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上海的早晨》作者:周而复【完结】 > 《上海的早晨》书香门第.txt

第 98 页

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48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骗你做啥?”

“这么说,没钱也可以办社?”巧珠奶奶听出兴趣来了。

“人穷志不短,只要有志气,啥事体都可以办起来。”“哟,你看她,说的多轻巧,没有钱买米,看你拿啥下锅?有志气,不吃饭照样饿肚子!现在日子好过了,别忘记从前喝西北风的辰光。”汤富海摇摇头,说。

“现在不是从前。从前,穷人没人看得起,也没人过问。现在可大不相同了。只要办起社来,没钱,党和政府会支持的,银行也会贷款。”

“穷人和银行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凭啥要贷款给穷人?”

巧珠奶奶感到奇怪。

“现在银行不是资本家的,是国家的,只要是发展生产,对人民有利的事,就可以贷款。我参观的那个合作社,本来是个穷社,银行就贷款给她。入社以后,产量提高了,收入增加了,生活好转了,社员再也不抡扁担了,村里人说,就是不叫参加,涌也要涌进去。”

“不过是说的好听。”巧珠奶奶噘噘嘴,露出不相信的神情。

“不是说的好听,是我亲眼看见的事实么,……”汤阿英从来不撒谎,竭力申辩。

“你看见,我可没看见。”巧珠奶奶说。

“让她说下去。”汤富海听出兴趣来了。

“分散种田,你种你的,我种我的,你家种得好是你的,我家收成不好是我的。谁遇到天灾,谁遭殃,谁生疾病,谁倒霉。弄得好的人,有了钱,就更有钱;弄得下好的,再遇到天灾病祸,又要过穷得叮当当响的日子,贫下中农有困难,政府当然会想办法救济的。只要组织起来,办生产合作社,大家一道生产,你靠我,我靠你,你帮我,我帮你,啥天灾病祸也不怕了。现在用牲口用人力耕田,将来还要用拖拉机耕田,日子就更好过了。这么好的事体,你们组里为啥还有人犹犹豫豫,不入呢?”

“我也觉得奇怪,这些人只看到地里那点稻子,没有看到入社以后好处更大,自己慢一步还不打紧,拖住我们互助组不能联合入社,真叫我心烦。”

“我看他们下不了入社的决心,因为有人暗中破坏合作社运动,根子就在朱筱堂的身上。单是你个人说服他们不够,要把黑根挖出来。朱筱堂和苏沛霖他们不破坏,富农不跟着瞎嚷嚷,中农不动摇,少数贫下中农就不会犹犹豫豫了。你们互助组联合入社就没有阻力了!”

汤富海听汤阿英扼要透彻的分析,心中十分佩服。汤阿英虽说在上海滩上做厂,对梅村镇的事却了如指掌,一清二楚。原来他认为棘手的事,听了汤阿英的话,他的眼睛比过去更亮了,事情看得更清楚了,办法也有了。他拍一拍自己的大腿,兴奋地说:

“你这一番话,开了我的窍。在村里差点叫沙子迷住我的眼睛,看不清人,也看不清事,明天我就回去,给镇党委汇报汇报,挖了黑根,事体就好办了。”

“刚刚来,怎么明天就回去呢?”巧珠奶奶听汤富海赞扬阿英,她心里也高兴。回想阿英讲的闲话,像是剥笋一样,一层一层地剥,最后剥到心子,使人把复杂困难的事体看得真切明了,连办法也有了,她眯着眼睛笑了。她挽留汤富海,说,“你明天不能走,在上海白相两天,再回去。”

张学海匆匆从门外走了进来,见了汤富海,过去打了招呼,问奶奶谁要走。汤阿英把刚才谈的事体,简单谈了谈,张学海接着说:

“明天无论如何不能走,过了国庆再回去。刚才我在厂里忙着准备国庆游行,你去看看,这回游行可闹猛哩。”

“这回碰巧赶上国庆游行,过两天,我带你到南京路上去看。”汤阿英说。

“听说每次国庆游行,有好多万人参加哩,我蹲在上海这些年,还没有看过。

“好吧!”汤富海要和汤阿英商量互助组联合入社的事基本解决了,放心了。他决心留下,过了国庆回去,说,“一道去看看也好。”

53

“怎么这样快回来呢?”

“早回来不好?”

“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说,要在姐姐家多住几天吗?”

“她那么忙,我怎么好多住。”

汤富海想起汤阿英的变化和发展,心中十分高兴,黧黑的面孔顿时显得神采奕奕。阿贵好奇地等他回答。他坐下来,喘了口气。慢条斯理地说:

“看你性急的,我刚跨进家里门槛,也不晓得倒碗水给我喝,就问长问短。”

阿贵倒了一饭碗白开水,送到他面前,也坐了下来。看爹喝了半碗水,还没有说,他忍不住问道:

“‘五反’不是早过去了吗?她忙啥?”

