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妈妈说得很对。”工会主席开口了,梅佐贤不得不承认了。“过去私营厂这种事体多得很,谁也不稀罕。”
“我们厂大概也不少。”
汤阿英顶了一句。梅佐贤点点头,说:
“这次清产定股,给你们工人找出许多物事,过去我们根本不晓得哩。”他边说边嘻着嘴笑。
秦妈妈递了一张条子给汤阿英,汤阿英看了一下。深思地问道:
“徐义德送给我们吗?”
今天上午徐义德叫梅佐贤送了一张单子给余静,那上面写道:
兹有写字台一只,转椅一只,皮沙发两套,台灯一只,瑞士闹钟一只,文房四宝一套,文征明山水立轴一幅,宜兴陶器一套,洗脸用具全套,均系我个人私有,原存我厂使用。在此公私合营之时,愿意捐献国家,伏乞查收。
此致
公方代表余静
徐义德谨呈
余静看了不禁笑出声来。徐义德真会出点子,要收回私人东西非常容易,还要绕这么一个弯子,差一点把人弄糊涂了。她对梅佐贤说,凡是徐义德和别人的私人东西,全都可以领回去,不在清点范围之内,如果徐义德想把这些东西留在厂里,自己使用,也可以留下,今后随时都可以拿回去。梅佐贤只是点头,不敢做声,眼睛里露出钦佩的神情。余静把这张条子给秦妈妈,要她转给汤阿英。秦妈妈知道汤阿英领导的低值易耗组,今天要清点厂长办公室,顺便把条子带来交给她。汤阿英听秦妈妈讲了经过,她说:“徐义德的花样经真不少。”
秦妈妈见梅佐贤站在旁边,她没有点破徐义德的诡计,只是说:
“这也是徐总经理的好意,不过,根据党的政策,别说是这点物事,就是再多的私人物事,我们也不会清点。凡是条子上有的,都要剔除。”
“你放心,阿英掌握原则非常认真,工作十分仔细,有她领导,一点也错不了。”
“小管别拿我开玩笑。办事体全靠大家动手。”
“主要靠组长的领导,我们只要做点力气活。”
没等汤阿英回答,那边飞奔来一个人,汤阿英一看,不是别人,是张学海。她心头一愣,以为家里出了事,特地跑来找她。张学海跑到她跟前,上气不接下气,严肃地说:“阿英!”
“啥事体?”汤阿英急着问。
“那边有一部旧机器,机器组估价估不下来,陶阿毛他们说,请组长快去。”
“韩工程师在吗?”汤阿英说,“照徐总经理提的那个公式计算,棉纺公会一致同意了的。”
“就是韩工程师要我来找你的……”
汤阿英对梅佐贤和秦妈妈说:
“我们去一趟吧。”
他们走了没两步,汤阿英回过头来,对郭彩娣说:
“彩娣,你们在这里快些清点,筹委会催我们交清估帐册哩。”
“慢不了,”郭彩娣说,“待会清点完了,有啥工作再多派些给我们小组。”
49
梅佐贤汇报完了清估组的工作,最后说:
“我们全厂的资财一共是五百六十万,其中四十二万是‘五反’退款,应该剔除的。阿英同志,你看,还有啥补充的。”“你说得很详细了,我没有补充。”汤阿英说,“这一次工人十分努力,抢着在轮流停电的辰光,做好清点工作,今天总算把总账轧出来了,没耽误时间吧?”
“时间倒来的及,”徐义德说,“工人这次出力很大,要不是全厂动员,老实讲,我这个总经理也不清楚沪江有多大的家当。这回比一九五○年重估资产那次彻底细致的多了,破天荒第一次弄清了沪江的所有资产。要谢谢工人同志们。”
“这点事体算不了啥。”
“余代表,详细账册在这里,”梅佐贤把勇复基开了两个夜车赶出来的账册往余静面前恭恭敬敬地一送,说,“请你看看,有没有差错。”
余静并没有看,她把那厚厚一本的账册推到徐义德面前,说:
“还是请徐总经理仔细看看,查查有没有遗漏未列的,计算的妥当不妥当?有不合适的地方,可以提出来,大家研究研究。”
徐义德捧起那一厚本的账册,翻了一两页,就没有往下看了。勇复基把总账算出来之后,昨天晚上梅佐贤带着这个账册上徐公馆去。他们两个人在书房里待了好几个钟头,徐义德一页一页地仔仔细细审查,生怕漏了一项两项,一边看,一边问梅佐贤。梅佐贤详细地给他说明所提出的问题。最后看到总数比一九五○年重估资产的数字多出四十万来,徐义德嘴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点头赞赏梅佐贤在清估组的努力。梅佐贤表明这次清估,他第一步抓清点工作,把厂里角角落落里的物事都叫人搬了出来,一件也不遗漏,连一把扫帚和一块棉布门帘也不放过,一一记上,记上了就要估价。加上过去从来也没想到的旧东西,这回也发现了,清估了,总数自然增加。他一口气说下去,使得徐义德没法插话,只有赏识梅佐贤的才干,钦佩梅佐贤清估工作的丰功伟绩,感谢梅佐贤暗中帮助,赞扬梅佐贤是他的忠实助手。徐义德很满意清估组的工作,要梅佐贤今天当着余静的面正式提出报告来。徐义德把那本厚厚的账册轻轻放在长方桌上,表示无所谓的淡漠态度,说:
“这么一厚本,谁记的那么多?只要大体差不多就行了,就是上下差个万二八千,也没关系,将来到了社会主义,一切都归国家所有。这方面,我比一般资本家看的开,只要国家不吃亏,我是没有意见的。”
“将来是将来的事。现在清产定股,应当实事求是,公平合理。如果我们清估组有遗漏的,不管数字多少,一定要补上。国家不在这个上面贪小便宜。”汤阿英说,“有啥意见,可以提出来,有遗漏的,我们清估组可以复查。”
徐义德见汤阿英义正词严,态度又十分诚恳严肃,他不能再照刚才那样的说法,叫余静再点出,反而不好。他脸上堆着笑容说:
“刚才我不是说了么,我这个总经理,官僚主义也不少,厂里究竟有多少财产,也闹不清。这次清点出来的一些东西,过去根本不晓得。要我看这么一厚本账册,等于白看。梅厂长对厂里的事体比我清楚的多了,这次清估组除了他负责以外,又有汤阿英同志参加,工人一向大公无私,清估工作一定没有差错。清估工作企业有统一的原则,基层还可以因地制宜,方法简单易行,我们筹委会一同民主协商,清估组还及时了解检查联系汇报,使得整个清估组工作没有出现一点偏差。”徐义德对余静说:“余代表,你说,我还能有啥意见呢?”
“那么,在总数上是不是还有意见呢?”余静问。
“也没有。”
“你们有啥意见吗?”余静望着韩云程、郭鹏、勇复基和秦妈妈。
“这次清估工作,完全公平合理,特别是对机器估价,尚可使用年限,加已使用年限等于耐用年限这个公式,它比另外两个公式要合理一些,因而也是公平一些。就机器的实际价值而言,是提升了的,因为一般机器,我以前说过,实际耐用年限,往往要超过原来规定的耐用年限。我们现在这样算法,机器所有者,实际上多拿了不少折旧费……”
徐义德听韩云程说到这里,忍不住插上来解释说:
“这个公式经棉纺公会再三讨论,反复协商,大家才一致同意,局方也同意这个公式。要是照另外两个公式计算,政府吃亏可大啊!”
“所以说,这个公式比较公平合理。”韩云程现在对徐义德想强加于人的态度毫无畏惧,党委书记余静同志已经当了公方代表,他的勇气更足,好像浑身比过去更有劲头了。他对着徐义德和余静说下去,“我不是不赞成这个公式,我们计算机器,就依据这个公式求出来的。梅厂长和勇会计主任和我一道计算的。我是说政府对这一次清估工作是很宽大的。”
“政府对我们工商界一向是宽大的。”徐义德说。
郭鹏认为韩云程归了队,胆子大了,一心一意向着政府。不管怎么样,他们在沪江纱厂工作,总是捧徐总经理的饭碗,徐总经理对他们的今后工作有莫大的关怀啊。虽说就要公私合营了,可是徐经理的股份一定占多数,公方股份绝不会占到一半。徐总经理在厂里还是有很大的势力哩。合营后的人事安排还没有定下来,更不能得罪徐总经理。在人事安排上,徐总经理一句话,顶得上别人十句。这对自己前程的关系太大了。他对韩云程说:
“我看徐总经理提的这个公式最公平合理,真正符合实际的,体现了党的实事求是公平合理的政策。我想不出比这个更好的公式了。”
余静讨厌郭鹏阿谀奉承的话,觉得肉麻,可是她没有流露出来,只是指出:
“郭主任,我们现在并不讨论公式问题。这个公式纺管局同意的,的确比另外两个公式公平合理,当然也有可以研究的地方。我们现在讨论本厂清产定股问题,你对这方面有啥意见?”
“这个,这个,”郭鹏羞涩地有点口吃,半晌才说:“这个我没有意见。”
“勇主任呢?”
勇复基微笑地欠欠身子,低声地说:
“这次清估,在梅厂长和汤阿英同志亲自领导下做的,所有的账,都算了三遍,没有重复,没有遗漏。我没有意见。慎重起见,还请各位审核审核。”
徐义德见余静仔细地一一征求有关人员的意见,他也问赵得宝、秦妈妈和严志发有啥意见。严志发没有意见。赵得宝说:
“这次清估,厂里的破铜烂铁,零零碎碎,都点了,我看没有遗漏的。说到账册,这么厚的一大本,要我看两天也看不完,一时提不出意见来,只要账没算错就行了。”
“汤阿英同志亲自看了两遍。”勇复基说。
“这方面倒可以放心。”梅佐贤说,“勇主任算账一向是仔细的,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徐义德问余静:
“我们筹委会是不是今天通过清估方案?”
