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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50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徐义德无话可说,也无法挑剔,只好恭维道:

“这是慕韩兄的幸运,遇到这么一个有经验有地位的公方代表。”

宋其文也暗中申请了合营,可是这一次批准的十四家工厂名单中,没有他的企业的名字。他内心焦急,不知道是啥原因。眼看着一切荣誉都由马慕韩独占,他深深感到他背后有年青人在跑步追来,幸好史步云和潘信诚还没有动静,不然,他要在社会主义改造的大道上掉队了。他申请了,而政府不批准,一定是企业的条件不够,规模小,或者是他意想不到的原因。但宋其文不应该落在别人的后面。他借着徐义德的话,在给自己解释道:

“国家干部和资金都还不够,合营工作一定要分批分类进行,不能性急,要按部就班。政府这次没有考虑我的企业合营,也许与国际宣传有关。不久以前,有位外国记者访问我,就问我的企业是合营还是私营。我的厂虽小,但解放以来,也添置不少设备。在私营工厂中,有这样发展的,我厂可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冯永祥暗中吃了一惊:宋其文也申请合营了,办得比马慕韩更机密,要不是他自己透露出来,连冯永祥也不知道哩。

他接过去说:

“党中央早就说了,要逐步进行社会主义改造。陈市长也说实行国家资本主义是稳步的,不会太快,也不会搞乱。性急的确没有用。上海工作一向是稳的,公私合营一定和‘五反’一样,要比全国各省市还要慢一点晚一点,江苏,浙江这次跑得快了一些,这并不符合中央的要求。”

“阿永的话有道理。”潘信诚点了点头,说,“工商界对通达揣测很多,认为企业大,潘家几个人又是上层代表人物,应该先走一步。但事实上并不如此简单,大企业有他的复杂的情况,通达不一定要跑在前头,许多条件还有待创造;如必须将无限公司在合营前改为有限公司,盘点物资,清理账册,订好年度生产计划,健全与建立各项制度。创造条件的各项工作目标与方向,尺度应与国营相比,至少也得在公私合营与国营之间才好。同业有的认为棉纺业公私合营是肯定的,只是时间与方式的问题,我个人倒以为创造条件,搞好生产是问题的关键。棉纺业各厂情况不同,所走的道路不可同日而语。各厂应该根据具体条件,从实际出发,来选择自己的道路。”

他一口气讲了这么多,感到有点累了,低下头去,用调羹舀了几勺乳油鸡蓉汤喝。潘宏福借这个空隙给父亲做了补充:

“我父亲一向眼光远大,凡事都希望比别人早走一步,我们庆丰面粉厂因情况不好,怕把包袱丢给国家,愿意暂缓合营。通达一些厂营业情况比较好,愿意公私合营,作个试验品,但是要创造条件,搞好生产,所以现在还没有申请。通达合营是肯定的,争取过急了,我们怕人家误会。”

“信老办事谨慎周密,合营以前创造条件,搞好生产,十二万分的必要。”冯永祥喝了一杯白兰地后,面孔有点发热,讲话也随之激动。他说,“宏福老弟的顾虑也是对的,私营企业要公私合营是肯定的,如果争取过急,的确容易引起误会。这一次申请的,何止十四家,政府批准的却只有十四家,可见政府还是在稳字上做文章,性急不得也。我们工商界也要掌握一个稳字。”

马慕韩自己跑了头马,但并不希望别的马都不开步走。要万马奔腾,才能显出头马的雄姿,也才能表现他在工商界带头的进步作用。他今天接受冯永祥的建议请客,本来也有推动几个核心人物的意思,不料冯永祥和他的意图相反,公然伸出手来拉住别人的马头,并且口气俨然代表政府,那影响更是深远。他不露痕迹地点破道:

“中央的确讲过实行国家资本主义要稳步前进,陈市长也提到稳步两个字,并且说不会太快。但是我们要善于体会党的精神。就拿稳步前进四个字来说吧,我们工商界要特别注意前进两个字,不能踏步不前。陈市长说不会太快,也不是太慢的意思。从这次批准十四家工厂来看,政府已经开始排队点名了。干部和资金虽是个问题,但政府解决起来也快的很。大家想想刚解放的辰光,全国那么多的新地区,要多少重要干部?中央都有办法解决,公私合营这点干部就没法解决吗?资金更没有问题,现在国家手里拥有的资金,不晓得有多少,何况还有一大笔‘五反’退补的欠款哩!我倒以为,我们民建成员,特别是我们核心分子应该积极争取合营,不要观望,更不要在稳步上动脑筋。如果民建核心分子的企业合营落在别人后头,恐怕不大光彩!”

