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离吗?”她失望的眼光望着叶积善。
叶积善又问她:
“人死了,怎么离?”
“真不能离吗?”她用怀疑的眼光对着童进。
童进很严肃地点了点头,发现马丽琳眼睛闪耀着从来没有见过的忧虑光芒。他认真地说:
“朱延年死了,你要和他离婚,可以到法院去了解。按照法律手续去办就行了。”
“离了婚,”叶积善说,“你愿意和谁结婚都可以。”
“我不想结婚。”她低下头去,好像有难言的隐痛。
“为啥要离婚呢?”
叶积善一问,她的脸绯红了。她没有啧声。半晌,她才说:
“朱延年为人你还不晓得吗?”
“那你早就该给他打离婚报告。……”
童进打断叶积善的话,说:
“离不离,啥辰光离,是她自家的事体,别人不必去过问。”
她听了这话,慢慢抬起头来,用感激的眼光望了童进一眼。她心上一个疙瘩总算解开了。
她办了离婚手续,好像卸下千斤重担,浑身轻松了,在人们面前可以毫不羞愧地走来走去,不再担心有人指着她的脊背骂朱延年了。
徐义德答应了朱瑞芳的要求,告诉梅佐贤,给马丽琳在沪江纱厂安排工作。梅佐贤交给人事科考虑去了。朱瑞芳不知道马丽琳办了离婚手续,兴冲冲地带着好消息来看马丽琳,对她说:“厂里答应给你找个工作。”
“那再好也没有了,早就巴望有个工作,好凭双手养活自己。”
“你别发愁,有我这个姐姐,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找不到事,你有啥困难,我能睁着眼睛望着吗?”
“你待我实在太好了,如同亲姐妹一样。”
“这没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啊。”
“不晓得将来怎么报答你才好。”
“你太见外了。别说你是我弟媳妇,就是我的街坊邻居,有啥困难,我也应该帮忙。你帮我的忙,我帮你的忙,都算不了啥。”
“我没啥好帮你的忙,今后全靠你帮忙了,实在过意不去。”
“你越说越远了。我娘家没有啥人了,哥哥给镇压了,嫂子和侄子在无锡乡下管制劳动,本来么,地主劳动五年,只要劳动的态度好,思想有进步,就可以摘掉地主的帽子。我那个侄子,有一股牛脾气,服软不服硬,越是管制劳动,越不好好劳动,和村里干部的关系也搞的不好,有个叫做汤富海的老找他的错。啥人大小没个错?现在地主好比臭狗屎,谁也看不顺眼,更容易找错。他到上海来看我,回到乡里特别注意他的行动,到现在还没摘掉地主帽子,又说他破坏合作化运动。可怜母子两个在乡下活受罪,不晓得熬到哪一天,才有出头的日子。在上海,延年过世后,你是我身上最最亲的人了。你的事,我能不管吗?”
“啥辰光上班呢?”
“厂里既然答应了,大概不久会有消息,你在家里等候吧。”
42
“现在啥辰光哪?我还以为你不来哩!”
徐义德兴冲冲地走进江菊霞的客厅,给她劈面而来的训斥兀自愣住了,再瞧见她穿了一件大红哔叽圆领对襟上衣,浅灰色哔叽的西装裤子一直罩到脚面上,身上披了一件薄薄的深灰羊毛衫,里面那件大红哔叽上衣如同火焰一般,好像要突破羊毛衫喷薄而出。这身经过精心设计的深色服装和她一脸怒容显得极不协调。他意识到迟到太久,慌忙放下笑脸,小心地走过去,慢条斯理地说道:
“现在能走出来,还不容易哩!”
“又给林宛芝缠住了吗?当然咯,人家年青,长的漂亮,又会讨你的欢心,不像我,快四十啦,甩在一边没有关系!”
“霞,这是啥闲话?”
“问你自己!”
“我真的有事,……”
“有事?为啥要约我四点钟在家里等你?”她把脸歪过去,望着客厅门外半圆形阳台上一抹桔红的夕阳,冷冷地说,“你看看表,现在啥辰光?”