“要是大家没有意见了,可以通过这个方案。”余静说,“四十二万‘五反’退款不必剔除了,我已经和纺管局商量好了,全部‘五反’退款转为公方投资,这样一来合营以后的现金周转也没有问题了。”
“那再好也没有了。”徐义德一直操心这四十二万,转做投资,以后不必为这四十二万发愁了。他喜形于色,腮巴子下边的肉褶也高兴得一跳一跳的。筹委会通过清估方案。他对勇复基说,“那你们快去把账册誊清。”
勇复基站起来,挟着那本重甸甸的账册走了。韩云程和郭鹏见事体谈完,也跟着走了。徐义德喝了一口茶,望着厂长办公室墙上的文征明山水和室内陈设,对这次清估工作十分满意。连自己最操心的办公室里的私人财产,也划出清估范围之外,那张捐献条子起了很大的作用。他认为这是自己的得意杰作。字画、沙发和写字台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再也不必操心了。现在办公室还增加了一张长方桌和十把椅子。这是余静提出的建议,梅佐贤亲自布置的。坐在这里开起会来,倒是很有气派。他赞赏地说:
“这次清估工作做得非常出色,梅厂长和汤阿英功劳不小,当然主要的还要归功于余代表,领导的好。”
“政策是党制定的,工作是大家做的,怎么能归功我个人呢?”余静说,“徐总经理,我不赞成你这个意见。”“当然是因为公方领导的好。”徐义德说,“余代表,你太谦虚了。你们不管做了多大的工作,都归功于党,归功于群众,个人从不邀功,实在令人钦佩。其实,要是没有你的领导,向工人同志做动员报告,再三讨论党的政策,又及时了解检查,那一定会出偏差的。有些厂的干部,宁左勿右,清产定股中左得厉害,把资产估低了。我们厂,你掌握政策很稳,一丝一毫的偏差也没有出。”
“别的厂也不会出偏差,都有政策管着,中央的政策是统一的。”
“那是的,那是的。就是有点小的偏差,一定也会马上改正的。”徐义德顿时转了话题;“最近,棉纺业公会举行全业合营学习座谈会上,曾经酝酿过人事安排问题,公会也提过初步意见,局方指示,人事安排问题要在基层协商。现在还有时间,是不是谈一谈?”
余静从纺管局那里已经看过棉纺公会提的初步方案,她想了想,说:
“大家都在这里,谈谈很好。你有啥方案,可以提出来谈。”
“方案?”徐义德看余静单刀直入地问他,心头一惊:余静老是处在主动的地位,啥事体都要他提,而她事先一般不大表示意见,叫人摸不清她的意图。人事安排是一件大事,定股定息不过是几年的事体,人事安排可是决定终身的大事呀!定职就是定薪。而定薪也就是定心。他曾经和梅佐贤商量过这件事。照他看来,正职当然非他莫属,这是毫无疑问的。梅佐贤担任副职,这大概也没有问题。他亲自当面许了愿的。余静怎么摆法?倒是个问题。论资格,不过是一个年青的女工,一个黄毛丫头,能懂得啥呢?谈管理经验,谈技术,更提不上。但她是共产党员,厂里党委书记,如今又是公方代表,不摆个副职,似乎说不过去。他这个方案,认为是自己让了步的。他摇摇头说,“我还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余代表一定有方案了,不妨拿出来协商协商。”
“我们没有方案,只有一个原则,参酌原有情况,量才使用。具体方案,要请私方提。”
“私方提,”徐义德认为这是真主意假商量,公方一定早就有了方案,只是不拿出来,让私方瞎摸。公方既然有了方案,他又何必提呢?他说,“那你可为难我了,这问题我想也没想过,一时怎么提呢?倒是有点意见:希望全部实职人员一律安排,而且不要降低职位,因为这些职员,多年在厂里工作,原来的薪金也不太高,这次合营,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波动的。如果合营时能做到原职原薪,大家一定欢天喜地。”
梅佐贤坐在长方桌的斜对面,不断对徐义德的话点头。原职原薪,他这个副厂长的位置大概没有问题了。他表哥裘学良一直重病在家,挂着厂长名义拿干薪。虽说他过去实际上就是厂长,可是拿的是副厂长薪水,负的是厂长的责任。合营后,他能做个名符其实的副厂长,也满意了。他说:
“总经理对职员的心理了解透彻,大家当面不说,背后都议论这桩事体。合营了,担心降职降薪,怕生活维持不了。”
“至于我个人,一点问题也没有,心里也不波动。”徐义德谦虚地说,“我能力不强,水平不高,社会活动又很忙,不必安排实职。我们厂里的主要职位,应该一律由公方代表担任。余代表,你觉得怎么样?”
没等余静回答,严志发插上来问:
“徐总经理,你说的主要职位指的是啥工作?”
“指的是经理厂长这些工作,正职应该一律由公方代表担任。”徐义德说完了,等候余静的回答,暗暗注意她面部的表情。
余静的面部没有表情。她心里怦怦跳动,思潮汹涌澎湃,正职一律由公方担任?这话说得多漂亮,显然不是真心话。她想了半晌反问道:
“为啥正职一律要公方代表担任呢?”
