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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而复 当前章节:149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冯永祥反问一句:

“报上能发表,我们欣赏一下不行吗?”

“这两天尽忙着出席人代会,报上很多好文章都来不及看,”徐义德说,“还是介绍一下好,宏福老弟。”

马慕韩不再坚持,大家都静下来。唐仲笙斜对着壁炉旺盛的火焰想了想,说:

“我记得开头是这样写的:走社会主义的道路必须消灭资本主义剥削制度,这是理所当然,势所必至的,国家采取和平改造的方针和赎买政策,逐步消灭资本主义剥削制度,是符合中国社会发展的规律。工商业者只有和全国六万万人民共同走社会主义的道路,把个人前途和国家前途结合起来,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过剥削生活不是真正的幸福和快乐,只有到了社会主义社会,没有剥削,大家都过富裕的日子,才是真正幸福和快乐的生活,足见共产并不可怕。政府给我们一个时间逐步接受社会主义改造,使我们能够从剥削者改造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而且要过愉快的生活,我们为啥怕共产呢?”

“慕韩兄这段真精采,理论水平很高,一般人只谈不怕共产,没有结合前途谈,是个缺点。”江菊霞说,“这段结合前途谈,就完整了,对工商界也有说服力。我十分欣赏这篇大作,给智多星抑扬顿挫一念,更加美妙了。”

“美妙还在后头。”唐仲笙说。

冯永祥催促唐仲笙:

“快念下去。”

潘宏福在家里曾经念给父亲听过。潘信诚心中也蛮佩服,认为马慕韩这几年确实看了不少进步书籍。冯永祥没有替他吹牛,他劝说潘宏福应该用用功,念念书,不然啥事体都是马家跑在前头,潘家连文章也写不过人家,潘宏福把马慕韩的文章看了好几遍,有几段完全可以背出来了。唐仲笙说“美妙的还在后头”,他不知道指的是哪一段,他凝神在听。“让我想一想,”唐仲笙出神思索,很快接下去说,“对了,下面是这样写的:人的本质是可以改变的,作为民族资产阶级分子要树立接受社会主义改造的信心,必须认识到要经过深刻艰苦的斗争,才能逐步得到改造。毛主席教导我们要认识社会规律,掌握自己的命运,因为中国民族资产阶级和别的国家的资产阶级不同,它有两面性。中国大多数资本家有可能接受改造,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冯永祥听到这里,不禁大声叫道:

“我们慕韩兄的大作提高到理论高度,真了不起!”

“阿永,你是不是想把我赶出徐公馆?”

“慕韩兄,这是从何说起?”

“你的话叫我脸上发烧,怎么能坐的住呢?”

“我说的是老实话,这样漂亮的文章,别说是上海,就是在全国工商界里,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写。只此一家,别无分铺。”

“未免太过奖了,”马慕韩想了一下全国工商界的头面人物,真正研究马列主义和毛泽东著作的屈指可数,就是个别工商界朋友有些体会,肯像他这样坦率地写出来的,更是难得了。全国当然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但他嘴上却谦虚地说,“这篇东西不过是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札记,谈不上理论水平。我了解的也非常有限,马列主义的书籍很多还没有读过,社会上许多新问题更少研究。比如说农业吧,五万万农民的购买力,对我们工商界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最近农村的发展,连我们的想象力也跟不上。”

“你是说农业社会主义改造吗?”唐仲笙最近特别注意农村的消息。

“唔,农业社会主义改造的速度这么快,许多地方都向高级形式的合作化发展,我们不努力,工商业一定跟不上农业的发展。”

“这又是马列主义的理论问题,”冯永祥对大家说,“慕韩兄总是从大处着眼,提高到理论高度来看问题。”

“提高到理论高度来看问题。”潘宏福思索着冯永祥这句话。他在家里被认为是懂得政府政策和理论的。一在马慕韩和冯永祥这些人面前,就自愧弗如了。父亲要他多看点书、确有实道理。他右手托着腮巴子,用钦佩的神情和学习的态度在听他们谈论。唐仲笙说:

“慕韩兄提的这个问题很值得我们研究。农业合作化速度这么快,农民必然伸手向我们要先进的工具,最近宋其老的厂里日夜加班在生产双轮双铧犁,就是一个证明。假使我们拿不出农民需要的生产工具,非但经济要受损失,而且还会影响工农联盟。所以我们必须加速社会主义改造,搞好生产,来支援农业改造。”

“工商业不能脱离农业,农业经过改造,农业生产可以大大提高,人民生活可以改善,购买力也一定提高。农业的发展给了我们工商界一个很大的鼓舞。”徐义德后悔草拟发言稿的辰光没有想到农业这一点,不然可以写得更漂亮,获得的掌声也会更多更响。

“不但是鼓舞,而且也推动工商界,就拿我们卷烟业来说,每个农民多买一包香烟,我们生产就赶不上。”

“岂止卷烟业,仲笙兄,你刚才提到双轮双铧犁,为了制造这个,很多厂要添配工具零件,把五金业的生意也带好了。全国农业发展,不仅工业生产要发展,商业也要跟着发展,私营工商业不加快社会主义改造速度,很难满足农业发展的需要。现在起,规定两年全市合营,我看是有点慢了。”

“慢了?”冯永祥本来以为这次人代会通过决议全市私营工商业在两年之内要进行公私合营未免太快了。全上海有十六万多工商业户,如果完全实行公私合营的话,两百多个行业,一个行业从酝酿到协商到清产定股和人事安排,起码也得花上个半年工夫,两百多个行业不可能同时进行,一定要分期分批,两年的时间,无论如何是太短促了。两年,不过是七百三十天啊!难道说七百三十天以后,上海一家私营工商业也没有了吗?根本不可能的事。他摇摇头说:“我倒觉得要是两年之内真的能够合营了,速度也不算慢了哩。”

“为啥?”

“慕韩兄,办事体一要时间,二要人力,了解上海有多少工商业户,就晓得我的话不错了。”

“事在人为。”马慕韩不同意他的意见。

“中央并不是不了解农业发展的情况,可是仍然决定两年,其中大概不会没有道理。”

“要稳步进行改造,”徐义德说,“时间长一点,大概给我们有个思想准备。”

“就是这个道理,”冯永祥自鸣得意,摇头晃脑地说。

“再过几天就是一九五六年元旦了,从一九五三年提出总路线算起,到现在快三年了,思想准备的还不够?”马慕韩质问的眼光对着冯永祥,他认为思想准备已经过了头。

“我们这些核心分子的思想准备的当然足够了,工商界大多数人就很难说了。”冯永祥歪着头,调皮地望着马慕韩。

“你忘记执委会告全国工商业书里面的数字吗?私营工业产值的百分之八十以上已经纳入各种形式的国家资本主义的轨道,将近一半左右的私营零售商已经转变为经销、代销等形式的国家资本主义的商业,你说,这是少数呢?还是多数?”

“我承认这是多数,但请注意,这指的是各种形式的国家资本主义,而不是高级形式。我们现在谈的是全市合营,是高级形式。走初级形式,走中级形式,问题都不大,可是高级形式,问题就不简单了。”

“只要认清社会发展规律,把自己的命运和国家的社会主义前途结合起来,坚决走社会主义道路,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也才能和全国人民一道获得光明幸福的前途。认识了这个道理,我看,问题也不复杂。”

“问题究竟是简单还是复杂,等将来看吧……”江菊霞看他们两人争执不下,嗓子越来越高,话也越讲越快,简直叫别人无从插嘴,她从壁炉旁边站了起来,对冯永祥摇摇手说:

“你们两人别老是一来一往,让我说两句,好啵?”