“‘五反’过去了,民主改革过去了,扩大看锭也过去了,现在正忙着私营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沪江公私合营啦!”“沪江公私合营,她还不是在车间做生活,有啥好忙的?”

汤富海把汤阿英当了党员,选为劳动模范,上了杭州,又选上工会副主席的事告诉阿贵,然后说:

“她做了这样,又有那样,她的手脚从来没有停过!现在厂里上上下下的事体,哪件也少不了她。”

阿贵两只眼睛睁得很大,露出惊诧的光芒:

“当上工会副主席,可不简单!厂里几千工人,大小事都找她,当然忙啦。”阿贵深深感到自己太落后了,抗美援朝那辰光参军没有成功,要不,在前线进步一定很大,或许也参加了党哩。现在在村里,只是个青年团员,他总觉得差劲。说,“这趟姐姐没空陪你出去白相了。”

“她那么忙,怎么好意思要她陪我出去白相?”汤富海停了停,说,“可是,国庆节那一天,她一定要陪我去看看,没办法,只好和她一道去了。”

“你看见国庆游行?”阿贵早就听说上海五一节和国庆游行热闹极哪,自己总没有机会看。爹这次到上海碰上了,他非常羡慕。

“唔,看到了,看的可清楚哩。”汤富海仿佛又回到人民公园旁边,站在工人文化宫的阳台上,打着彩色旗帜的队伍像水一样的在他眼前流过,兴奋地说,“这回可开了眼界,啥物事都见到啦。”

“你看到啥物事?”

“多着哩,火车,轮船,钢铁厂,纺织厂,五金厂……”

“你在啥地方看到的?”

“啥地方?就是游行辰光见到的。”

“游行的辰光?”阿贵感到新鲜,奇怪地问,“这些厂都搬到马路上游行吗?”

“要不是亲眼看到,我也不相信哩。”

“真的?”阿贵越发觉得新奇了。

“和真的一模一样。这些都是我们工人老大哥想出来的。那么大的轮船,船上还站着人,就像是在水里一样慢慢开着。

要不是你姐姐告诉我,我真以为是真的轮船开到马路上来了。”汤富海伸出两手显示轮船的长度,露出自豪的神情,大声地说,“真没想到,我们新中国啥物事都能造哩,这只大轮船就是上海造船厂造的,还有火车头和工厂里的机器,都是自己造的。”

“哦,”阿贵给这些新奇的消息怔住了。

汤富海在这些新事物面前也惊愕了。他在梅村镇度着平静的生活,从来没有想到新中国一下子忽然变得这样繁荣富强了。要不是这次到上海,老是蹲在梅村镇,外边变了样,自己还坐在鼓里啊!他得意地说:

“好物事多着哩,许许多多绸子花布,织的真漂亮,红红绿绿,像天上的彩霞一样。庄稼也长得好,稻子长得饱满结实,棉桃结得像个小皮球似的,萝卜白菜大得惊人;一个南瓜,两只手也抱不拢……”

“是哪个村的?”

“你姐姐告诉我,是郊区农业生产合作社的。”

“农业生产合作社生产的庄稼一定好,没有闲话讲。这回你又亲眼看见了样板。”阿贵想到村里的事,关心地问,“我们互助组入杜的事,姐姐有啥意见?”

“你姐姐本事真大!她人在上海,对我们村里的事,老实讲,比我还了解的透彻。分析的头头是道。道理讲的明明白白,说得我口服心服。上海究竟是个大地方,在工厂里做生活,出人材……”

汤富海这一番赞扬,吸去了阿贵的全部注意力,他凝神听下去:

“我把村里的事体一摆,她的眼光真准,一下子就看出来了,说我们互助组贫下中农犹犹豫豫的态度,黑根子就在朱筱堂和苏沛霖这帮坏家伙的身上,把地主的妖风煞住了,富农就不敢瞎嚷嚷,中农不会动摇,贫下中农的态度也不会犹豫了。她的话打开我的心窍。等一歇我找镇党委汇报去,只要组织上对朱筱堂这些坏家伙加强监督,办社入社的事就好办了。”

“奇怪!”

汤富海见阿贵没头没脑地叫了一声“奇怪”,他不知道阿贵指的是啥,不解地问:

“有啥奇怪?”

“你去上海第二天,我听支部书记说,镇党委最近讨论了村里合作社运动,认为绝大多数贫下中农要求办社入社的社会主义的热情很高,这是主流;也有极少数的贫下中农有顾虑,犹犹豫豫,下不了决心入社。寻根追底,是地主富农在村子里掀风作浪,破坏合作化运动,挖了这个黑根,依靠贫下中农,争取中农,合作化就可以顺利发展。这意见竟和姐姐说的差不多,你说,奇怪啵?”