冯永祥听马慕韩这些话,脸涨得通红。他想批驳这位小开,可是马慕韩讲的头头是道,有凭有据,一时无法驳倒。他喝得有点醉意,醉眼矇眬地望着马慕韩说:

“我们民建核心分子当然要争取合营,而且应该比一般工商界早走一步。我说的‘稳’字,里面就包括了前进的意思。啥叫稳步呢?就是稳重地一步一步走。我和慕韩兄体会党的精神是完全一致的。”

唐仲笙心里完全赞成马慕韩的看法,但他不敢正面反对冯永祥的意见。冯永祥自己暗中让了步,他就大胆支持马慕韩了:

“我同意慕韩兄的分析。工商界现在已经动了起来,华中橡胶厂本来对合营不肯表示态度,最近看到永发橡胶厂合营之后,不但生产情况好转,而且胶鞋加工任务比华中高百分之十一点五,原来永发比华中低百分之十八点七,前后相差百分之三十点二,现在华中也表示要合营了。烟兑业要求整个行业委托代销,接受社会主义改造。”

“三大样也动了,我听说协大祥绸布庄老板已经和信大祥、宝大祥老板交换意见,准备联合争取合营。”江菊霞最近常到市面走动,也到工商联去转转,特别留心合营的事。她手里拿着一块油炸童子鸡腿,一边细细啃着,一边慢吞吞地说,“鹤鸣鞋帽商店等三十多家小商店,也向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提出公私合营的要求。”

金懋廉的消息更灵通,他说:

“盐商业、酱酒业、蔬菜地货业、颜料杂货业和棉布批发商业都提出了要求整个行业担任专业代理或委托代销,商业资本家中接受社会主义的改造也很积极。”

柳惠光听了这些消息,心头怦怦直跳。他拿不定主意,利华药房该不该提出合营的要求。潘信诚的眼睛慢慢闭上,仿佛是闭目养神,这些消息引不起他的兴趣。潘宏福内心十分焦急,他怕通达太落后了,真的像马慕韩说的潘家在工商界不大光彩。可是坐在他左边的父亲却默默不语,他不好随便开口。宋其文比潘宏福还焦急,他是民建上海分会的负责人之一,在民主革命中他总是走到别人的前头的,他准备最近再向市委统战部的干部表示争取早点合营的愿望,从侧面催促一下。徐义德坐在江菊霞的右边,他非常沉着,认为那些商业资本家不过是表表态度罢了,想了解政府对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底盘,并不是真的想马上公私合营。他心里笃定泰山,念念不忘他那十万锭子的宏伟计划。听到这些消息,真正兴奋的是马慕韩,他非常得意上海工商界真正动了起来,而在上海工商界最前列的是马慕韩。他站了起来,举着酒杯,激动地说:

“听了这些消息,真叫人兴奋。来,大家举杯,为上海工商界稳步前进而干杯!”他把“前进”两个字说得特别重而有力。

大家站起来以后,冯永祥才懒洋洋地站了起来,醉醺醺地说:

“好,为稳步前进而干杯!”他把“稳步”两个字说得特别重而有力。

39

夏世富对于福源钱庄那笔一亿三千万质押借款的材料记得清清楚楚,和信通银行一亿五千质押借款一样:氯化钾冒充消治龙。他那天说是记忆不好,其实是搪塞童进和叶积善。他回到家里一想,感到事体不妙,叶积善已经点出来这笔借款是经他的手,怎么能够推脱出去?已经拖延了很久,童进催得那么紧,也不好再拖了。他们很可能从福源钱庄那边得到了真实的材料,只要拿点药出来一化验,马上真相大白。现在要他写份材料,一定是试试他的心。他正好利用这个机会表白一番,不能再迟疑了。第二天早上,他很快写好了这份材料,只用了一片纸头,看了一遍,准备送给童进。那张白纸在他的手上分量越来越重,竟好像千斤,那只手拿不动了。一亿三千万呀!这不是小数目。夏世富经的手,朱延年有罪,他脱了干系吗?这不但是检举朱延年,也是检举夏世富啊!他哪能检举自己?朱延年知道了会报复的。他望着那张白纸退了回来。快上班了,他不能在家里再呆下去。进了福佑药房,童进一定会催问,不交怎么好呢?自己不写,看样子童进他们早知道了,不会放过他的。好在朱延年关在提篮桥,一时大概不会出来,只要童进他们不讲,朱延年也不会知道这件事的。他硬着头皮把材料交给了童进。

童进收到了夏世富的材料,转给福佑药房五人专案小组组长黄仲林。黄仲林代表区增产节约委员会领导五人专案小组,上海市法院和中国医药公司上海采购供应站也派了代表参加小组。小组的工作迅速展开,进行得很顺利。黄仲林抬起头来对叶积善微笑地说:

“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倒很容易,行李也很简单,只是店里的事……”

叶积善望了望X光器械部门外的那一排栏杆。

“你放心不下?”

“是的。”

“今天中国医药公司上海采购供应站又打电话来催了,希望你这一两天就到利华药房去。”

“过两天可以不可以?”

“当然可以。你原来不是有点焦急吗?现在怎么又不急了呢?”

