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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49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又有报喜队来了。大家准备鼓掌欢迎。”

他们今天已经招待过三四起报喜队。大家都有了经验,眼光望着钢丝车间。从那边首先进来的是郭彩娣,她手里捧着大红双喜字,欢快地跨进来。接着管秀芬她们进来了。管秀芬刚叫一声:“郑师傅,给你们报喜来了,”就给一阵噼噼啪啪的掌声淹没了。郑兴发站在和花机旁边,闪着炯炯的眼光,向他们招手。忽然,他眼睛一亮,一块雪白的长方形的牌子出现他的眼前,那上面写着十一个大字:上海公私合营沪江棉纺厂。他马上高兴地举起双手,一个劲鼓掌,两只腿也不知不觉地在地上跳了起来。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没有了,背也仿佛直了,一眨眼的工夫,他变得像青年一样的活跃,消逝了的青春的火焰又在他的心田上熊熊地燃烧起来了。他用两只手做成一个大圆圈,罩在嘴上,当话筒用,大声叫道:

“合营的招牌来了,你们快来看哟,合营的招牌来了!”

大家都围上来,这时候郑兴发才看到捧着合营招牌的是秦妈妈和汤阿英。

秦妈妈从余静那里知道车间的报喜队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有的车间已经出发了。她就向梅佐贤和余静建议:把合营招牌交给车间报喜队抬着,在车间里走一趟。他们都同意,秦妈妈带着合营招牌,遇上汤阿英她们。汤阿英一见那块白底黑字的招牌,竟抱着拍了掌起来,大家抢着看,抢着抱,要不是秦妈妈催着快到别的车间报喜去,人们还不肯放下。汤阿英和秦妈妈一道捧着这块招牌,随着细纱间的报喜队,一同到了清花间。

清花间和钢丝车间的工人把报喜队团团围在清花机旁边,钟珮文在合营招牌后面使劲打鼓,咚咚的鼓声激动人心,每一个人的心里也像是欢快的鼓声一样的扑咚扑咚地响着。心里跳动得最厉害的是郑兴发。他看到那块合营招牌,想起过去沪江工人的生活,他高兴得眼睛里流出了快乐的泪水,透过泪水他看见每一张喜笑颜开的熟悉的面孔。他盯着合营招牌,激动地挤到秦妈妈面前,高声叫道:

“秦妈妈!秦妈妈!”他一时竟说不下去,大家不知道有啥事体,慢慢地静下来,他也冷静了一些,断断续续地说:

“我要求工会,秦妈妈……我要求工会……”

秦妈妈同情地安慰他:

“郑师傅,你别急,有话慢慢说……”

“我,我一定要求……”

“你说好了,”汤阿英说,“都是自家人有啥闲话,讲出来好了。”

“工会主席、副主席都在,你们两人答应我吧!”

“究竟是啥事体呀?郑师傅!”秦妈妈笑着问。

这时候郑兴发才真正冷静下来。他巡视了一下,说道:

“我今天实在太兴奋了,太高兴了。我一生一世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也没有这样兴奋过,我亲眼看见沪江建厂的,现在沪江接受社会主义改造了,公私合营了,我们工人阶级要加强对企业的领导,担子更重了,我上了岁数,今年该退休了,可是,厂合营了,责任加重了,我能退休吗?你们说!”

郑兴发突如其来的问题,大家没有思想准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汤阿英体会他的感情,也了解他的心情,立即应声答道:“不能退休,和我们一道干下去。”

“不要退休,不要退休!”大家齐声叫道。

“我不退休,秦妈妈,工会同意吗?”

“我代表工会,同意你不退休!”

“好!好啊。”

大伙的欢呼声震动了整个清花间,钟珮文打的鼓声也越来越高了。郑兴发走到秦妈妈身旁,腼腆地说:“我还有一个要求,你让我和汤阿英捧着这块招牌,好不好?”

“那还有不好的?”

郑兴发和汤阿英捧着合营招牌,跟在报喜队后面,向前走去。

厂长办公室楼上挂钟的摆声越来越清晰,徐义德听着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在滴答滴答的音响中,忽然发出叮当叮当的声响。徐义德在床上默默地数着,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离明天还有一点钟了。一点钟,只有六十分钟啊,多么短促的时间。他霍地从床上坐起,扭开电灯,向办公室四面望望,好像寻找物事,眼光最后停留在下沿窗户上。窗外边不远就是一条煤碴路,一直通向工厂的大门,想到门口,他腾地跳下床来,匆匆忙忙穿好衣服,扣上深蓝色哔叽的人民装的纽扣,穿上贼亮的黑皮鞋,踉踉跄跄下了楼,顺着煤碴路径自向门口走去。快走到传达室那里,他看到门口有人,才放慢了脚步,踱着方步,潇洒地走到门口,这一带没有夜市,马路两边的商店早已打烊了,只有一两家小吃店还有灯光,里面热烘烘的,不时散发出白烟一般的蒸气。马路上行人很少,显得有点冷寂。他向马路两边望望,没有人,然后回过头来聚精会神地注视挂在大门左边的那块招牌:沪江纱厂,在路灯照耀下,黑底金字发着金晃晃的光芒。沪江纱厂盖成以后,这块金字招牌一直挂在这里,从来没有人动过,不管日晒雨淋,也不论白天黑夜,这四个金字总是闪闪发光。人们一走到这里,远远就看见了。随着企业不断扩大发展,沪江纱厂这块牌子已经越过长宁路,在上海滩上翱翔。棉纺业无人不知,市场上也无人不晓,大家都知道沪江出品的棉纱不错。

