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佐贤在旁边接下去说:
“这次要不是徐总经理努力,棉纺织业合营,别说今年,就是明年也合不完。老赵,通达纺织公司那些厂,你了解,在上海是头块牌子,潘家一家就有二十多万纱锭,可是总经理潘信诚根本不想合营。徐总经理和大家谈了几次,多数都愿意合营,潘家才不得不跟着一道申请,这些巨头们的事体真不好办。要是我,就没有这个耐心。”
“为了社会主义么,只好耐心一点……”
赵得宝过去不了解徐义德为啥老不申请公私合营,眼看见许多纺织厂公私合营了,沪江就是没有动静,党的政策强调自愿,又不好勉强徐义德。余静到市里去学习,他临时代理党委会的书记,自己经验不多,能力有限,区里没有指示,他不好随便动手。今天听了徐义德这番话,原来他有苦衷。这次全业申请公私合营,他还做了不少工作哩。赵得宝说:
“啥事体都要有人带头,徐总经理推动大家公私合营是好事体……”
“这是我应该做的事体……”
门外忽然有一个人跑了进来,大声叫道:“公方代表来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蜂拥到门口,郭彩娣和汤阿英她们干脆走到马路上,只见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像流水一般,可不清楚谁是公方代表。管秀芬一把抓住刚才报告的女工问:
“在啥地方?”
徐小妹说:“到隔壁纱厂去了……”
“那你为啥说公方代表来了?”
“隔壁厂的公方代表来了,我想,他们一同出发,我们的公方代表大概也来了。”
“不问个青红皂白,见了小麦当大葱!”
“隔壁公方代表坐啥车子来的?”汤阿英关心地问。
“汽车!”徐小妹简单答复了一句,就躲到赵得宝背后去了,她怕管秀芬追问。
“公方代表坐汽车来的,”汤阿英大声说,“大家注意看汽车。”
汤阿英和大家的眼睛瞅着马路,想在人群中发现汽车。她们望了许久,远远瞧见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在流水般的行人当中缓慢地开来,越开越近,汤阿英忍不住招手欢呼道:
“公方代表来了,公方代表来了!”
大家又挤到门口,那辆黑色小汽车真的开到厂门口来了。陶阿毛想抢上去给公方代表开车门,可是汽车不停,呜呜地向周家桥方向开去了。大家并不失望,眼睛还是望着马路上的人群,在等候小汽车。
“公方代表怎么还不来?”郭彩娣问管秀芬。
“也许公方代表不认识路,找不到我们的厂。”“哪有这样的事,”汤阿英说,“就是不认识我们的厂,问一声长宁路上的沪江纱厂,啥人不晓得?小管,你别开公方代表的玩笑。”
“谁开玩笑?”
“你还不认识?”汤阿英指着管秀芬的鼻子说,“小管,等会公方代表来了,我告诉公方代表,收你的骨头。”“那可不行。”郭彩娣说,“小管没有骨头,就嫁不出去了!”
管秀芬恨不能骂郭彩娣一顿,她看见背后许多双眼睛在盯着她望。
“你再说……”管秀芬把右边黑乌乌的辫子往脑勺后一甩,脸对着门口,说,“不理你!”
“不理我,没有关系。”郭彩娣并不放松,有意逗她,“要是不理别人,可就要跳井了。”
管秀芬低着头,在玩弄拖在胸前左边的辫子梢,羞涩地不声不响。大家的眼睛都望着她。汤阿英在旁边凑趣地说:“小管,怎么成了哑巴哪?”
在大家的眼光下,管秀芬偷偷地望着门外,她希望公方代表马上就来,好给她解围,可是马路上人群当中没有一辆汽车,真是急人,恨不能地下有个洞,她好钻下去。地下没洞,四面有人,正在她狼狈不堪的辰光,余静从马路对面的公共汽车站走了过来,一眼给她看见,她推开人群,高兴地大声叫道:
“余静同志回来了,余静同志回来了!”
她这么一叫,引起了大伙的注意,全拥到门口,汤阿英走在最前面,一把抓着余静的手,说:
“学习的好吗?余静同志。”
“很好。”余静望了大家一眼,看见那么多人,她奇怪地问道,“你们都在这里等啥?”
“你不晓得吗?今天公方代表要到我们厂里来,我们都在等公方代表哩。”徐义德说。
“是呀,”梅佐贤赶过来和余静握了一下手,说,“我们都在等哩。”
“公方代表来,为啥要这么多人等呢,耽误生产,耽误工作,不好。”
“我们下了班,反正没事。”汤阿英走过来说。
“大家都回去吧!”余静说。
“那怎么行?”徐义德摇摇手,说,“大家都要欢迎公方代表,公方代表不来,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走。”
“是呀,我们一定要等公方代表来,”这是大伙乱哄哄的声音。
“余静同志,”汤阿英说,“你也在这里等一会,和我们一同欢迎公方代表,好啵?”
