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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51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余妈妈在床上也没睡觉,翻来覆去在捉摸杨健的态度;要说他对余静的婚事没有兴趣吧,他们两人的关系很好,经常对她政治上和思想上帮助,对她生活上关心;说他对余静很有意思,为啥谈到关键的地方,他就借故岔开,不表示同意,不是暗暗拒绝吗?但是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同意的话,也不能断定他真要拒绝。她在床上想来想去,摸不清杨健的主意。她听见余静在床上翻身,也没睡觉,以为也在想自己的婚事,便低声对女儿说:

“今天真不凑巧,秦妈妈刚开始谈你们两人的事,谭招弟来了,把话题岔开,没谈出个眉目来。”

“哦。”

“你别焦急,慢慢我再想办法。”

“我没焦急,”余静说,“怎么说我焦急?”

“别不好意思啦,我晓得,你翻来覆去睡不着,还不焦急吗?”

“我不是想这桩事体。”

“想这桩事体也是应该的,在我面前还害臊吗?”

“真的没想。”

“不管你想不想,过两天,我再请他到家里来吃饭。这趟请他吃晚饭,晚上大概不会有人来打搅的。”

“你再请他吃饭,我可不参加了。”

“天天见面的熟人,还不好意思吗?你不参加,我请秦妈妈找他当面谈一次。”

“不,这桩事体,等等再说,我要抓一抓厂里的工作。”

“还是早点定了,了却我一桩心事。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体啊!”

“过渡时期总路线,对私营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才是大事体哩!等这些大事体办了,再考虑个人的事体也不迟。我刚才在床上睡不着,想的就是这桩大事体。”

“哦。那就听你的吧。”

她们母女两人的声音低了。半晌,余妈妈发出舒适的鼾声,余静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清早,余静赶到厂里,在工会的办公室里碰到赵得宝,她把昨天杨健讲的情形扼要说了一遍,焦急地征求他的意见:

“我们怎么加强这方面的工作呢?”

“我们过去和他们接触不够,只是谈生产谈工作才和他们见面。他们不找我们,我们一般也不找徐义德,有事总找酸辣汤打交道,这样就很难了解徐义德他们。”

“你说的对,首先要多接触,才能了解徐义德他们的思想情况,掌握他们动向,进行针对性的工作,我们和梅佐贤打交道多一些,也只是谈生产说工作,很少和他交谈别的问题。”

“最近找他们两人谈谈,好啵?”

“我昨天也这么想。”

“谈啥?”

“谈过渡时期总路线,对私营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这是大题目呀!”

“徐义德参加市里的总路线传达学习,市委统战部直接抓这桩事,陈市长都亲自出马了,我们怎么谈呢?”赵得宝也认为谈过渡时期总路线是个好题目,不过市里已经谈了,在基层里有啥好谈。

“大的方面市里谈了,小的方面一定还有问题;先一般谈谈,然后进一步了解徐义德他们有啥思想顾虑。”

“今天我约徐义德谈谈?”

“你先找梅佐贤,问他徐义德今天来不来,要是来的话,就今天约个时间谈谈。如果今天徐义德没有时间来,改在明天谈也可以。”

“我现在就去。”赵得宝站了起来,匆匆走出去,到了厂长办公室,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原来梅佐贤还没有到厂里来哩。赵得宝失望地又回到工会办公室。

梅佐贤到沪江纱厂总管理处去了,坐在徐义德对面,小声地向徐义德报告最近和陶阿毛见面的情况:

“……他说,工人当中都传达了过渡时期总路线,分组学习,大家热烈拥护,没有一个不赞成的。”

“改造私营工商业,改造资本家,他们当然拥护。工人当中有啥不同的意见?”

“这方面,我正要谈到。工人当中意见纷纷,有的赞成国家资本主义,但不赞成低级和中级形式,希望直接公私合营,有的嫌公私合营太麻烦,拖拖拉拉,不如干脆没收,简单明了。”

“大多数人的意见呢?”徐义德听到“没收”这个字,根根神经都紧张起来,他猜疑市里传达过渡时期总路线,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是表面文章,在基层发动工人讨论,要求没收私营工商业,才是中共方面真正意图。继而一想,上海工商界上层代表人物史步云、马慕韩他们在北京亲自听到毛主席和中共中央首长谈的,又不完全像表面文章,难道关于过渡时期总路线,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在基层传达的内容,和市里不一样吗?根据他过去的经验判断,这是不可能的,而且从来也没发生过这样的事。那么,工人提出“没收”是啥意思呢?他狐疑不决,摸不透中共的底。他要了解一下,究竟是多数人主张没收,还是少数人的意见。

“多数人赞成党提出来的公私合营。”

徐义德松了一口气,但是还不放心:

“经过小组讨论,这些不同的意见,怎么解决呢?”

