说:
“你去和营业部商量一下,开出一个估价单来。一般便宜的货照批发价九折计算……”
童进听到这样开价,他的眼睛愣了:
“经理,这样计算?”
“没关系,”朱延年满不在乎地说,“童进,我们是薄利多销主义,你开好了。贵重的药品你们照批发价九五折计算……”
童进暗暗佩服朱经理的手段:贵重药品九五析,那利润不错:一般便宜的货九折,估价单表面上看便宜,拉扯过来,还是划算。他不再提出异议,静静地听朱延年说下去:
“这个估价单只准开便宜,不准开贵。张科长要把几家的估价单送到医药公司去核价的。这是我们福佑复业后的头一笔大买卖,无论如何不能叫人家做去,懂得吗?”
童进站在朱延年面前会意地点点头。
“你快去开,”朱延年说,“开好马上就拿来给我。同时把货单子给我复写三份。”
童进前脚走出去,夏世富后脚跨进来,他笑嘻嘻地报告了安排张科长的情形。朱延年听完之后,他最关心的问题是张科长究竟带了多少款子到上海来办货。夏世富想了半晌,皱着眉头说:
“摸不清。张科长的嘴很紧,他不随便透露他的情形,连讲话也很小心的,你不是看到刚才那副腔调吗?”
“这是老区干部的特点,你越问他越不讲,你要是把他引到话头上,他有时不提防就流露出来了。这辰光还不能追问,一追问他就不讲了,要装做不注意他讲的那些事,同时你表示晓得很多事,他就会慢慢讲的。我的外勤部长,现在做买卖不比解放前,要用点政治,要动点脑筋。”
“希望经理多指导,我们实在太没经验了。”夏世富感到自己很空虚,听了朱延年的一番宏论,更感到自己不灵光了。
“你很聪明,只要努力学习,慢慢就会进步的。”朱经理鼓励他,问,“张科长带的行李多不多?”
“不多,只是一个铺盖卷和一只箱子……”
朱经理听到箱子,脸上立即发出兴奋的光彩,紧接着问:
“沉不沉?”
“沉的很。”
“对,那里面装的一定是钞票。这箱子有多大?”
“三十二寸光景。”
“我晓得了,至少也有五六亿现款,这笔生意我们一定要做上,世富,你再去了解了解他的嗜好和脾气,早点回来告诉我。”
“好的。”
夏世富走了不久,童进把估介单和复写的货单子送进来,朱延年和他一道仔细校对了一下,比照市场上的行情,研究了哪些药品还可以压低一点,经过反复考虑,朱延年再三修正了估价单。晚上夏世富向朱延年报告了张科长的情况。朱延年吩咐几句,夏世富出去办理了。
第二天中午,朱延年和夏世富一同到惠中旅馆去拜访张科长。他们两个人走到三○二房间,茶房热情地过来打招呼,知道他们是来看客人的,便在三○二房门上轻轻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音,茶房说:
“张科长睡午觉了,朱经理夏部长在隔壁房里等一歇。”
朱经理同意,他给领到三○三的空房间里坐下来了。喝了一口茶,朱经理对茶房说:
“张科长一起来就叫我们,你在外边看着……”
茶房懂得这些老板包围顾客的意图,他会意地笑着说:
“误不了事,你们歇着吧。”
张科长在床上睡得正熟,忽然听到轻轻敲门的声音,仔细一听:声音又没有了。他翻身想再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看看手表已经快两点了,他想起办货的事,就霍地爬起来。他下床一看,大吃了一惊。他放在床前的那双满是尘土的圆口黑布鞋不见了,却换成了一双贼亮的黑皮鞋。他想上海真是一个可怕的十里洋场,睡了一觉,鞋子就不见了,而且是在房间里不见的。这双皮鞋是谁的?一定是茶房打扫房间放错了,应该告诉茶房送还给它的主人。他要下床来,没有鞋子,只好权且借用一下那双新皮鞋。他把脚放进去,真稀奇,不大不小,正合适,是谁的脚和他一样大小呢?他低着头穿好了鞋子,抬起头来走两步,正要叫茶房,忽然看见床头那边放了一把靠背椅,椅子上放了一套深灰色哔叽的人民装,他好奇地把人民装上身拿过来试一试,走到衣橱的那块大玻璃面前一看:啊哟,不长不短,不肥不瘦,很合身。他很紧张地脱下来,慌忙折好,仍旧放在靠背椅上,竭力避免往那儿看。他过去开门,叫茶房。
朱延年和夏世富听到张科长的声音,就和茶房一道过来了。张科长见他们来,自己连忙缩回来,坐在床上,把皮鞋脱下,两只脚悬空挂在床沿上。他见茶房进来,劈口就说:
“这是谁的衣服和皮鞋?怎么放到我的房间来,还给人家去!”
