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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48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潘宏福自己以为这回说的很巧妙了,潘信诚却还不满意,认为他仍旧缺乏涵养,讲话冒失,信口而出,叫潘信诚没法阻挡,暗暗给他捏了一把冷汗。幸好他没有说下去,潘信诚用雪白的手绢拭了拭额角,又揩了揩嘴,担心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兴盛的机器还是马慕韩父亲手里买进的,到现在快五十年了。马慕韩很欣赏这个公式,如果照这个公式计算,兴盛的产值便要提升。他赶紧接上去说:

“这个公式可以考虑。”

“我看这个公式不能考虑……”

徐义德说了这一句,潘宏福嘴嗫嚅着,蠢蠢欲动。刚才潘宏福冒里冒失冲出那一番话来,潘信诚提心吊胆,怕他再乱说乱道,一对锐利的眼光就没离开他的身边。果然他又要开口了,潘信诚有意高声咳了一下。他一听这意味深长的咳嗽声,不得不紧闭着嘴。马慕韩不假思索地反问徐义德:

“为啥不能考虑?”

“要是按照这个公式计算,那些老掉牙齿的机器便要升值,算出来的已使用年限,与实际不相符合。那些超龄机器,只要保养的好,修理修理,多用一二十年问题不大,从尚可使用年限求出已使用年限一定不正确。”

“可是你没法否认它尚可使用年限。”马慕韩心中默默计算,兴盛的机器要是照这个公式计算,机器升值千把万也不稀奇。

潘宏福忍不住在一旁支持马慕韩:

“慕韩兄这个意见对,机器尚可使用年限,任何人也不能否认。”

“已使用年限与实际不相符这一点,”徐义德丝毫也不让步,按照这个公式计算,潘家马家的资产总值都要升值,相比之下,沪江的机器等于降值。他不能实现十万纱锭的计划来提高自己在工商界的地位,但也不能让别人凭空升值来压低沪江的地位。他对马慕韩说,“我看,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否认的。”

“大家都别动肝火,平心静气的谈,好吗?”冯永祥最近没有抓棉纺业合营的事,本来对计算公式没有兴趣,听他们一争,倒感到里面蛮有学问,便插进来问,“有没有其它计算公式?”

“有倒是有,”江菊霞点了点头,说,“丽新也考虑到这个问题,他们提的是,耐用年限减掉已使用年限,等于尚可使用年限。”

“已使用年限怎么规定?”潘宏福问。

“可以根据历史资料。”

马慕韩听江菊霞提到“历史资料”四个字,他心头一跳,要是按照这个公式计算,兴盛有许多机器不但不能升值,反而要报废了。他大声说道:

“按照这个公式计算,得出来的尚可使用年限与实际不相符合,许多机器尚可使用年限一定超过计算出来的年数,难道说,这些还可使用的旧机器都要扔掉吗?”

“这对国家是个莫大的损失,”潘信诚看马慕韩态度相当坚决,应该支持他斗下去,这对通达的利害关系太大了。潘信诚慢吞吞地说,“对社会主义的生产经营也是不利的。我们应该为国家节省财力物力,不能有一丝一毫浪费。”

江菊霞见他们向她进攻,她慌忙起来声明:

“这是丽新提出来的,对与不对,我还没有研究,不过提出来让大家了解有这么回事罢了。”

“我不是说你,”潘信诚笑了笑,说,“江大姐别误会。”

“信老不是说我,我不会误会的。”

“这么说,这个公式也不行,”冯永祥想一鸣惊人,他来提一个大家可以接受的公式。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好公式来,可又不甘寂寞,便扫了大家一眼,说,“哪位再想一个?

对啦,铁算盘一定有好主意,德公,你说一个。”

徐义德也不赞成丽新的算法,认为是江菊霞提的,马慕韩和潘信诚提出反对的意见,他就没有吭气,在暗暗想怎么计算才比较公平合理。冯永祥一提,他便说出来了:

“我倒是想了一个,不晓得合适不合适。”

“管它合适不合适,先提出来再说。”冯永祥催促他。

“我认为尚可使用年限加上已使用年限,等于耐用年限比较合理吧”

潘信诚凝神听徐义德的话,听他说完,索然无味地闭上了眼睛。如果按照徐义德的公式,那潘家在机器计算上,一点便宜也占不到。马家也是同样情形。他料想马慕韩不会同意的,他暗中窥视了马慕韩一下,等候马慕韩的反攻。果不出潘信诚所料,马慕韩开口了:

“这个公式好倒是好,但执行起来有困难,就说已使用年限吧,上海很多老厂,历史资料很不全,几十年来,经过租界变动,又经过敌伪时期,有些厂账册不全,已使用年限很难确定,怎么能算出耐用年限来呢?”