徐义德猜不透余静的心思。如果坚持下去,黄毛丫头没轻没重的接受下来,对于人事安排的协商有莫大的影响啊!他不露痕迹地慢慢改变了口吻:
“公方代表能力强,威信高,掌握政策稳,当然应该担任正职。政府人事安排的原则,刚才你提了:参酌原有情况,量才使用。我觉得这对公方代表也适用。当然,有些合营厂,私方能力很强,技术很高,贡献很大,也担任了正职,在工商界影响很大,不单在同业中起了安定人心的作用,在国际上也发生很好的影响。有些外宾和外国记者到上海访问资本家,一听到资本家在合营后还是担任厂长经理的正职,就赞扬共产党对资本家改造政策实在太好了。不过我们厂的情况不同,我本人能力很差,不能和那些厂的私方比。”
“这么说,总经理未免太客气了。”这是梅佐贤的声音,“我想,余代表一定不同意总经理的意见的。谁不晓得,沪江纱厂是总经理一手创办的,锭子虽然不算多,沪江出产的成品,谁都说好,过去在市场上大家抢着要。总经理不仅有丰富的管理经验,在棉纺技术上也十分精明,韩工程师都说技术上有啥问题,总经理一看就清楚了。棉纺公会有事,都要找总经理商量商量,一致公认总经理是上海棉纺界难得人才。我觉得,总经理过分谦虚了。我们对待问题应该实事求是,不要客气才好。”
徐义德和梅佐贤画龙而没有点睛。汤阿英听徐义德口气在卖弄自己。梅佐贤接着吹牛拍马,她按下心里对他们的厌恶,直接说出自己的意见。
“我们根据党的原则办事,量才使用,哪个当正职,哪个当副职,大家讨论,领导批准,一定不会安排错的,能力技术重要,政治更重要。没有政治,没有路线政策,单有技术也不行啊!”
“我赞成汤阿英的意见,道理很清楚,谁都明白。梅厂长有啥意见,爽爽快快掏出来,讲话不要绕弯子,叫人摸不着头脑。”秦妈妈说完了,盯着梅佐贤望。梅佐贤脸上显得十分尴尬,他眉头一动,嘻着嘴,说:
“还是听徐总经理和余代表的意见好。嗨嗨!”
徐义德不满地望了梅佐贤一眼:觉得在重要关头梅佐贤不敢正面直接提出意见,反而往他身上推,未免太滑头了。继而一想:梅佐贤是资方代理人,不正面直接表示态度也好,说了,余静以为是他授意的。他迅速地把问题推给余静:
“还是请余代表提吧,我们完全服从公方领导。”
余静听了大家的意见,特别是汤阿英那句话:根据党的原则办事,给了她很大的启发,梅佐贤的话,使她对徐义德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徐义德不仅在区里是工商界的头面人物,就是在市里,也是有名的人物。梅佐贤虽然是徐义德的人,可是有一定能力,在管理生产上,她不如梅佐贤。组织上决定她到沪江来担任公方代表,她感到有些吃不消。她担任正职更不恰当。她对徐义德说:
“公方领导是一回事,协商人事安排又是一回事。希望你不要客气。把你初步考虑说出来,我当然会提意见的。”
“提吧!”赵得宝刚才有点替余静担心,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个局面。徐义德和梅佐贤非常狡猾,分明有意见,可是不肯说,逼余静表态。余静很老练,不慌不忙地催徐义德,使他放了心。他说,“有意见提出来好了,客气啥?”
徐义德摸不清余静的意图,想到别的厂也是私方先提,不好再推了。他试探地说:
“合营后,经理这一级要不要保留呢?沪江虽说不是大企业,可是麻雀虽小,五脏齐全,向来有总管理处的。如果保留吧,也有它的好处。余代表,你看呢?”
“保留好了。”
徐义德见余静回答的果断,肯定,他心上一块石头落下来了,总经理的位置大概没有问题。他进一步对余静说:
“要是保留总管理处的话,我想正厂长应该是余代表,佐贤做你的助手,担任副厂长;同时你最好能够兼任总经理才好。”
“你自己呢?”汤阿英看徐义德虚情假意,有意问他。
“我挂个董事名义就差不多了。”
“你做挂名董事?”秦妈妈不信任地歪着头看徐义德。“大概问题不大。”徐义德轻松地笑着说,“我做个董事还不行吗?”
“行,当然行,就是太委屈你了,你说,我们会同意吗?”
严志发说,“还是直截了当把你的意见说出来好!”
徐义德身上感到一种压力,余静那锐利的眼光仿佛看到他的灵魂深处。他不能再绕弯子了,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严肃地说:
“那我当个副总经理也可以。”
“这也委屈了你。”余静说,“你仍然是总经理,梅佐贤可以担任厂长,这几年来,裘学良一直生病,不能工作,梅佐贤实际上做了厂长的工作。裘学良保留原薪,给他一个顾问的名义,照顾他的生活。等他病好了,再参加适当工作。”“你想的太周到了。”徐义德喜出望外,焦急地问:“你呢,担任副厂长未免太委屈了你?”