余静微微笑着,没有回答汤阿英。严志发从马路的人群中匆匆忙忙跑了过来,站在余静背后,听大家的谈话,忍不住哈哈大笑,大声说道:
“你们要欢迎公方代表吗?”
大伙答道:“是呀!”
“余静同志就是公方代表!”
严志发说完了,厂门口顿时爆裂开巨大的欢呼声,有人叫了起来,有人跳了起来,连马路上的人也过来看热闹了。无数只手伸向余静面前,紧紧和她握着,团团把余静包围在当中,水泄不通。
47
当大家正在厂门口等候公方代表,余静和严志发在中共长宁区委统战部部长办公室里。杨部长谈完以后,指着他们两人说:
“‘五反’的辰光,你们合作过,现在又在一道搞公私合营,可以说是老搭档了。志发同志对沪江厂的情况也熟悉,你们两人去,一定可以把工作搞好,不要胆怯,余静同志。”
余静听到“不要胆怯”四个字,脸上绯红了。这是隐藏在她内心深处的秘密,从来没对任何人讲过,不料给杨部长一语道破了。她调到市里学习对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工作,听了市里许多首长的报告,经过反复讨论,对党的政策有了深一层的了解。她感到在训练班里短短几个月里提高了不少,心里十分高兴,以后回到厂里做党的和工会的工作更有把握了。学习完毕,市委组织部找她谈话,要派她到沪江纱厂担任公方代表。她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当任公方代表。她虽然是在沪江长大的,解放后也没有离开过沪江,但她过去做的是工会工作和党委工作,从来没有做过行政工作,尤其是没有做过公私合营厂的行政工作。这个工作对她说来,是完全陌生的。何况行政工作要直接领导生产,按时完成生产任务。这样的经济建设工作,她根本没有负责过。她希望不做经济工作,还是做党委工作,再做工会工作也可以。她向市委组织部表示:自己能力差,怕不容易完成公方代表的任务,希望组织派另外的同志到沪江来工作。组织部的同志说:这次短期训练主要是训练公方代表的干部。全市许多行业申请公私合营,党要派干部去,如果她认为沪江工作吃力,那么,可以考虑调换另外一个厂家,不过,还是要担任公方代表的职务。余静好半晌没说话。她低着头在想:党的过渡时期总路线总任务,是要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基本上实现国家工业化和对农业、手工业及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在训练班里学习了很久,自己也完全拥护,在总路线灯塔的照耀下,可以看到祖国光辉灿烂的前途。
不管是工业化也好,对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也好,都要有人工作啊。她原来就在私营纱厂工作的,不回到沪江去,一定要到另外一个将要公私合营的纱厂里去。如果到别的厂去,情况一点也不熟悉,干部和工人也不了解,资方和公方代表更不认识,那困难更多。作为一个党员,应该服从组织分配,到工作最需要的地方去。要是大家都不服从分配工作,那算啥共产党员呢?她后悔刚才提了意见,可是又收不回来了。她惭愧地抬起头来,说:由组织决定好了。组织部的同志,反而征求她的意见,并且说:对工作有意见,提出来,组织上可以考虑的。她说没有意见,于是决定到沪江纱厂来,并且把训练班学习的严志发派给她,一同去工作。她总怕完成不了党交给她这样重大的任务,不仅要改造私营企业,还要改造私营企业的上层代表人物。徐义德和梅佐贤这些人物是不好对付的呀!虽然经过五反运动,和过去情况不同了,可是铁算盘还是铁算盘啊!酸辣汤也还是酸辣汤啊!
接受了党给她的光荣而又重大的任务,她拿着市委组织部的介绍信,到市人民政府纺织管理局报到,委派她到公私合营沪江纱厂担任公方代表。她回到家里坐在客堂间,皱着眉头在想。余妈妈看到了,问她为啥不高兴?她不啧声。余妈妈一问再问,她只好把心事向余妈妈倾吐。余妈妈也担心,她完成不了生产任务,责任可不小,要她再和组织上商量商量,派别人去不行吗?她说不行,现在人手少,训练班里的人都要做这样工作。余妈妈一听这话就愣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的坐着,谁也不言语了。后来还是余妈妈想起,问她为啥不找杨部长商量一下呢?第二天她就和严志发一同来看杨部长了。
她简单地向杨部长汇报了学习收获和组织部分配工作的情况,要求杨部长指示他们怎样做好工作。杨部长分析了“五反”以后民族资产阶级有变化和徐义德目前的思想情况,鼓励他们去。余静听了,增强了信心,坦白地对杨部长说:
“我原先确实有点胆怯,怕完成不了任务。”
“当然,担任一项新的工作,总没有原来的工作熟悉,如果能够在一项工作上深入钻下去,永远做这个工作,驾轻就熟,再理想也没有了。不过,我们是共产党员,要进行革命,完成一项总任务以后,就要提出一项新的总任务。既然叫新的总任务,就是没有做过的事。拿对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的工作来说吧,别说你们两位没做过,我也没做过,市委和区委负责同志也没做过,我们全党的干部没有人做过,大家都是新手。”
“大家都是新手?”余静回味这句话。
“你说谁做过?”