“这是个问题。”潘宏福点头说。

“问题虽是个问题,可是并不难解决。”徐义德望望主委办公室里没有一个外人,都是棉纺业的,或者是和棉纺业有亲密关系的冯永祥。他放心地说,“关起门来说,每个厂多多少少都有些历史资料,自己的机器谁心里没有数?退一万步说,就是账册不全,厂里那些老人肚里也有一本账啊。”“各厂情况不同,不能一概而论。有些老厂确实账册不全,老人也很少,就是有,也记不起机器是哪年购置的。照你这个公式,这些厂怎么清产定股呢?”马慕韩坚持他的意见。

徐义德说:

“总有办法找到历史资料的。”

“德公这话有点武断,”潘宏福紧紧跟在马慕韩后面反驳徐义德,“你哪能晓得一定可以找到历史资料呢?”

“凡是亲手办厂的,都有办法找到历史资料,机器本身也可以说明,何况还有经手人,专家也可以鉴定!”

徐义德几句话打在两个人的头上,潘宏福一时说不出话来。马慕韩一点也不含糊,马上反问徐义德:

“只要有历史资料,任何人都可以找到,不管是不是亲手办厂;没有历史资料,这在道理上讲不通,也不合乎逻辑啊!”

“个别厂账册不全,就以为整个上海的棉纺织厂的账册不全,这个道理讲的通吗?合乎逻辑吗?”

“所以说,各厂情况不同,不能一概而论!”马慕韩气呼呼地说,“就是有些历史资料,有的厂买的是旧机器,不了解已经使用了多少年,就是买的新机器,不少厂中间曾经停止过使用,停止多久,谁也记不清了。请问你这个账怎么算法?”

“只要诚心诚意算,加上可以找到的历史资料,一定可以算出来。”

“你有办法,别人可没有办法!”

“账总有办法算的……”

“大家平平气,慢慢讲好不好?你们两位肝火这么旺,我看要吃点泻药,去去火气。”冯永祥看他们箭拔弩张,形势不妙,赶紧站起来,走到当中,向他们两位按按手说,“你们暂时‘停火’,且听小弟我讲两句。”

大家不禁笑出声来,连潘信诚也微微地睁着眼睛望他,像在看一位著名演员表演。紧张的空气顿时缓和下来。他得意地打扫了一下嗓子,仿佛嗓子眼儿里有啥堵着,急切说不出话来。他弄了一下紫红的领带,使劲地摇了一下头。这么一摇,好像嗓子眼儿里的东西掉下去了。他嘻着嘴说:“今天鄙人嗓子失润,敬请各位原谅。”他喝了一口茶,然后才慢慢说,“慕韩兄的意思是不是一个计算公式不能解决问题,各厂情况不同,要用不同的公式来计算?”

没等马慕韩回答,江菊霞抢上来说:

“这怎么行呢?这次全业申请合营只有十三个企业单位,二十三个厂只能用一个公式,不能用很多公式。如果一个企业单位一个公式的话,那不是要十三个公式了吗?要把人的脑袋算大了啊。”

“这么多公式,同业摆不平,政府也难办,”潘信诚说,“只能有一个公式,根据多数厂家的意见来定。”

“我赞成信老的意见。”马慕韩知道这次合营潘家和史家的锭子加在一道,便压倒多数,何况还有兴盛哩,更不成问题。

“我也赞成只能有一个公式……”

冯永祥听徐义德的口气,以为问题解决了。他不等徐义德说完,叹了一口气,插上来说:

“谢天谢地,意见总算一致了。……”

徐义德不动声色地接下去说:

“究竟哪个公式好,不能根据多数少数来决定,应该看哪个公式公平合理。”

冯永祥大失所望。他这个和事佬努力并没有成功,前途还有不少暗礁的样子,怀疑地对徐义德说: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各有各的理,永远谈不清,叫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马慕韩紧接着徐义德说:

“对,可以比较比较。凡事总有一个客观标准,不能根据一个人的主观来定。不信,问问同业,一定赞成宏福老弟提的公式。这个公式比较公平合理。”

“大家说自己的对,都不让步,这样争下去,怎么了结?

好在是酝酿酝酿,以后再谈吧。”冯永祥想不了了之。

马慕韩因为潘信诚亲自出马,他们这一派意见占优势,希望今天初步定下来,以后在同业里酝酿就容易了。他说:

“大家把意见敞开,要是有个比较一致的看法也好……”

“我看不易!”