“我经验不多,能力有限,除了副厂长的工作以外,我还要管厂党委的工作哩。”
“韩云程,郭鹏和勇复基他们原职原薪不动,好啵?”
“赞成你的意见。”余静对徐义德说。
“严同志也要安排一个职位。”徐义德说。
“可以安排。”
“做啥工作好呢?”徐义德向严志发打量一番。
“他念过初中,有些文化,做过工,对纱厂又熟悉,在厂长办公室做个秘书倒不错。”
“那太理想了,我完全赞成。梅厂长大概也不会反对。”徐义德望了梅佐贤一下。他点头同意。徐义德说:“快点把今天协商的人事安排方案写好,和清资定股方案一同送到纺管局去批,梅厂长。”
梅佐贤听到“梅厂长”三个字和过去有了不同的感受。他做梦也没想到是余静而不是徐义德提他担任厂长,这简直是喜从天降。他感激地望着余静,发痴一般的竟说不出话来。徐义德大声催他,他像地苏醒过来一般的说:
“我马上去办,我马上去办。”
50
一辆黑色的林肯牌轿车缓缓地驶进沪江纱厂。在煤碴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开到办公室门口的辰光,坐在司机旁边的梅佐贤,迅速跳下车子,过去开了后面的车门。徐义德让余静先下来,他最后走出,对余静说:
“楼上坐一会吧!”
他们一同上楼,走进厂长办公室,坐了下来,徐义德精神焕发地说:
“今天是我生平最快乐的一天,最值得纪念的一天,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自从陈市长给我们讲了过渡时期总路线以后,我就日夜盼望沪江快些走上国家资本主义的道路,今天总算如愿以偿了。今后我再也不必为这个企业忧虑风险了,也不必为儿孙操心前途了,合营了,有了国营经济的领导,有了公方的领导,就是晚上睡觉也比过去安心了。”
“那可不,不说别的,就说我这个当厂长的吧,过去,单是劳资纠纷就把我的头闹大了。我是资方代理人,工人同志对我总是另眼看待,这也是应该的,可是我呢,事体就难办了,许多精力花在这上面,吃力不讨好,有时还要挨骂,这也不怪工人。我是资方代表,代表资方利益说话,工人当然要反对我的。现在好了,劳资关系比较简单了,我们是公私合营企业的干部,说起话来,也比过去方便的多了。”
“劳资关系问题,其中有是非问题,并不因为是资方代理人就不好话说。资方代理人代表资方说话,只能代表资方合法的正当利益。如果和资方一道进行非法活动,工人当然要反对的。”余静不同意梅佐贤混淆是非的说法。
“我刚才讲的确实有语病,余代表这么一说,给我很大的启发,打开我的眼界,把过去看不清的问题看得清清楚楚了,我这个人整天埋在事务堆里,过去许多问题都看不清爽。今后在余代表领导下,要好好向您学习。”
“合营最大的好处是改变了生产关系,发展了生产力。工人做了企业的主人,生产热情会比过去大大提高。”余静说。
“余代表经常学习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看问题总看到本质上,不像我看的表面,还是从个人利害出发,”徐义德自愧不如余静,说,“我也要向你学习学习。”
“不要这样客气,你们有空的辰光,倒应该学习马列主义和毛泽东同志的著作。”
“我们有空也学习马列主义和毛泽东同志的著作,不过时断时续。在我们工商界里,马慕韩学习比较好,他抓的紧。今天马慕韩在会上讲的那番话,要资本家掌握自己的命运,我觉得讲得不错,看出来有点马列主义修养。”
他们今天到江西路上海市人民委员会的大礼堂,参加庆祝棉纺织业全业公私合营大会,马慕韩在会上代表棉纺织工业公会讲了话,把解放前后棉纺资本家的遭遇做了显明的对比,指出社会主义社会是唯一的光明的前途,希望上海工商界要掌握自己的命运。余静和徐义德他们一同坐车回厂。她一直在想马慕韩这位小开确实比徐义德体会党的过渡时期总路线要深刻一些。徐义德补充道:
“马慕韩每天在家里都要看一点马列主义和毛主席的著作。马慕韩说出了我们工商界心里的话,他如果不学习马列主义著作,不会有那样高的理论水平的。”
“总经理的理论水平也不低。”梅佐贤笑着说。
徐义德没有理会梅佐贤的阿谀,他沉着地说:
“这次我们棉纺织业批准合营,国家的政策十分正确,公方代表英明领导,对我们照顾无微不至,清资定股,公平合理。人事安排,局方完全同意。批准我们的方案,仍然任命我担任总经理,你们两位担任正副厂长。连裘学良这位病人也有了安排,给顾问名义。保留原薪,想的周到极了,实在太好了。现在局方只任命到经理厂长一级人员,关于科室人员,我问过纺管局,他们说一般按照原职原薪不动,这样照顾,真是面面俱到。我深感统一战线的温暖,党的政策正确伟大!”