“没人做过。”
“那就对了。”
“干吧,”严志发精力充沛地说,“余静同志,多大的事,有党领导,天也塌不下来,怕啥!”
“谁说怕的?”余静挺着胸脯说;“当然干,马上就走!”
杨部长送他们到门口,握着余静的手说:
“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任务完成了,以后,党一定还会有新的任务提出来的。”
“你放心好了,杨部长,我接受党分配给我的任何新任务!”余静说,“以后分配工作,我再也不讲价钱了。”
“组织上决定以前,允许干部提出意见,这是你的权利,为啥要放弃呢?”杨部长笑着说,“自然,讲价钱是不对的,党员不服从组织决定是不许可的。”
他们挤上公共汽车赶到沪江纱厂,徐义德和赵得宝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余静到了厂里,首先改选了中共沪江纱厂委员会,除了原有的委员以外,严志发、秦妈妈和汤阿英参加了党委会,余静担任书记,赵得宝担任专职副书记。赵得宝主要在党委会工作。厂里工会也改选了主席,由秦妈妈担任,从车间调到工会,脱产搞工会工作。汤阿英被选为工会副主席,做秦妈妈的助手。但汤阿英暂时还要兼顾一下车间的工作。接着沪江纱厂合营工作筹备委员会也成立了,徐义德是主任委员,副主任委员是余静。筹委会下面设立两个组:秘书组和清估组。
清估组的正副组长是梅佐贤和汤阿英。
余静从党委会办公室搬到厂长办公室办公,她的桌子正好和梅佐贤的桌子面对面。严志发在行政工作上暂时没有名义,他在余静桌子右面放了一张小桌子,做余静的助手。徐义德最近特别积极,每天上午都要到厂来办半天公。他在厂长办公室里热情地对余静说:
“你担任我们厂里的公方代表再理想也不过了。老实说,你没来以前,我担心我们厂里的公方代表,要是来个不懂业务的,我们要接受公方领导,公方代表又不懂,许多事体就不容易谈,我们私方就有些为难了。我早就想:如果像你这样的人来当公方代表,那就好办了。公方代表要纺管局委派,我也不好乱提意见。在厂门口听说你就是公方代表,我高兴的不得了,纺管局的首长真有眼光,果然派你来了。”
“徐总经理对我过分夸奖了。我能力不强,经验不足,组织决定了,我只好服从,我对厂里的情况倒是比较熟悉,有事体商量起来,确实方便些。”余静望望徐义德和梅佐贤说,“今后你们有啥意见,希望随时提出来。”
“你太客气了,余代表,”梅佐贤从沙发上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子,说,“你是我们的老领导,老上级,沪江纱厂有了你这样好领导,保险公私合营工作一定很出色!”
“合营工作做的好不好,主要看党的政策贯彻执行的怎么样,单是我一个人起不了多大的作用,要靠党委,工会和大家的力量。这次棉纺织企业申请公私合营,徐总经理积极参加,我听到十分高兴。”
“你怎么晓得的?”徐义德脸上露出惊异的神情。
“我在纺管局听说的。这次合营,许多问题都是你们自己提出,自己讨论,自己拟订方案,贯彻了民主讨论,充分协商的精神。”
“主要还是市委的领导好。我们学习了陈副总理的讲话,根据纺管局指示的裁并规格,经过反复协商,拟出了一个企业裁并方案。最初报上去,老实说,谁也没有把握。过了两天,局里批了下来,完全同意我们的方案:通达等三大企业,在原企业总管理处下进行合营;生产条件比较适合单独生产经营的单独合营,有我们沪江等四家厂;合并合营的共同有两类六家:原来和通达有关系的两个厂并股不并厂,归到通达系统进行合营,那些厂房简陋,设备陈旧,技术力量不足的小厂,和邻近条件好的大厂进行并股并厂合营,除了并人并任务以外,机器设备,分别情况,有的利用,有的搁置。经过合并改组,原有的十三个企业单位,并成七个;二十三个厂并成九个。这么一来,既有利于生产,也有利于进一步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实在太好了。”
“由你们讨论提出方案,要比纺管局提出的好。你们最初为啥不肯提,反而要纺管局提呢?”