茶房没有吭气,他的眼睛望着夏世富。夏世富说:
“这是送给你的。”
张科长急得一个劲摇手:
“我不要,我不要……”
“穿上吧,”夏世富笑嘻嘻地央求说,“不晓得合不合适。”
张科长的态度很坚决:
“我不要这些东西,我用不着……”
朱延年看张科长的面色很紧张,他在旁边设法缓和这空气,轻描淡写地说:
“先试一试,没啥关系。这皮子倒不错,是德国纹皮,嘻嘻。”
张科长挂在床沿上的两只脚直摇,也在反对的样子,他说:
“用不着试。”心里想到刚才试穿的情形,脸颊上有点红红的,他对茶房说,“我的布鞋呢?你给我拿来。”
朱延年怕形势弄僵,知道老区的老干部刚到上海是很不习惯这样的,一切的事要慢慢的来。他没让茶房答话,抢先插上去说:
“这皮鞋是我个人的,那衣服也是我个人的。你那双布鞋太龌龊了,大概他们拿去洗了,晒干了会拿来给你的。你今天先穿上皮鞋再说。这衣服和皮鞋先借你用一用,将来再还给我,不是送你的。”
朱延年把夏世富说错的话无意中收回来,张科长听他这样说法,神经稍为松弛一些了。朱延年更进一步说:
“我们到老区去,天气冷了,部队上发衣服给我们,我们就不客气穿了。军民是一家,张科长不要拿我们当外人才好。”
“那是的。”
他听朱延年继续讲:
“凡事要入乡随乡,到啥地方说啥地方的话。这些物事,”他指着靠背椅上的衣服和床前的皮鞋,“在老区确实用不着,不过在上海穿穿倒也是需要的,嗨嗨。”
张科长听他这一番话认为也有他的道理,他转过脸去向靠背椅看了看:那衣服料子很不错,想到苏北的首长也没有这样漂亮的衣服,便立即转回脸来,对朱延年说:
“那我借你皮鞋穿一穿,等我的布鞋晒干了还你。这衣服我一定不穿,我这身灰布衣服蛮好。”
夏世富搭上来说:
“张科长,你试试……”
张科长没听他说完就摇头。朱延年懂得目前不宜再劝说,不在意地说:
“你这身灰布人民装也不错……”他把话题拉到估价单上来,送过去复写的货单子和福佑的估价单,说:“张科长,都给你准备好了。”
张科长穿上皮鞋走过去。茶房看事体已经解决,转过身来伸伸舌头溜走了,侥幸这事差点没怪到他的头上。张科长迎着窗户站着,在仔细看那估价单,朱延年走到他的侧面,一边也看估价单,一边偷看他面孔上的表情:张科长有时眉头开朗,觉得药品的估价是比较便宜;有时眉头皱起,板着面孔,感到有些药品的开价并不便宜。朱延年站在旁边屏住呼吸,心卜通卜通地在跳。
张科长看完了估价单,知道总的来说价钱不贵,心中高兴。朱延年在一旁试探地问:
“张科长,你是内行,一看就晓得估价克己不克己,小号一向是抱薄利多销主义的,对老区同志,尤其要克己。我们完全是服务性质的。嗨嗨。”
张科长把估价单往桌上一放,很谨慎地说:
“等别的药房开了估价单再说,好啵?”
“好的好的。”
夏世富怕生意让别家抢去,他赶紧凑上一句:
“张科长确定了,请你早点通知我们,我们好早点给你把货配齐,别误了你的公事。”
“决定哪家以后,就通知你们。”
朱延年恐怕露了马脚,连忙在侧面摆出不在乎的神情,补了两句:
“不忙,等你考虑考虑,再和医药公司商量商量,研究在哪家配货都是一样。我们因为曾经和老区往来过,思想认识比较清楚,我们希望有为人民服务的机会。在上海办货要小心,有些商人唯利是图,过期的货也配进去,给客户上当。这药品不是别的,买了不能用不行。”
“这话说的对,”张科长同意朱延年的看法,他说,“我要和医药公司他们多商量商量。”
“应该的。”朱延年不再向这上面说下去,他暗暗扯到另外一个问题上去,“张科长,你头一次到上海来,凡事谨慎一点好。出门不要带贵重东西,小心叫别人偷去。”
张科长顿时想起了他带来的四亿现款,心时有点紧张起来:出门不能带,留在旅馆里安全吗?这倒是个包袱。路上为了这笔款子,他几乎整整一夜没合眼,到了上海又成了问题。他向房间四面看看,好像没有依靠,便脱口说出:
“我带了一些现款来,别的倒没有啥贵重东西。朱经理,你看有啥办法吗?”