冯永祥抿着嘴笑,在听她说:

“慕韩兄提的问题确实非常重要,阿永考虑到时间和人力也有道理。这是个大问题,等过了阳历年,慕韩兄约一些人,好好研究一下。今天不要谈下去了。我们到德公这里来,原打算喝喝咖啡,聊聊闲天,让你们吵得头昏脑胀,真有点吃不消。放两张音乐片子,轻松轻松,好啵?”

“轻松的事,我总是赞成的,”冯永祥对于上海全市合营要两年时间,他是很有把握的。因为这是人代会的决议啊,而他自己也衷心希望全市合营的时间长一点好。

徐义德通知老王准备咖啡和点心,潘宏福走到落地大收音机那里,打开电唱机,里面已经放好六张慢转唱片,一按开关,小提琴演奏贝多芬小夜曲的优美的曲调顿时弥漫了暖洋洋的东客厅……

56

冬天的阳光射进宽敞高大的客厅里,照见层层薄雾似的暖气在浮动。透过落地的长长的玻璃窗,看到花园里枯黄的草地上覆盖着皑皑的白雪,在阳光下慢慢消融。升起雾也似的水蒸气。那白雪的反光映到客厅里,使得客厅越发显得明朗光亮。

马慕韩坐在下沿靠近落地玻璃窗的紫红丝绒沙发上,焦急地说:

“想不到北京跑得这么快,从元旦到十号,不过十天工夫,全市私营工商业全部合营了!这回上海工商界远远落后了!”

北京市全面社会主义改造高潮是从郊区农业合作化的浪潮开始的。一九五五年十二月十三日,郊区参加半社会主义的合作社农户达到农户总数的百分之九十,全市私营工商业在十天之内全部合营之后,近郊区所有低级农业合作社又全部转为完全社会主义的高级农业合作社,而全市手工业者在十一和十二的两天中,也全部实现了合作化。于是,北京市在全国首先实现了第一个五年计划的社会主义改造任务。消息传到上海,轰动了整个工商界。去年年底在徐义德家里,江菊霞建议马慕韩约大家谈谈,马慕韩因为忙,一直没有抽出时间来。今天早上看到报纸上刊登北京市提前完成五年计划的改造任务,他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约大家下午到他家里碰头。

冯永祥得到马慕韩的电话,心里怦怦乱跳,因为他也知道北京市合营的消息了。他曾经和一位副市长联系,想摸摸中共的意图,但没有找到。他便和中共上海市委统战部的部长联系,他不在部里,说出去开会去了。他于是匆匆赶到马慕韩家来,客厅里早已坐了许多人,他听了马慕韩的话,不以为然,抢着说: “那倒不见得,北京全市合营也只有一万多户,上海已经合营的工商业户却有三万多户了,难道三万多户合营还比一万多户合营落后?’

“这回你讲究多数少数的问题了,”江菊霞说,“阿永。”

冯永祥知道她在戳瘪脚,但他厚着脸皮,不在乎地说: “就事论事,别扯到其他方面去。”

“对,就事论事。”马慕韩紧紧抓住冯永祥不放,说,“北京虽然不过一万多户合营,但北京只有一万多户,这一万多户一合营,便是全市合营。上海三万多户,只占全市工商业五分之一的样子,总不能说是全市合营吧?”

“这当然没有问题。我是说的绝对数,不是讲的百分比。”“这么一来,问题的性质就不同了。”马慕韩一句也不让。

“问题的性质确实不同,”冯永祥感到应付马慕韩的攻势有点困难,不得不让步,可是内心又不服,负隅抵抗,说,“上海工商界情况和北京也不同;上海到现在没有申请合营的,我看,不外乎两个问题,一方面许多工商业户不知道厂店是否符合合营条件,另一方面,自愿也是一个问题,因此没有申请。”

“那你说上海工商界比北京的落后?”马慕韩对上海工商界一些头面人物经常表示不满,总觉得他们有些落后,不肯跟他一道前进似的。但别人,特别是其他省市的人,如果说上海工商界落后,简直等于说马慕韩落后一样的难受,他一定要站起来据理力争的。

冯永祥给马慕韩这么一追问,有点词穷理屈,尴尬地瞪着两只眼睛。

“上海比北京落后?谁说的?我不承认。”潘宏福觉得别人老以为潘家比较落后,这和父亲不为天下先的人生哲学固然有些关系,但实际上,工商界许多事体,潘家并不是完全走在最后头,不过是不前不后罢了。一有机会,他都要表白一番,“我们潘家企业都申请了,万事齐备,只缺一批。可是主管局不批准,我们有啥办法呢?”