徐义德随着沪江企业的发展,成了上海工商界的名人。可是这块招牌挂在大门上只剩下最后一天了,不,只剩下最后一小时了!

他对着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望来望去,越望越觉得可爱,他瘫痪一般的站在那里稳稳不动。他真想永远让它挂在那里,任你狂风暴雨再也不能叫金字招牌褪掉半点光泽,可是行吗?里面车间传出来轰隆轰隆的巨响,震荡在他的耳边,他像从梦幻一般的境地清醒过来,望着招牌,沪江纱厂四个金字散发出刺眼的光芒,同时,不知道附近哪家养的公鸡,在夜色中提高嗓子喔喔啼叫。他自言自语地说:

“已经很晚了,该回去了。”

他走进大门,脚步沉重,步子迟缓。慢慢在那条笔直的煤碴路上,踱着方步,路边左右栽着两行柳树,柳条在夜风中轻轻飘扬。这些杨柳,他看了不知多少回了,可是没有今天夜里这样妩媚多姿,如同少妇的青丝随风飘扬,散发出一股沁人肺腑的清香。柳树后边的运动场上,有两个篮球架子,架子上面的篮圈闪着亮光。圈子四周的网也白得发光,他站在煤碴路上,眼前的事物,不管是高大的厂房,还是空阔的运动场,也不论是一草一木,还是堆在地上的破破烂烂,都闪闪发光,连他脚下的煤碴路也和往常不一样:在熠熠发光。他从来没有感到过厂里这些东西是这么可爱!他一边走着,一边回头望望。走到办公室,他站了下来。回转身去,顺着煤碴路望过去,一直望到大门,门外灯光辉煌。

他又走到门口,发现那辉煌的灯光是来自闹哄哄的小吃店。他站下来,眼睛自然而然地又注视到那块叫他喜爱的金字招牌。他忘记了萧飒的秋风阵阵吹来。也不注意马路上的车辆经过,只顾凝神望着,看门的人见他徘徊不去东张西望,便过来问他:

“徐总经理,你丢掉啥物事?”

“唔,”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找着了没有?”

“没有。”他漫不经心地答。

“丢掉啥物事,我来帮你找!”

他这才注意到对方讲话的意思,他摇摇头,说:

“不,没啥,我散散步。”

他又看了一阵招牌,才恋恋不舍地走进去,回到厂长办公室,解开上衣纽扣,准备睡了。

第二天一清早,他睡在床上,忽然听见咚咚两声,门外有人敲门,他一骨碌爬起来,连忙把衣服穿好,过去开门,进来的是梅佐贤。他笑嘻嘻地问:“总经理,你早,没吵你吧?”

“也该起来了,有事体吗?”

“也没大事体,工人在车间里闹翻了天,东边也是报喜队,西边也是报喜队,现在捧着新招牌要到门口去,他们听说总经理昨天住在厂里,要我来请总经理!”

“请我?”徐义德警惕地问道。

“他们想请总经理一同到大门口去……”

“去做啥?”

“换招牌……”梅佐贤看徐总经理沉着脸,不敢说下去。

“我不去。”

“是呀,我说总经理昨天忙了一天,一定很累了,别去打扰他吧。他们一定不肯,说今天是我们厂里大喜的日子,挂公私合营招牌是件大事,要和总经理一同庆祝庆祝……”

“换招牌当然是大喜事呀!我应该和工人同志们一道庆祝庆祝的,可是,我身体不舒服,你代表我和大家一起去换招牌吧。”

“好的,好的,你太累了,好好休息吧。”梅佐贤走了,又站下,嗫嚅地说,“余静在车间等你哩,总经理,是不是去一下的好。”

“对,还是去一下的好,换招牌是桩大事体呀!”他们两人向车间走去。

报喜队像是一条长龙。捧着合营招牌的郑兴发现在让位给韩云程了。大家都抢着要捧,秦妈妈说,有汤阿英代表工人就够了,另外应该让给职员代表。韩云程转过身来捧着。大家不抢了,但都想上去摸一摸,看一看,仿佛看新娘子似的,挤来挤去。郑兴发的手闲不下来,他走进锣鼓队,接过一面大锣,欢乐地一边当当地敲着,一边笑得合不拢嘴来,连脸上的皱纹也好像在笑,走在报喜队最前头的是徐义德、梅佐贤和余静、秦妈妈他们。