徐义德真的看了手表,已经五点过五分了。他焦急地说:
“你让我把话讲完,好啵?”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让他站在自己面前,气生生地说:
“讲吧。”
“我刚要出门上车子,忽然马丽琳来了……”
她听到马丽琳三个字,根根神经紧张起来了。她知道马丽琳是百乐门舞厅的红舞女,朱延年的老婆。朱延年判了死刑,已经执行了,徐义德竟然想在马丽琳身上打主意,怪不得迟到哩。她心里更加愤懑,不露声色地听他说下去:
“她一把把我拖住!朱瑞芳一见了她,放声大哭,却不说一句话。我没有办法,只好扶她进客厅;问她啥事体。
……”
她听到朱瑞芳,心田上的怒火仿佛加了油:一个马丽琳已经够使人惊奇了,再加上朱瑞芳,徐义德当然把江菊霞忘记干干净净了。徐义德虽说是半百的人了,野心可不小哩!她凝神听他说:
“我左劝右劝朱瑞芳,才把她劝住。她抬起头来,看见我们,又不断呜呜咽咽哭开了,哭得像是个泪人儿似的。马丽琳给她拭去眼泪,揩了鼻涕,让她喝了杯茶,喘了口气,才说:她一看见马丽琳就想起弟弟朱延年来了,越想越伤心,就放声大哭了。”
她眼睛露出惊愕的光芒,旋即又显得这是在意料中的事。她对徐义德编的这一套谎言信以为真,对他的猜疑渐渐冰释,平静地听他说:
“我说今天晚上史步老请客,要我早点去代他招呼招呼,朱瑞芳才放我走。要不,我现在还来不了哩。你说,这能怪我迟到吗?”
她噗哧一声笑了,撒娇地说:
“你总有理由。——叫人等的多心焦!”
“我也心焦。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恨不能早一点到你的身边!”
“哟!别灌我的米汤了,只要不忘记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睨视他一眼,说,“老站在那里,不嫌累的慌吗?”
他会意地走过去,紧靠着她的身边坐下,抚摩着她的鬓角,拿着她的右手来按他的怦怦跳动的胸口,说:
“这颗心就是你的。”
她不信任地耸一耸鼻子,可是她周身发热,血液急遽地循环,腮巴子上两片红晕,她感到脸上热辣辣的。她嫣然一笑,妩媚多情地问:
“真的吗?”
“你不相信就算了。”
她瞪了他一眼。
他亲热地吻着她的右手,等了一会,说:
“我们的计划,这两天进行的怎么样?”
马慕韩的兴盛纱厂去年合营以后,接着有二十五家厂分批合营了。现在整个上海棉纺业没有合营的共有十二个企业单位,二十三个厂,全部纱锭设备有六十七万七千多枚,占整个上海棉纺设备的百分之二十九点八,此外还有布机四千四百多台和附设四个印染厂。史步云和潘信诚商量,他们的企业再不提出申请合营就要显得落后了。潘家和史家的纱锭占没有合营的纱锭一半以上,留下少数中小型厂拖了个尾巴,不如全业申请合营。中小型厂的资方人员也希望如此。不消说,马慕韩更是竭力赞成,去年二十五家分三批合营,一大半就是他从中推动的。最近棉纺业向政府申请全业合营,政府还没有接受。棉纺工业同业公会成立了合营工作组,组长是马慕韩,江菊霞和潘宏福担任了副组长。在棉纺北内部开始进行调查研究,业内酝酿协商,拟订初步方案,徐义德十万纱锭宏伟计划,经过一年左右的努力,依然没有实现。在全业合营的前夕,这是最后的时机了,无论如何不能丧失。他于是又想到原来私私合营的计划,希望最后捞一把。他主动约江菊霞今天下午四点钟上她家里来,她以为徐义德越来越迷上她了,大概对家里三个老婆感到腻味了。她听到他提“我们的计划”,使她心头痒滋滋的,他完全把她当成自家人了。但是她嘴上却怀疑地问道:
“我们的计划?”
“当然是我们的计划。”他把“我们”两个字说得特别重,说完了,意味深长地一笑。
她没有吭气,摇了摇头。
“你不相信吗?”他已经用足了浑身力气,而且以最大的忍耐看她撒娇。他不相信自己对她失去了控制的力量。
“大新本来让我给说动了,同意和沪江合并合营,最近又有人去找大新,要大新和他们合并合营……”
“谁?”他冲口而出,额角上隐约露出蚕也似的一条条青筋。
“永新。”
“永新?他们自己不是有三个厂吗?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还想把大新吃掉!大新愿意让永新吃掉?”
“当然不愿意,可是这么一来,大新就为难了,两个同业都想同它合并合营,得罪了哪个也不好。想来想去,只好一个也不得罪。”
“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啊,沪江和大新谈了一年多,永新最近才提起,怎么能够相提并论呢?”
“谈了一年多,可是没有成功,永新虽说最近才提起,可是那边的条件比沪江强啊!”
“永新是大户,我们中小型厂当然不能比。论时间,沪江提的在先,论交情,我们两人的关系深,永新怎么能比?”他搂着她的腰说。
她对他撇一撇嘴,说:
“可惜我不是大新的总经理,要是的话,早就和沪江合并了,也不用你操心了。”
“你要是大新的总经理,那沪江合并到大新来,我也情愿。”他皱起眉头,思索地说,“你的能力强办法多,还是给大新说说,和沪江合并合营的好。茂盛纺织厂已经答应和沪江合营,永恒纺织机器厂有些股东的态度改变了,看上去,和沪江合并合营的问题不大,加上大新,那沪江的规模就大大不同了。你说,是啵?”