“我已做到三通:自己通,妻子通,老娘通,”柳惠光也生怕别人说他落后,他说,“整个西药业现已三好,只等放炮。”

“啥三好?”徐兴德不解地问。

“全业炮仗买好,喜字写好,锣鼓准备好,”柳惠光屈着手指,边数边说,“只等批准,马上放炮!”

“这还算好的哩。”金懋廉笑着说,“有的厂店买鞭炮,很久没有批准,已经走潮了。他们说,想合营成了单相思,夜里经常失眠,左思右想睡不着。企业主客观条件已经成熟,现在如果批准,就像打足了气的车胎,马上可以开动,相思病可以痊愈,心上石头可以放下,夜里可以睡觉。”

“合营变成万应灵膏了。”徐义德说。

“懋廉兄接触工商界的朋友多,他说的都是事实。我也听到过一些。”江菊霞点了点头,说,“有些行业的主委很苦闷,因为政府不批准,经常受同业埋怨,自己工作心中也无数。他们向工商联表示,要是政府不迅速批准合营,整天受会员的责怪,主委也当不下去了。”

宋其文抚摩着胡须,听江菊霞谈工商联,他感到民建分会的工作尤其重要,心中不满,激动地说:

“很多同业公会主委很不满意工商联,认为工商联生了‘胃嗝病’,群众条件已经成熟了,就是自己的清规戒律太多。我认为对工商联的批评很对。老实说,工商联是落在同业公会的后面了,而同业公会呢?又落在会员的后面了。细想起来,民建分会也有些责任。工商联许多负责人都是我们民建的成员,我们对他们督促不够。”

“其老,这一点,主要责任不在民建。”冯永祥给马慕韩一步一步逼问得没有话说,表面上虽然沉得住气,可是心里十分苦闷。形势发展得这么快,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原来以为自己最熟悉工商界脉搏的,听了金懋廉和江菊霞的反映,吃惊自己对最近工商界的觉悟程度估计太不足了。宋其文把责任往民建分会方面推,冯永祥虽是副秘书长,可是日常事情马慕韩不大管,他这个副秘书长就和秘书长差不多。民建分会的一般工作是由他一手负责的。宋其文讲民建分会,仿佛讲的是他,至于工商联,他不过是个委员,不负责任的。他说,“同业公会都找工商联,也不找民建分会,我们想负责也负不了。”

“当然我们分会不能负责,”宋其文说,“我是说,倘若我们分会多督促一些,可能会好些。”

“会好些,但也不能解决问题,”冯永祥说,“关键在政府主管局方面,他们要求先规划后申请。上海这么多户数,这么多行业,他们不批准,别人有啥办法?”

“上海批准合营慢了一些。”这一点,马慕韩和冯永祥的看法一样,他说,“北京是首都,作出了榜样,全市合营了。上海是私营企业中心,情况虽然复杂,也应该向北京看齐。你们说,是啵?”

马慕韩的眼光暗暗觑着潘信诚。潘信诚坐在上面靠左边的紫红丝绒的沙发里,他看马慕韩那股焦急劲,发皱的灰黑色的脸上浮着微笑,仿佛是赞成马慕韩的意见,又好像讪笑马慕韩的急躁,叫马慕韩猜不透他的心思。马慕韩知道在座的人大概不会反对他的意见,只要潘信诚表明一下态度,马上大家的意见就会一致了。潘信诚既然微笑不语,他就望着宋其文,宋其文看到他征求意见的眼光,果然接上去说:“北京全市合营了,上海应该跟上去!”