徐义德感到今天有点孤单,潘家和马家联合起来对付他一个人,江菊霞不便多说话,暂时搁下来倒是一个办法。马慕韩又不同意,如果把多数人的意见归纳起来,一定是潘宏福的公式占优势,他不能吃这个眼前亏。他支持冯永祥:

“阿永说的对,今天很难得到一致的看法。这三个公式各人有不同的理解,也不好勉强一致,我看只好请示纺管局,让领导上决定好了。”

“请示纺管局也好,看领导上究竟认为哪个公式比较公平合理。”马慕韩理直气壮地说,“信老,你看怎么样!”

“好么。”潘信诚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着勉强的微笑。

45

徐义德回到家里,想来想去,认为尚可使用年限加上已使用年限,等于耐用年限比较合理,可是马家和潘家都不赞成,小小的沪江,怎么能和这些大亨斗呢?一个马慕韩就吃不消了,何况又加上个潘信诚,徐义德更不在话下了。请示纺管局决定,不知道后果如何,要想法让纺管局采用他的办法才好。他一人坐在书房里动脑筋,在想方设法。

朱瑞芳听说徐义德回来了,连忙下了楼,匆匆走进书房,劈口就问:

“义德,你听说马丽琳的事体吗?”

徐义德猛的听到马丽琳三个字,一个妩媚多姿的少妇在他脑海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他虽然内心垂涎马丽琳很久,一则是朱延年和她形影不离,没有机会和她接近,二则马丽琳到徐公馆来的时候不多,见了面她十分尊敬徐义德,从来不开一句玩笑,并且总是朱瑞芳在。他和马丽琳没有任何个人往来,朱瑞芳为什么突然问到马丽琳的事,难道怀疑徐义德和马丽琳有什么关系吗?那是天大的冤枉哩。他冷静地不慌不忙问道:

“马丽琳的事体?啥事体?”

“这个人坏透了,别介绍她上沪江工作。”

徐义德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可不知道朱瑞芳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原来经常催他把马丽琳介绍到沪江去工作,他已经关照梅佐贤去办了,大概最近忙于研究棉纺业合营的事,把事情耽搁了。他问:

“你原来不是说马丽琳为人蛮好吗?怎么变坏了?”

“你不知道她和我弟弟离婚了吗?”

“你弟弟不是早就伏法了吗?”

“我没听说要和死人离婚的,你看这人坏不坏?”

“她和朱延年离了婚?”

“哼,我今天听说的。托人向福佑同仁打听,他们都说是有这回事。”

“啊!”徐义德吃了一惊,他最近忙着计算那几个公式,没有时间管别的事体,更不用说马丽琳的事体了。他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地说,“人情淡薄,延年尸骨未寒,丽琳竟然提出离婚,实在叫人太寒心了。”

“马丽琳既然无情,也不能怪我朱瑞芳无义,从此我们和马丽琳一刀两断!她不要再认我这个姐姐,我也不承认她是我的弟媳妇。她走她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我们沪江不要这样无情上义的人。”

“你说的对。”

“沪江的事怎么办呢?”

“你再三要我介绍她的工作,我已经通知梅厂长办了,可能还没办。”

“没办更好,叫他不要再办了。”

“好,待明天到厂里去,我关照一声。”

“还要等到明天?这桩事体不能等,你马上就给我招呼梅厂长,叫他别管马丽琳的事了。”

“马上?让我休息一会再说。”

“休息?休息一会,也许梅厂长通知她,那事情就不好办了。”

“我刚刚回家,让我休息一会,不行吗?”

“好,好好,你休息,我自己打电话给梅厂长。”

“你打电话给梅厂长?”徐义德就怕朱瑞芳这一手,马丽琳的事由她打电话不要紧,弄成习惯,厂里什么事她都插一手,叫他不好办。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说,“打就打吧,你叫通电话,我来给他说。”

朱瑞芳拨了书桌上的电话号码,许久没有人听,过了一会儿,那边问找谁。朱瑞芳说是找梅佐贤厂长,对方说梅厂长出去了,不在厂里。朱瑞芳没精打采地放下听筒,说:

“明天早点到厂里去,别忘了关照梅厂长。”

“你的事体,我怎么会忘的了?明天到厂里,头一件大事,就给梅厂长谈马丽琳的事体,该满意了吧?”

“我一切都听你的,你怎么办,我都满意。”

“你一切都听我的,我的太太,我可没那么大的福气。”

朱瑞芳抿着嘴得意地笑了。

“哪一件事,我最后不是听你的?”