“我能担任厂长,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老实说,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过我会当厂长。”梅佐贤激动地望着余静说。“我了解,这是党对我的培养,合营后,我要认真接受改造,来报答党和政府对我的恩情。”
徐义德的声音有点颤抖,但他竭力保持平静,边想边说,“我想了两句话,作为今后我努力的方向。我念出来,请余厂长指示:积极经营,争取利用;不犯五毒,接受限制,加强学习,欢迎改造。”
“你把党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政策具体化了,很好。我代表党和政府欢迎你这种态度。”余静站起来说,“你们谈吧!我到车间看看汤阿英她们去。”
汤阿英在细纱间的阁楼里,坐在方桌边的木凳子上,一张红纸摊在面前。她用剪刀细心地剪去。郭彩娣站在窗口那里。手里拿着一块五尺来长的红布,比了比两边的长短,把当中折起,放在窗台上,她抽了几根细纱,就着大腿一搓,便成了很结实的细线,把折起的红布扎牢,然后再把折起的红布松开,一个圆圆的大红彩球扎好了。她悄悄地走到汤阿英的背后,轻轻把彩球往汤阿英头上一放,两边长短相等的红布正好披在两肩,忍不住大声笑道:
“你们看哟!新娘子来了!”
管秀芬抬起头来一看:在电灯光的照耀下一片红光跃入她的眼帘。她抿着嘴笑了:
“彩娣,你真会捉弄人。”
汤阿英微微感到头上有人放了一个东西,可不知道是啥,她听管秀芬讲郭彩娣,转过身子一看,果然郭彩娣在她身后,手上捧着那个大红彩球,这才知道郭彩娣讲“新娘子来了”的意思。她的脸顿时比大红彩球还红,像是一片红霞突然落在她雪白的脸蛋上。她放下剪子,看了郭彩娣一眼:
“你真会寻开心,拿我这个老太婆也开起玩笑来了。”
“你是老太婆,那我是老婆婆了,”郭彩娣退后一点,防避她走过来。
“你是老婆婆倒没关系,阿英成了老太婆,张学海可不答应啊!”管秀芬转过来,对汤阿英说,“像你这样又年轻又漂亮的老太婆,哪个小伙子看到不喜欢?我要是男人,一定讨你做老婆,又温柔,又体贴,又坚强……”
郭彩娣打断管秀芬的话:
“你啥都逞能,老要占上风。讨老婆,你可没有这个能力!”“你有这个能力?”管秀芬一句话把郭彩娣问得哑口无言。
“别瞎吵瞎闹了,小管,浆糊打好了没有?”
管秀芬把一钵子热呼呼的浆糊往汤阿英面前方桌上一放:
“你看,这是啥?你的字剪好了没有?”
“差不多了。”汤阿英马上拿起剪子,一弯一曲地剪过去,一霎眼的工夫,用两只手把剪好的字轻轻拾起,挂在自己的胸前,对她们说,“你们看,对不对?”
管秀芬歪着头看汤阿英胸前的大红双喜字,拍手叫道:
“这个双喜字剪得真漂亮!原来,你还是个艺术家哩!我们的工会副主席。”
“谈不上啥艺术家,”汤阿英回忆地说,“还是小辰光跟娘学的,娘剪的一手好窗纸,她也不用绘样子,空手就能剪出个活蹦活跳的鲤鱼来。我比她差远了,好久不剪,也生疏了。”
“那你啥辰光给我剪点窗纸?”管秀芬很喜欢汤阿英剪的字。
“等你请客吃喜糖的辰光。”
“快把双喜字贴上,别弄坏了。”管秀芬有意把话题岔开,拿过一块二尺来长的长方形木板,放在方桌上。
汤阿英和管秀芬一道把双喜字贴在木板上。郭彩娣把大红彩球挂在木板上头,用洋钉钉牢。三个人站成一排,眯起眼睛对报喜牌看来看去,像是母亲在欣赏刚生出来的婴儿一样,嘴犄角闪着甜蜜蜜的微笑。
“哎哟,你们还没有做好?”
不知道是谁大声叫唤,打破了这宁静幸福的气氛。管秀芬对门外一望:门半开着,一个圆圆的脸露在门缝那儿,董素娟神秘的又紧张地朝里窥视,管秀芬指着门口说:
“有话进来说,躲在门口做啥?”
董素娟蹑着脚尖走了进来,悄悄地说:
“清花间的报喜队已经出发了,现在到了钢丝车间,一歇就要到我们车间来了。你们还不快点,再不出发,细纱间就落后了。”
“她们有多少人?”郭彩娣关切地问。
“有十多个,还有锣鼓哩!”
“锣鼓?”管秀芬愣住了,焦急地说,“我们也要锣鼓。”
“锣鼓在啥地方?”
汤阿英告诉郭彩娣:“锣鼓倒容易,我通知俱乐部借一套给你们,可是谁会敲呢?”
“有了锣鼓,还怕没人敲吗?”这是余静的声音,她推门进来,说,“原来你们都在这里,阿英,你找我有啥事体呀?”