“这个意思你给我提过,我也愿意帮忙。你的事还不就是我的事。但是最近越来越困难呢?”
“最近棉纺业提出全业申请合营,你说,谁不想借此机会发展点实力?最后剩下这二十三个厂没有合营,大部分是中型大型厂,设备比较完善,技术力量也强;你了解敌伪时期棉纺业化整为零,抗日战争胜利后,又盲目发展,这部分小厂和烂厂,相互之间悬殊大极啦。有十万锭子以上的大厂,也有不过一二千锭子的小厂,大厂先进厂年年有盈余,年年可以分红;小厂落后厂就年年亏本,负债累累,靠借贷过日子。全业合营要在行业的全面规划下结合经济改组,实行裁并改合,谁愿意要那些小厂烂厂?像大新这样的中型厂,机器设备是最新的,厂房设备也不旧,并且还有盈余,你说,哪个人不想动大新的脑筋?”
“大新条件好,所以我一年前就提出来了。”
“别人也看到这一点。”
“我和别人不同!”他讲到这里,突然停住,没有说下去。
“有啥不同?又是先来后到?”
“不是这个,我有人在大新当副经理。”她看了他一眼。
他嗝吱她细腰,问:
“啥辰光忘记过你?”
“别动,怪痒痒的。”
她霍地站了起来,一扭腰,从客厅里走出去了。半晌,她亲自拿了一个大托盘出来,那里面是一个咖啡色的栗子蛋糕,一壶浓香扑鼻的咖啡和两个乳白色的厚实的咖啡杯子和碟子啥的。她切了一大块蛋糕送到他的面前,说:
“这是你喜欢吃的,特地到盛昌定做的。”
“谢谢你。”他吃了一口,说,“哪能这么快就把咖啡煮好?
简直比变戏法还快!”
“我三点五十分就煮好了,搁在炉子上等你,只顾和你谈话,差一点都忘记了。”
“又是我的不是,”他怕扯开去,马上拉到大新问题上来,“你看大新是不是可以再考虑一下?”
“这个么,现在还很难说,也许有点苗头……”
“一定有苗头。他说哪个也不好得罪,你仔细给他分析一下:沪江谈了一年多,永新不过才提起,要合并合营,当然先尽沪江,永新一定可以谅解的。”
“你说的容易,永新可不是这样想法。”
“那我给永新谈去,他们不应该挖我的墙脚。”
“你……”
她刚开口,卧房里的电话叮叮地响了。她匆匆走进去,过了一会,笑着走了出来,说:
“义德,你猜是谁的电话?”
“我也不是总机,哪能晓得?”
“智多星打来的。”
“东华烟草公司也动大新的脑筋?”
“看你一门心思就是大新,除了大新,没有别的吗?东华和大新不搭界,怎么会动大新的脑筋?倒是有人在动茂盛纺织厂的脑筋,唐仲笙常和我们见面,就托唐仲笙来说人情了。”
他顿时把脸一沉,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狰狞可怕,使得客厅里暖洋洋的空气忽然变得冰冷了。她不慌不忙,慢吞吞地说:“唐仲笙刚托我,我也没向茂盛提,犯不着生那么大的气。”
“我不是生你的气,唐仲笙太不够朋友,他也来挖我的墙脚,岂有此理!”
“你和唐仲笙谈过茂盛和沪江合营的事吗?”
“没有。”
“那你也错怪了唐仲笙,他对棉纺业的行情不熟悉,怎么了解茂盛和沪江的关系?他不过受人之托,只有你死盯住大新不放。”
他的气给她这么一说,消了一大半;听到最后那两句,他脸上的肌肉松弛了。他喝了口咖啡,问她: “你是合营工作组副组长,棉纺业行情又熟,为啥不帮助沪江找几个对象呢?”
“人家没有托我,何必狗捉老鼠——多管闲事呢?”
“刚才你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现在怎么忽然又分了家哪?沪江的事还要我来托你!”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件薄薄的深灰羊毛衫掉在沙发上,大红哔叽的圆领对襟上衣完全露出来了,她顺势依偎有他的身旁,像是一团熊熊烈火似的在他身上燃烧。她微微抬起头来,轻轻地说:
“那你等候好消息吧。”
43
江菊霞约徐义德提早一个小时到棉纺工业同业公会来。他不了解有啥紧急事体,改时间不行,非今天谈不可,而且要在合营工作组几个人碰头以前谈。他以为是大新的事有了眉目,准时匆匆赶到。
江菊霞已经坐在同业公会主委办公室里等候了。徐义德一进去劈口便问:
“究竟是啥事体呀?这么急,连电话上也不肯讲。”
“看你累的,先坐下来,喘口气,慢慢再谈。”
她让他坐到沙发上去,给他倒了杯茶,等他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说:
“义德,有人动沪江的脑筋哩!”