“现在还没有解决。”

“这是个大问题,关系我们的利益,关系我们的前途,关系我们的命运,越早解决越好。”

“他说余静去向区委请示,要请区委派负责同志来厂里做解答报告。”

“澄清思想,解决问题,十分重要,非常迫切!”

“是呀!”

“陶阿毛还谈了啥?”

“他说,看上去,共产党真的要共产了,不管是公私合营也好,没收也好,只是时间迟早不同,总之,都要共产的。”“公私合营比没收好,迟共产比早共产好,这样有个准备。

否则,现在没收,就措手不及了。”

“他和你的意见不谋而合。他说越迟越好,就算公私合营吧,党和政府强调自愿,资本家不申请合营,政府也不能强迫。能够争取企业存在自家手里多点时间,对自家有好处,可以自由支配。”

“我也是这个主意。”

“他还说,总经理抽取垫款完全应该的,就是抽调厂里的资金也不是不可以,趁现在还是私营的辰光,多保有一些财产,也给自己留条后路,等到公私合营,公方代表一进厂,啥也动不得了。……”

徐义德听到这里,暗自吃了一惊,仿佛隐私突然被人发觉,自己最近考虑的一些措施,竟然陶阿毛也想到了,只是抢购生活资料的事,陶阿毛没有提起,厂里也没人晓得,他认为他和家里人这回做得秘密,没有一个人泄漏出去,心里稍为安定一些。他对梅佐贤不置可否地“哦”了两声。梅佐贤见他没有吭声,莫测高深,不了解他是赞成还是反对陶阿毛这些意见,就没有往下说。

徐义德完全懂得陶阿毛的用意,他原来也是这个打算,但他比陶阿毛高明,表面坚决拥护过渡时期总路线,积极创造条件,准备接受社会主义改造,暗骨子里把准备时间拉得长长的,不到迫不得已,决不自愿申请。另一方面,他想摸党和政府的底盘,市委统战部的首长守口如瓶,一点也不泄漏,政府工作人员则避而不谈,叫你摸不着,猜不透。他从梅佐贤报告和陶阿毛见面的情况,想到厂里党总支部和工会,也许听到一些风声,和余静、赵得宝他们接触接触,也许可以摸到党和政府的底盘,至少可以观察出风向,看出一点气候变化的迹象。如果党和政府看中沪江的设备和资产,该申请而不申请,“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也是不利的。何况早知道党和政府的底盘,自己也好有所准备,他说:

“公私合营的事,也不能完全按照我们的如意算盘打,能迟点合营,当然很好;万一党和政府希望棉纺业,特别是沪江,先走一步,我们落后了也不好,阿毛只看到推迟的一面,没看到形势发展,也有不能推迟的一面。”

“对极了!总经理看的全面,想的周密,考虑的深远。这是大事体,确实需要从各方面来看,不是简单推迟的问题。”梅佐贤迎合徐义德的心意说,但看不出总经理的具体计划,他没有讲下去,先看总经理的打算再说。

“我们要摸清党和政府的底盘,就好办了。”

党和政府的底盘徐义德没有摸到,但是徐义德的底盘梅佐贤摸到了。他对徐义德说:

“这才是关键问题。党和政府要沪江办的事,我们只好遵命,违抗不得。党和政府的底盘摸不清楚,下不了决心。总经理高见!”

“最近在市里开会,我在统战部和政府首长面前,谈话的辰光,有意向公私合营问题上扯,可是他们不动声色,滴水不漏,叫你摸不清他们的底盘。”

“是呀,他们的底盘,很难摸到。”

“我想找余静、赵得宝他们谈谈,可能摸到一点气候,看出一些风向。”

“基层干部的嘴比较松点。”

“摸到一些底盘就好办了。”

梅佐贤连忙改口,说:

“只要总经理亲自出马,啥人的底盘都可以摸到。”

“那也不见得。”

“总经理太谦虚了!我了解,本事越大的人越是谦虚。”

徐义德没理会梅佐贤的奉承,他焦急地想早一点了解党和政府的意图,他看了一下写字台上的欧米茄小闹钟,正好十一点,上午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便说:

“你现在到厂里去,约余静和赵得宝下午两点半钟到厂长办公室来谈谈最近的生产情况。”

“不是要摸党和政府对公私合营的底盘吗?”

“不能事先让他们知道。如果了解我们的意图,他们就不会谈了。先从厂里的生产谈起,适当的辰光,顺便引到这方面去,他们无意漏出三句两句,我就可以判断风向了。”

“妙计,妙计!”

徐义德送走了梅佐贤,他跳上林肯牌小轿车,回到家里,吃过午饭,睡了午觉,两点不到就醒来了,精神饱满地又跳上小轿车,赶到沪江,才两点一刻。他问梅佐贤:

“约好了吗?”