“党中央领导,一杆子插到底,一个理管着全国。支部书记和阿英,都是能人,分析道理,处理事体,当然离不了谱,道理大体差不多,这有啥奇怪?”

“那么算我少见多怪。”

“见多识广,就不奇怪了。”

“早两天支部书记带我见了朱筱堂,本来要叫朱筱堂到支部来谈,后来想到朱家谈,顺便看看他家的动静,我们就去了。”

“母子俩都在吗?”

“都在。支书先向他们宣传了党的政策,说明农业合作化的伟大意义,指出他最近散布攻击合作化的言论,是反对农业社会主义改造的非法行为。如果再不改造,就要依法处理。他企图抵赖,不敢承认。我点了苏沛霖的名,要他交待最近和苏沛霖往来情况和谈话内容。朱筱堂一听我提苏沛霖三个字,他的脸唰的一下白了,面孔上像下了一层霜。他没法抵赖,只好吞吞吐吐承认,一再为自己辩解,说他十分拥护合作化。自己也想入社,就怕领导不批准,没敢提出来。因为不了解党的政策,可能说错一句两句话,请求对他进行教育帮助。支书训了他一顿,要他老老实实接受监督劳动,来往的人要及时报告监督小组:外出要请假,不准乱说乱动。他一一答应,保证改正错误,服从监督,决不乱说乱动。”

“这几天村里的情况怎样?”

“支书抓住朱筱堂这个黑根,灵的很,谈话第二天,村里谣言慢慢少了,背后嘀嘀咕咕的人也逐渐少了,有的中农开始向贫下中农和合作社靠拢了,口气也没过去那么坚决了,表示拥护合作化,只是说等一等就入社。今天村里更加平静,情况有了进一步的好转,互助组里那少数几个不愿入社的,开始有人报名,要求入社了!”

“想不到我离开村子没几天,形势变化的这么快!”

“现在形势很好,一天一个变化。”

“我现在就到镇党委会去汇报。”

“把水喝完。”阿贵指着小饭碗里的小半碗的开水说,“停歇再去。”

汤富海霍地站了起来,焦急地说:

“我现在已经落在形势后头了,再不去汇报,汇报的那些内容就没啥意义了。汇报完了,听听镇党委的指示,得赶快抓互助组联合入社的事,要趁热打铁!”汤富海对阿贵说,“朱筱堂和他娘,人还在,心不死,他们不会那样老实听话的。

你们监督小组要加强监督,提高警惕。”

“支书抓的比你还紧,和朱筱堂谈了话,又要我找苏沛霖谈了谈,向他提出警告:叫他认清国内一片大好形势,别跟在朱筱堂的屁股后头转,如果再发现他活动,就要依法处理了。我们监督小组也开了会,分了工,进一步明确了各人的任务。朱筱堂这条毒蛇要是敢再伸出头来,一扁担不把他打死才怪哩!”

“我到镇党委去一趟,就回来。”汤富海下了台阶,走到天井里,回过头来,又对阿贵说:“不能麻痹大意,必须时刻注意朱筱堂的动静。”

阿贵站在大厅前面的石台阶上,望着汤富海坚强的背影慢慢远去,他大声答道:

“晓得了,保证误不了事。”

54

徐义德轻轻把书房的门关上,走到写字台前面坐下,安静地喘了一口气,面对一叠印着公私合营沪江棉纺厂红仿宋字的信纸,皱着两道浓眉,在细心构思。他嘴里喃喃地念着“认清社会发展的规律,掌握自己的命运”,反反复复念着这两句。上海滩上纺织业的前辈,聂云台的面影出现在他的眼前。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因为帝国主义忙着打仗,互相争夺,顾不上日用工业的发展,更顾不上中国市场。中国民族工业有了一些发展,聂云台经营的纱厂也得到一些发展,并且创办了中华纺织厂,发展民族工业的梦想在他面前展开了美丽的远景。他精心规划,惨淡经营,买了地皮,建筑厂房,还向外国定购了纺织机器……没有多久,大战停了,帝国主义经济侵略的力量,卷土重来,占领了中国市场,挤垮了许多民族工业,大中华纺织厂不得不宣告破产了。聂云台美丽的远景只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他对自己说:

“那辰光工商界怎么会认清社会发展的规律?又哪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呢?哎,聂云台,多少个聂云台在上海滩上倒下去了……”

书房的门忽然半开了,大太太胖胖的脸蛋伸了进来,惊奇地低声问道:

“你和啥人在讲闲话?”

“我看我和谁讲闲话?”