“动沪江的脑筋?”他不相信。
“唔,想和沪江合并合营,看上你们那一套立达的机器设备。这套机器在上海是最新的。你们只是厂房设备差一点。”
“啥人动这个脑筋?”
“你猜猜看?”
他歪过头去对着她那副莫测高深的面孔觑了觑,马上想到她的表哥:“难道是步老?该不会是他。”
“你估计的不对。要是表哥,我倒可以劝他免开尊口了。”
“那么,是谁?慕韩兄的企业去年就合营了,他不会到今天才想到沪江。”
“慕韩兄野心比这个大,他看不上沪江一个厂。他的眼光对着全业一百多万锭子,联营不成,马上单独申请合营,一马当先,把同业远远抛在后头。现在更不会想到沪江头上。”
“谁?痛痛快快说出来吧,别再绕弯子了。”
“潘家。”
“潘信诚想吃小鱼?这个老狐狸精真不要脸!”他勃然大怒,涨红着脸说,“平常他不动声色,啥事体都躲在背后,别人争到利益,总少不了他的一份。他在政府首长面前说漂亮话,显得超然,可是到了重要关头,他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伸出爪子来想吃沪江,亏他想的出!”
她不声不响坐在他旁边,让他把话说完。她仿佛早料到有这顿脾气要发,一点也不感到突然,更不慌张。他说完了,气呼呼地往沙发背上一靠,犀利的眼光直对着靠窗口的大写字台,好像潘信诚坐在那里办公。她同情地说:
“信老就是这号人,阅历极广,世故很深,他的心像是个海,谁也摸不透。这回想吃掉沪江,他自己也没有出面,是马慕韩闲谈漏出来的。我们研究棉纺业大家到处在找对象,三角恋爱,四角恋爱发展下去,怎么了结。他说有些厂合并合营倒的确有它的好处,比如沪江机器设备很新,厂房设备比较旧,弄堂又狭,要是和通达合营,可以调一部分机器到通达多余的厂房去。我听他话里有话,便问他信老同意吗?他信口漏出来信老也有这个意思,只是不好开口,怕德公不肯。你不妨先征求一下德公的意见。要是德公不反对,我倒可以做个媒人。”
“哼,真是在太岁头上动土!竟然想到我徐义德的头上来了!”他放声大笑,好像整个主委办公室都给他的笑声震动起来了。
“晓得你会生气的,特地叫你提早来谈谈就是这个意思。待一会见了面,不要吵得面红耳赤的。信老在工商界有这样高的地位,你不肯就算了,我们也犯不着去得罪他。”
她说得诚恳而又亲切,完全是出自腑肺的话,使他深深感到她体贴入微,心里的气愤消失大半,感激地说:“有你这样的贤内助,我真是幸福。”
“嘘!这是啥地方?讲话小声点,别叫人听见。”
室外传来呜呜的汽车喇叭声。她站了起来说:
“准是他们来了。”
果然,一转眼的工夫,潘宏福和马慕韩从门外走了进来。过了一会,冯永祥最后走了进来。冯永祥意味深长地望了徐义德和江菊霞一眼,拱手说道:
“你们两位是先进分子,比我们早到了。”
江菊霞板着面孔,严肃地说:“谁像你,老是迟到早退。”
“我迟到?”
“已经过了十分钟。”她看了看表说。
“不是我迟到,”冯永祥摇摇头说,“是你的表快了十分钟,我是非常守时间的,特别是奉江大姐之命而来,怎么可以迟到呢?”
“反正说你不过。”她等大家坐好,便问冯永祥,“你和恒丽谈的怎么样?”
“恒丽说要早两天谈就好了。”
“这是啥意思?”
“别人也和史步老一样,看中了恒丽的厂房和纱锭,早两天提出来要和恒丽合并合营,谈的差不多了。他们本来很高兴能和史步老合作,向步老学习,可惜的是,迟了一步!看上去,我这个媒人喜酒喝不上了。”
“不能再考虑吗?”
“办事总有个先来后到,要不是别人先提,老实说,凭冯永祥这三个字恒丽不会不考虑的。”
“永祥兄说的对,办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徐义德说完了,看着江菊霞。
“先来后到是一回事,冯永祥这三个字又是一回事,阿永答应亲自出马,一定是有办法的。这杯喜酒一定得请你喝!”