第二天徐义德没有到沪江厂里去,径自到了沪江总管理处,首先找到了梅佐贤,可不是要他不介绍马丽琳到沪江工作,却问他准备安排马丽琳做什么工作好。他说总务科和托儿站都需要人,正要请示总经理安排她到哪里去工作。徐义德告诉他发生了一些波折,等了解以后再说。梅佐贤当然遵命,等候总经理的吩咐。

吃过晚饭以后,马丽琳应邀到了沪江总管理处。她听说沪江找她,心里十分喜悦,认为终究是亲戚,还是朱瑞芳好,没有忘记她这个弟媳妇,一定是通知她到沪江上班了。她走进总经理室一看,见徐义德站起来笑嘻嘻欢迎她,更感到温暖和亲切,姐夫这么忙,为了她这点小事,还亲自给她谈,实在叫人感激不尽了。

她拘谨地坐在大写字台旁边,徐义德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关心地问她:

“最近好吗?”

“好?……好……”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丈夫死了,留下一屁股债,家庭生活困难,找不到工作,有什么可讲呢?可是不好说别的,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下,想了想,努力说出自己的愿望,“要是找到工作,就好了。”

“工作?”

“姐姐说,已经给你谈好了,准备要我到沪江工作,让我在家里等候通知。多谢姐夫关心,给我介绍工作,我一生一世也不会忘记姐姐姐夫的恩情的。”

“哦,”徐义德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看见马丽琳穿了一身淡青色的素绸丝棉袄,下身是浅灰呢的西式裤子,脚上穿了一双白缎子绣着蓝花的浅口软底便鞋,和头上左边鬓角那儿插了一朵雪白的绒花遥相呼应。浑身打扮十分素净,头上那朵雪白的绒花令人注目,衬得头发乌而发亮,她给朱延年带孝,不是细心的人却又看不出来。这身打扮,另有一种风韵,显得楚楚动人,端庄清秀,那一双眼睛并不直视徐义德,有时看一下徐义德的表情,恰恰和徐义德贪婪的眼光碰上了,她迅速地微微低下了头,暗暗又瞟了徐义德一眼。

徐义德一碰上她的眼光,浑身像是触电一般,四肢无力,瘫痪一般的坐在咖啡色牛皮转椅上,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还是马丽琳打破了沉默,关心地问:

“姐夫准备叫我在厂里担任啥工作呢?我这一辈子啥工作也没有做过,当了几年舞女,碰上朱延年,结了婚,在家里呆着,到了沪江,希望姐夫多多关照。”

“多多关照?”

“多多关照,姐夫不愿意吗?”

“愿意,愿意,你要我关照,我还有不愿意的吗?”徐义德语意双关地说,站了起来,指着写字台对面的双人皮沙发说,请这边坐,慢慢谈谈。”

马丽琳走过去,看徐义德那么热情,估计工作不成问题了,以后在沪江要把工作做好,不能丢姐姐姐夫的脸。她问徐义德:

“你准备要我做什么工作呢?”

“这个……这个……”

马丽琳见徐义德吞吞吐吐,说不下去,感到有一种不好的兆头,提心吊胆地问:

“有什么困难吗?……”

“困难,不能说没有,也不能说有……”

“这是什么意思呢?”马丽琳看到徐义德一头乌黑的头发,给电灯一照,更加显得乌而发亮,想起朱延年过去告诉她姐夫自称“蒙了不白之冤”的故事,虽然已是五十出头的人了,看上去不过四十岁光景。过去看的不大真切,这次两人坐在沙发里,距离很近,看的特别清楚,果然长的很年青,只是胖了些,大概每天三餐吃的太好了。人家说徐义德办事精明,不大容易摸透他的心思,今天晚上约她谈话,一提到工作,言语含含糊糊,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困难,她要抓紧今天难得的机会,谈出个眉目来。

徐义德听她的口气有些焦急,他不慌不忙地说道:“听说:你给朱延年办了离婚手续,有这回事吗?”

“你也知道了?”

“人家最近告诉我的。”

“这也是不得已的。因为沪江的事老没消息,我自己到处托人,有一家药厂需要一个总务,已经讲好了,一号上班,后来打听到我是朱延年的妻子,人家不要了。一连找了几个工作,都是因为我是延年的妻子,人家就摇头了。看上去,不离婚,工作难做,我才办了这个手续。”

“你和延年离婚,在别的厂商找工作可能困难少些,但在沪江找工作就困难了。”

“沪江是姐夫一手经办的,只要你一句话就行了,”她的祈求的眼光望着徐义德的面孔,感到有些奇怪,不解地问,“这有什么困难呢?除非姐夫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你的事,我当然愿意帮忙,”徐义德望着屋顶上垂下来的大吊灯,把屋子照得和白天一样,想了一下,说,“可是有人不同意。”

“是厂里的人吗?”