叶积善的眼睛里露出惊异的眼光:黄仲林怎么知道他的心事呢?早两天夏亚宾由中国医药公司上海采购供应站分配到上海医疗器械厂当技师,他按捺不住内心的焦急,低低向童进倾吐:采购供应站已经开始安排店里职工的工作了。我们的工作要等到啥辰光才分配呢?夏亚宾到医疗器械厂去再理想也不过了,正好可以发挥他的所长,他自己连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去这个厂里工作。用他的话来讲,朱延年出了事,他反而因祸得福,上海医疗器械厂要比福佑药房好的多啊。岂止好的多,简直是天上地下。人民政府想的真周到,给他找到了这个理想的地方。叶积善羡慕地流露出焦急。童进却很笃定。他知道人民政府不会单独分配夏亚宾工作,对福佑的店员一定会有统一的安排。他要叶积善安心做好五人专案小组的工作。出乎叶积善的意料之外,童进昨晚上告诉他:组织上已经安排他到利华药房工作。他一时竟愣住了,好消息来的这么快!半晌,他才慢慢冷静下来,问是不是真的。童进反问啥辰光和他开过玩笑?他嘻着嘴笑开了,一把把童进抱起,大声地说:“这再好也没有了。”他隐藏着内心的喜悦,照往常一样在准备五人专案小组的工作。他的心事只有童进一个人知道,黄仲林怎么会知道的呢?一定是童进汇报的,他腼腆地说:

“夏亚宾分配工作以后,我心里确实有点急。现在工作找到了,我不再急了。我想等五人专案小组结束了再去。”

“那要等到啥辰光?”

“该快了吧?”

“这很难讲,也许很快,也许很慢。”

“大概要到啥辰光?”

“我们争取快些,但要准备慢些。利华那边等着人用,你还是早点去的好。”

“我是五人专案小组组员,工作没有结束,我怎么能够走呢?”

“可以先去利华报到,小组有事,再找你回来。”

叶积善没有再说下去。工作的责任心叫他不忍马上离开,组长的意见又使他不好留下,他正在进退维谷,童进走进了X光器械部。黄仲林看着童进手里捧着一大堆材料,关心地问:

“资产负债的材料弄好了吗?”

“总算弄出一个初稿了。先向你汇报一下,要是没有意见,准备重复算一遍。”

“那好吧,我们坐下来谈谈。”

黄仲林听完童进详详细细谈了账面情况,满意地说:“我看这样可以了。你再复算一遍,誊清出来,一式两份,一份送到区增产节约委员会,一份留在五人专案小组,准备将来查对。”

“还需要修改补充吗?”童进有点提心吊胆,他怕资产负债的材料有啥遗漏。

“在会计方面你是专家;在西药业务方面,你们两位都是内行。”黄仲林对童进和叶积善说,“我能提啥意见呢?要末,请叶积善同志看看,也许会发现点问题。”

“童进比我熟悉,我了解的事,他都晓得。我提不出啥意见。”

“就是这样吧。”黄仲林见童进出神地盯着账册,便对他说,“现在留下了一个最麻烦的问题,福佑行贿干部和腐蚀干部的材料。法院里说,那些套汇,制造假药,暗害志愿军的材料都核实了,要等行贿干部和腐蚀干部的材料,才能定罪宣判。许多机关也等着福佑行贿干部的材料,才好了结本单位的‘三反’工作。”

“夏世富交来福源钱庄材料看了吗?”童进问。

“已经转到区增产节约委员会去了。”

“他这次也写了点行贿干部的材料。”

“朱延年送了点礼物给福源钱庄伙计,不能算在行贿干部的账上。法院要的是行贿国家干部的材料。这方面,我们手里的材料很不完全,零零星星,一定有许许多多的遗漏。”

“这方面材料,夏世富知道的最多,有许多就是他经手的。”叶积善说。

“他最不敢写这些材料了。”童进说。

“他不敢写,我们要叫他敢写!”黄仲林很有把握地说。

“怎么叫他敢呢?”

黄仲林没有回答童进,反而问道:

“你看呢?”

“他机灵的很,一谈到这上面,他就滑过去了。你叫他写一笔,他就写一笔,并且拖了很久,不到不得已的辰光,他总不肯写的。福源钱庄的材料催了他好多次,才写来。”“最后他还是写了。”黄仲林对童进说,“这次他写的材料,我看了,比过去详细,没啥遗漏,可见他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只要我们工作做到家,他自然敢写的。”

“朱延年已经关在提篮桥了,我看,”童进说,“他对朱延年还有幻想。”

“他有幻想,那你就去打破!”