“哎哟哟,天呀,喜酒还有强迫喝的?”冯永祥一听到酒字啥都忘了,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谁叫你敬酒不吃,要吃罚酒。”潘宏福凑趣地说。
“步老的企业大,有事在工商界又兜的转,恒丽和步老企业合并合营,保险上算,不会吃亏。你再去和恒丽谈谈,他们有啥条件,可以提出来商量商量。只要你再亲自去一趟,一定马到成功!”
“这个,”冯永祥给江菊霞捧得浑身痒酥酥的,恒丽正是因为步老企业大,怕他吃掉,不好再开口,她把他一捧,却又不能当面拒绝。他的脑袋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停了停,说,“人家要门当户对,我冯永祥也不便强人所难。这是终身大事,以后人家抱怨我这个媒人,那可吃不消啊!”
“你有意夸大困难,抬高身价,在你大姐面前卖关子,可过不去呀!”
“小弟岂敢……”
冯永祥给江菊霞逼得没有退路,他端着茶杯微笑出神,那神情仿佛真的是卖关子,可是他嘴上又不承认,叫大家捉摸不定,只有马慕韩一人看出他的苦衷。马慕韩说:
“阿永的话,也有他的道理。小厂资本家确实有点担心,厂子小,生产差,负债多,烂包袱没有前途,生怕给人家吃掉,又怕合并后自己没有地位,会造成一间草房,六个烟囱,八个经理,十个厂长,难以摆平。因此小厂希望小并小,强调门当户对。越是企业大,他们越怕,敬而远之,避之唯恐不及,怎么肯和步老大企业合并合营的呢?不要说提迟了,就是早提,我看也没有希望。恒丽说晚了一步,那不过是给阿永的面子上好看,现在再要阿永去说,我怕阿永下不了台!”
“慕韩兄这个分析正确,小厂烂厂给大厂吃掉,自己没有地位。大厂对这些小厂烂厂也没有兴趣。要并入,谁不愿意挑好的厂?恒丽并到步老企业里,怕一个车间也顶不上,当然没有地位,自然愿意小并小。现在最难缠的是这些小厂,人家要的他们不愿意,他们愿意的,又没有人要。我看干脆把小厂烂厂停掉,把这些厂的全部人员在整个行业范围内按比例分配。”潘宏福接上说。
“按比例分配?”马慕韩愣了一下。他测出潘信诚的心事,这次同业申请合营,唯一的顾虑是那些小厂烂厂,如果分配到通达名下,尽是些烂厂包袱,潘家要吃亏的。潘信诚先下手为强,挑好的厂并入,不但通达有好处,也堵住要并入的小厂烂厂。可是小厂烂厂总要找一条出路,他便叫潘宏福提出这个建议来,想把这些小厂烂厂也分一些给已经合营的兴盛这些厂家。马慕韩不吃这个亏。谁叫潘家不是提出合营呢?马慕韩摇摇头,说,“在整个行业范围内分配不大可能,那些早已合营的厂,生产计划已经订了,机器设备和厂房设备的潜力也大量发挥,现在要分配一些小厂烂厂给他们,于生产不利。要分配的话,只有在还没有合营的厂家范围内考虑。政府提出裁并改合问题是指那些没有合营的厂家。阿永,你说,是啵?”
冯永祥正在为恒丽的事苦恼,幸亏马慕韩一番话把他从尴尬的处境里挽救了出来。小厂烂厂和谁合并,他都没有不同的意见,反正不会合并到冯永祥的名下。把话题转到小厂烂厂,他更不必担心恒丽的事了。他点了点头,很快地接上去说:
“政府提出合营要和经济改组问题结合考虑,裁并改合主要确是指那些没有合营的厂家。这个问题十分重要,关系终身大事,要仔细研究。大厂自然看不上小厂烂厂,小厂烂厂可舍不得自己这份烂摊子,也是一辈子苦心经营的。分配不行的话,那只好自由恋爱了。”
“自由恋爱不行,总得有个章程。”潘宏福心中默算,剩下二十三个厂,只有潘家和史家系统是大企业,不规定一下,一定都往史家和潘家推,爸爸一定不会答应的。今天要争出个眉目来。他见冯永祥帮马慕韩,他便拉江菊霞,说,“哪家愿意单独接受这些小厂烂厂?我看除了在全业范围了按比例分配以外,没有更好的办法。江大姐,你说,是啵?”