“余代表,你不了解。”徐义德把声音放低,说,“当初有人企图通过合营趁机会捞一把,很多人积极活动找对象,大鱼想吃小鱼,小鱼要吃虾。不瞒你说,还有人想吃掉沪江哩!”
“那一定是一条大鱼。”余静笑着说。
“可不是一条大鱼么,就是鼎鼎大名的潘信诚,通达纺织公司的总经理。这位总经理平常不大吭气,好像与世无争,关于企业利益的事,他都躲在后面,从来不出头,一接触到他自己利益的事体,就伸出头来了。他是工商界的巨头,棉纺业的元老,市委又很重视他的意见。他要沪江和通达合并,我不同意。大家这么争来争去不是个办法。我们解决不了,只好请政府出来说话了。纺管局只提出裁并改合的规格,要我们讨论提出方案。有了规格,事体好办了,潘信诚就不提吃掉沪江的事了。”
“凡事有了原则,就好办了。”
“你这话再对也没了。余代表,这次裁并改合的方案,就是体现了纺管局的原则,大家没有话讲,一致赞成。”徐义德把话一转,说,“可是清产定股的问题就麻烦了。这问题和裁并改合一样重要,也可以说,比裁并改合还重要。”
“那当然,这关系到每个厂的资产净值,股份数量。”
徐义德出神地看了余静一眼:余静离厂去学习了几个月,对上层资产阶级比过去熟悉的多了。连他们争论不休的清产定股问题,也看出了问题的实质,不禁流露出钦佩的神情,叹服地说:
“你一语道破,这是有关资本家切身利害,有关社会主义改造,谁也不肯马虎。就是这个问题,在公会里讨论了很多次了,总没有一个结果。请示纺管局,这次纺管局更妙了,连个规格也不给了,要我们扩大讨论范围,并且说,各厂还可以自己讨论。”
“纺管局真的没有给规格吗?”
余静这么一问,徐义德顿时愣住了,纺管局给了规格?一定是马慕韩压下了,不向同业传达,怪不得他那么坚持哩。大概是政府照顾大户,有意给潘家和史家这些大户的机器升值。政府为啥不照顾中小户一下呢?他不能吃这个亏,要照顾,大中小户必须一视同仁,不能把中小户甩在一边。他要力争,质问马慕韩为啥不把纺管局指示的规格拿出来让大家讨论讨论,然后再根据规格向纺管局提意见。为啥不照顾中小户?难道中小户是晚娘生的吗?既而一想,他又觉得不像有规格,纵然马慕韩一手遮天,纺管局会不问起吗?何况江菊霞是合营工作组的副组长哩。马慕韩知道了,江菊霞一定知道,而江菊霞知道,就等于他也知道。一定没有规格。他肯定地说:
“我没听说纺管局指示过规格,也许今天指示的,那我就不清楚了。”
“提出来很久了。”
“很久了?”徐义德皱起眉头,困惑地望着余静,仿佛在问:他怎么不知道呢?
“你没听说过吗?”余静也有点困惑了。
“没听说过。”徐义德心想马慕韩办事真是辣手辣脚。
“总经理如果晓得了纺管局指示了规格,早就给我们说了。”梅佐贤也感到这件事十分蹊跷,徐总经理是棉纺业消息最灵通人士,许多内幕新闻都是他首先知道的。这么重要的消息,徐总经理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对余静说,“纺管局指示的规格,你是不是可以给我们讲讲?”
“当然可以。清产定股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又是很复杂的工作,要根据‘公平合理,实事求是’的原则来进行,公方领导,私方负责,职工参加,公私协商,最后送到主管机关批准。棉纺织工业公会没有给你们提起吗?”
“这个吗?”徐义德暗暗松了一口气。徐徐地说,“提倒是提过。”
“那么,根据这个原则办好了。”
“问题没那么简单,你不清楚我们棉纺织工业公会的事体难办的很。那些巨头们肚里另外有一本账。早些辰光公会里提到清产定股问题,潘信诚的儿子提出了一个计算公式。要是按照这个公式计算,潘家的机器要升值千把万也不难。这么一来,政府太吃亏了。大家说我们资产阶级唯利是图,一点也不错,临到企业公私合营了,潘信诚还要捞一票。特别叫人吃惊的是马慕韩,他是工商界进步分子,也赞成潘家的公式,你说,奇怪不奇怪?当时争持不下,大家同意留到以后再说,同时请示纺管局,最近纺管局的指示下来了,要我们扩大讨论范围,说各厂也可以自己讨论。”
“你不是说今天上午十点钟讨论吗?”
徐义德看看表:十点还欠十分,他说:
“十点快到了,他们也该来了……”
徐义德的话还没有说完,韩云程、郭鹏和赵得宝、秦妈妈、汤阿英他们准时来了。徐义德等他们坐好之后,讲了一下棉纺织工业公会讨论三个公式的经过,说:
“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同意潘宏福的公式,你们说,是啵?”