梅佐贤点点头,倒了一杯浓茶送到徐义德面前,恭恭敬敬地说:

“你喝杯茶,歇一歇,他们大概就来了。因为要从生产方面谈起,我顺便约了韩工程师参加。”

“你想的周到,应该请他参加。”

徐义德眉头微微皱起,怕韩云程不了解他今天谈话的意图,无意岔开,误了他巧妙的安排。梅佐贤察觉徐义德内心的顾虑,立即补充道:

“我对韩工程师说,如果生产上问题谈完了,他忙,可以先走。”

“这样安排更好,没有破绽。”

说话之间,余静和赵得宝准时到了厂长办公室,他们刚在沙发上坐下,韩云程也走了进来。徐义德让大家坐下,便说:

“最近市里的会多,厂里的事很少过问,诸位偏劳了,特别要感谢党总支部和工会的领导。正好今天下午有空,约大家来谈谈最近厂里的生产情况。”

“总经理对厂里的生产很关心。因为市里首长经常要他参加会议,我很久没有见到总经理,没有机会向总经理报告厂里的生产情况。今天上午总经理打电话来,想来了解一下生产情况,临时通知大家,可能没有时间准备,先随便谈谈,以后有时间再详细谈。”梅佐贤编造得像真的一样,同时留下伏笔。他说,“韩工程师先谈一谈,好啵?”

“试验测定以后,党总支部和工会方面抓了郝建秀工作法,各班推广,生产逐渐上升,成绩不错。余静同志和老赵经常下车间检查督促,工人的生产热情很高。”

“这个月的生产是逐渐上升,但是执行郝建秀工作法还不平衡,有的执行进步很大,有的进度还不够快,因此生产还不算稳定,工会还要继续抓下去。”

余静说。

“在二人当中进行过渡时期总路线传达学习以后,工人生产热情特高,有的工人一再突破生产指标。”赵得宝把问题引到过渡时期总路线上来。

徐义德听了赵得宝的话,心中十分高兴,果然基层干部谈话没有顾虑,信口就谈到过渡时期总路线和生产关系,工人的生产热情为啥特高?是不是因为要公私合营了?他要很好利用这次谈话的机会,摸清党和政府的底盘。韩云程坐在下面的单人沙发上,好像准备长谈,得打发他走才好。他说:

“这个月的生产计划估计能完成多少?”

韩云程默默计算了一下,说:

“完成计划没有问题,可能超额百分之十。”

“这个数字不少。”梅佐贤赞扬地说,“工务上抓的很紧,生产就上去了。”

“主要是党和行政的领导。”韩云程谦虚地弯了一弯腰。

“下一个月的生产计划考虑了没有?”

“初步考虑了一下。”韩云程思索地说。

“这个月没有几天了,”徐义德暗示地对梅佐贤说,“该着手进行了。”

“余静同志,要韩工程师先拟个下月生产计划草案来,然后再开会研究,好啦?”

“有了生产计划再讨论,比较具体。”

“韩工程师,你快点把它搞出来。”

韩云程懂得梅佐贤的口气:在送客。他站起来说:

“我现在就去着手准备。”

“也好。”

梅佐贤两句话送走了韩云程,余静感到突然,谈生产,问题还没有展开,韩云程为啥就走了?下面怎么谈法?看来梅佐贤主动约她和赵得宝下午到厂长室里谈生产问题,她以为是送上门的好机会,还没有谈到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这桩大事,仿佛就要散会了。她不动声色,冷静地看徐义德耍啥花样经。徐义德天衣无缝地接上去说:

“工人听了总路线传达,生产热情很高,我们工商界听了总路线的传达,生产热情也很高,社会主义改造是国家大事,实在鼓舞人心。工商界听了传达,分组学习,没有一个人不兴高采烈的,大家坚决拥护,欢迎对自己的企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早日公私合营。……”说到这里,忽然刹车,他看余静的神色。

“你们工商界听了传达报告,没有一点思想顾虑吗?”余静不相信徐义德那套冠冕堂皇的鬼话。

“不能说没有一点思想顾虑,”徐义德想余静也不简单,不但对公私合营的事不表示态度,而且向他提出问题,实际上不相信他们说的那些话。这事得慢慢来,听她以后怎么说。“听了总路线传达,最初确实有人产生顾虑,就工业资本家来说,有的厂虽然只是加工订货,但经理厂长还是一厂最高负责人,合营后私方的地位职权怎么样?是不是仍然担任经理厂长?待遇会不会降低?要不要和职工一样生活学习?企业的领导关系怎么样?这些顾虑都是资产阶级个人英雄主义的毛病。上海工商界解放以后,有些进步,但旧社会的残余思想现在还相当浓厚。不过,听了市里首长的讲话,这些顾虑打破了,不成问题了。”

“这方面顾虑打破了,那方面顾虑可能又产生了。表面上一些顾虑打破了,内心的一些顾虑也许还存在。过渡时期总路线消息传出去以后,有人表面拥护,暗地里大买生活资料,汽车、冰箱、钻石和金银珠宝,甚至还有人想方设法买了楠木棺材,准备后事哩!”