江菊霞懂得潘宏福的用意,史步云也绝不愿意要那些烂包袱。马慕韩的态度又很坚决,她感到自己很难说话。她皱起眉头,望着窗外南京路上的高大建筑,出神地想了想,说:
“阿永说的对,这个问题十分重要,要好好酝酿酝酿,让同行充分协商协商……”
“酝酿也罢,协商也罢,我也觉得应该有个章程……”
潘宏福听徐义德说到这里,心里高兴极了。他想爸爸真有眼光,沪江的事拜托马慕韩出面,果然成功了。徐义德支持他的意见,俨然是通达总管理处的人了。这么一来,不但是沪江纱厂那些簇崭新的机器设备可以拿过来,连徐义德也是通达的人了。爸爸准备给他一个副总经理的位置,帮助潘家兄弟几个管理企业,大概他不会嫌地位低吧?总经理是潘信诚,他当副职,铁算盘还有啥意见呢?这个好消息要快点告诉爸爸,也使他高兴高兴,得好好酬谢马慕韩一下。他觉得像徐义德这样的人才应该早点到通达来,说不定通达会比现在更发展。虽然晚了一点,在合营的关口上努把力,还是有帮助的。他对徐义德点点头,暗中也支持徐义德的意见。
徐义德却没有注意潘宏福对他的支持,他有一肚子的牢骚,那十万纱锭的宏伟计划至今没有实现,大新有意搭架子,连谈的差不多的茂盛纺织厂也有人想插一脚,甚至于潘信诚都想向沪江伸手,他又犯不着当面得罪潘信诚和马慕韩,说不定以后有事还要求他们,可是他怎么回答他们呢?自己不好开口,不如让政府做难人。他说:
“没有章程,大家找对象,自由恋爱,大鱼想吃小鱼,小鱼又想吃吓,虾当然不愿意,小鱼又何尝甘心让大鱼吃?老实说,每个厂家都有一把算盘,谁也不愿意吃亏。沪江既不想吃进,也不准备并出。裁并改合是为了经济改组,沪江条件好,中小型厂愿意和沪江合并合营,我当然欢迎。可是我绝不勉强别人,自由恋爱容易谈,要找个门当户对的理想对象却不容易。大的要找好的,小的要找合意的,谁也不容易称心如意。这么找来找去,要找到啥辰光呢?应该有个章程,政府提出个方案,有了父母之命,加上媒妁之言,终身大事便可以定了。”
“德公满脑筋封建思想,”潘宏福大失所望,可是马慕韩还没有告诉他和徐义德接洽的情形,也许马慕韩还没有和徐义德谈哩。他摸不到底细,便说,“反对自由恋爱。”
“那也不一定,”冯永祥上来说,“要看啥事体……”
江菊霞的脸上发热,向冯永祥噘了噘嘴,说:
“阿永,谈正经的,别乱扯。”
“我讲的是不正经话吗?”
“不是这个意思……”
江菊霞说不过冯永祥,徐义德暗中救了她,说:
“我在裁并改合这个问题上确实有点封建思想,不过我这个父母之命,是政府之命,诸位大概不会不赞成政府出面提出裁并改合的方案吧?只要政府提出,那就省事的多,我们照办就是了,用不着到处乱找对象了。”
马慕韩听徐义德的口吻,料想事体不妙,潘信诚以长辈身份拜托他,很难缴白卷。他说:
“德公,这个算盘好的倒不错,要是政府肯提出方案,那是再理想也不过了。”
“这事要合营工作组组长亲自出马。”这是冯永祥的声音。
“还是阿永去吧,你和政府首长熟悉,谈起来方便。”马慕韩的眼光望着徐义德。
徐义德微笑望着阿永,没有表示可否。冯永祥举起双手直摇:
“不行!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不是棉纺业的合营工作组组长,我也没有厂要合营,慕韩兄去,你们赞成啵?”
大家异口同声赞成。马慕韩还是不同意:
“阿永不肯去,那么,宏福老弟去一趟吧。这次合营潘家是大头,有些问题政府首长问起来,谈的亲切些。”
“不,不,”潘宏福心里想借这个机会和政府首长打打交道也不错,可是他嘴上说,“我和政府首长不熟。”“一回生,二回熟。”冯永祥说,“政府首长哪个不了解潘家的大少爷,潘信诚最喜欢的儿子潘宏福呢?我刚才就想提你,却叫慕韩兄抢先了。你是合营工作组的副组长,慕韩兄暂时不出面,留有余地的好。有人反对没有?”