徐义德看到后面那许多工人跟着一同庆祝,兴奋地对余静说:

“工人和我们这样热烈庆祝,在沪江还是头一回哩。”“是呀,”梅佐贤接着说,“在从前,做梦也想不到有这种场面。”

“生产关系改了,工人和工厂的关系也不同了,自然就出现了这种场面。”余静对徐义德说。

“看了这种场面,心里真舒畅。做起事来也有劲道。”徐义德假装高兴的样子说。

“那可不,合营了,我们要更好地把生产抓一抓。”

“最近这两天正考虑这件事哩,明天要不要开个会研究研究?总经理,”梅佐贤又转过来对余静说,“徐厂长。”

“先把计划订出来,再开会具体讨论讨论,”余静说。

“这样更好。个人和车间生产计划都有了。韩工程师制订的生产计划也快写好了。”梅佐贤说。

“抓紧一点,这两天把它弄好。”徐义德吩咐梅佐贤。

“这没问题,”梅佐贤说,“我今天就找韩工程师谈!”

说话之间,队伍已经走到门口。梅佐贤站在凳子上,摘下黑底金字的招牌。韩云程和汤阿英马上把新招牌送上去,梅佐贤把它挂在原来的地方。一块簇新的白底黑字的招牌出现在大门口的左边:

  上海公私合营沪江棉纺厂

郭彩娣在车间扎的那个大红彩球现在挂在新招牌上,使得新招牌越发显得鲜艳夺目,光采焕发,在清晨的骄阳中射出耀眼的光芒。大家围在新招牌前面一边鼓掌一边欢呼。秦妈妈在一旁点燃了鞭炮,噼噼啪啪的爆炸声中,不时夹着“通”的一声,“天地响”直冲云霄。汤阿英望着新招牌舍不得走,两只手鼓红了。她拉着管秀芬在人群中扭起秧歌来了。郭彩娣和谭招弟跟着扭了,许许多多的人也跟着扭了。余静站在旁边,用手打着拍子,汤阿英对余静说,

“来吧!跟我们一道扭吧!”

那边管秀芬把余静拉着和大家一道扭了。在马路上,大家一同欢快地扭着,踏着钟珮文、韩云程和郑兴发他们的锣鼓点子,越扭,人越多,几乎把柏油马路塞满了。锣鼓声和炮竹声和恣情欢乐的人声连成一片,响彻晴朗的天空。徐义德的眼光一直没有离开新招牌。在大家欢乐声中,他悄悄回到厂长办公室,站在窗前,凝视着大门,打开窗户,噼噼啪啪的炮竹声震天价响,咚咚锵,咚咚锵的锣鼓声高入云霄。鼎沸的人声遍地涌来。他使劲把窗户一关,想把这些嘈嘈杂杂的声音关在窗外,巨大的欢乐的声音可不听他的指挥,仍然在他耳际萦绕,他用两只手把耳朵捂住,这也不行,还是听到巨大的音响。这巨大的音响有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直向他的耳朵逼来。他干脆放下两手,对着窗户说:

“让你们尽情地欢乐吧!”

他转过身来,看到摆在上面,靠右边墙那里的长方桌和十把椅子,最上面那两张椅子,一张是他常坐的,旁边那一张是余静常坐的。他的眼睛一个劲盯着余静那张椅子,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把余静那张椅子搬开,放在角落里,让它冷冷清清地靠着墙。他把自己那张椅子放在长方桌上端的当中。他好像出了一口气,舒适地坐在床上,得意地望着当中那张椅子,但角落里那张椅子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没有办法把它掼掉,他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望着写字台上的日历:一九五五年九月二十九日,喃喃地说:“昨天,是创办沪江纱厂以来,第一次睡在厂里,想不到,也是最后一次睡在厂里啊!”

他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两只手托着肥大的后脑勺。窗外咚咚的欢乐的鼓声不断传来,一槌一槌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他眼睛望着雪白的屋顶,无可奈何地默默无言。

51

车间的红灯早就亮过了,各条弄堂里的工人也都下班了。当日班的人走了,夜班的工人还没有到上工的辰光,机器关了,车间里显得十分清静。但是汤阿英没有走,她在自己的弄堂里仔细地做清洁卫生工作。对车间非常留恋。今天是她在车间做生活最后一天,从明天起就脱产搞工会工作,走上新的工作岗位了。夜班这条弄堂由别人来挡车了,她要把车子收拾干净,让接班的人生活做得顺手,从车头打扫到车尾,又上下左右看看,粗纱摆得整整齐齐,东西光洁,她满意地点点头,脱下油衣裳,换上自己的衣服,徐缓地从车间走出来。

她走到钢丝车间那里,忽然有一股糊焦味迎面冲鼻而来,兀自一惊,感到奇怪,立即停下脚步,细心用鼻子一吸,感到糊味更浓。她站在车间,放眼望去,每一部钢丝车像往常一样摆在那里,没有异样。她向里面走去,糊味不大,心想糊味也许从清花车间散发出来的,马上放开脚步,飞也似的跑到清花间,还没到清花间门口,糊味就特别浓,一走进清花间,抬头一看:车子上的棉花那里,升起一柱黑烟,向上萦绕,靠近白花花的棉花那里,不时有红色的火焰跳跃。她不禁大声叫道:

“清花间失火了!清花间失火了!”