“啊!”徐义德故作惊异的神色,怀疑地说,“竟有这样的事体?你不说,我还不晓得哩。”

“你接触工商界的人士很多,大概多少也听到一些吧。”

徐义德听余静的口吻这么肯定,不禁有点惊慌:他家里的人买生活资料难道余静已经知道了吗?也没对梅佐贤谈起,家里有人泄漏出去的吗?买这些东西,没有一项用徐义德的名义,都是用三位太太的名义,做为她们买的,付款送货这些事,他全没有出面。不可能泄漏出去。买汽车,冰箱和钻石金银珠宝这些,工商界大有人在,不只徐公馆一家,不一定指他。但是那副楠木棺材,只此一家,因为大太太坚决要买,他再三阻止无效,只好买来放在汽车房里。这是很显眼的物事。楠木棺材运到徐公馆招摇过市,引人注目,四邻街坊不少人都知道了。他无从掩饰,更不能否认。余静提到楠木棺材,想来她肯定知道徐家抢购生活资料了,没法抵赖。但他不甘心全部承认。估计余静即使知道徐家买了一些生活资料,也绝不会知道究竟买了多少物事。他假装想了想,编了一通谎言,把责任推到大太太身上:

“我听到一点传说,始终不大相信,党和政府方面了解的深刻全面,消息十分灵通,大概是有这样情形。我家那位大太太平常烧香拜佛,吃斋念经,一副旧脑筋,很难改变。早两年她就说买一副寿材,每年漆它几道漆,准备百年归山之用;去年选好一副,一直没送到家里来,最近她身体不大舒服,一定要拉回家里,亲自看着加几道漆。有人知道她买了寿材,以为徐家抢购生活资料,连棺材也不放过,其实这是最近两年的事,和过渡时期总路线的消息毫无关系。”

梅佐贤听余静和徐义德两人谈的,他感到新奇,资本家眼明手快,过渡时期总路线的消息一传到上海,徐义德不但马上从厂里抽了垫款,而且也抢购生活资料,虽然没有承认买其他东西,寿材却是买了。他算是徐义德的心腹,可是这回保守秘密特别严实,连他这个心腹也不知道。

“根据党的政策,生活资料为个人所有。个人有钱,买点生活资料,是可以的,只要用的着,早买晚买都可以。特别是有些妇女,身上有钱,上街看到这样那样,就想买回来,也是常有的事。”

余静指的是大太太买楠木棺材的事,徐义德听的以为是指他让三位太太出面抢购生活资料,他不能承认,也不好否认,想了一个主意,含含糊糊地说:

“你分析的十分正确。我家那三位太太,身上有了钱,上街就想买点物事,过去买了些啥,我也不大清楚。”

“总经理事体多,市里的会多,经常在社会上参加活动,家里的事体不大过问。”

“他究竟是一家之主,小事不大清楚,大事总要过问的。有些事体,恐怕还会共同商量哩。”赵得宝见梅佐贤一再给徐义德帮腔,便顶了他一句。

“老赵说的对。”梅佐贤连忙把话收回,看到徐义德的眼光朝他面孔上望,又慌忙改了口,“总经理家里的事,我也不大了解。”

“你恐怕还是比较熟悉总经理家的事体。”

梅佐贤见赵得宝不放过他,也不能否认,他笑了笑说:

“和你比起来,我当然比较熟悉总经理家的事体。”

“三位太太买也好,你自己买也好,都可以的。总路线的消息传到上海,工商界感到震动,也不奇怪。工商界究竟是工商界么,接受社会主义改造,有啥思想顾虑,有啥想法,提出来,大家交换意见,解除思想顾虑,办起事来就比较顺利。厂里党总支不能解决,可以请示区委,还可以请示市委。”

徐义德见余静解除他的思想顾虑,看来购买生活资料的事不成为问题了,但是底盘还没有摸清。他接下去说:

“有啥思想顾虑的确应该说出来,党和政府晓得了,就会解决。解放后,上海工商界遇到许许多多困难,甚至很难经营,向上反映了,无不解决,每次都是党和政府伸手援助,我们工商界才渡过难关。就说沪江吧,那次二·六轰炸,要不是政府协助,沪江没有今天。这一点,我是有切身体会的。”

“你有啥问题,可以随时找我商量。”

“一定找你们谈。别说我有啥问题,就是上海工商界有啥问题,我有时也向党和政府反映,今后听到工商界的情况,也向你们两位反映。这样,好啵?”