“打破?”童进暗暗问自己:怎么打破?夏世富以为朱延年要出来的,法院到现在还没有判决,怎么打破夏世富的幻想呢?他正要讨教黄仲林,夏世富突然走进X光器械部来了。

夏世富一出现,他们三个人顿时闭上嘴了。夏世富发觉自己尴尬的处境,后悔没有在门外叫一声,知趣地退后了两步,走到门口那里,他发现手上那一封信,马上站住了,低低地对黄仲林说:

“这里有一封信。”

黄仲林接过信,夏世富头也没回,匆匆忙忙走出去了。黄仲林拆开那封区增产节约委员会送来的信,里面还有一封,是志愿军寄来的。他看着那封信,脸慢慢阴沉起来,两道眉峰隆起,里面隐隐蕴藏着不可遏止的愤怒。

X光器械部里静寂无声,童进和叶积善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都默默地不做声。黄仲林看完了信,他心里那一股熊熊的愤怒的火焰再也抑制不住了,坚定而又果断地说:

“志愿军同志说的对……你们看……”

童进接过信来,和叶积善一道在看。他们一边看,一边忍不住生气,最后异口同声地说:

“对,应该枪毙!”

“信上说,根据部队卫生部不完全的统计,由于用了福佑药房的过期药品和假药,至少有十四位志愿军同志牺牲了。一个奸商朱延年抵不了十四位志愿军同志啊!”黄仲林说到这里,眼睛有点润湿,声音也呜咽了。

“朱延年这个可耻的奸商!一百个朱延年也抵不上一个志愿军啊!”童进咬着牙齿说。他后悔当时没有告诉王士深和戴俊杰,应该让他们到别家药房去购货,那十四位志愿军就不会牺牲了。他越想越内疚,悔恨交集地说,“实在太可惜了!当时我要暗示志愿军一下就好了!”童进的头默默低了下来。

黄仲林想到朱延年还关在提篮桥,望着桌上志愿军的来信,他深深感到惭愧:福佑药房的案情虽说复杂,可是拖到今天还没有结案,也够长久了。他觉得这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没有完成党组织给予的委托。不能辜负志愿军热切的期望。他要用一切努力尽快把案件了结。他拭干润湿的眼睛,抖擞精神,对童进说:

“刚才叶积善同志要求迟两天到利华去,本来我不同意,因为柳惠光催得很紧;现在看来,叶积善想把五人专案小组的事办完再走,这意见是对的。福佑的案子法院催的不止一次,今天志愿军的信又来了,不能再拖了,要加紧进行。”

“对!”叶积善脸上闪着爽朗的笑容,他很高兴自己的意见被黄仲林接受了。

“你帮助童进把资产负债材料誊清两份出来,让童进去整理行贿干部和腐蚀干部的材料。”

“这些材料都现成的,我开两个夜车保险赶出来。”童进向黄仲林保证。

“你忘记这些材料不完全,还有许多材料在夏世富肚子里,他还没有吐出来哩!”

“这个……”

“你说他不敢写吗?”黄仲林问童进,“你放心吧,去找他谈,不行,我晚上再和他谈。”

“我马上就去,”童进把账册交给叶积善,说,“你先看一看,我复算以后,你好誊清。”

叶积善接过账册,立刻仔细地一页又一页翻阅。

童进和夏世富谈了约莫有一个钟点,便赶去复算资产负债的材料了。夏世富自己一个人留在经理室里。他望望经理室的陈设,又瞧瞧室外的天空,永安公司和先施公司塔形的尖尖的屋顶仿佛矗立在白云之间,下午的阳光射在上面,水晶似的反射出灿灿的亮光来。烦嚣的市声不断从窗外涌来。他回过头来,又看看经理室显得冷落的景象,他好像做了一场春梦。就是在这间屋子里,朱延年给他和童进一同谈复业计划,宣告破产了的福佑药房第二次破了产,前后不过五年多的时间!变化好快呀!变化多大啊!他回忆刚才和童进的谈话,最初他还不相信,可是眼前的一桩桩事实又不容他怀疑。朱延年会东山再起吗?福佑药房会第二次复业吗?徐义德真的一点也不肯帮忙?朱瑞芳会袖手旁观?马丽琳再也想不出办法?资不抵债,福佑倒挂的那么多?志愿军真的来信?朱延年真的要枪毙?一星星的复业的希望也没有了吗?他没有能力回答这些问题。他宁可希望不是这样,但有啥事实能够证明不会这样呢?朱延年关进去快两年了,徐义德和朱瑞芳早就想法帮忙了,一直没有下文,马丽琳一个人有啥办法?五人专案小组成立以后,许多事体进行得很快,夏亚宾到上海医疗器械厂去了,叶积善也要到利华药房去,别的人也都通知准备到新的岗位工作,只有他还没有得到任何通知。他不能再观望下去,猛想起童进说“出路要靠自己寻找。”他当时没有注意,现在仔细想想,这句话意味深长。在福佑药房里,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深知朱延年的内幕。过去,组织上要他写啥材料他就写啥材料的被动态度,难道别人看不出来吗?当时自以为做得很巧妙,凡是组织要的材料,夏世富都写了,还有啥可说呢?这回不同了,童进要他把所有行贿干部和腐蚀干部的材料写出来,一点躲闪的余地也没有了啊!并且,一点也不能遗漏,否则,别人以为是有意隐瞒哩。他得仔仔细细想想,首先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张科长,穿着一身灰布人民装,里面的白衬衫的下摆露了一截在外边,脚上穿了一双圆口黑布鞋子,鞋子上满是尘土。张科长跨进福佑药房的大门以后,慢慢改了样,临走的辰光,简直变成另外一个人了,这个朴素而又老实的人,穿上朱延年定做的深灰色哔叽的人民装和贼亮的德国纹皮的黑皮鞋。他刚到上海,是苏北行署卫生处的张科长,等他回到苏北,差不多已经成为福佑药房的张科长了。夏世富亲眼看到一个国家干部的变质,这是干部思想改造所所长朱延年的罪恶,接着,许许多多像张科长一样的面影不断在他面前出现。他的手曾帮助朱延年干这些罪恶的勾当。他一想到这些,全身不寒而栗。他不敢再往下想,可是那些面影却纷纷涌现,好像在叫屈,好像在愤怒,好像在控诉,并举起复仇的拳头,一步步向他紧紧逼来。他马上胆怯地展开白纸,拿起钢笔,伏在朱延年的那张写字台上,以赎罪的心情把这些罪恶的事实,一项又一项写出来。那只笔一写开,就停不下来,沙沙地在纸上飞舞。……