她回过头去,寻找灭火器,靠门口一排挂着四个红色圆筒的泡沫灭火器。她匆匆向门口走去,正在摘下灭火器的辰光,感到身背后有人匆匆走过,掉过头一看,不是别人,是保全部的陶阿毛师傅,汤阿英脱口问道:

“你到啥地方去?”

陶阿毛给她突如其来的询问,面孔吓得像一张白纸,惊慌失措地说:

“不到啥地方去,”他顿时觉得回答的不对,又立刻改口说,“我回家去。”

“回家?”她感到奇怪,带有责备的口吻说,“清花间失火,你回家?快来救火!”

“对!快救火。”

陶阿毛想不到在这关键时刻,突然碰见新上任的厂工会副主席汤阿英,叫他躲闪不开,逃避不了,刚才他以为在她背后两步就可以逃出清花间的大门,快走到门口,却被她发现了,他虽然努力保持镇静,企图装出平静无事的神情,可是他的手不听大脑的指挥,本想到墙上摘灭火器,却弯下腰去拎靠墙的红色沙桶,手拎着,有点颤抖,发出哗啷哗啷的声响。

汤阿英早就摘下灭火器,熟练地扭下盖子,忽然听到哗啷的音响,她侧过身子一看,陶阿毛拎着沙桶站在那里发呆,她急着说:

“火这么大,沙子不顶事了,快放下,去拿灭火器!”

她撇下陶阿毛,三步并做两步,跑上去,把灭火器倒过来,一股白色的泡沫迅速的向火焰上喷去。

那边陶阿毛慢吞吞地摘下灭火器,望着汤阿英的高大的背影,仇恨从心中涌起,见车间没有别人,轻轻走过去,举起灭火器,想朝汤阿英的后脑勺那里打下去,凭陶阿毛过人的膂力,这下子不把汤阿英砸死,也活不了多久。他刚举起灭火器,对准汤阿英的后脑勺,正要砸下去的千钧一发的刹那间,忽然听到一个人大声喝道:

“陶阿毛,你做啥?!”

陶阿毛回头一看:是郑兴发师傅提前到清花间来上班了。

他慌忙放下灭火器,支支吾吾地说:

“不做啥,我用灭火器救火!”

郑兴发指着他手里的灭火器说:

“你这样怎么救火?”

原来陶阿毛双手抱着灭火器,位置向上,他心里明白,嘴上却说:

“我没用过灭火器,郑师傅。”

“保全部的陶师傅不会用灭火器?少废话!快把灭火器倒过来,给我救火!”

郑兴发没时间和他纠缠,迅速摘下墙上的灭火器,扭下盖子,倒过头来,泡沫直向火焰上喷去。

汤阿英一心救火,不了解陶阿毛的恶毒阴谋,幸亏郑兴发赶到,及时救了她的性命。她把那筒灭火器泡沫喷完了,又去摘下墙上另一个灭火器,泡沫又向浓烟烈火上喷去。

泡沫喷到地方,烈火小了,浓烟的黑柱低下去了……

车间外边的人听到汤阿英的叫喊,纷纷拥了进来,余静和赵得宝正在饭堂里吃饭,连忙放下碗箸,饭也不吃,立即赶到清花间,大家七手八脚,倒沙的倒沙,浇水的浇水,还有人从别的车间提来了灭火器,忙做一团,一霎眼的工夫,厂里的消防队赶到了,红色的救火车停在清花车间门外边,迅速接上水龙头,帆布水管像是一条长龙,从门外蜿蜒地伸了进来,水龙头在熊熊的火焰上如同倾盆大雨一般,哗哗地倾倒下去,火焰压下去了,浓烟压下去了,一场大火,幸亏汤阿英及时发觉,连忙抢救,大家共同努力,终于熄灭了。

汤阿英站在机器旁边,浑身湿漉漉的,满头满脸是汗水,眼睛在四处寻找,却不见陶阿毛。

陶阿毛的阴谋没有得逞:他原想用灭火器砸死汤阿英,既灭了她的口,又阻止她去救火,然后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一溜烟似的逃出沪江,听候刚刚公私合营的沪江纱厂烧得一干二净的消息,不料出现了郑兴发这个早该退休不肯退休的老师傅,他没办法,只好违背自己的心愿,和大家一同救火。这时,他有意动作放慢,东张西望,梦想设法让大火从清花间蔓延开去,把前纺后纺都烧个精光。余静和赵得宝他们赶到了,厂里的消防队也赶到了,火焰很快地扑灭了,他看大势已去,阴谋不能实现,怕自己暴露,在大家忙着救火,不注意他的辰光,一边装着救火,一边扶着水龙头,渐渐退到门口,正想撒腿就跑,忽然听到汤阿英在人群中高声喊道:

“陶阿毛,陶阿毛!”