“欢迎。我们愿意听各种意见,不管工商界啥人的都好。”余静从徐义德的口吻里听出,有些事他不好直接提,假借工商界的啥问题,讲起来方便,可以试探党和政府的态度,能解决的话,他个人的问题也顺便解决了,表面上却一点痕迹也不露。

“工商界最近就有个思想问题,觉得党和政府提出过渡时期总路线十分及时,国家资本主义经济的三级形式想的周到,对社会主义改造的顾虑逐渐打消了,创造条件,准备合营,但不晓得啥辰光提出申请公私合营好。”

“这要看各行业各厂商的具体条件怎么样。”

徐义德听余静的回答,觉得有点苗头了,估计党和政府对不同的行业和不同的厂商有所考虑。他进一步说:

“譬如沪江吧,听了总路线传达报告,学习了以后,我就决心申请公私合营。不过,我管的企业不止沪江一家,还有一些别的单位,我兼任了董事长或者董事的名义,在这些单位里,股份多少有一些。你和老赵都晓得那些企业:聚丰毛织厂,茂盛纺织厂,兴华印染厂,永恒纺织机器厂……我想,要是申请的话,这些企业一道申请……”

梅佐贤插上来说:

“苏州的泰利纱厂,徐总经理有股份,也兼了董事的职位。”

徐义德点点头,说:

“江菊霞经营的大新印染厂,最近和我商量,想和沪江私私合营,然后一同申请公私合营。企业单位多,董监事的人头不少,要向各方面酝酿商量,商量妥当了,就准备向政府申请公私合营。你们两位看,我这个打算怎样?”

“沪江和这些企业一道申请合营,差不多快有十万锭子,既有纺织机械,又有毛纺,还有印染,是棉毛印染机械的全能大型企业,申请合营,影响一定很大。”梅佐贤听了徐义德宏大计划,伸出右手大拇指,眉飞色舞地说。接着,他想到如果计划实现,他是徐义德的亲信,那不止是沪江纱厂的厂长,说不定还是这个大型联合企业总管理处的一名副经理哩。

“啥辰光申请公私合营,是一个企业申请合营,还是几个企业联合申请合营,要根据资方自愿,同时根据需要与可能。

这桩事体请你自己考虑。”

徐义德碰了个壁,但声色不露,说:

“市里首长也是这么说,确实应该我们自己考虑,我不过把我初步想法向党总支和工会方面汇报汇报。”

徐义德见余静的门关的很紧,他就转向赵得宝试探,也许可以听到一点风声。他对赵得宝说:

“老赵,你看呢?”

“向我们汇报很好,”赵得宝说,“主意还是要你自己拿。”

老赵的门也敲不开。余静说:

“这次党中央首长反复说了,工商界要认识社会主义发展规律,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个人觉得这两句是至理名言,希望你们要好好学习,真正解决思想问题才好。”

徐义德苦笑了一声说:“余静同志,你今天讲的太重要了,解决了我许多思想问题,我衷心感激。希望以后对我多多帮助。”

36

中共上海市委统战部座谈会结束没两天,宋其文找史步云商量民建上海分会怎么在工商界起推动作用,是不是先找少数核心分子谈谈,做些准备工作。史步云懂得他的用意,国家资本主义的事是难剃的头,自己乐得退后一步,让他先摸摸思想情况。宋其文得到史步云的同意,他越过马慕韩这位副主任兼秘书长,要副秘书长冯永祥发通知。冯永祥马上告诉马慕韩。马慕韩说照发,他在名单上增加了两个人:潘宏福和徐义德。他惦记着整个棉纺业联营的事,想借这个机会探探路。徐义德也在为十万纱锭动脑筋,正想拉拢一些人帮忙,收到通知,下午两点,准时到了分会楼上的客厅里。他以为自己早到,谁知道别人到的比他更早,屋子里已经坐满人了。他找了一个空沙发坐下。宋其文精神矍铄,正在高谈阔论。

“陈市长的总结报告解决了座谈会上没解决的问题,工商界的疑虑,给这个总结报告一扫而空。陈市长的气派真大,讲话也很直率,说严肃,真够严肃,说轻松,实在轻松,我们听的心里愉快,这样,可以睡的着了。”

金懋廉欣赏宋其文的评论有见地,他说:

“其老的意见很中肯,这个总结报告,对工商界来说,确是一粒定心丸。”

“对积极分子的急躁情绪来说,”冯永祥冷笑了一声,说,“也是一味清凉剂。”

马慕韩知道冯永祥暗地说他,他不便在众人面前暴露他和冯永祥之间有啥分歧,但也不愿把这句话吞下去,于是不露痕迹地回答了他:

“陈市长的报告各方面都照顾了,特别是对工商界的顾虑分析,抓住了要害,连子女上学的事也想到了,国家管。陈市长对我们开诚相见,把一些肺腑之言都说了出来,我们如果还要顾虑,实在太不应该了。”