“厂里的人倒好办。”徐义德叹了一口气,表示很为难,没有往下说。

马丽琳想不到有谁不同意,厂里既然好办,那么一定是徐公馆的人了。徐公馆有谁不同意呢?家里的事,徐义德最听朱瑞芳的话,那天朱瑞芳对她说的话,这时在她的耳际回旋:“在上海,延年过世后,你是我身上最最亲的人了。你的事,我能不管吗?”朱瑞芳亲口对她说的,一定是林宛芝不同意。朱瑞芳和林宛芝不和,影响到她的头上来了。林宛芝是徐义德心上的人,林宛芝不同意,徐义德当然不管了。她问:“是林宛芝吗?”

“她不管这些事体。”

“大太太也不会管这些事体的。”

“你说的对。”

“那么,还有谁?”

“延年他姐姐……”

不等徐义德说下去,马丽琳言摇头。

“不会的,不会的……”

“就是她。她说你和延年离了婚,和朱家再也没有关系了,她不是你的姐姐了,从今以后,不必往来了……”

像是晴天霹雳,她万万没有想到朱瑞芳翻脸不认人,竟然要和她断绝关系。这么一来,给她的打击太大了,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忍不住幽幽地哭泣了。徐义德看她那么悲伤,如同猎人看到他要捕获的动物让他一枪打中一样的暗暗高兴,没有丝毫的同情心。等她哭了一阵,他移动肥胖的身子,坐近她的身边,掏出雪白的纱手绢,给她拭去泪水,就势搂着她的肩膀,装出同情她处境的神情,安慰道:

“不要伤心,有事慢慢商量……”

听徐义德的口气,事情还没有绝望,她想离徐义德远一些,可是她已经坐在沙发尽头了,没有地方了;她想站起来,但他的肥胖的手和胳臂放在她的肩膀上,站不起来。徐义德的话给她带来希望,她忍不住心头的哀伤,微微抬起头来,望了徐义德一眼,看见徐义德嘴犄角上亲昵的笑容,轻声问道:

“你还认我这门穷亲戚呢?”

“我不是像朱瑞芳那样无情无义的人”

“你是有情有义的人。”

“不,我是多情多义的人,”他一边把声音放得很低,一边用左手轻轻抚摩着她乌黑的头发,亲切关怀地说,“像你这样年青美丽的少妇,遭到这些不幸的事故,没有人不同情的,没有人不愿意帮忙的。”

马丽琳在百乐门多年的舞女生涯,听过无数舞客的甜言蜜语,从舞客的一言一行里就可以察觉出舞客的意图。他的手轻轻在她的头上抚摩来抚摩去,她浑身感到一股股暖流在身上流转。她猛的想起,徐义德忽然今天约她五点半来,现在办公大楼里写字间的人都下班了,而总管理处办公室里只有她和徐义德两个人。她想马上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寻找职业的愿望又要她留下来。她希望早点把事体谈妥,好走。她望着他笑眯眯的面孔,小声说:

“只要你愿意帮我的忙,没有不成功的。”

“别人的事情我可以不管,你的忙我不能不帮。”

“那太好了,谢谢你。”她亲热地叫了一声“姐夫”。

“我不要你叫我姐夫。”他顺势把她搂在怀里。

她仰起头来,温柔地轻轻问道:

“叫什么呢?”

“你知道……”他伸出右手,把沙发附近的电线开关一拉,屋顶上的雪亮的吊灯熄了,总经理办公室里顿时变得一片黑暗。

过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徐义德拉了一下电线开关,办公室又给吊灯照得和白昼一般。马丽琳用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给压皱的衣服拉拉平,站了起来,慵懒地问道:

“啥辰光去呢?”

“后天上午十点。”

“朱瑞芳会答应吗?”

“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你照我的办法去做,不成功,你再来找我。”

“我再也不到这儿来了。”马丽琳嘴上拒绝,可是立即嫣然一笑,那笑容又叫徐义德放心:只要你找我,我还会回来的。

第三天上午十点,马丽琳还是那身素净的打扮,只是左胳臂上套了一块黑纱布,蹒蹒跚跚地走进了徐公馆的东客厅,徐义德果然和朱瑞芳坐在那儿,林宛芝坐在徐义德旁边在看《解放日报》。徐义德一见马丽琳,首先开口:“好久不见了,这一阵子为什么不上我们家来呢?”

没等马丽琳答话,朱瑞芳生气地开口了:

“人家有志气,嫌延年的名气不好,打了离婚报告,和朱家断绝关系,怎么有空上我们家来呢?”