“潘宏福为啥要提这个计算公式?”赵得宝知道潘信诚是上海棉纺业的大亨,他儿子提出来,大概有啥原因。“那还不明显吗?”梅佐贤早从徐义德那里了解了真相。他说,“通达的机器旧式的多,有的还是前清时代买进的,当然主张用这个公式计算。”
“原来是这样!”赵得宝没有说下去。
“潘宏福的公式得出来的已使用年限,根本和实际不符,因而是不科学的。我们晓得任何一种机器,实际耐用年限,总要超过规定的耐用年限。”韩云程字斟句酌地说,“这样算法,既不公平,又不合理,从我们纯技术观点来看,也说不过去。
我个人同意徐总经理的意见,这个公式不能成立。……”
郭鹏心里完全赞成韩云程的意见,可是在徐总经理和梅厂长面前,他不能附和别人的意见而没有自己的见解,一时又想不出新的说法,却又不甘沉默,他抢着说:
“徐总经理提的这个计算公式,比较公平合理,我赞成这个计算公式。不过已使用年限的历史资料倒是一个问题,如果历史资料不全,算起来确实有些困难。”
“我们厂里有历史资料。”秦妈妈说。
“对,我们厂里有历史资料很全,”梅佐贤得意地说,“我对这些资料一直很重视,锁在保险箱里。用的辰光,总是我自己拿出拿进,一点也没有遗失,这次果然派上用场。”
“有的老厂历史资料不完全的怎么办呢?”
“这个……”梅佐贤给郭鹏问得说不下去了。
“我就不相信没有历史资料,”汤阿英说,“资本家买机器办厂,会把资料扔掉?这是骗人的鬼话。”
“那也不一定,敌伪时期,把厂分散,搬来搬去,可能有些散失。”郭鹏见徐总经理一个劲注意听他的话,他又是高兴又是担心,一怕说错,二怕总经理误会。他说,“我提出这个问题来,只是希望大家多研究一下,把理由想的充足一些,说服别人更有力量。”
“啥资料全不全,”赵得宝说,“潘家马家一心想把机器多算钱。”
徐义德听了汤阿英和赵得宝的话,感触很深:他们简单几句话就说到资本家的心里,抓到问题的核心,比梅佐贤和郭鹏都强。而梅佐贤和郭鹏都是他得力的助手哩。他点点头,说:
“赵同志说的对,拆穿来讲,他们就是想把机器升值。真的没有任何历史资料可以证明已使用年限吗?我也不相信。”
刚才韩云程本来要谈到徐总经理提出的计算公式,被郭鹏打断了他的话,又抢先赞成徐总经理的计算公式,便坐在沙发上默默不语,且听郭鹏夸夸其该。关于历史资料的事,郭鹏给徐总经理一反问,紧紧闭上嘴了,不再饶舌。汤阿英见大家默默地坐在那里,她冷静地回想她挡的细纱车,从车头一直想到车子底层部分,忽然得到启发,说:
“历史资料真的没有吗?要说没有,那是骗外行的话。就是一点历史资料没有,也可以找出已使用年限的根据。”
“没有历史资料,也可以找出使用年限的根据?”梅佐贤惊奇的眼光对着汤阿英。
大家的眼光都聚集在汤阿英的身上,连徐义德也用着惊诧的目光等待汤阿英的回答。汤阿英不慌不忙地说:
“如果历史资料没有,机器总还在吧?没有机器,那就不存在估价的问题了。既然有机器,问题很简单。你们忘记了吗?每一部机器上都有铸造的年号,一查年号,基本上就可以查出已使用年限了。”
郭鹏萎缩到沙发里去了,这么简单的常识,他自己为啥没有想到呢?真没料到在汤阿英这个年青女工面前丢了这个脸,更糟糕的是徐总经理和梅厂长就坐在旁边啊!
徐义德暗暗吃惊:他竟然也没想到这一层,差点叫潘信诚和马慕韩唬住了。纺管局要扩大范围讨论实在是有道理。他想到上海滩上几度变动,有些工厂曾经停工,便望着韩云程,问道:
“查出年号,有人说机器曾经停止使用过,要是没有历史资料,你说怎么办呢?”
“这也不难。凡是停止使用的,一定有资料可查,上海几个主要时期停工,完全可以算出来的。退一万步说,就算各厂情况不同,停工长短不一样,也可以折骨评定。只要有机器,总可以计算出来的。”
“你说的完全对,”徐义德兴奋地站了起来,大声地说,“这么讲,潘信诚和马慕韩的理由更不充足了。比较起来,还是我提的那个计算公式公平合理,余代表,我们就定下来,怎么样?”