40

利华药房打烊以后,王祺带叶积善到楼上经理室去。柳惠光笑嘻嘻地从里面迎了出来,客气地说:

“我要到楼下来找你们,怎么,你们倒上来了?”

利华药房经过“五反”,店里有啥重大的事体,柳惠光总要亲自找王祺商量商量,然后才决定怎么做。王祺在五反运动中加入中国共产党,现在已是正式党员,并且是汉口路西药房党支部的青年委员。叶积善到了利华药房,仍然担任管理仓库方面的工作,柳惠光早想找他谈谈,一直抽不出时间来。今天晚上没有约会,就约了王祺和叶积善。

“楼上清静些。”王祺说,“叶积善也想到经理室来看看你,我们就上楼来了。”

“那好吧,请里面坐。”柳惠光让他们坐下,他对叶积善说,“利华局面小,没有福佑生意做的大,你做的惯吗?”

“利华的局面不小,福佑的生意不大。外边的人总以为福佑的生意做的大,每月进出几十个亿,很多是买空卖空。银行存款看上去好像很多,一亿头寸,在好几家行庄存进提出,仿佛有好几亿,翻来覆去折腾,朱延年就喜欢这个阔绰场面。”“现在改用新币了,一亿旧币只合一万新币了。”王祺说。“就是新币,每月进出几十万也不少啊!”柳惠光说,“我以前不了解朱延年一点现款到处存进提出,怪不得人家相信他有钱哩,连银行也受了他的骗!”

“朱延年的花样经多得很哩,有辰光连我们在店里也弄不清,最近夏世富把他行贿干部腐蚀干部的材料写出来,整整这么一厚本,”叶积善用手比划着说,“简直可以出一本书了。”

柳惠光想:那有一指厚的本本可以写很多材料,不禁吃了一惊,说:

“他拖了这么多人下水,国家干部受害不浅啊!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来!”

“朱延年啥坏事做不出来?”王祺想到那次童进在黄浦区五反运动坦白检举大会上的控诉,说,“朱延年真像国民党反动派一样:好话说尽,坏事做绝。平常他在西药业讲话多漂亮,见了顾客,满嘴马列主义,尽是为人民服务,为发展新民主主义的医药卫生事业等等一大套,只要赚钱,他连志愿军都害,别的就不必提了。”

“提起朱延年,西药业没有一个人不头痛的。解放前,他投机倒把,借了利华药店三千万伪法币;只给了一点利息,本钱就没有影子。同业当中,没有一家他不轧头寸的,总是有去无来。他还开出五万多支盘尼西林的抛空账单,三个月取货。解放大军一渡江,他就露了原形,一支盘尼西林也付不出。他干脆躲起来不见面,福佑就宣告破产,福佑的债户组织了债权团,清理债务,承大家看的起,推我做总代表,和宋延年交涉,就是在这里,”柳惠光回忆地说,“他和严律师来找我,立了和解笔据,债权团本来规定偿还债务由福佑复业之日起,第一个月偿还两成,两个月内偿还三成,三个月内偿清全部债务。朱延年要求至少半年。我说时间太久,债权人方面不会答应的。双方争持不下,严律师从中调解,加了视业务情况与可能,三个月内偿清全部债务,如不可能,得延期偿清。当时,我也没有注意研究,希望福佑快点复业,生意做好,早晚能够偿清也就算了。我就大胆代表债权团答应了下来。谁晓得严律师是个刀笔吏,一定是绍兴师爷,朱延年又是个流氓,两个人串在一道,竟在‘得延期偿清’上大作文章,欠的债,到今天也没有偿清!”

“真有这样的事?”叶积善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说,“福佑复业以后,进进出出的款子不少啊,五年多,一个钱也没还?”