大家东张西望地在寻找陶阿毛。陶阿毛急了,事不宜迟,再不逃走,给汤阿英她们抓住,查问起来,他丑恶的内奸面目可能要暴露了。他不假思索放下手里的水龙头,掉头就跑。刚迈开脚步,他的胳臂给一只粗大有力的巨手抓住了。他装出生气的神情,质问道:

“抓住我的胳膊做啥?”

“做啥?你心里明白!”

陶阿毛回过头一看,抓住他的胳臂的是郑兴发师傅。郑兴发刚才看见陶阿毛举起灭火器对着汤阿英的后脑勺,心里早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故做不知,没有言语,忙着救火要紧,等到余静和赵得宝到来,郑兴发就注意陶阿毛的行动,厂里消防队一到,陶阿毛突然活跃了,抓住水龙头,好像在帮忙救火,实际上暗中向门口慢慢移去。郑兴发没有作声,在他背后,也随着慢慢向外移去,等到陶阿毛拔腿要逃,他的粗大有力的巨手一把抓住了陶阿毛。

“我啥也不明白,我有事体要走,你快放手!”

“你有事体,我也有事体,”郑兴发把掏阿毛的胳臂抓得更紧,说,“把事体谈谈清楚再走。”

“你不能妨碍我的行动自由。”

“这不是妨碍你的自由。不要做贼心虚,把事体谈清爽就让你走。”

“啥人做贼心虚,你别诬赖好人!”

正在他们两人交涉的辰光,有一个人在人群中大声叫道:

“陶阿毛在那里!”

大家随着那个人指的方向望过去:郑兴发抓住陶阿毛紧紧不放。

汤阿英听到钟珮文讲:“陶阿毛在那里!”她连忙分开众人,大家退后,让开一条路,她匆匆赶过去,边走边叫:

“把陶阿毛抓住!把陶阿毛抓住!”

郑兴发在人群外边高声答道:

“早抓住了!阿英。”

汤阿英走到郑兴发面前,她顾不得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贴着身子难受,上衣下摆和裤脚管那里不断流水,指着陶阿毛,对郑兴发和钟珮文说:

“把陶阿毛带到工会去!”

余静和赵得宝接着走到前面来。汤阿英过去,把余静和赵得宝拉到人群外边,小声地向余静报告刚才清花间发生的事故……

那边陶阿毛给郑兴发和钟珮文押着,向工会办公室走去,后面跟着拥挤的人群,嘁嘁喳喳地纷纷议论着,惊奇的眼光盯着陶阿毛,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特别惊奇的是管秀芬,仿佛是晴天霹雳,她所爱慕的陶师傅竟然给郑兴发和钟珮文押到工会去,刚才清花间失火,难道和陶阿毛有啥关系吗?在她看来,这是不可想象的事。她平时脸上得意的笑容消逝了,紧绷着严肃的面孔,内心却忐忑不安,跟在人群后面,迈动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吃力地走去。

52

汤阿英一觉醒来,仍然感到疲乏,浑身发酸,觉得没有睡够,躺在床上不想起来。太阳已经很高了,她迷迷糊糊睡去,朦朦胧胧地听见后面奶奶住的屋里有人在谈话,声音虽低,可是一句一句的意思大体可以听见:“太阳这么高了,为啥还不起床?”

“昨天厂里失火,她领着大家救火,又抓住了坏人,忙到半夜才回来。”

“怪不得哩。厂里也有坏人?”

“有,是保全部的陶师傅,这人外表看不出来,手艺好,人缘好,能说会道,到我们家来过,还送给巧珠玩具糖果,想不到是个坏人,人心真看不透。”

“把这人交给政府,要严厉惩办他!”

“阿英就是这样办的,余静同志同意她的意见,报告了区里公安分局。公安分局派人来,把陶师傅逮捕了。”

“抓到人民政府手里就好办了。”

“这人真辣手辣脚,沪江纱厂刚公私合营没几天,他就下这样的毒手,要是沪江烧了,那几千工人到啥地方做生活?”

“坏人哪里会想到这些,他们就是要破坏我们的国家,破坏过渡时期总路线。”汤富海心里想,乡下地主富农破坏农业合作化运动,城里也不太平,有坏人捣乱,阶级斗争真是激烈。

“我们不能让坏人破坏!”