大太太悄悄地把门打开,慢慢走了进来,向书房巡视了一下,寻找和他讲话的那个人,困惑地问:

“我在外边明明听见你和人讲话,怎么人没有了呢?”她在楼上念完了最后一遍经,想起他还没有睡,特地下楼来看看他,不料走到门口听见他和人讲话,心里忍不住生气了。她想一定是林宛芝这骚货在书房里,他要大家今天晚上不要打搅他,原来是和林宛芝在一道哩。她于是悄悄推开书房的门。

“那是我变戏法把人变走了。”

“你的花样经多的很,谁晓得哩。”

“告诉你们别来打搅我,我今天晚上有事,你为啥又来了呢?”

“我想你今天晚上有事,一定忙得得晚,应该吃些点心,特地问你要吃点啥。怎么狗咬吕洞滨,不识好人心呢?”

“我不吃,做做好事,你去睡吧。”

“要是饿呢?”

“我不会饿,上楼去吧,别再扰乱了。”

“啥辰光扰乱你的?别把好心当做驴肝肺,阿弥陀佛。”她走了,轻轻把门带上,说,“你忙吧,别乱怪好人!”

徐义德从大太太的背影想起了三十年前的往事。那时,他和两个好朋友一同到上海一家纱厂里当练习生,每个月领两块钱的工钱。其中一个就是裘学良。另外一个从小工做起,以后升做技工,当了老师傅。他一生做了三十年工,现在已经年老退休了,生活还是十分清苦,要不是解放后有劳保条例,说不定已经饿死在马路上了。裘学良一直跟着他,慢慢当上了沪江纱厂的厂长,是他创办沪江这份企业的得力助手,因为操劳过度,得了肺结核,一直在家里休养,靠厂长的工资维持着生活。他一直关心裘学良的生活,这次合营尤其替裘学良担心,幸亏余静掌握政策,保留了原薪。他自己呢?沪江纱厂的总经理,拥有不到十万的纱锭,还是几个纺织企业的大股东。企业合营了,他是私方代表,并且还是合营企业的总经理,现在又是上海市人民代表。同样是三个练习生,却有不同的遭遇,目前的处境又大不相同。这是为啥呢?过去,他总以为是凭自己的本事,依靠资金和智慧才在纺织业闯出一个局面来。刚解放的辰光,他一听别人讲“资本家”和“剥削”这些名词,感到非常刺耳。啥剥削不剥削,没有他的资金,怎么能够造厂房买机器?要是他不动脑筋,花心血,哪里有沪江纱厂?没有沪江纱厂,厂里工人靠啥生活?棉纱棉布从啥地方来?他创办了这爿厂,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渡过了多少难关,沪江才能发展到现在的规模。怎么说是不劳而获呢?正是因为他多劳,而且自命又善于劳,才能获得这样的发展。这次在北京出席全国工商业联合会第一届执行委员会第二次会议,听了中央首长的报告,特别是毛主席的指示,他像从梦一般的境界里苏醒过来了。他如同一个失明多年的盲人,忽然获得了光明,重新睁开了双眼,这才看清周围的事物。同样是一个三十年前的小工,他为啥单靠两块钱一月的工钱会有这么许多的资产呢?另外一个好朋友没有这么许多资产,连裘学良也没有这么许多的资产啊!如果不是剥削而来,从啥地方来的呢?用资金买机器造厂房,没有工人的劳动,啥地方有资金?有了机器和厂房,没有工人劳动生产,原棉自己会变成纱吗?纱自己会变成布吗?没有棉纱,利润怎么来呢?好比剥笋,一层层剥到最后,他看清了是工人养活了他。他不是勤俭创业,而是剥削起家。如果他不剥削,他一定走上从小工到老师傅的道路,顶多也不过是另一个裘学良,而裘学良也是他剥削起家的助手啊!想到这里,他听到“资本家”和“剥削”这些名词也不那么刺耳了。

书房的门有人砰砰敲了两下,打断了他的思路。他以为又是大太太来打搅了,便怒不可遏地对门口叫道:

“你还没有上楼?要是睡不着觉,可以再念遍经,请你别吵,好啵?”

“爸爸,是我。”

“谁?”他没有听清楚门外的声音。

徐守仁怯生生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玉也似的瓷碟子,里面装了满满的蜜饯无花果,手有点儿颤抖,碟子一上一下地摇动着。他站在门口,不敢向里面迈步子,等了一会,望着他说:

“娘叫我送点无花果来。”

“做啥?”

“怕你夜里饿。”

“我也不是三岁小孩子,饿了,自己不会吃?你今天功课做了没有?你现在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了,再不用功就晚了。”

徐守仁高中毕业,去年考进了复旦大学经济系,每学期考的成绩不是五分就是四分。他深深感到再不把书念好,真的晚了。除了学校规定的功课以外,他还努力看报纸,看杂志,看课外的书,好像要把过去荒废了几年的学业补偿过来。

听了爹的话,他受了委屈,辩解地说:

“早做好了,不信,我上楼拿来给你看。”

“做好就行了,我不看你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你为啥还不睡呢?”