“头两个多月还了一点,以后是推三推四,没有完全还清,叫我这个总代表都不好说话。”

“朱延年这人一点良心也没有,不是你们立了和解笔据,福佑到今天也不会复业的。”

“提起朱延年就令人寒心,工商界听到朱延年三个字没有人不摇头的。听人提到朱延年,我脸就红了。西药业真不幸,竟然出了这个朱延年败类!真不懂,政府为啥不把朱延年枪毙了?政府老说宽大宽大,宽大也该有个边呀!”

叶积善对着柳惠光质问的眼光,惭愧地低下了头:

“这事我们也有责任。‘五反’结束以后,法院一再催我们要材料,当时忙着成立物资保管委员会,应付零零碎碎的债务,维持职工的生活,没有集中力量弄材料。收集材料,到处核对,又要动员人写,这样就拖了下来。这次五人专案小组成立,黄仲林亲自领导,才算有了眉目,把资产负债和行贿干部的材料弄全了,材料已经送到区增产节约委员会,他们看了以后,转到法院去了,法院大概不久会判决的。”

“越快越好。”柳惠光恨不能亲自帮着去做。

“一到了政府手里,事体就快了。”王祺说,“西药业很多职工关心福佑的案子,认为就是枪毙了朱延年,也太便宜他了。他害了多少人啊!一条命怎么够抵偿?有人主张千刀万剐!”

“朱延年恶贯满盈,难怪有人主张千刀万剐。我们做不了主,要看政府怎么处理了。”柳惠光不胜感慨地叹息了一声,说,“朱延年红得发紫的辰光,西药业有不少人看了眼红,心里十分羡慕。我当时就觉得那样做生意风险太大,就是赚点钞票,好日子也不会长的。果不出我们所料,‘五反’一来,朱延年就出了事。利华的宗旨是将本求利,绝不投机倒把,赚点合法利润,过个平平安安的日子,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西药业多少同业暴发起来,很快的又倒闭了。利华总是维持这个门面,保持老样子,我们不贪那个非分之财。这一点,王祺同志了解的最清楚。‘五反’当中,利华问题比较少,我们是基本守法户,大概你也听说了。”

“我了解。”叶积善见柳惠光给他自己涂脂抹粉,心中暗暗好笑,五反运动中利华药店揭露出来的问题也相当严重。他点了柳惠光一下,说,“那次黄浦区五反坦白检举大会我也参加了。”

“你也参加了?”柳惠光想起自己那次坦白,脸上唰的一下绯红了,解嘲地说,“我们都是从旧社会来的,养成一些旧习惯,一时不容易改;新社会一些规矩,我们也不大熟态,有些错误,也是难免的。”

叶积善刺痛了柳惠光的创疤。柳惠光既然改口承认错误,“五反”已经过去,不必再追究下去。他也马上改口说:

“柳经理做生意正派,人缘也好,我能够到利华来工作,心里非常高兴。我年纪轻,办事没有经验,希望柳经理多指点。”

“你到了利华,我们都是同仁了,不要客气,有事,大家商量着办。王祺同志了解我的脾气,我不大会说话,只要你们有意见提出来,我一定考虑。”柳惠光想起最近西药业酝酿公私合营的事,趁今天晚上的机会和王祺商量一下。他说,“你们两位都在这里,我有件心事想和你们商量商量。”

叶积善跨进利华药房,嗅出一种和福佑药房完全不同的气味,这里没有朱延年高高压在上头,职工之间可以随便谈谈,柳惠光也和大家聊天。柳惠光在一些重要问题上都愿意听听王祺他们的意见。他进了利华,没有风险,晚上可以平平安安睡觉,不必担心害怕第二天发生事故。他也不要看经理的脸色办事,更不需要曲意逢迎经理的欢心。他可以一心一意做好份内的工作。柳惠光有心事要和他们商量,这在福佑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他谦虚地说:“柳经理,你太客气了,有话尽管说吧。”

“西药业有几家同业酝酿合营,想找利华先私私合营,然后再公私合营,走社会主义改造的道路……”

“那是好事体呀!”叶积善一听到公私合营四个字脸上便堆着兴奋的笑容。从福佑到利华工作,可以说是一件喜事;利华又公私合营,更是一件大喜事,这简直是双喜监门,吉星高照啊!他忍不住打断柳惠光的话,插上去说。

王祺没有作声,他暗示叶积善让柳惠光讲下去。

“公私合营当然是好事体。利华一定接受社会主义改造,走社会主义的道路。我对党的过渡时期总路线完全拥护。”柳惠光望了王祺一眼,好像提醒他当总路线提出时,就对他谈起拥护总路线的事。“不过私私合营问题很多。老实说,上海滩上的事体我比你们熟悉些,大鱼吃小鱼的事体见过不止一回。利华能够维持到今天,完全靠把稳两个字。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做过冒险的事。总路线是国家大事,我不能在这上面栽筋斗。我想,绝不能走私私合营的路子,公私合营么,只要全业提出来,我不后人。王祺同志,你了解党的政策,你说,我这个想法,对啵?”