“可是还有十多万户,一二百个行业哩!”冯永祥慌忙把问题点出,没再往下说,怕马慕韩又顶过来。

“这倒是个问题。”柳惠光同意他的意见。

“没有办法解决吗?”潘宏福内心希望赶上北京。可又想不出一个解决的办法,他说。

“北京有办法,我们应该也有办法。”

“工商界能有啥办法?”潘信诚开口了,“主要看政府,只要政府快,工商界总归跟的上。”

宋其文懂得潘信诚暗骨子里的意思,赶紧加了一句:

“要是我们工商界想出办法来,政府大概也会同意的。”

潘信诚咧着嘴点点头:“但愿如此。”

“有啥办法?”冯永祥有意提高嗓子,引起在座的注意,耸了耸肩膀,说,“十多万户,城市大了,啥事体也不好办。”

大家默默在想,一时急切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来。唐仲笙眉头一皱,想了一计:

“有些工作可以加快进行。这次北京清产定股采取自填自报的办法。我看很好。自填自报,由资本家负责,要是政府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不让政府吃亏。这个办法省事,不必整天整夜搞得很吃力,可以大大缩短时间。”

“还有人事安排呢?”

这是冯永祥的声音,他觉得唐仲笙把问题看得过于简单了。唐仲笙却没有给他难倒,顿时答道:

“也可以自报自议。”

“公方不同意怎么办?”

“政府怎么批,我们遵照办理好了。”

“你忘记了,政府强调反复协商,要做到量才使用,各得其所,这不容易啊!”

这么一说,唐仲笙不得不闭上了嘴。

大客厅里又陷入静寂中,可以听到人们急促的和舒徐的呼吸声。窗外的雪消融得差不多了,露出大片大片隐隐发绿的草地。马慕韩对坐在他旁边的徐义德低低说:

“德公,你有啥好主意?”

“办法不是没有……”

徐义德一句话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眼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不慌不忙地说:

“上海可以考虑先接受申请,然后再筹备合营,别说是十多万户,就是一百万户也没有问题。在短时间内,保证可以做到一户不漏,全市合营。”

“妙,妙,究竟是铁算盘!”马慕韩不禁手舞足蹈,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

大家接着鼓起掌来,连潘信诚也不断用两只皮肤已经发松了的老练的手轻轻拍了拍,只有冯永祥稳稳坐在那里不动,嘴犄角上叼着一支香烟,用力吸了一大口,吐出一个圆圆的烟圈。然后向白铜烟灰碟子掸掉了烟灰,嘴角上挂着一个不相信能办到的讪笑。马慕韩试探地说:

“北京只有十天工夫全市就合营了,上海赶上去,一个星期行不行?”

“完全可以办到,只要工商联和同业公会抓紧宣传教育等等准备工作,一定没有问题。”江菊霞说。

“江大姐文武双全,布置会场,调动干部,草拟讲稿,准备申请,出色当行。只要江大姐把棉纺公会那批干部带到工商联帮忙,别说是一星期,再快一点也没有问题。”冯永祥看见大家情绪很高,他一个人孤掌难鸣,不得不顺势改了口。“江大姐是工商联的常务委员,”唐仲笙插上来说,“这么大的事体,当然少不了她。”

“这个办法很好,可惜史步老不在。”马慕韩对潘信诚和宋其文说,“你们两位看,是不是明天提前召开工商联常委会议,正式讨论一下。”

“我完全赞成。”宋其文举起右手来说,好像在付表决。

潘信诚说:

“应该提前开,这是大事体。这回北京跑到前头去了,上海不能再落后,说不定天津、广州也在追赶北京,上海要是落在他们后头,更不好了。”

“那就决定明天开,我负责和步老联系。”