“这是不得已的事,托人到处找生活做,谈的差不多了,别人家一打听,知道我是朱延年的妻子,就不要了。眼睁睁看着事体快办成了,都因为我是延年的妻子,人家就摇头,面孔也变了。我没有办法,为了过日子,不找生活做,怎么糊口呢?只好打了离婚报告,这不是我的心愿,我也不想再嫁了,我心里没有和延年离婚,我永远是他的妻子。”“说的比唱的好听,”朱瑞芳把嘴一撇,冷冷地说,“打了离婚报告,还永远是延年的妻子,鬼才相信哩。”

“这是我心里话,我是不愿和延年离婚的,实在是不得已,希望你原谅我,姐姐。”

“既然离了婚,我也不是你的姐姐,今后别叫我姐姐了,你有骨气,和延年脱离了夫妇关系,和我朱瑞芳也脱离了姐姐和弟媳妇的关系。……”

马丽琳看朱瑞芳脸色严峻,翻脸不认人,她用恳切的声音哀求道:

“姐姐,你原谅我这一回……”

“我已经不是你的姐姐了,左一声右一声叫我姐姐做啥?我没有福气当你的姐姐,我也不敢认你这位有骨气的弟媳妇。现在已经和延年脱离了夫妇关系,找生活做容易了,以后也不必上我们徐家来了。”朱瑞芳连看也不看马丽琳一眼,要不是徐义德和林宛芝坐在旁边,她真想用棍子把马丽琳赶出公馆。她霍地站了起来,大摇大摆地向大客厅走去。

马丽琳看形势严重,并不像那天晚上在沪江总管理处办公室徐义德所说的情形,她担心地望了徐义德一眼。徐义德稳稳坐在沙发里,不动声色,不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怎么挽回这不可收拾的难堪局面。她焦急地坐在那儿,屁股像是给针扎了似的,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如果不是林宛芝坐在旁边,她真想走到徐义德身边,那天晚上答应的事体究竟算不算数?难道是骗她不成?玩弄她之后就撒手不管了吗?

正在马丽琳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徐义德一点也不着急,只是对林宛芝噘了一下嘴。林宛芝不慌不忙地对着朱瑞芳气愤的背影说:

“丽琳有丽琳的苦衷,你有你的道理,话还没有谈完呢,怎么就走了?”

朱瑞芳满脸怒容,回过头来,说:“她和朱延年断绝了夫妇关系,还有啥好谈的呢?”

“她虽然和朱延年断绝了夫妇关系,她说并不是心甘情愿的,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你听完了再走也不迟啊。”

朱瑞芳勉强走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原来的沙发上,紧紧闭着嘴,闷声不响,那神情仿佛向马丽琳质问:看你还有啥好说的!

马丽琳一时说不出话来,猜想朱瑞芳的心思,事体做了,不管她怎么说,朱瑞芳大概不可能回心转意了。她求救的眼光,暗暗又望了徐义德一下,那眼光盼望徐义德说一句话,也许还有转圈的余地。徐义德好像没有看到马丽琳的眼光,他的眼光正望着林宛芝。林宛芝开口了:

“丽琳,你这桩事体确实办得不对,延年已经过世了,为什么还要离婚呢,显得做人无情无义。你不过是为了找生活做,瑞芳已经答应你想办法了,我知道她也给义德讲了,只是时间问题,迟早会解决的,你就不能再等些时候吗?”

“你讲的道理完全对,我这桩事体做错了,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沪江这方面老没消息,要是在沪江找到生活做,我也不必求别人家了,更不会打离婚报告了。”

“你和延年离婚,”朱瑞芳开口质问,“还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真会讲话。”

“不是把责任推到……”马丽琳要讲“推到姐姐身上”,怕又惹朱瑞芳生气,改口道:“不是把责任推到你身上,是我的过错。每天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需要钱,一点家底早就典尽当绝了,也没地方去借钱,找不到生活做,拿不到工钿,揭不动锅盖,一家人的肚子怎么办呢?我怕沪江一时不进人,才不得不求别人家找个生活做,人家因为我是朱延年的妻子,谈妥了,也不肯要,我才想到离婚的事。要是沪江进人,我到法院把离婚报告收回来就是了。”

“离婚是儿戏的事体吗?离了,还能收回吗?”“这个,我倒听说过,离了婚,又复婚的事体是有的。”林宛芝看了露出了转机,帮了马丽琳一句。

“延年死了,她和谁复婚?”朱瑞芳瞪了林宛芝一眼,嫌她多事。

“收回离婚报告,刚才说了,我永远不再嫁人了。”

“那是你自己的事体,你年纪轻轻,长的漂亮,又当过红舞女,哪个男人看到不想和你结婚?”