“对!”汤富海不见张学海,问:“学海呢?”

“这一阵,小两口忙着在厂里搞社会主义改造,很晚才回来,一早就走了。他今天早上一起床,饭也没吃,就到厂里去了。”

“忙社会主义改造是好事体呀!”

“阿英入党了,你晓得啵?”

“她写信告诉我了,听说还当了劳动模范。”

“是呀,当了劳动模范以后,还到杭州西湖白相了一趟,开了眼界,见了大世面哩。现在又当了厂里工会的副主席,成了红人啦,厂里大大小小的事体,哪一桩也离不开她。”

“这丫头在上海滩上得发啦!”

“乡下也要搞社会主义改造吗?”

“当然要搞,党在过渡时期总路线,早两年就学过了哩。总路线好比明灯,照到哪里哪里亮。如今乡下事体和城里一样,城里人晓得的事,我们乡下也知道哩。城里人要搞社会主义改造,我们乡下也搞,贫下中农对社会主义的积极性高得很,像是黄浦江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一直往上涨,我们互助组的组员,绝大多数都想入社,搞社会主义改造,不搞小农经济,不搞资本主义经济。”

“原来我也闹不清爽啥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阿英回来常给我谈起,说资本主义不好,资本家压迫劳动人民,剥削劳动人民,社会主义好,不压迫劳动人民,不剥削劳动人民,劳动生产出来的物事,大家用,吃得饱,穿得暖,有个啥社会主义国家,劳动人民还住洋房坐汽车哩!”

“那是斯大林领导的苏联,我在乡下也听我们党支部书记谈起过,那边共产党和劳动人民掌了印把子,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资本主义没有前途,快死亡哪!过去,我们在梅村镇一年忙到头,打下粮食都进了朱半天的仓库不算,还硬说我欠朱家一百一十多石租子,就是种一辈子庄稼也还不清呀!你说,天下有这个理吗?”

“我听阿英谈起过,朱老虎这个喝人血的禽兽,简直是无法无天!”

“我们受够了资本主义的气。”

“阿英、学海在沪江纱厂,给徐义德这个资本家剥削的不轻啊,这回搞社会主义改造,公私合营了,有国营经济和公方管着,徐义德再也不能想做啥就做啥啦。”

“阿英这孩子,当上工会副主席,地位不低呀。沪江公私合营了,看上去,今后她也能当一部分家啦。”

两个人谈话的声音,像是小河潺潺的水声,汩汩地萦绕在汤阿英的耳际,她闭上眼睛想睡,但是潺潺的水声向她耳朵里灌来,吸去了她的注意。那声音低微而又细碎,一句一句刺激她的耳膜。她想起来,又怕打断别人谈话。不清楚奶奶在和谁谈话。对方讲话的声音虽低,隐隐约约听到一些,时高时低,时断时续,听上去,口音好生熟稔。她一时竟想不起一清早漕阳新村有谁来看望奶奶。她凝神听他们谈下去。

“对啦!这一阵子,阿英在厂里日日夜夜忙个不停!”奶奶的声音,“工会的事,要她管;车间的事,要她管;她还要在车间做生活。你说她忙不忙?”

“这许多事体都要她管,就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呀!”

“她办事有条理,工作有能力,态度很公正,公家的事,私人的事,大家都乐意找她。”奶奶高兴地说,“让她管那些大事去,家里这些小事,我就多照顾点。”

“不,家里的事,还是要她帮助你做,阿英这孩子小时在家里,倒也肯劳动,现在当了党员,又是工会副主席,就不管家务事吗?我们梅村镇的党员,下地做活,回家烧饭,啥事体都做,有事,你尽管叫她做,她不做,我来跟她说,她敢不做!”

“这是爹的声音,爹怎么到上海来了呢?”汤阿英喃喃地问自己,她不相信,爹要真的来,为啥不叫她呢?她再仔细一听,可不是爹吗?她霍地坐了起来,披着一件深蓝色的毛线衣,连鞋子也来不及穿好,趿着就走到卧房门口,果然爹和奶奶坐在后面那一间屋子里,面对面小声谈话哩。她叫了一声爹,就扑过去,按住爹的结实的宽肩膀,亲热地问道:

“啥辰光来的?”

“到了有一歇工夫了,见你睡觉,就没叫你,让你多休息休息,我和巧珠奶奶在聊天哩!”

“唔!聊天。”巧珠奶奶见汤阿英走到后面那间屋子。她关心地问:

“啥辰光醒的!为啥不多睡一歇?”

“刚刚醒。”

“我和你爹闲聊天,没有吵醒你吧?”

“没有。”

“哦,”巧珠奶奶对汤富海说,“她睡得可沉哩。”

“她从小就是这样,睡着了,雷打也不醒。”

“我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昨天厂里失火,你忙到半夜回来,应该多睡一会。”

“够了。爹,到前面来坐吧,那边光线亮点。”汤阿英回到前面屋子,阳光照得暖洋洋的,有点刺跟。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让爹坐下,问:“吃了早饭没有?”