“总结报告,实在精采,可惜记不下来。”柳惠光每逢出席这样重要的会议,他深深感到自己文化水平太低,不能做记录,脑筋又记不住,的确是一件遗憾的事。

唐仲笙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来,看了看,说:

“总结报告主要明确了三个问题:实行国家资本主义是稳步的,不会太快,也不会搞乱,个人前途还是有饭吃,有工作做,有社会地位,工商界本身的思想要开朗,不要纠缠在个人得失问题上。陈市长又进一步归纳成为两个问题:地位和待遇。这次会议好比剥笋,步步深入,步步解决问题,最后一个总结报告把工商界所有的问题都澄清了。”

“陈市长有两句话对我的启发最大,”宋其文像一位冬烘先生似的,摇头摆尾地拖长腔调念道,“要工商界朋友们往大处想,不要往小处想。识时务者为俊杰。陈市长的话已经讲到头了,一切都已摊牌。过去,在其他报告中也谈到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次交待的更清楚。今后,要看我们工商界是否识时务了。”

潘信诚见宋其文摆老资格在训人,心里非常气愤,觉得他那个机器厂值不了多少钱,乐得讲漂亮话。他认为工商界已经“陷入重围”,陈市长的报告只是“阵前喊话”,工商界啼笑皆非,谈不到俊杰。他打算顶宋其文一句,想想,又忍住了。柳惠光却认为宋其文讲的对,真的“一切都已摊牌”,他说:

“这一下摸到了政府的底啦,到社会主义不会挨一刀,而且政府还有照顾,我们应该识时务。”

徐义德不以为然,他说:

“大道理都谈了,恐怕将来接触到实际,具体问题还会很多。”

潘信诚见徐义德言有未尽,暗中给他支持:

“步老的传达报告,的确震动了工商界。工商界做梦也想不到共产党已经对自己企业做了这么完备的打算。过去工商界从来不会考虑国家总路线这些重大政治问题的,参加了座谈会,工商界把顾虑摊到桌面上,听了总结报告,提高了工商界的认识,弄懂了大道理。”

冯永祥给马慕韩回敬了几句,心中不甘,向来冯永祥带着马慕韩前进的,马慕韩一般也是听他的话的,近来却慢慢起了变化了,不但是马慕韩不大听冯永祥的话,反而马慕韩走到他前头去了,并且在拉他走。他认为过去潘信诚的话有道理:“公子哥儿,不是自己创办的企业,不知其中甘苦,也不爱惜祖先的遗产。”他对潘信诚的话,马上加以发挥:

“工商界有一个矛盾:思想与物质,很难解决。谈到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发展,社会主义光辉灿烂的前途,中国在国际上的地位,只要是爱国的工商界人士没有一个思想上不通的。工商界办企业,对生产总是有兴趣的,看到国营厂生产率高,合营厂生产率比较高,所以认为合营有利,四马分肥对企业资方也有好处。只是一想到要逐步过渡到社会主义,总不免有些肉痛,舍不得自己经营的企业。这是真正资方的思想情况。”他把“真正”这两个字的声音讲的重而且高。他说,“弄通思想易,解决物质难。这是一个大矛盾啊。诸位明公,不可等闲视之!”

“阿永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可是也不完全对,思想与物质本来是对立的,也就是矛盾的,但也统一的。有啥物质基础,就有啥思想基础,物质可以影响思想,反过来,思想也可以影响物质。一切的事物都要变化的。思想要是真正通了,那对物质的观念也会发生变化。嘴上通了,心里不通的人,一接触到物质,自然要肉痛的。可见得弄通思想其实并不容易。这一次统战部的座谈会,我看是弄通工商界思想的会,大部分人通了,小部分人不通,这也不奇怪,思想问题就是要经过曲折复杂的过程的。一部分人不通,硬要马上弄通,一定是夹生饭,这也是真正资方的思想情况。”马慕韩也加重“真正”两个字的语气化。他没想到自己退让竟然引起冯永祥的进攻,就顾不得在座有那么多的人,正面回答冯永祥了。

冯永祥有空尽顾吃喝玩乐。他不像马慕韩用功读《毛泽东选集》和马列主义的著作,在理论上说不出一套来,可又不服输。他打哈哈地说:

“慕韩兄在给我们做哲学报告了,小弟才疏学浅,一时装不下这么多对立,统一,基础,观念等等名词,弄得我头昏脑胀。曲高和寡。可以不可以调调胃口,谈点大家容易懂的?”

“是你首先谈矛盾,谈生产力与生产关系,怎么说我做哲学报告?要是真有人做的话,不是别人,恰巧是我们的冯教授!”

“乖乖隆的冬,”冯永祥把脖子一缩,伸了伸舌头,嘻着嘴,说,“慕韩兄封我为教授了,以后工商界这碗饭吃不下去了,我可以教毛猴子去了。可是,我不像慕韩兄,连大学的门槛还没有跨过哩!”