“余厂长,我本来要去找你,你怎么跑来找我了?”
“别叫我厂长,还是叫我余静同志,这样亲切。你找我,我找你,不是一样的吗?究竟有啥事体呀?”
“彩娣她们和我商量,今天晚上要住在厂里,挂牌子的辰光,要求我和你参加,我同意了,你也去,好啵?”
“那还有不好的?没有别的事体吗?”
汤阿英点点头。余静向门口走去,汤阿英叫道:
“余厂长!”
余静回过头来,指着汤阿英说:“你又忘了!”
“哦!余静同志,你说谁会敲锣打鼓?”
“你们忘记了吗?我们厂里有一位多面手,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为啥不找他来帮忙呢?”
“小钟在吗?”汤阿英顿时想到了钟珮文。
“他在工会里,大概又在写啥作品了。”
“可以叫他来帮助细纱间的忙吗?”
“他是工会干部,你这个工会副主席还指挥不动他吗?用不着征求我的意见。”
汤阿英亲自去叫钟珮文来帮忙。他把锣鼓都带来了,顿时咚咚锵锵地敲打起来。敲锣打鼓的人手不够,他告诉大家怎么打法,对管秀芬格外细心而亲切指导。管秀芬没有躲开,心里也想学好,细纱间没人敲锣打鼓,就要落在清花间的后头,这怎么行呢?大家很快学会锣鼓点子。郭彩娣捧着报喜牌,钟珮文打鼓,管秀芬她们敲锣打鼓在后面跟着。董素娟走在最前头,欢快地大叫大嚷:
“细纱间的报喜队来了!”
他们热热闹闹出发了。徐义德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在办公室里。余静到车间找汤阿英去了。梅佐贤因为公方代表到车间去,觉得他这个厂长也应该到车间去了解了解工人的情况,不久也去了。徐义德想起今天庆祝全业合营的情景:棉纺织业全部合营了,私营棉纺织业再也不存在了,私营沪江纱厂的寿命也只剩下今天最后一天了!不,连一天也不到了,只有几个小时了。顿时,一种无边空虚的感觉充满他的心房。望着厂长办公室的家具,雪白的墙壁,窗外高大的厂房,矗立在夜空中的烟囱不断喷出火星,依依不舍,他今晚舍不得离开沪江。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号码,那边接电话的是林宛芝。他告诉她今天不回家了。她吃了一惊,根据她的经验,只有在“五反”的辰光,他常常讲今天不回家了,最后也还是回去的。今天是庆祝全业合营的大喜日子为啥不回家呢?他说厂里有事,明天一早回去。她坚持不同意,要他今天一定回去,她等他。他表示无论如何不能回去,要她不要等。她只好希望他明天尽早回去。
他挂上电话,一屁股坐在写字台的转椅里,打开绿色的台灯,揭开红木盒盖,里面是一块长方形的端砚,用徽州胡开文的墨在砚台上磨研,拿起上海笔庄制造的极品净纯紫狼毫,蘸了蘸墨,想在刻着沪江纱厂四字的信笺上写点啥。往事如潮水一般,不断涌现在他的心头,沪江纱厂开办的那一天,他也坐在这里,和裘学良,梅佐贤他们商量怎样发展企业,以后成立了总管理处,创办了信孚记花行,投资聚丰毛织厂,担任了茂盛纺织厂的董事长,吃进了永恒纺织机器厂。沪江的企业一天比一天发达,不仅在上海滩上逐渐扩大,连苏州的泰利纱厂也请他兼任董事长。就是在这张写字台上,他批过无数的计划,写过计算不清的条子。他在沪江企业里,一句话就是一条法律,一张条子就是一道命令,没有一个人敢不遵照他的意志行事。他现在拿着净纯紫狼毫,好像当年办厂一样,准备批写,可是没有一个人进来请示。他也不知道要批写啥,他的笔停留在信笺上,啥也写不出来。忽然沪江纱厂四个红字触目惊心地在他面前跳动。他用净纯紫狼毫在上面狠狠地划了一叉,然后把它撕碎,扔到字纸篓里。
他站了起来,推开门一看:外边办公室的职员都回家去了,写字台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鸦雀无声,显得有点冷落。他向办公室仔细一望,像是第一次看到一样,角角落落都看到了。这间办公室是他和梅佐贤亲自设计的,靠近厂长办公室,有事办起来方便,厂长对职员的工作也容易监督。他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好像每张写字台上的职员都埋头紧张地工作,让徐总经理观察。
他下楼走出去。外面电灯很亮,煤碴路上没有人,也很安静,只听见轰隆轰隆的机器声音不断从车间传出来,车间里那些立达机器是他亲自向瑞士公司订购的。从码头运到厂里,他亲眼看到拆包安装的,这些可爱的机器曾经给他织出无数件的棉纱。他听到机器一声声的叫唤,好像是向他告别。他站在煤碴路上凝神谛听机器轰隆轰隆的声音,如同慈母听爱女出嫁前夕依依不舍的低诉。他恨不能跑到机器旁边,把每一部机器看一个够,一想到工人都在上夜班,他突然在车间出现,会引起大家的惊奇。他的脚在车间门口趑趄不前了。清花间的灰布帘子突然掀起,车间里强烈的电灯光芒射到门口,接着有一个人的影子映在地上。他知道里面有人出来。他连忙转过身子,往回走,到办公室后面去了。