马丽琳暗自一惊:难道那天晚上在沪江总管理处办公室的事体,朱瑞芳已经察觉了吗?她暗中望了徐义德一眼;他面孔毫无惊慌的表示,也可以说什么表情也没有,又不像把那天晚上的事体泄露出去的样子。她辩白道:

“我打离婚报告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为了找生活做,你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那是你马丽琳的事体,我们姓朱的管不着。”朱瑞芳听说马丽琳不是为了结婚而离婚,看上去,倒真的是为了想找生活做。她的气开始有点消了,可是面孔还是绷得紧紧的。

“不管怎么说,丽琳过去和延年究竟是夫妇,延年犯罪给枪毙了,她也去收了尸,办了后事,虽说办了离婚手续,也是不得已的事体,你看,到现在还替延年戴着孝,可见她心里确实没有忘记过去夫妻的恩情。”

朱瑞芳听林宛芝说得人情人理,她看了马丽琳,她左胳臂上的确带着黑纱,头上那支白丝绒花也戴着,穿的很朴素,她一肚子的气又消了些,可是她嘴上还是不饶人:

“过去延年待她那么好,人死了,连孝也不戴,那还算什么夫妻,像话吗?”

“正因为是夫妻,她找不到生活做,家里开不了伙,邻居们都知道她是朱延年的妻子,朱延年有好姐姐好姐夫,在上海滩上谁不知道徐公馆?你不原谅她打了离婚报告,不给她介绍工作,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你无情无义,弟弟死了,弟媳妇的日子过不下去也不管,说的过去吗?”

“她不是和延年离了婚吗?”

“就算离了婚吧,离婚以前总是夫妻吗?离了婚以后,人家也知道丽琳过去是延年的妻子,你是他们的姐姐,你不帮忙,人家不会背后说你吗?”

“每人有张嘴,爱说啥人说啥人,我管不着,我也不怕人说。”朱瑞芳内心里却有些松动了,马丽琳有什么意外,她脸上也不光彩。

“你不怕背后有人说你,难道也不怕有人背后说义德吗?传到工商界那些大亨的耳朵里去,至亲好友都不帮忙,真像有些人骂义德是什么无义缺德的人,对朱家不好,对徐家也不好!”

“照你这么说,我们倒应该给她介绍职业了?”

“我明天就到法院去,撤销离婚报告。”马丽琳觉得林宛芝真会说话,究竟是上过大学的人,喝过洋墨水,不慌不忙说动了朱瑞芳。她一听朱瑞芳松了口,立即表示态度。

“你明天到法院撤回离婚报告也好,其实撤销不撤销也没有关系,反正人已经死了,不撤销也没有实际意义。”林宛芝停了停,看见朱瑞芳脸上的肌肉已经松弛了,也不嘟着嘴了,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儿,似乎拿不定主意。林宛芝见徐义德凝神静静在听,知道自己根据他的意图讲话起了作用,便又说道,“你不撤销,瑞芳仍然给你介绍工作,更显得瑞芳重恩情,究竟是徐公馆的太太,和一般人不同。”

“照你这么说,我应该仍旧给丽琳介绍工作?”朱瑞芳忍不住要流露出同情的表情了。

“介绍不介绍,由你决定。”

林宛芝妙在自己并不表态,可把马丽琳急坏了,八字有了一撇,如果不成功,不是白费心思吗?她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姐姐,你帮我这回忙,我一生一世也不会忘记你的。”

朱瑞芳张开口想说话,又忍住了。林宛芝接上去说:

“你就答应吧,反正沪江要进人,与其近外人,还不如进自己的亲戚好。”

“沪江要进人?”朱瑞芳想起可怜的弟弟,让马丽琳一家饿着肚子,流落街头,也是丢朱家的脸,帮个忙也没有什么困难,只要沪江进人,马丽琳去,总比增加陌生的人好一些。

林宛芝看看已说得差不多了,便逼紧一步,说:

“听说快公私合营了,现在沪江是私营厂,只要义德说一句话就行了;等到公私合营,沪江再进人就没那么容易了。哪一家厂商不是在公私合营前,设法多进一些自己的人,丽琳的事,再不介绍进去,就晚了。”

朱瑞芳见徐义德在沙发里,一直闷声不响,好像有什么心思,摸不透他在想什么,更猜不到是不是肯帮她弟媳妇的忙,想了解徐义德的内心的想法,可是他内心像是一个大海,叫谁也摸不清。她借林宛芝的话,试探地问道:“义德是真的吗?”

“要公私合营,当然是真的。”

“你可以不可以催厂里快把丽琳的事解决了?”

“这是你的事体,我不管。”

“我的事体不就是你的事体吗?”

“你不是要和丽琳脱离关系,不介绍她工作吗?”

“我说过这个话。”

“那就对了,”徐义德有意往外一推,“为什么还要我介绍工作呢?”

“你没听见刚才宛芝说的话吗?丽琳没有工作,生活困难,不丢徐家的人吗?”