“办法?”朱延年有意不马上答复,想了一阵子,才慢吞吞地说,“办法倒是有,就拿小号来说,我们的客户到了上海总喜欢把款子交给我们保管,要我们给他存在银行里。福佑和银行往来有专用支票,客户要款子,一个电话,马上就送过去,客户感觉很方便。小号特别派人负责,加倍小心。小号的宗旨就是为客户服务的。”
“存在银行里,”张科长说,“也好,就是太麻烦你们了,朱经理。”
“没啥,你吗,我们更应该服务的。”
张科长从床底下把箱子拉出来,说:
“款子倒不多,只有四亿……”
朱经理看见一箱子人民币,他的眼睛里忍不住露出喜悦的光芒,望着夏世富说:
“你快点给张科长送去,坐三轮去,路上小心点。”
“晓得了。”
夏世富点了点数,提着箱子走出去。朱延年留在房间里,对张科长说:
“我们的夏部长可算得是老上海了,他啥地方都晓得,要买什么东西,找他,他的门槛精来兮。”
张科长说:
“以后少不了要麻烦你。”
朱延年瞧大事已成,他站了起来,很诚恳地说:
“张科长,这估价单你仔细多看看,有些价钱我们还可以让点步。今天晚上请你便饭,希望你赏我一个面子。”
张科长不同意:
“用不着,旅馆的伙食比我们机关的小灶还好。”
朱延年弯下腰去,说:
“这是我对张科长的一点小意思,我们虽是初次见面,可是很谈的来,以后还希望张科长多多栽培。”
“晚饭一定不吃了,我晚上还有事。”
“别客气,”朱延年走到门口对张科长拱拱手,说,“我晚上过来候你。”
朱延年走到楼梯口那儿,刚才和他一同到张科长房间去的茶房追了上来,问他张科长那双布鞋哪能办。张科长昨天穿了拖鞋到浴室里去洗澡,夏世富趁此机会量了他的鞋子大小和衣服长短,立即从外面买了黑皮鞋和灰色哔叽人民装来。在他今天睡午觉的辰光,让茶房送了进去,特地把布鞋子拿出来。刚才朱延年顺嘴那么一说,茶房不知道怎样处理是好了。朱延年要茶房真的给他洗一洗,今天不要给他,等他催两三次以后再送去。如果他不提,就不必给他了。
张科长关起门来,又仔细看了一下估价单,想起这许多款子叫夏世富拿走,有点不妥。朱延年虽然说得那么好听,他究竟是商人啊,何况他们从前也不认识。这次夏世富从医药公司招待所打听出他来沪的消息,一直把他接到福佑药房来,情况没摸清楚,就把款子交出去,未免有点太冒失,应该自己存到人民银行去。他把茶房叫进来,问清了福佑药房的电话号码,当时打电话过去,告诉夏世富,他要这笔款子用,不必存了,请他马上送过来。
夏世富得到电话,急忙跑去问朱延年怎办。朱延年仿佛早想好了主意,旋即答道:
“你告诉他:四亿款子已经派人存到银行里去了,要钱用,请他晚上告诉我。我去对付他。”
夏世富刚跨出经理室,朱经理又加了一句:
“你打完了电话就回来,世富,你把这款子,”朱经理指着沙发旁边的张科长的皮箱说,“送到信通银行去,存在福佑药房的户头里。”
23
童进走进经理室,小声地对朱延年说:
“经理,张科长又催了,他叫我们快点把药配齐,他等着回去。”
“晓得了。”朱经理有点不耐烦。
“他还说,再不配齐,他就不要了。”
“不要就不要,这吓不住谁。”
“这不好吧,”童进严肃地劝说,“收了人家货款,哪能好不配货呢?”
朱延年给问得无话可说,他转过口气来说:
“当然要配货,不要一个劲屁股后头追……”
“也难怪张科长,他等了半个多月了。”童进一想起这事,就很惭愧。
那天晚上,朱延年和夏世富一道请张科长吃饭,朱延年首先提出来问要款子派啥用场。张科长事先没想好题目,一时没答上来,只说是放在手边方便些。朱延年劝他还是存在银行里稳妥,要多少福佑派人随时送过来。张科长不好再说,暂时存在那里再说。
过了两天,各家药房的估价单送来了,价钱倒是福佑便宜,他并不马上决定,去找医药公司核价。医药公司那边管理这方面工作的旧人员,朱延年请过他们的客。医药公司的同志说:凭估价单看,是福佑货价便宜,买福佑的划算;只是福佑复业不久,品种可能不全,希望张科长抓紧一点催他们配货。张科长自己哩,想到受了他们非常热情的招待,穿了他们的衣服和皮鞋,现款也存在他们那里,不买福佑的药品既说不出理由,也有点不好意思。至于催配货,那是每家一样的,他决定买福佑药房的。
福佑药房办货的手续并不慢,决定之后的第二天下午就装了一批出去。本来张科长是希望一次配齐,夏世富说分批快,反正都得配齐。张科长同意他的做法,眼见第一批货上了火车,张科长稍为放心一点了。他不知道头一批货是福佑现成的便宜货,不值钱,自然装的快。第二批货就拖了一个礼拜,最后装出去时,那里面还暗暗搭配了一些冷背货,张科长却给蒙在鼓里。第三批,应该是最后一批了。催了一个礼拜,迟迟没有装,每次催夏世富,夏世富总是说“就装就装”,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张科长愁的难于打发这日子,等的有点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