“没有。”
江菊霞带头,大家跟着高声说。
冯永祥笑着站了起来,说:“一致通过,请宏福老弟辛苦一番。”
潘宏福皱着两道浓眉,嘴角上却浮着满意的微笑。
44
潘宏福兴致勃勃地告诉爸爸在合营工作组谈话的经过,以为爸爸一定要夸奖他几句。爸爸过去总是看他不起,啥事体都不放心他出来办,这回亮了一手,大家一致拥护他去和政府首长谈,别说马慕韩啦,连冯永祥也让他一步,这件事可不简单啊。他坐在爸爸旁边,等候爸爸的赞扬。
潘信诚躺在长沙发上,他背后落地立灯的光芒照着他发皱的皮肤,酱紫色的脸上有一些寿斑。他的眼睛紧紧闭着,他的宽大的嘴唇也紧紧地闭着。潘宏福有点奇怪了,爸爸为啥不开腔呢?难道他还不满意吗?实在叫人想不通。听他谈了这么多,也许爸爸疲倦了,那就让他休息一会吧。他耐心地望着爸爸没有表情的面孔。爸爸的眼睛慢慢微微睁开了,原来并没有休息啊。等了一会,爸爸终于说话了:
“孩子,你年青,不懂事。我说你不行,没有经验,你要逞能,这回又上当了。”
“又上当了?”潘宏福两只眼睛睁的大大的。
“可不是么。好事人家会推你去做?上了当还不晓得,真是个阿木林。”
潘宏福两只眼睛还是睁的大大的,困惑地望着爸爸。爸爸轻轻叹了一口气,感慨地说:
“这是徐义德打的如意算盘,把难剃的头推到潘家身上,又把责任推给政府。徐义德不赞成和潘家合并合营就算了,何必出这个难题难人呢?”
潘宏福吃惊地问:
“马慕韩还没有回话哩,你怎么晓得徐义德不赞成同我们合并合营呢?”
“人家已经暗示出来了,你还蒙在鼓里。”
“马慕韩真的没有讲呀,不信,我马上打电话问马慕韩去。”
“事实已经很明显了,不要问了。问,马慕韩也不会正面答复的。沪江的事以后绝对不要提起,潘家不稀罕那点破锭子。”
“人家是瑞士立达的新机器。”
“我了解,新机器又怎么样?再好的机器我们也不稀罕。”
潘信诚瞪了他一眼。
他没有吭声。
“政府的首长你也别去找,他们要找,由他们去找。”
“我已答应他们了!……”
“谁叫你答应的?就说我不同意,要徐义德自己去,要不,马慕韩去也可以!”
潘宏福低着头,望着客厅里天蓝色的地毯出神:这次不去找政府首长谈,他以后有啥脸见人?
“你不打电话,我叫你二弟去打!”
“二弟去打?潘宏福想,这一来自己更没有面子。他不能丢这个脸。他眼睛一红,忍不住嘤嘤地哭泣了。哭声传到潘信诚的耳朵里,他的眼睛轻轻闭上了。一眨眼的工夫,他叹了口气,无可余何地说:
“唉,真是没有用的东西,做错了事,哭有啥用场,也不会想个法子。”
他还是伤心地哭泣着。
“这样好了,你去找纺管局的首长谈一下:就说棉纺业同业中有这样的意见,合营工作组要你向当局反映一下。你表示潘家没有意见。政府考虑以后,有啥指示,可以直接找马慕韩谈。你谈了这点就够了,然后把身子闪开,让马慕韩去顶住。”
潘宏福的哭声停止了,他用手绢拭去了泪水,感激地望着爸爸,说:
“那我明天就去纺管局?”
“先打个电话约好时间,免得你碰钉子,我脸上也不光彩。”
潘宏福完完全全按照爸爸的指示进行,连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纺管局果然找了马慕韩。马慕韩从纺管局回来第二天,把大家约到棉纺工业同业公会楼上主委办公室里,向大家报告和纺管局谈的经过,最后说:
“现在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政府接受了棉纺业全业公私合营的申请!
办公室里立刻响起了清脆的掌声。江菊霞兴奋地说:
“过去个别合营,像坐小划子过江;这次全业合营好比是包轮船摆渡了。”
“这个轮船是江大姐经手包的。”潘宏福说。
“这次全业合营大头是潘家,要说包轮船的话,主要是信老包的,顺便把中小户带过江去。”
“哦,还有这么一说?”潘信诚怕儿子再上当,今天带儿子一道来了。他眯着眼睛笑嘻嘻地对江菊霞说:“你把步老放到啥地方去?”
“步老当然也有一份。”
“还有慕韩老弟呢?可别忘记他是合营工作组的组长呀,真正包船的是他,我们不过是普通乘客罢了,嗨嗨。”“这可不敢当!”马慕韩欠欠身子说,“我们这个工作组是办事机构,秉承信老步老的意见办事。”
“你们两位不要谦虚。”冯永祥用手向潘信诚和马慕韩两边一按,说,“大家有份,这次是共同包的。诸位明公,以为如何?”
他像是走江湖变戏法的,向四面观众拱拱手。徐义德认为政府接受公私合营是意料中事,而包轮船渡江,当然是大家有份,徐义德从来不跟在别人屁股后头跑的。他说:
“阿永的话,自然没有错。慕韩兄讲了半天,却漏了一桩重要的事体。”
大家望了马慕韩一眼,又盯着徐兴德,不知道他指的啥。
徐义德接着说下去:
“裁并改合的方案,政府提出来没有?”