“不要谈哲学了,”昨天史步云告诉江菊霞,今天民建分会要找几个人谈谈,要她早点来,大家有啥问题,散会以后就告诉他。她今天特别留心大家的讲话,默默地记在心里。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话题扯开了。她不得不开口了,“哲学问题让那些教授去讲,我们还是谈工商界的实际问题吧。”

她一棍子打在两个人的头上,大家忍着痛,谁也不好承认。他们两个人当时也不好再开口。刚才马慕韩的话叫潘信诚听了很不舒服,正愁不好还手,江菊霞这一棍子打的使他心里舒坦了。他坐在当中沙发上,捧了她几句:

“江大姐究竟是在市面上混的人,懂得工商界的心理,也能抓住问题的要害。”

马慕韩朝上面望了潘信诚一眼,本想回他几句,一想到整个棉纺业联营问题和他的“联合国”路线,便舔了舔嘴唇,把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宋其文知道潘信诚话里有文章,他怕再扯开去,民建的工作就谈不上了。他慌忙插上来说:

“中共现在提出过渡时期总路线和国家资本主义问题,我觉得是中共挽救了我们民族资产阶级。我刚到上海滩的辰光,还没有西藏路,那里是一条河滨,现在一直发展到愚园路,这个变化多大!几十年来,我亲眼看到上海滩上很多暴发户,一会抖了起来、红的发紫;一会倒了下去,臭得难闻;甚至于成了马路瘪三,到处讨饭吃。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这就是上海工商界的缩影。可怜我们一点民族工业,不是给帝国主义挤垮,就是让官僚资本吞掉。工商界朋友走红运,顶多两代,我没看见第三代也走红运的。大家都知道我们上海工商界流传这么几句话:‘有钱不传三代,第一代吃盐不吃醋,第二代光穿绸不穿布,第三代有了长衫没有裤。’政府此时此地提出国家资本主义是适时的,陈市长又指出个人有前途,地位和待遇又没有问题,我们还有啥顾虑的呢?在座都是民建分会的核心分子,今后对国家资本主义工作的推动,我们要负更大的责任。我们应该以私人的小利益服从国家的大利益。在民建内部要批评与自我批评,加强教育。这样民建成员才能在工商界起带头推动作用。问题已经很明确了,民主党派的眼睛都望着民建,也望着工商界,希望我们真正拿出事实来,不能只是空谈。”

宋其文讲完了,客厅里鸦雀无声。潘信诚感到情况不妙,他本来是来领领行情的,宋其文公然叫阵,要大家拿出事实来。看上去宋其文想用别人当垫脚石,爬上去当进步分子,这一着棘手。中共只谈路线和政策,而且再三强调稳步前进,从来没有要工商界拿出事实来。徐义德觉得形势紧张,他自命动作已经够快的了,史步云和马慕韩一回到上海,摸清底细,马上找江菊霞谈和大新印染厂联营的事,没料到宋其文竟然现在就要大家拿出事实来。他联系的几个方面还没有音讯哩,得赶紧催促一下。江菊霞也认为宋其文走快了一步,本来和史步云商量的今天不过是做点准备工作,好推动工商界,怎么要拿出事实来呢?在座的大半和棉纺业有关,宋其文是不是“将”棉纺业的“军”呢?她应该有所表示。接着一想,她表示啥?自己无产无业,能随便拿别人的企业做人情吗?就是讲了,也不派用场。这么看来,她在棉纺业也待不久了。那些巨头们的企业一合营,谁还会想到棉纺业有个江菊霞,曾经很卖力气工作过?金懋廉心里很坦然,私营行庄早就合营了,他说:

“其老的意见很对,民建这次要好好抓一下国家资本主义的工作,党派就要起核心作用啊!怎么抓法,无非从两个方面:一在工商界进一步做些宣传工作,一个拿点事实出来,可以给政府看看,我们工商界是真心诚意拥护过渡时期总路线的,同时,也让工商界看看,国家资本主义并不可怕,合营了反而比私营生产经营的情况好。”

冯永祥觉得宋其文不识时务,简直不了解工商界的真正思想情况,这么早催工商界拿出事实来,是和中共的精神不符合的。金懋廉更不识时务,私营行庄已经合营了,他再也没有顾虑,而且当上了公私合营联合银行的副总经理;地位和待遇也解决了,便在这里讲风凉话,实在可恶之极。他怕有人再接下去说,更不可收拾。他心想抓住马慕韩,便可以挡住了。他说:

“慕韩兄说的好,弄通思想并不容易,要经过曲折复杂的过程。这里面又有理论又有实际,真正是至理名言,记住了,一辈子也受用不完。懋廉兄说的两方面工作,目前应该走第一步,要把宣传工作做仔细,做深入,做到家,思想弄通了,别的事就好办了。事实就是样品,总要拿出来的。既然是样品,那就要弄的好一点,不然,要起坏作用。这件事体要慎重。”