“娘叫我送这个来的。”他的左手指着碟子。

“我叫你今天晚上别来打搅我,你忘了吗?”

“没有。”

“你为啥听娘的话,不听我的话呢?”

徐守仁没有回答,半晌,才说:

“这是蜜饯无花果,味道很好。”他轻轻走过去,放在写字台上。

“你喜欢吃无花果,你拿去吃好了。”

“你要是饿了呢?”

“我说不要就不要,你给我拿走,别再打搅我了。”

“娘……”

“娘又怎么样?听我的话,快滚!”

徐守仁只好把蜜饯无花果原封不动地拿去了。

这个徐守仁走了,另一个徐守仁,穿着花衬衫和小裤管裤子,烫着飞机头,看起人来贼眉贼眼,两只大拇指勾在裤子的口袋里,肩膀不断一耸一耸的,在他面前出现了。想到另一个徐守仁,真叫徐义德日夜不安,时刻操心,担忧他能不能继承父业。看到他一脸横肉,竖眉瞪眼,不是动刀就是玩枪,就不敢往下想了。二十年前,棉纺业有一位百万富翁死了,留下了两个儿子,把家财挥霍得干干净净,弄得两手空空,靠借债过日子,生活一天比一天艰难。他怕徐守仁将来难免要走上这条悲惨的道路。幸亏提篮桥监狱和政府的管教,另一个徐守仁消逝了,现在的徐守仁是一个规规矩矩用功读书的大学生了。学校的教育强过他在家里管教十倍。他再不必为孩子担忧了,前途也有了保障,毕业以后,国家会统一分配适当的工作。他脸上露出安慰的笑容。

静悄悄中,砰的一声,书房的门给推开了,朱瑞芳怒冲冲地走到写字台前面,两只眼睛的光芒像是两道宝剑,寒光逼人,叫人见了不禁要打哆嗦。她盯着他看了一阵,大声吼道:

“你这是做啥?”

他看到她那股神气,不禁愣住了:无缘无故发这么大的火,为了啥呢?他竭力压抑着内心的愤懑,冷静地问她:

“你这样做啥?”

“你自家晓得。”

“我一个人坐在这里,一没叫你,二没碰你,我想我的事,同你有啥关系呢?”

“同我没关系,哼,关系大着哩!”

“请你说出来。”

“我问你:我好心好意叫孩子送物事给你吃,你为啥不要?”

“我不饿,当然不需要。”

“别人送物事给你,你就要了。”

“谁?”

“别装蒜。”

“那你搜好了,我这里啥也没有。”

“你以为我不晓得吗?”

“晓得啥?”他以为她要提江菊霞了。

“甜的不吃,你要吃素的不是?”

“她来是来过,问我要吃点啥,我说不要,她早上楼睡觉了。”

她的气平了一半,但脸上余怒未消,还是气愤愤的质问:

“那你为啥怪孩子呢?”

“我啥辰光怪孩子的?”

“你说他不准备功课,学校寄来的成绩单你没有看见吗?三个五分,其余都是四分,你还不满意吗?孩子每天都要念到夜里十一二点钟,一早爬起来就去上学校,不出去白相了,也不出去胡闹了。这一阵子用功用的脸快成一个长条了,你还要孩子怎么样?”

“问他一声功课准备了没有,也不能吗?”

“不能,孩子是我的,你应该相信孩子。他现在就怕人家看他不起。你问他做啥?”

“好,不问。请别打搅我。我的事还没有办完哩!”他指着写字台上的信纸说。

“无花果你不要也就算了,为啥要叫孩子快滚呢?”

“他站在那里吵得我不能做事。”

“谁无儿无女?儿子关心你,你又嫌吵。别人来了,你就不嫌吵了。”

“谁也没有来。”

“我晓得那个老鬼来了。你刚才承认了,怎么又想赖掉呢?”

“我打发她走了。”

“可是你儿子在楼上哭哩。”

“他爱哭就哭吧,同我没关系。”

“就是你引的。”

“我啥辰光叫他哭的?”

“你看不起他,叫他滚,哪个孩子能不哭呢?”“好,好好,怪我不好,明天再说行不行?别耽误我的事!”“孩子哭,你就不管,是你的事体重要,还是孩子重要?”

“你说哪个重要,就是哪个重要。”

“不行,我要你说。”她一屁股坐在写字台前面的单人沙发里,双手交叉地在胸前一放,瞪着眼睛,说,“你不说清楚了,我今天就不走!”

“哦,孩子重要,孩子重要,这该满意了吧?”

“啥满意不满意,当然是孩子重要。”她站了起来,亲昵地对他说,“办你的事吧,别说我来打搅你,我从来不打搅人的。我晓得你今天晚上有重要的事体,我可没打搅你啊!”