“早吃了,巧珠奶奶给我买的糯米团子吃,里面夹了油条,又撒了糖,可香哩。还喝了一大碗豆浆,肚子吃得鼓鼓的,一天不吃饭也顶得住。”

“乡下好吗?这一阵厂里工作忙,没顾上到无锡看你。”

“我晓得你在厂里忙,不像我们做庄稼活的,你们是按钟点的,到时上班下班,少一个人不行。你当了工会副主席,下了班,一定还有事,少不了开个把会。”

汤阿英奇怪的眼光落在爹的黧黑的脸庞上,望着他额头上深沟也似的皱纹发愣;爹怎么知道厂里这些事呢?一定是巧珠奶奶刚才对他说的。她说:

“工会刚改选,车间的工作还没有办移交,今天开始脱产来管工会工作,就不会像过去那么忙了。”汤阿英说,“听说,这一阵乡下很忙哩,你在村里也闲不下吧?”

“可不是么,我这个互助组组长比别人还要忙哩。”

“互助组?”汤阿英一听这名字,心头就愣住了,急切地问,“怎么,你还在互助组?”

“互助组是我发起的,我又是组长,难道你要我退出吗?”

汤富海没想到女儿怎么不赞成他在互助组哩。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村里没有办农业生产合作社吗?”

“谁说的?今年有五十七个互助组办了合作社,最近又有二三十个组打报告给镇党委,要求办社,像是一窝蜂似的,你也要求,他也要求,很多人要求办社入社,村里可闹猛哩!”

“你那个组呢?”

“也有要入的,也有不要入的。”

“你呢?”

汤阿英一步一步追问,汤富海不假思索地说:

“我么,当然要入。”

“入了没有呢?”

“还没有。”

“为啥还不入?”

“打算和你商量哩。”他望着汤阿英,没有说下去。汤阿英以为汤富海有啥顾虑,不愿加入合作社,便想从大道理方面和他谈谈。她问:

“村里学过党的过渡时期总路线吗?”

“总路线是国家大事体,全国都要学,梅村镇怎么会不学?

我们早两年就学过了。”

“中央关于发展农业生产合作社的决议,村里也学过吗?”“这是庄稼人的大事体嘛,怎么没有学?村里念过好几遍,还讨论很多次哩。”

“那你为啥还没有入社呢!”

“哎,谈起来,话长啦。”汤富海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梅村镇最近的斗争。“镇上进行了总路线的宣传教育,人们的社会主义觉悟空前提高了,社会主义的劳动热情也空前高涨起来了,好比钱塘江八月的潮水一样。他们提出共同的要求:走合作社的道路,办合作社。他们说:我们贫下中农,家里穷,不办合作社,没有出头日。共产党毛主席指出社会主义的道路,贫下中农有奔头了。有的人一天到镇党委会和镇人民政府好几趟,要求办社,要求入社。有的互助组自动联合起来,要求办社。农业合作社的浪潮在梅村镇一天天高涨起来,镇上的贫下中农整天欢欢喜喜,高高兴兴。……”

“赶快办社,满足广大贫下中农的希望,这是一桩大喜事啊!”汤阿英说。

“事体没那么简单,有人欢喜,有人不高兴……”“社会主义是好事体,”巧珠奶奶说,“还有谁不高兴的?”

“朱筱堂,”汤富海见巧珠奶奶惊诧地望着他,发觉她不知道谁是朱筱堂,旋即解释道,“就是朱半天的独生儿子,他娘也不高兴。地主婆和她儿子表面也安分守己,暗地里在破坏农业合作化运动。”

“我听阿英说,他们不是管制劳动了吗?他们还敢破坏?”

“朱筱堂是管制劳动,白天到地里做活,晚上回家,就活动开了。他的狗腿子苏沛霖,听他的使唤,在镇里煽阴风,点鬼火,散布谣言,到处破坏。苏沛霖对人说,穷泥腿子一无耕牛,二无农具,三无本钱,凑在一起,想办合作社,要能办好,人们就要用头走路了。土地劳动力怎么分红?耕牛农具怎么做价?也没有一个章程,底摸不透,不能随便加入。污蔑合作社是个烂泥塘,谁要钻进去,出不来,后悔就来不及了。富农跟在地主后面瞎嚷嚷,有些中农也动摇了。”“别听地主富农那些鬼话,贫下中农先把社办起来再说。”

汤阿英斩钉截铁地说。

“中农有耕牛农具,他们能和贫下中农一起办社,力量就大了,不能把中农搁在一边不管。”

“这个我晓得,”汤阿英对爹说,“合作社办起来,中农看到农业合作化的好处,他们就不会搞资本主义单干了。中农会看风使舵,哪边对他有利,他就会跟上来的。”