“这的确是一桩重要的事体。”潘宏福还关心沪江纱厂会不会合并到通达来。
“这个已经和纺管局谈了,他们好像还没研究过这问题,说是先慢谈方案,要订出一个谁并出谁并进的规格来,学习学习陈市长的讲话,通过协商,和大家再拟订裁并方案。”
“陈市长早已提升为副总理了,应该说学习陈副总理讲话。”冯永祥更正说。
“陈副总理还兼管上海工作,仍然是市长,”江菊霞不同意冯永祥的更正,说,“慕韩兄说是陈市长也没有错啊,阿永。”“谁该并出谁该并进的规格纺管局提了没有?”徐义德问。“纺管局谈了一下。”马慕韩回忆地说,“他们提出的规格是:从生产经营和改造有利出发,对规模过小,机器厂房设备陈旧,生产经营困难,不能单独维持的厂必须并出;对规模较大,机器设备有余,厂房有余和地区临近(照顾职工)的厂可以并进。纺管局要我们在同业当中酝酿协商,这个规格还不够完整,大家可以修改补充。”
“有了这个章程就好办事了。”潘宏福心里想潘家规模较大,机器设备有余,厂房设备很大,可以并进一些厂,沪江的问题还是可以考虑的。
“是呀,政府从全局出发,统筹兼顾,”马慕韩说,“这个以大带小以先进带落后的办法,确实有利于生产经营。”
“还有一种情况,规格里没提。”徐义德看潘宏福露出得意的神情,他警惕地说,“比如说,规模不大不小,厂房不多不少,机器设备也不坏,这就不存在并出并进的问题。”
“这个情况么,也可以说已经包括了,”马慕韩解释道,“规模不小,机器和厂房不旧,无须并出,当然也就没有并进的问题了。”
“要是人家愿意并进呢?”潘宏福说。
潘信诚一听到规格的内容心里就凉了一半,原先想吃掉一些好厂完全落空了,能够并进的是没人要的小厂烂厂。最倒霉的是通达,机器设备有余,厂房设备有余,临近不少小厂烂厂,正好并进,对生产,经营和改造倒是有利了,通达却无缘无故背上了烂包袱,真想不到合营晚了一步还要吃这个亏。他一时又找不到正确的理由反对,正在气头上,不识相的潘宏福还痴心妄想并进好厂,那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他瞪了潘宏福一眼:
“现在是谈规格,你谈那些做啥?”
“信老,你觉得这个规格怎么样?”马慕韩赶紧补了一句,他想应该首先征求潘信诚的意见。
“这个规格想的实在太好,我没有意见,完全赞成。不过史步老今天有事没来,棉纺业许多同业也不存,这是件大事体,要征求征求他们的意见。”
“史步老没来不要紧,”冯永祥翘着二郎腿,悠然自得地望着潘信诚说,“他委派我们江大姐担任特命全权代表,有啥意见,她可以做主。”
潘信诚没有理冯永祥,他的怀疑的眼光对着江菊霞。她摇摇头,娇声娇气地说:
“这么大的事体,我怎么能做主呢?我只能把今天谈的向他报告报告。”
徐义德看出他十万纱锭的宏伟计划已成泡影。政府提出这个规格,不啻给沪江纱厂筑了一道防御的长堤,通达再也没有理由提出与沪江合并合营的要求。这个规格政府虽说要同业讨论,但是大道理谁也推不翻,实际上裁并改合的方案等于已经拟订了。门当户对也好,自由恋爱也好,都是枉费心机,没啥噱头,倒是清产定股方面,油水不小。棉纺织厂的资产中机器设备的比重很大,一般厂要占百分之八十左右,要是在这方面提高一点,可以大大提高全部资产的总值。他利用今天的机会,提了出来:
“信老说的对,规格让同业讨论讨论,听听大家的意见再说,今天无法谈定。倒是清产定股问题,现在可以酝酿酝酿。”“这有啥好酝酿的?”冯永祥刚才碰了潘信诚一个软钉子,生气的说,“我们这位特命全权代表又不能做主。”“但是我可以转达各位的意见。”江菊霞说,“这个问题大中小户都很关心,关系到每一个厂的切身利益,早就有人提出来要谈了。我们棉纺织厂的资产主要是机器设备,这个问题在上海十分复杂。有些厂的机器还是满清时代买进的,有些厂的机器是解放以后才从国外运来的,是最新式的立达机器。各式各样的机器怎么算法?确是一件伤脑筋的事体。”
“这个么,我也听同业谈起,”潘信诚曾经在家里和潘宏福计议过。他们想好了一个公式。潘宏福利用江菊霞提出的机会,借别人的嘴说道,“他们提了一个计算公式,就是耐用年限减去尚可使用年限,等于已使用年限。我觉得这个公式可以研究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