“丽琳是朱家的亲戚。”

“我朱瑞芳是谁家的人?”朱瑞芳见徐义德推三推四,反而同情马丽琳,怪徐义德无情无义了,生气地问,“朱家的亲戚有困难,你就甩袖子不管吗?怪不得人家说你是铁算盘呢,在亲戚关系上也要打小九九。”

“你别教训我了,我的太太,你要怎么办,快说吧。”徐义德脸上装出不情愿又不得不遵命照办的神情。

“你快催梅厂长把丽琳的工作解决了,一定要在公私合营以前解决,解决不了,我就找你算账。”

“好,好好,一定遵太太之命。”

马丽琳见徐义德那副装腔作势的神情,恍然大悟刚才他不吭气的道理,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了。她竭力忍住,感激地对朱瑞芳作了一个揖,亲切地说:

“谢谢姐姐!”

46

汤阿英走出车间,一看手表,时间还早,便拉着管秀芬的手,要她一同到党委办公室看余静去。自从余静调到市里去学习对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工作以后,管秀芬有好几个月没有见到余静了,也想去看看她。她们两个手拉着手,一步紧一步,简直像是飞跑一样,一眨眼的工夫,便到了。

汤阿英走进去,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钟珮文一个人坐在那里。管秀芬的脚下意识地在门口停了下来,她想走,可是钟珮文看见了。他热情地说:“怎么不进来呀?”

管秀芬脸红红的,蹒跚地走进去,汤阿英奇怪地问:“余静同志呢?”

“你不晓得她到市里学习去了吗?”

“不是说今天要回来?”

“就是这么说,人可还没有回来。”

“你们找她有事体吗?”

“没有事体也不来了,”管秀芬脸上的红晕消退了,说,“今天公方代表要到我们厂里来,她是总支部书记,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

“你还是老黄历。党员发展了,现在成立了党委会,余静同志是党委会的书记了,不是总支书记。”

“叫顺了口,老改不过来。”管秀芬说,“党委书记也该早点回来欢迎公方代表啊。”

“我这两天尽忙夜校的事,有些事也不大了解,只听说余静同志今天回来。她说要回来,那一定回来。她讲话从来不失信的。这一阵这里都忙着对资改造工作,可能有重要的事体给绊住了脚,也许回来晚一点。”

“公方代表快到啦?”钟珮文惊异地望着汤阿英,说,“你的消息比我还灵通!”

门外传来欢腾的人声,叽叽喳喳的,分不清在说啥。汤阿英指着门口说:

“你听!”

“真的,”钟珮文猛可地从白木凳子上跳了起来,伸出手来想拉管秀芬,怕碰钉子,在半道上停了下来,指着门口说,“我们快去吧,也许公方代表来了。”

他们三个人一窝蜂的向门外走去,一到篮球场那儿,远远就看见大门口那边拥着一大堆人,黑压压一片,都向大门口张望。他们挤进人群,走到大门口那里,郭彩娣眼睛一个劲朝大门口左边的马路上看。汤阿英走上去,叫了一声“彩娣”,问道:“公方代表在啥地方?”郭彩娣焦急地盼望公方代表,她只听见“公方代表来了”这几个字,没注意谁讲的,更不晓得是问她。她便东张西望在寻找,“在啥地方?”

管秀芬看她那股紧张神情,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看你急的,也不把话听清楚,阿英问你,公方代表来了吗?听清楚了没有?”

人声嘈杂,你一句我一句,谁也听不清楚他们在说啥,加上马路上的人声和汽车喇叭声,讲话声音小一点,简直听不见。管秀芬最后一句话是冲着郭彩娣的耳朵讲的。郭彩娣点点头,说:

“还没有,大家都在等哩!”

汤阿英和管秀芬站在郭彩娣旁边。这时,汤阿英才慢慢看清楚站在门口那些人的面孔。徐义德和梅佐贤站在她们对面,正和赵得宝谈话。

“公方代表来了,我们厂里有了好领导,生产一定可以大大发展了啊。”徐义德说。

“领导强了,工作自然会开展。”赵得宝说,“许多厂公私合营以后,生产都有了发展,产品质量也提高了。”

“是啊!公私合营当然比私营优越的多了。我早就想申请公私合营,又怕同业误会,以为我徐义德想出风头,跑头马。其实,你了解,我不是那种人。我向来拥护政府政策法令的,解放以来,我们不断学习,多少懂得一点。我有个体会,凡事只要跟共产党走,保你没错。公私合营是一条光明大道,过去合营的厂商,没有一家不说好的,生产发展了,生意做大了,利润增多了,发了红利,人人欢喜,个人高兴。我看到棉纺织业有不少厂合营了,我就在棉纺织的巨头当中推动他们,给我三说四说,大家同意了,全业就共同申请公私合营。过去是一个厂一个厂申请合营,去年快了一点,分批合营,可是也很慢啊,上海有十几万工商业户,这样慢怎么行呢?现在棉纺业带头全业申请合营,速度就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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