“镇党委就办了几个典型合作社,社会主义的好处也开始看出来了,有些中农就是不跟上来,又不能强迫他,对这些人真不好办。”

“那就让他多看看,贫下中农自己先把合作社办起来。他看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又见大家都办社入社了,自然就会跟上来了。”

“这当然好,”汤富海不反对女儿的意见,但他又提了困难,说:“可是贫下中农也有不同的看法。有的贫下中农,今年春上在地里施了很多肥,稻子长势喜人,说活了一辈子还没看见这么好的稻子,要是入了社,究竟能分到手多少粮食,啥人也不晓得。他们说,今年不入社了,让别人先走一步,他们看看,等明年再说。他们就贪图地里那点稻子,左思右想,下不了决心入社,你看,急人不急人?”

“这样的人多不多?”

“只是极少数人。”

“那你先动员参加互助组的人办起社来,极少数人要等一等,就等一等,最后一定会要求入的。”

“谈到互助组的事,正要和你商量哩!”

“我们阿英说,你是互助组的组长,互助组的事,你当家做主。你说啥,组员还不跟你走吗?”巧珠奶奶认为互助组的事好办。

“现在办事要讲民主,不能一个人说了算。我这个组长,入社的事,要听组员的意见哩。”

“你是组长,首先要拿个主意,你打算不打算入社呢?”汤阿英直接把问题摊在爹的面前。

“我没问题。当年闹土改,我带头;搞互助组,我也带头,还当了个组长;现在要合作化,走社会主义的道路,这还用问,当然我也带头。”

“为啥现在还没有入社呢?”汤阿英不解地问。

“这桩事体,说起来,话又长啦。镇党委号召办社,我就积极响应,坚决执行,这是一条社会主义的光明大道,我当然愿意走。我是组长,不能个人入社,把互助组撂下不管。我就把镇党委和人民政府的号召提到组员面前讨论。我打算经过讨论,认识一致,联合全组组员一同办社。组里绝大多数的组员都热烈拥护,要求办社,只是有几个组员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人在组里开会讨论,心里想着地里长的庄稼,想打下粮食再考虑办社不办社的事体。”

“要求办社的先办,”巧珠奶奶说,“要等一等的,让他等一等,问题不是解决了吗?”

“要求办社的先办,这倒容易,就是那要求等一等的少数人难办。他们说,当年互助组办的也不错,为啥要办社呢?办社是社会主义的道路,大家都赞成,等一等再办为啥不可以呢?走路有快有慢,开头有早有迟。让别人先走一步,我们准备准备,然后跟上也不迟啊!办互助组大家在一道,老汤当组长,做了大家的带路人;现在办社,也要老汤当带路人,大家一道走,不能让老汤带着大多数人去办社,撂下少数人不管。互助组的事,老汤要管,这可难为了我,要求办社的,要我带着大家一同办社;要求留在互助组的,又要我继续担任组长,还说搞好互助组,创造办社入社的条件。我不能既在合作社,又在互助组,两边的人又都不放我,你叫我怎么办?阿英。”

“你对少数互助组的组员做了工作吗?”

“谈话谈得嘴都干了,我甚至于批评那些人了。大道理他们都懂,也拥护走社会主义的道路,就是碰到个人的具体问题就不通了,老想着地里的庄稼,舍不得快到手的粮食,下不了决心。”

“单纯批评没用,要说服教育,不能性急,要耐心反复动员。”汤阿英说,“只是说服教育不够,还要让他们多看看,亲眼看到合作社的优越性,那少数人会逐渐改变的,你们参观过合作社吗?”

“当然参观过,是村里组织去的。”

“参观过社里的庄稼吗?比互助组组员的庄稼怎么样?”

“看过看过,成本是我们的大,庄稼是社里的好。劳动力是我们的强,产量是社里的高。”汤富海信口说道。

“那入社不是很好吗?为啥还贪图自己地里的那点稻子呢?”

汤富海搔了搔灰白的鬓角,说:

“人们说这是好社富社,也有坏社穷社,我们没去。”

“穷社?我也参观过一个,都是贫雇农的,开办的辰光,要啥没啥,没有牲口,没有农具,连拴牛的草绳也没有哩,讨饭的都不上门。他们说,我们家里穷,不办社没有带头的。不怕穷,只怕没有决心;不怕穷,就怕不办社。社长是个党员,他说:家里再困难,三天拖不动锅盖,也要和大家把社办下去,绝不在困难面前认输。党支部支持,苦干了一年,如今牛也有了,农具也有了,银行里还有存款哩!大家都说穷人要翻身了,旧制度灭亡,新制度出世了,鸡毛要上天了。参加合作社,走一步好一步。土地改革是人翻身,参加合作社是人和田都翻身了。只要党支部领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

“你从啥地方听来这些话?”汤富海有点惊奇。

“厂里组织我们到外边参观,亲自听农民讲的。”

“真有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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