“社会主义道路肯定要走的,啥辰光公私合营要看资本家自愿的条件是不是成熟。”

“说到自愿么,我没有问题。西药业还没有人提出合营,利华走到前头,引起同业的嫉妒,那不大好;当然,落在别人后头,也说不过去。我好歹还是个工商界代表人物,两头都得照顾,我打算和大家一道过渡。你们说,好啵?”

叶积善不了解柳惠光的意图。王祺不露声色,也不置可否,说: “只要公私合营,啥辰光都欢迎的。”

“我完全接受党的领导,早点申请合营也可以。”柳惠光进一步试探。

“这件事应该由你自己决定。”

“那是的,我不过提出来商量商量,”柳惠光发觉话讲得有点露骨了。慌忙收回来,说,“这事是应该由我决定的。”

41

室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檐头的雨水滴滴嗒嗒地响个不停。在斜风的雨里,杨树的枝叶微微飘荡。天空灰蒙蒙的,远方的事物模模糊糊,若隐若现。

马丽琳发癫一般的望着室外,不断地长吁短叹,越来越觉得日子的悠长了。她的胸口也像这天气一样,感到沉闷,闭塞。她掉过头来,屋子里的陈设一如往昔,但像缺少啥物事,给她一种空漠冷寂的感觉。她想起在百乐门舞厅热火的日子,第一次遇到朱延年的辰光,给她带来了美丽的幻想。朱延年能说会道,投合她的心意:人长的不错,手面又阔绰,谁也猜不透他有多少财产。但从他的口气和花钱像流水一样来看,仿佛是个百万富翁。她认为和这样一个富有的人结婚,生活在一起,大概享受不尽幸福。她的愿望实现了,屋子里增加了一个主人。他花钱不再那么阔绰,有时还有些拮据,以后,向她借了现款,又借了金子。但她听信他的说法,以为福佑药房生意越做越大,进货越来越多,需要的资金也越来越迫切,资金多,利润就更多。她甚至相信她已经是福佑药房的股东了,把希望寄托在福佑药房事业的发展上。他告诉她福佑药房在上海滩上要成为第一家大药房,也就是全国第一家大药房,全国人民都要用福佑的西药。她呢,就是这第一家大药房的经理太太,同时,也是大股东。她充满信心和喜悦,等着这一天到来。这一天没有来,五反运动来了。她惊奇福佑药房竟有这么多的严重问题,开始还不相信,误认为是职工有意和朱延年经理过不去,大概政府伸手向福佑药房要钞票。等运动过去,朱延年和福佑药房又会飞黄腾达,她的梦想还是会实现的。朱延年被捕这惊人的消息把她吓倒了。她在提篮桥监狱里会见了朱延年,才慢慢恢复信心,耐心地等待他出狱,重整旧业,一天又一天过去,一月又一月过去,一年又一年过去,出狱的消息日见渺茫了。她这才逐渐清醒过来,不断发觉福佑药房和朱延年的事体十分严重。“五反”不是一阵风吹过了事,重大的案情由法院专门认真处理。朱延年谋财害命的事体一件又一件发现,不但是工商界憎恨他,连里弄里的娘姨和小孩也指着朱家的门口咒骂,说朱延年是害人精。她每天都不大好意思出门,不是清早,就是黄昏时分,悄悄出去办点事。她日日夜夜盼望朱延年出来,改邪归正,恢复名誉,重新做人。她预感会不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但又希望不会发生。但上海市高等人民法院送来对朱延年的判决书,不但宣判了这个不法奸商的死刑,也是对马丽琳的梦想宣告了破灭:

朱延年 男 四十九岁 原福佑药房经理

朱犯延年一贯投机倒把,买空卖空,套取外汇,捣乱市场,欺骗国家机关,破坏国民经济;屡经教育,不知悔改,且变本加厉,亲自制造假药,贩卖过期失效药品,害死中国人民志愿军十四名和上海市居民五人。他并以各种卑劣手法,伪装进步,行贿和腐蚀国家干部,自命为干部思想改造所所长,致使少数国家干部蜕化变质;

施用各种丑恶伎俩,盗窃国家经济情报,挖社会主义墙脚,散布流言蜚语,恶毒攻击人民政府,无所不用其极。

一九五二年五反运动期间,经有关单位和福佑职工以及广大群众检举揭发,五毒俱全,罪行累累,铁案如山。在押期间,他态度顽固,拒不坦白交待,公然与人民为敌到底,死不改悔。在确凿人证物证面前,他才不得不承认所犯罪行。为了巩固人民民主专政,保护伟大社会主义事业顺利发展,依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上海市高等人民法院

法院通知家属去收尸。

她不想去收尸。朱延年丧尽天良,受了他的欺骗,上了他的当,把她仅有的一点积蓄,花得净光,留给她的是一屁股债和狼藉的声名。她不幸掉在朱延年这个臭毛坑里,不能自拔。她恨死了朱延年,恨不能咬他几口,才能消除心头的愤懑。她决心不去。