余静一言没有啧声,她冷静地注意听每一个人的意见,并且把它仔细记在小笔记本里。徐义德问到她,她翻了一下小笔记本,想了想,说:
“今天谈的很好,把一些问题弄得更清楚了。清产定股的原则,刚才已经和徐总经理谈了,纺管局指示的很清楚。财产清点的原则,要以实事求是的态度,对企业合营时全部实有财产,认真清查核实,做到不重复,不遗漏。财产估价原则,应该以现值为率,参照一九五○年重估基础,再就资产折旧和其他实际变动情况,作一些必要的调查。这样公平合理,本来没啥司争论的。棉纺织公会既然提了三个不同的计算公式,大家的意见又不一致,我们今天暂时不定,还是请徐总经理拿到公会去讨论一下,然后再定,比较合适。”
“你认为我提的那个计算公式怎么样?”徐义德见余静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楚,并且很有分寸,认为这位公方代表不推板,以后和她共事得小心点,眼前的余静又不是“五反”辰光的余静了,看她掌握政策讲话风度,举止老练,神态沉着,简直是另外一个杨健。他焦急地等候回答,热情地叫了一声“余代表”。
“这三个公式比较起来,你提的那个比较公平合理。”
“余代表真有眼力,啥事体都瞒不过你,一看就清清楚楚。”徐义德心里有了底,兴奋地站了起来,眉头上洋溢着得意的神情,胖呼呼的腮巴子上堆着微笑,愉快地说道,“明天我到公会找他们讨论去!”
48
汤阿英抬起头来,向细纱间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心头涌起一股甜滋滋的喜悦。今天的细纱间完全变了样:高大的玻璃窗擦得雪亮,不仔细望去,仿佛没有玻璃挡着似的,每一部机器也收拾得亮晶晶的。车面的锭子齐臻臻的排列着。头上没有一片飞花,地上看不到一点灰尘,大路的地板油光发亮,低下头去,隐隐约约地可以照见自己的面孔。因为今天是轮流停电日,所有的机器都安静地歇在那里,听不到一点轰隆轰隆的声音,从不远的弄堂里,不时传来嘁嘁喳喳的人声。她转过去,对站在她右侧的管秀芬说:
“你们青年团的清洁工作做得不错啊!”
“团委书记张小玲同志号召,要我们青年团员把车间打扫干净,做好清点工作,迎接合营嘛!听到合营,哪个不高兴,大家拿出吃奶的力气来,要把车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怪不得哩!”
郭彩娣接着汤阿英说:
“你这个小丫头啊!就爱漂亮,穿件衣服也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一个皱褶也没有。”
“难道打扫干净了也犯错误?穿衣服要穿得龌里龌龊,斑斑点点的才算正确?”
“讲你好也不行吗?你打扫得好,打扫得妙,打扫得刮刮叫!这该满意了吗?”郭彩娣对管秀芬说。
“一定满意了。”汤阿英凑趣地说。
“我不要你给我高帽子戴,”管秀芬对郭彩娣说,“少骂我两句就好了。”
“谁敢骂你?那他一辈子耳朵也不会清净了。”
“你把我形容得这么厉害?”管秀芬最近特别注意别人对她的反映,大家都说她嘴厉害,她常常回忆是不是对陶阿毛说话也是尖酸刻薄,所以陶阿毛很久没有约她出去白相。她又想,也许陶阿毛很忙,或者陶阿毛变了心?她猜不透。钟珮文还是那么忠心耿耿地追求她,有时寄一份有他作品的《劳动报》给她;有时送一张展览会的参观券给她;俱乐部有活动,他总想法通知她去。见了面,他又腼腆地把头歪过去,故意不看她,等她转过身子,他又盯着她看个够。碰了两次钉子以后,他再也不敢对她提出要求,可是她感到他那颗心是向着她的。陶阿毛对她的冷淡,使她对钟珮文慢慢有了好感。她等待钟珮文找她,约她出去白相。可是钟珮文这家伙啊,真是个阿木林。心里老是想和她接近,一见了她,便又悄悄离开了,好像她浑身长了刺,怕刺了他似的。她想主动去找钟珮文,可是少女的矜持和青春的骄傲,又低不下这个头来,不管陶阿毛和钟珮文由于啥原因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今后对人的态度和讲话的措词也要注意一下。
管秀芬急得鬓角那里汗湿湿的,又不好对人说出心事,忽然看见斜对面的弄堂里张学海他们开始清点了,转过脸来,对郭彩娣说:
“组长,你看,张学海那个组开始清点了。”
汤阿英走到大路当中一看:张学海小组开始了,沪江纱厂合营工作筹备委员会的清估组下面,分了六个小组:机器组,房屋土地组,传导设备组,低值易耗组,成品原料组和债权债务组。小组下面,根据情况,有的还分了小分组。汤阿英亲自领导低值易耗组。郭彩娣是组长,组员只有两个,便是管秀芬和徐小妹。
汤阿英看看表,时间虽说还没到,早点开始也好,她催郭彩娣:
“我们也开始吧。”
郭彩娣站在车头那里,望着张学海和陶阿毛在清点机器,看出了神,竟忘记自己的事了。徐小妹说:
“彩娣姐,你怎么啦?清点工作磨洋工?”