高大的烟囱矗立在夜空中,不断喷出火星,像是深蓝的天空中无数的繁星,一眨眼的工夫,火星就消逝了。一忽,又有一阵火星喷出。锅炉房的篱笆外边堆着许多煤块,像是一座小土丘,乌黑的煤块在黑暗中闪闪发着亮光。煤,刚才烟囱喷出的火花就是煤燃烧发出的;车间机器轰隆的声音,也是因为煤燃烧,发电,机器转动,发出音响。煤完成了它的任务,它的生命也就完结了,残骸堆在一旁,锅炉房的后面是苏州河。
苏州河,是上海的一条血管,也是沪江纱厂的一条血管。一包一包原棉是从这条河运来的。一件一件棉纱有时也从这条河运走的。现在,它躺在星空下,在辽阔的原野上迟缓地走它的路程,像是一条发光的巨大的带子,蜿蜒地伸向黄浦江边。明天,就是明天,苏州河再也不是沪江纱厂的血管了,他离开苏州河,踽踽地向仓库走来。
仓库外边,没有卡车,没有搬运员,也没有每天都看见的那个磅秤,两扇大门都开着,里面的电灯也亮着,管仓库的人大概吃夜宵去了。一件件棉纱整整齐齐叠起,几乎要接近高大仓库的屋顶了,棉纱后面,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包一包没有打开的原棉,堆得像山似的,仓库装得满满的,这里面有多少原棉啊,还有多少件纱呦!原棉和棉纱都闪闪发光。今天晚上的仓库比任何一天都显得明朗光亮,他从来没有看过仓库这么明朗光亮,简直是沪江纱厂创办以来最明朗最光亮的一天,好像里面放的不是原棉和棉纱,而是白哗哗的银子。银子,这里面有多少银子啊,他舍不得离开仓库,想走进去,在原棉和棉纱上舒舒服服地睡他一个夜晚,可是他身后远远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知道谁向仓库这边走来了。他迈起沉重的步子,向仓库旁边走去。
离仓库左边不远,是一幢红色的房屋,红色的墙,红的窗户,红的门,只是玻璃在闪闪发光。透过玻璃,借着外边路灯的光亮,可以隐约看见里面有一辆红色的车子和红色的长梯,车子上面放着一圈一圈帆布水龙袋,这是沪江纱厂自己的消防队,也是徐义德的精心设计。为了消灭可能发生的火灾,添置消防设备,而且放在锅炉房和仓库附近。他一看到红色的救火车便停了下来,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天空暗黝黝的。繁星仿佛失去光芒。从苏州河上吹来的秋风一阵紧似一阵。他身上感到有些凉丝丝的。他望着救火车,喃喃地说:
“救火车,救火车,你多大的火都可以救,可是革命的火你却救不了!你,你有啥用场?”
他绕了一大圈,感到有点疲乏了。他失望地离开消防队,慢慢回到厂长办公室里,推开所有窗户,向前看看,向后看看,恋恋不舍地轻轻叹息一声。脱去身上的衣服,他倒在行军床上睡了,像是睡在原棉和棉纱上一样,感到柔软而又舒适,他躺在床上,听着墙上挂钟有规律地发出嘀嗒嘀嗒的音响。
清花间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音响却没人听见,因为汤阿英率领的报喜队从细纱车间走过钢丝车间,向清花间前进。人没到,锣鼓声音已经到了清花间,大家都为这欢乐的声音吸引住了。郑兴发听到锣鼓声特别兴奋。他亲眼看着这个厂建成的。有了沪江纱厂,就有了郑兴发,沪江纱厂每个车间,每一部机器,他都熟悉。一听机器亲切的声音,他就知道啥地方该维修。只要有一天听不到亲切的机器声音,他就感到空虚,仿佛遗失了物事。他是沪江纱厂发展的目睹者,也是沪江纱厂工人血泪史的见证人,他看到许多许多年青力强的工人进厂,受徐义德他们重重剥削,身体慢慢坏下去,又看到许多许多身残体弱的工人出厂。过去,他看到工人低头进,低头出,现在又看到工人抬头进,抬头出。这个变化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现在比过去更爱护沪江纱厂了。可是他头发灰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背有点驼了,眼睛却奕奕有神。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显明的烙印。依照劳动保护条例的规定,今天他该退休了。他看到清花间那些可爱的青工,想起细纱间和粗纱间那些和他混得厮熟的女工们,他舍不得离开。但到了退休的年龄又不得不离开这些年轻人。在离开以前,他要把工作做得更好,把他多年的经验和熟练的技术传授给清花间的年轻小伙子们。他听到锣鼓声,便高兴地大声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