“对,你一点也没有打搅我。”

她悻悻地走了,一摇二摆,扭动着肥胖的臀部,胜利地跨出书房的门。

他站起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一个舒适的懒腰。他对门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把门关紧,好像要把一切的惊扰和烦恼都关在门外。他又坐下来,思潮像是一条清流,给朱瑞芳搅得浑浊不堪,啥也看不清楚了。他的心急剧地怦怦跳着,怎么也宁静不下来。他的眼光漫无目的地对书房各个角落巡视,最后在贴壁炉上首的三个玻璃书橱上面停了下来。玻璃橱里的那一部《四部丛刊》是解放前用金圆券抢购进来的。他不需要《四部丛刊》,也没有时间看《四部丛刊》。但眼看着金圆券一天一天贬值,不赶快买点物事,只好留着糊墙壁了。书房里摆一部《四部丛刊》显得典雅,而且有气派。他一看到《四部丛刊》就想起解放前惊心动魄的朝不保夕的紧张生活。那时美帝国主义倾销原棉,控制了中国的棉花市场。宋子文这些国民党反动派官僚资本家凭着接收日本纱厂的财产,又紧紧控制了棉纺工业,而国民党反动政府形形色色的压榨和搜刮,使得民族资本家的棉纺工业一线生机也没有,岌岌可危,加上金圆券的掠夺,早上起来不知晚上要出啥事体!上海要是不解放,更不知道帝国主义和官僚资本把棉纺工业摧残到哪步田地了。三座大山推翻了,人民民主政权建立了,帝国主义和官僚资本掠夺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展开在全国人民面前的是光辉灿烂的前途。党和政府对私营工商业采取利用,限制,改造的政策,投机倒把的暴发户没有了,但更重要的是聂云台那样的宣告破产和百万富翁儿子的悲惨的生活没有了。六年多以来的事实和解放前棉纺业遭遇的显明对照,使他看清楚了资本主义所有制的罪恶,资本家剥削千百万劳动人民的血汗,在工人白骨堆上积累了私营企业。少数人富有了,千千万万的人贫困了。资本家纵然一时富有百万千万,一旦遭到帝国主义和官僚资本的掠夺或是同业的倾轧,终于落得个一败涂地的下场,生活潦倒,声败名裂。他想起宋其文那次说过有钱不传三代的话,的确有道理。只有走社会主义的道路,国家富有了,全国人民富有了,世世代代才能永远摆脱悲惨的命运。要掌握自己的命运,这真是至理名言!太好了!想到这里,他思潮澎湃,感慨万端,像是千军万马奔腾而来。他连忙拿起笔来,低下头去,在印着公私合营沪江棉纺厂红色仿宋字的信纸上沙沙写着:

“不久以前,我参加了全国工商联执委会议,听了中央首长的报告和毛主席的指示。现在又光荣地出席上海市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听了陈市长的报告,我的思想有了进一步的提高,更加认识到社会发展的规律,也认识到怎样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义德,写完了吗?”门外传来林宛芝关怀的声音。

“没有。进来吧。”

林宛芝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哔叽旗袍,上身加了一件鹅黄色的兔毛长袖绒线衫。她手里拿着一件浅灰色对襟的绒线衫,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说:

“夜深了,还不睡?”

“刚才给她们几个人闹的简直安静不下来,好容易把她们送走了,慢慢静下来,才开始写。”

“明天再写不行吗?”

“不行。大会秘书处通知,明天一定要交稿子,好去印刷,后天发言。”

他最近补选上上海市人民代表,第一次出席这样庄严隆重的大会,非常兴奋。宋其文和马慕韩都在大会上发了言,博得全场的掌声。他跃跃欲试,想一显身手,也报了名。今天夜里亲自准备发言。初露头角,连陈市长都要听他发言,这对他以后的发展关系太大了。

她了解他决定了的事,做不完决不罢手的脾气,就不劝他休息,便走过去,抚摸着他的手说:

“不冷吗?”

“不冷。”

“看你,忙的连冷热也不晓得了。外边下雪了,晓得啵?”

他拉开黄色的丝绒窗帷,可不是吗?花园里一片白,鹅毛似的大雪还在无声地纷纷落下,把窗外的事物遮盖得看不清晰了,只是白茫茫一片,混混沌沌。他把肩膀一耸,好像忽然有一阵凉气侵袭到他的身上。她抓着他的手,说:

“忘记关照老王了,今天暖气烧得不够热,都快凉了。快把这件毛衣穿上。”

“你这么一说,倒真有点凉丝丝的。”

她给他穿上毛衣。他把两只手用嘴哈了哈气,使劲搓了搓,说:

“这么一来,可暖和了。”

“小心着了凉,把扣子扣上。”

他把西装扣子扣上。她从门外端进来一个红色的电炉,放在他的左侧,接着又把准备好的浓香喷鼻的咖啡和他喜欢吃的核桃方放在沙发前面的小几上,说:

“喝点咖啡再写吧。”

“也好。”他坐在她的身边。

“写了多少了?”