“谁磨洋工?你别冤枉好人,还没开始哩。”
“清估组副组长要我们开始工作,你还站在那里,不是磨洋工是啥?”
“小管还没开始工作哩。”
“你们不点,我怎么复点?”管秀芬说。
郭彩娣给问得哑口无言,徐小妹说:
“大家动手吧。”
她们紧紧跟在汤阿英后面,走到一堆低值易耗品的前面,那里有锄头、斧头、锉子、扫帚、畚箕……徐小妹弯下腰去,把各色各样的工具用具归了归类。郭彩娣搬着手指,嘴里默默数着,然后说:
“锄头八把,斧头六把,锉子十把……”
“彩娣,你别忙,等我记好一样,你再讲下一样,好啵?”
汤阿英打开手里的本子,那里一叠整整齐齐的长方形的清点证。她拿着钢笔,在等郭彩娣报。
“要是讲慢了,小管又要说磨洋工了。”
“你这个人碰不得呀!讲了你一句,就耍脾气了,你讲得那么快,像是连珠炮,叫阿英姐怎么记啊!”
“好!要慢还不容易吗?”郭彩娣喘了一口气,说,“锄头八把……”她把声音拖得很长,比当铺里朝奉报典当东西的声调还要悠长。汤阿英在名称、数量、规格和编号上一一记了下来。她低着头等郭彩娣再报,郭彩娣有意不吭气。她抬起头来说:
“彩娣,你怎么啦?快么,快得要命;慢哩,慢得急死人。”
“急死了,张学海找我要人,我可赔不起。”郭彩娣说,“别急,别急,你听:斧头六把……”
管秀芬在汤阿英后面,汤阿英记了以后,她蹲下去清点一下,看有没有差错。郭彩娣报了六把斧头,她一眼看见还有一把斧头压在扫帚下面,连忙站起来更正道:
“别忙,别忙,这里还有一把!”她把那把斧头举得高高的,在郭彩娣面前晃了晃,报复地说:“看见了吗?”
“你有意扳我的错头。”
“扳错头?彩娣,”汤阿英停下笔来,说,“你这可不对了,难道这斧头不是厂里的,是你的吗?”
“副主席批评了,还不低头认错?”管秀芬抿着嘴笑。
“副主席?”郭彩娣一时愣住了,问道,“谁?”“你不晓得阿英姐当了工会副主席吗?”徐小妹蹲在地上,歪过头来,对郭彩娣说。
“认错啵?”管秀芬又问了一下。
“好,算我粗枝大叶!”
成品原料组组长郑兴发走进细纱间,向汤阿英点了点头,严肃地说:
“副组长,我有点事体要请教你。”
汤阿英立即走上来,说:
“郑师傅,别叫我副组长……”
郑兴发觉得也许叫错了,汤阿英最近提拔担任工会副主席了,慌忙改口道:
“副主席……”
汤阿英指着郑兴发的嘴,好像要他别再说下去,她说:
“你还是叫我阿英好了,这样亲切。成品原料组清点得怎么样?”
“早就开始了,物事太多,人手不够,我们想增加个把两个人,最好能动笔杆子的,帮我们记记,这样就快些。”
“增加人?”汤阿英默默计算一下各个车间的人,每组的人数都不多,许多工人没来,准备上夜班。她对郭彩娣说:
“你这一组抽一个人支援成品原料组,好啵?”
“我们这一组一榻括子只有三个人,抽走一个,剩下两个人,怎么清点过来?”
管秀芬支持郭彩娣的意见:
“剩下两个人确实忙不过来,低值易耗组清点的物事不一定贵重,可是品种复杂,花费时间。你们成品原料组,摆的整齐,物事也大,一看就清楚了,大家加把劲,努力去做,克服困难,别抽我们的人了。”
“你不清楚,成品原料摆在仓库的虽说整整齐齐,一看就清楚,可是仓库外面,东一摊,西一摊的,要彻底清点,人手确实不够。”郑兴发向汤阿英求援,说,“至少派个笔杆子给我们,啥人都行。”
汤阿英再和郭彩娣商量:
“徐小妹能写,彩娣,把她抽给成品原料组,好啵?”
“我们组少了一个人,怎么办?”郭彩娣犹犹豫豫,不大愿意。
“我另外派一个组员给你,行吗?”