金懋廉一听口气不对,宋其文的要求和冯永祥的意见对不上槽,冯永祥常和首长往来,估计冯永祥的意见接近政府的意图。他立刻说道:

“阿永的看法比我高明的多了,做好宣传工作,也就是思想工作,的确是十分重要的。”

马慕韩见冯永祥让了步,他也拉冯永祥一把:

“阿永这个意见确实很重要,现在应该以宣传教育为主,民建分会的作用,首先要在这方面显示出来!”他端起杯子来,慢慢喝茶。

宋其文想不到马慕韩也是这个意见。金懋廉非常油滑,附和自己两句,马上就倒向冯永祥那边去了。他扫了大家一眼,焦急地期待有人出来支持他的意见,等了一会,竟然没有一个人吭气的。他自己想再说一通,要是再没人答腔,那就更狼狈了。幸好马慕韩放下茶杯,继续往下说:

“不过,有些事体先酝酿酝酿也不妨。就拿我们棉纺业来说吧,有几位同业考虑先采取联营合并的形式,成立全业性增产节约委员会,筹备全业的公私合营,将来再过渡到国营。”他详细地把自己想法以第三者的身份说出,给自己留下回旋的余地。他听冯永祥说,徐义德并不反对。江菊霞反映中小户也有这个要求,史步云比较好商量,只要潘信诚一点头,便有了九成把握。他今天把潘宏福请来,希望他能推动爸爸。最后,他说,“我觉得这倒是一个办法,你们以为怎么样?”

冯永祥首先赞成:

“慕韩兄这条‘联合国’的路线简直妙不可酱油。”

“啥‘联合国’的路线,祥兄?”柳惠光问。

“你还不了解慕韩兄的发明吗?且听我慢慢道来。”冯永祥说,“慕韩兄主强先全业联营,然后全业合营,最后全业国营,实在妙极了,这是一块新牌子;全行业联营合营。在上海,是首屈一指,在全国,也是只此一家。这张牌打出去,实在漂亮,一定轰动全国。这个事实拿出来,刮刮叫!”

“原来如此。”柳惠光点点头。

冯永祥曾经要江菊霞和史步云商量商量。中小户确实也有这样的要求。但是她不同意成立棉纺业增产节约委员会来领导这件事,现成的棉纺业公会为啥不可以承担起来呢?她慢条斯理地说:

“一般纱厂资方都希望同业公会领导,一起走国家资本主义高级形式的道路。至于走法问题,有各种意见。有的主张一涌而入,由政府和私营同业共同组织一个公私合营纺织公司,各私营厂可以把原有的生产资料,加入作为股份,等到全体私营厂都加入了,便成为一个大规模的公私合营企业。加入公司时,所有股权的统一,产权的确定,设备的调整,人事的安排,都能彻底解决。也有的主张成立私营同业统一联营处,先私私联营,然后公私合营。他们说上车时买团体票,但不一定集体上车,可以有先后。不同条件的企业,可以从坐飞机,坐火车,乘轮船等各种不同的途径①,以不同速度,最后达到一个目的地。他们希望同业公会统一领导,认为各厂个别敲门不是办法,怎么敲法也不了解。”

①坐飞机指公私合营,坐火车指并厂,乘轮船指联营。

马慕韩听她的话,心里冷了半截:小小江菊霞居然想和马慕韩争夺领导,这一定是史步云暗中支使的,否则她没有这么大的胆。她伸出头来也好,先听大家的口风,他不忙开腔。他睨视了潘宏福一眼,潘宏福坐在潘信诚的后面长靠椅上,今天显得特别沉着,稳稳坐在那里,不大说话。“‘联合国’路线,这个想法好。’金懋廉说,“我们私营行庄也是全行业合营的,问题解决的彻底,对中小户也有帮助。我了解上海有些小厂,只有一两千锭子,单独合营根本不够条件,联营倒是一个办法。慕韩兄究竟是领袖人物,气派大,看的远,想的周到。中小户听到这个消息,一定很高兴。”

“那也不见得!”潘宏福在马慕韩的盼望中开口了。冯永祥向潘信诚探听对联营的意见,潘信诚没有表示态度,说这是个新问题,脑筋里从来没有考虑过,要好好想想。冯永祥走后,潘信诚对潘宏福说:马慕韩要坐轿子,想叫别人抬他。潘家坐惯轿子的,不是轿夫,从来不给人抬轿子的。潘家企业要合营,到时机自己单独会申请,不必劳马慕韩的神。今天来以前,潘信诚又再三嘱咐儿子讲话要小心,多听少说,不要乱开口。潘宏福遵守父命,心里憋得实在慌的不行,忍不住说了一句。他还想再说下去,潘信诚用胳臂碰了碰他。他只好把嘴紧紧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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