“刚开一个头,不过我内容都想好了,连题名也有了,今天夜里一定可以写好。”

“啥题目?”

“认识社会发展的规律,掌握自己的命运。你说,好啵?”

“这个题目很新鲜,一定很受欢迎。”

“这是中央首长的话,受欢迎是不成问题的。”他好像已经在庄严的人民代表会议上发言了,站在主席台上,听到人民代表们的热烈的掌声。喝了一口咖啡,他笑眯眯地说,“这一点,我很有把握。”

“你办哪件事体没有把握?”

他喝足吃饱,精神抖擞地走到写字台前坐下。她跟过去,问:

“要不要我帮你抄一份?”

“用不着了,我明天叫人打字。”

“那你快写吧,我坐在这儿陪你。”

他精神贯注,笔不停地在信纸上沙沙写下去……

55

“德公究竟是大手笔,出手不凡,这篇发言稿真是字字玑珠,掷地有声。”

“祥兄这样赏识我的发言,实在不敢当,这篇东西是一个晚上赶出来的急就章,疏漏的地方一定不少,希望祥兄不客气的指点指点。”

冯永祥坐在东客厅里,向屋子里的人扫了一眼:“你们听,德公多么谦虚:这么好的文章,还说是急就章,有人相信吗?”他的眼光最后落到坐在壁炉旁的江菊霞的身上。

江菊霞弯着腰,两只雪白细嫩的手朝着壁炉里熊熊的火焰在烤火,壁炉里堆满了大块大块透明的煤炭,烧得通红,永远也烧不完似的,老是喷着跳跃的火苗。她觉得徐公馆里的一切陈设都比别人的好,连火苗也比别人家的旺。她暗暗看见冯永祥的眼光,便先发制人,省得冯永祥又和她开玩笑,说道:

“阿永说的话没有错。”

“那也不见得。”

“我看这回说的就不大对,”徐义德说,“我那篇发言,和仲笙兄的比较起来,就差得太远了。”

“这话怎么讲?”唐仲笙坐在徐义德旁边的沙发上,受宠若惊地微微伸直了腰,欠了欠身子问。

“你的发言,生动活泼,特别是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的例子太能说服人了。真是像你所说的,英美烟草公司为了扩大他们的市场,用雄厚的资金把‘南洋’生产的香烟从市场上买进,让它在仓库里发霉,然后再大量抛出,使得‘南洋’的香烟信誉扫地,给排挤得很难维持。帝国主义把‘南洋’逼得几乎没法生存,宋子文的官僚资本趁‘南洋’之危,用低价买进大批股票,控制了整个企业。老板给逼得走投无路,整天闹着要当和尚。为了子孙的利益,老板在公司章程里规定总经理一职必须由他的继承人担任,想用这个办法来掌握自己的命运。可是,老板一死,总经理的职位却给反动派宋子文的爪牙占去了。仲笙兄提起这件事,真叫人不寒而栗!”

“你提的聂云台的例子也很能说服人。”唐仲笙对于徐义德的恭维不再谦辞,用投桃报李的方法把它接了下来。“要不是德公提起,”潘宏福说,“我不晓得棉纺业这位前辈,还有这么一段辛酸的历史哩。”

“棉纺业这样辛酸的历史可多着哩。”江菊霞说,“你有兴趣的话,可以请德公给你讲讲。”

“不,信老比我了解的更多,可惜他今天不在这里,宏福老弟回去可以请信老给你讲讲。”

“宏福老弟从信老那里了解的事体并不比你我少。”冯永祥眯着眼睛望了潘宏福一眼,说,“别的不讲,他这次代表潘家在人代会议上的发言,就很漂亮。”

“宏福老弟那天发言,我到工商联有事去了,可惜没有听到。”马慕韩坐在江菊霞的右侧,正对着壁炉,望着冯永祥说,“主要谈了些啥?”