“那行,你派哪一个?”
“车间没人了,我来当你的组员。”
“你?”管秀芬睁大了眼睛,朝汤阿英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惊异地说,“你是我们厂里工会副主席,又是清估组的副组长,我们组的顶头上司,来当我们组的组员?谁敢领导你这位特号组员?”
管秀芬的眼睛望着郭彩娣,郭彩娣直摇头:
“我可不敢领导你这位特号组员!”
“别开玩笑了,郑师傅等着哩。让徐小妹去,我和你们一道清点。”
“清估组副组长决定了。”郭彩娣说,“我绝对服从。小妹,你跟郑师傅去吧!”
徐小妹跟郑兴发走了。汤阿英动手和她们点完了那些锄头扫帚啥的,走到细纱间门外的角落上,看见两个木头箱子搁在那里,像个垃圾箱,谁有不要的物事都往里面扔,可是谁也没有注意过那两只箱子。汤阿英走到箱子面前站了下来,仔细地望了一下,里面尽是些乱七八糟的零零碎碎物事。她和管秀芬抬开上面一个箱子,打开下面那个箱子一看,一股刺鼻的、浓烈的霉味迎面扑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箱子发霉的面包。上面长满了绿茵茵,毛茸茸的霉菌,像是一块块长满了青苔的陈砖。汤阿英指着箱子说:
“你们看,资本家真不会管理企业,啥地方买来一箱子面包,藏在这个地方不给人吃,宁可让它霉掉,多么可惜。”
“真是糟蹋物事,好好的面包摆霉了,‘五反’辰光,徐义德假装没有钱,想停伙,给我们颜色看,后来在墙里挖出来黄嫩嫩的金子。早晓得这箱子里有这么多面包,拿出来够我们全厂的人吃一顿哩。”
“资本家不劳动,不流汗,坐在家里尽享福,吃好的,穿好的,这些面包当然不在乎。”管秀芬捂着鼻子,离木箱远远的,生怕霉菌传染到她的身上,她说:“徐义德办这个厂,有多少财产,他自家也弄不清楚。”
“这都是用我们血汗挣来的钞票买的,给徐义德白白地糟蹋了,真是可惜。”汤阿英看到那些发绿的面包,十分心痛,她说:“余静同志说的对,我们过去受的苦,都是资本主义害的。他们压榨我们工人的血汗,随便浪费。解放了,我们才翻身;现在合营了,我们成了企业的主人了,再也不能让资本家这样糟蹋物事哪!”
“是啊!过去人家问我在哪个厂做生活,我不好意思回答在私营厂做生活,多泄气!现在我好讲了,我在公私合营厂做生活,我们也成了企业的主人了。”郭彩娣讲得眉飞色舞。
“资本家代理人来了,”管秀芬碰碰郭彩娣。
郭彩娣没有往下说,回过头去,果然看见梅佐贤走了过来,他一边和秦妈妈说话。清估组组长和工会主席慢慢踱来。他们刚刚看房屋土地组和传导设备组的清点工作。现在到后纺来看大家。管秀芬大声叫道:
“工会主席,梅组长,你们来看看。”
他们走过来,汤阿英指着木箱对梅佐贤说:
“你看,这么多面包霉掉了,多可惜啊!”
秦妈妈走过来,伸头一望,接二连三地啧了几声,叹息地说:
“真的这么多面包。”
“为啥早不拿出来给大家吃?”
梅佐贤对汤阿英的质问,一时愣住了,过了一歇工夫才说:
“啥人晓得有这许多面包?”
“一定是厂长买的,我们工人没有钞票买这许多面包!”
“就是有钞票买这许多面包,早就吃了,”管秀芬给汤阿英补充道,“绝不会让它霉掉。”
“让我想想看。”梅佐贤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敲了敲太阳穴,透过那副玳瑁边框子的散光眼镜,又仔细地向木箱子望了一眼,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说,“唔,想出来了,还是五一那年国庆节买的。本来我们厂里要到跑马厅去游行,怕大家肚子饿,行政上买了一箱子面包,后来改在本区游行,就不要面包了。不久‘五反’来了,我们把面包忘了,幸亏你们发现,要不,我到现在也记不起来哩!”
“你记不起来的事体恐怕不少。”汤阿英说,“这些面包值多少钱啊?霉了,可惜啦?”
没等梅佐贤回答,管秀芬说:
“不是他的钱,霉了再多些也不可惜。”
“小管,”梅佐贤辩解地说,“我也没说不可惜。”“从前,对这些物事不可惜,我了解。”秦妈妈说,“现在对这些,你一定觉得可惜了。不管这笔账出在啥地方,都是花钱买来的,浪费了工人的血汗,也浪费了国家的财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