朱瑞芳来了,约她一同去收弟弟的尸,她没法泄露内心的痛苦,推说你有脸面去收,里弄里没有一个人不指着我的脊背骂朱延年的。她见不得人。朱瑞芳说:好歹是夫妻,朱延年再坏,也是她的丈夫。丈夫就是有罪也执刑了,不去收尸,也脱不了夫妻关系。不管怎么的,就算朱延年是祸害,也只是最后一次了。不看死人的份上,也赏活人的脸,陪姐姐去一趟。需要费用,朱瑞芳愿意全部负担。朱瑞芳三说两说,她没法拒绝,压抑着不满的情绪,去收了尸,装进棺材,草草埋了。

办完丧事,马丽琳回到自己的家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大场。里弄里不了解底细的人,以为她的良心太好了,朱延年这样的丈夫,早死早好,根本不值得流一滴眼泪,哭啥哩!不晓得她哭的是自己的身世。她嫁给朱延年,以为有了靠山。谁料到这是一座雪山,在寒冷的冬天里也算得坚硬,一遇到灿烂的阳光就触化了。上海的跳舞厅早已取缔了,即使没有取缔,像她这样年纪也不能去货腰了。她手里积蓄没有了,开始靠变卖东西过日子,下半辈子的生活怎么打发呢!

朱瑞芳答应给她找个事做,可是一直没有消息。她无可奈何,自己去寻找门路。辗转托人,总算在一家中等药厂里找了一个工作,当总务,虽说事体杂一点,但每月有了收入,可以养家活口了。她在家里等厂里通知,如果一切顺利,下月一号便可以上班了。她把家里收拾好,买了一个铝制的饭盒,准备上班的时候,在家里把饭菜带去,省得在厂里买饭菜,可以节省一点。觉得过去那些服装,不适宜到厂里去穿,她做了两件布衣衫,上班的时候好穿。她二十一号开始等,哪儿也不敢去,怕厂里来人通知她碰不上,那不是误了大事。等了一天又一天,一直等到二十九号,她心里焦急,有点忍耐不住,想托人去问,但一想还没有到三十号,人家月底通知也不晚,说的是下月一日上班啊。二十九号那天等到晚上十二点,也没有得到音讯,第二天一清晨就起床了,等到下午快六点了,她以为没有希望了。正在她烦躁不安的时候,听到有人在敲后门,她以为好消息终于盼到了,欢天喜地去开门。她热情地把客人迎进客堂间,果然是药厂派来的,她倒了茶,不等客人说话,便急着表示谢意,兴冲冲地说:

“我一切都准备好了,明天上班没有问题。”

“上班?”客人感到诧异。

马丽琳也感到诧异:

“你不是药厂派你来的吗?”

“是呀。”

“药厂不是要我在家里等着,准备下个号头上班吗?”

“要你下个号头上班?”

“是呀,你不晓得?你来的时候,厂里没跟你说吗?”

客人告诉她,厂里跟他说了,现在不需要人了。她听说厂里缺个总务,到处找人,怎么忽然又不需要呢?这桩事体叫人弄不明白。明明讲好的,要她在家里等消息,为啥变卦?给她三问两问,客人没有办法,只好老实告诉她:经过厂方人事科了解,马丽琳是福佑药房总经理朱延年的妻子,朱延年在西药界臭而不可闻也,连带自然也影响了他妻子的名誉。他们厂里不能用这样的人当职员,更不能当总务,那要影响药厂信誉的,也会给工作带来许多不方便。她虽然再三恳求,并且保证一定做好工作,一定不给厂方增加麻烦。客人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冷冰冰地站了起来,匆匆告辞了。

她没有想到朱延年生前把她钱财骗去,死后还要受他牵连,找个工作也不方便。她知道朱延年在西药界确实臭了,这也难怪别人提高警惕,不敢用她。西药界不行,别的行业大概问题不大。她到处奔走,向这个作揖,对那个磕头,希望找个工作,也不论薪水多少,做什么都行。人家一打听她的家庭情况,知道是朱延年的妻子,都摇摇头,生怕沾惹上啥龌龊物事似的,远远地离开了。她碰了几个钉子,深深感到朱延年虽然死了,那狼藉的声名还给她带来很坏的影响。她要摆脱这个影响,不能再忍受这可耻的名义——朱延年这个败类的妻子。她到福佑药房找了童进,正巧叶积善也在,诉说最近的遭遇,向他们提出了这个问题。他们同情她的遭遇,但没有办法消除朱延年留下的恶劣的影响。她想了想,把蕴藏在心底很久的一个问题提了出来:

“我可不可以和延年离婚?”

叶积善一听这话,忍不住笑了。

“你开啥玩笑,死人能够复活吗?”

“我没有开玩笑。”她感到叶积善笑的奇怪,一本正经地对他说。

“你不开玩笑,我可没听见说过和死人离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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