“谈的内容丰富极了,可惜我的嘴太笨……”冯永祥有意卖关子。

“阿永的嘴要是笨的话,那天下没有一个人会说话了。”江菊霞用胳臂碰了马慕韩一下。

马慕韩没有吭气。冯永祥迅速接上去谈:

“至少有一个人。”

“谁?”江菊霞问。

“玛丽江。”冯永祥狡黠地笑了笑。

“你们听听,这就是笨嘴笨舌的话。”

“别给江大姐开玩笑了,阿永,”马慕韩央求道,“你讲吧。”

“翻版会走样的,宏福老弟在这里,还是原版的好,他讲的最精彩的一段是私营面粉和粮食工业的改造。”

潘宏福忸忸怩怩地不开口,冯永祥在一旁凑趣地说:

“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拉弦子?别害臊啦,这里都是自家人,信老也不在,唱起来吧。”

潘宏福打扫了一下嗓子,咳了两声,又喝了一口茶,才慢慢说道:

“上海的私营面粉和碾米工业是畸形发展。面粉工业的发展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帝国主义忙着打仗,顾不上侵占中国市场。有些国家发生粮食恐慌,要进口粮食。中国面粉输出可以赚很多钱。上海面粉工业就盲目发展。上海原来只有几家不大的面粉厂,不到几年工夫,增加到十七家。单是我们家的庆丰面粉厂,就从一个厂发展到七个厂。当时每年输出几百万包,从南洋群岛一直到英国法国,都吃中国面粉。上海成了全国面粉工业的中心,可是这个中心既不是产麦区,市民又不是以面食为主。大战以后,面粉输出大大减少,美帝国主义的‘洋麦’‘洋粉’大量进口,面粉工业变成帝国主义的原料加工厂,黄金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上海是吃大米的城市,又靠着江南产稻区。可是碾米工业很落后,没有一家有现代设备的碾米工厂。市民吃的是进口的‘西贡’和‘暹罗’米。上海解放了。这个畸形发展更加暴露它的矛盾。面粉工业‘吃不饱’,生产能力严重过剩。上海全市一天只要两万包面粉,生产能力是十二万包,生产一天,就得停工五天。最初几年,国家从远地调小麦来加工,维持生产。因为原料和成品往返不合理的运输,解放后四年工夫,国家损失运费就有八百多万。碾米工业呢?是‘吃不了’,技术设备落后,生产能力不足,只有全市人民需要的百分之六十,而且产品质量差,成本高,每百斤稻谷的加工成本,比国营厂平均要高出七、八分,出米率也低。我们永丰碾米厂虽然设备好些,但生产能力也不大。一个‘吃不饱’,一个‘吃不了’,这就是我们私营面粉、粮食工业的主要矛盾。这几年来,我们自己没法解决,这次申请合营,在经济改组的基础上,把两个行业统一地进行彻底改造。因为面粉工业和碾米工业的生产技术过程大体相似。合并改组,恰好可以取长补短,使得大家都能够‘吃得饱’。通过这次合并改组,使我们看到资本主义盲目经营的恶果,也使我们看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要是没有国家过去的援助和现在的改造,在旧社会里,面粉工业的老板早就困弄堂了。”

在人民代表会议上发言以前,在家里一再准备这篇稿子,他几乎可以背出来了。现在他一口气讲出来,更加流畅,娓娓动人。马慕韩聚精会神听他的,心中暗暗钦佩:潘宏福这两年进步很快。他虽然管棉纺厂,可是对他弟弟经营的庆丰面粉厂和永丰碾米厂的情况也非常熟悉,特别是这次面粉工业和碾米工业的合并,改组,合营,更是谈得头头是道。潘家出了人才哩。马慕韩说:

“阿永真有眼光。宏福老弟这篇发言,实在太好了,有实际,有理论,怪不得大家叫好哩!”

“慕韩兄,你别把我捧得太高,跌下来可吃不消啊!”潘宏福听了马慕韩的话心中痒滋滋的,觉得能够得到他的称赞可不是容易的事。

“这次上海人民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有了全国工商联执委会议打了底子,大家在北京听了中央首长的报告,眼睛比过去豁亮了。每一个工商界代表的发言,我认为都很漂亮。”

江菊霞说。

“我的发言谈不上漂亮二字,不过是说出了一些心里早就想说的话罢了,倒是慕韩兄在《新闻日报》发表的那篇大作,才是真正漂亮的文章哩!”

“哪篇文章?”冯永祥不大看报上的文章。

“你没看过?”潘宏福以为冯永祥是工商界消息灵通人士,一定看过了。

“报上经常有慕韩兄的大作,我哪能晓得你指的是哪一篇。”

“大概是关于民族资产阶级改造的那一篇。”唐仲笙也认为这篇文章写得好,有见地,与众不同。

“哦,”冯永祥装出看过一样,说,“这篇写得确实不错,你给大家介绍介绍。”

“我记不得,”潘宏福不愿意介绍,说,“请仲笙兄介绍吧,他看的仔细,过目不忘。”

“也好,”冯永祥说,“智多星的记忆力,在工商界是有名的。”

“怎么弄到我头上来了?”

“谁叫你的记忆力好的?”冯永祥顶了他一句。

“大家一定都看过了,用不着介绍了。”

“奇文共欣赏,还是介绍一下吧。”

“阿永,”马慕韩的手对着冯永祥摇了摇,说,“这篇文章写得不好,不值得介绍。”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