冯永祥暗笑马慕韩办事有点毛手毛脚,这么大的事体怎么好仓促决定,也不问中共一声。他看连潘信诚都积极起来了,得把这事抓在自己手里,好到中共那方面去邀功,他于是委婉地说:

“上海无论如何要赶上去,第一名没抢到,总应该是第二名。不过,我们行动以前,最好问一下中共上海市委,要是意见不一致,反而更被动了。信老最好能亲自出马,找市委谈一下。”

“中共方面最好是步老去,他是工商联主委,名正言顺。”

“步老不在,”冯永祥料想潘信诚不会去,故意往他身上推,说,“争取时间,越快越好,所以请你去。”

“我很久没到市委去了,还是你去好,你经常去,谈起来自然。”

“我,我,……”冯永祥涨红着脸,像是谁忽然揭发他的隐私似的,不好意思地说,“我不合适,最好是别人去。”

马慕韩睨视他一眼,没有吭声,觉得冯永祥太不识相,可是他又不好毛遂自荐。

宋其文环顾一下在坐的人都比他年轻,地位也没有他高,潘信诚不去的话,顺理成章,自然轮到他头上。他的机器厂没有赶上第一批合营,全市合营的事由他和中共上海市委商量,也可以弥补一下。他不断安详地抚摩着胡须,等待别人推举。可是没有人啧声。徐义德料想轮不到他,冯永祥虽然头寸差一点,但究竟和党政首长熟悉,看冯永祥神情跃跃欲试的样子,他不妨顺水推舟,落得做个人情,便说:“信老说得对,永祥兄和党政首长熟悉,谈起来方便些。”

“可是永祥不肯去。”江菊霞以为这事只有史步云一个人有资格去,别人都不合适。

“郑重其事,还是请史步老去的好,史步老不在工商联,说不定在家里,请江大姐打个电话,可能找到步老。”马慕韩接上去说。

冯永祥见马慕韩和江菊霞反对,知道大势已去。他的神情自然一点了,脸也由红转而发白了,抢着说道:“我也认为步老去最合适,现在要劳江大姐的大驾,把步老找到,那一切就好办了。”

“阿永吩咐我的事,一定照办,而且马上就办。”江菊霞霍地站了起来,高跟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满意的橐橐的响声,她到大客厅东边的书房打电话去了。一忽,她从书房走了出来,向大家伸出两只细嫩的双手,说:“家里不在,也不晓得他到啥地方去了。”

“这怎么办?”冯永祥以为他面前又露出一线希望了。

“是不是慕韩兄去一趟?”唐仲笙说。

“别的我不行,但是我还有点自知之明。”马慕韩沉着脸说。“我的头寸不够,应该步老去,无论如何,要把步老找到。”

冯永祥失望地靠在紫红丝绒沙发里,翘起二郎腿,不断地摇来摆去。

唐仲笙不再说下去,别人见马慕韩坚决的态度,也不好开口。大客厅突然沉寂下来。

门房送了一封信给马慕韩。他拆开一看,拍着自己的大腿,高声叫道:

“好消息来了……”

大家惊喜地望着他,听他说:

“明天下午两点半,中共上海市委约请全市工商界上层代表人士举行座谈会,讨论有关全市资本主义工商业公私合营问题……”

“我们的问题也解决了。”

“我们啥问题?”柳惠光不懂徐义德这句话的意思。

“中共亲自出面召集会议讨论,啥事体明天都可以当面谈了。”

“哦,”柳惠光点点头。

“倒是我们自己要好好准备一下。”徐义德对马慕韩说,“你刚才提的工商联常委会,我看还要提早,要明天上午开,下午正好把工商界一致的意见带到市委去。”

“对,明天上午开。信老、其老以为怎么样?”马慕韩见他们点头同意,猛的站了起来,说,“我们现在都到工商联去,动手加紧准备,说不定史步老临时请到市委去。所以到处找不到。”

冯永祥找副市长和统战部长也找不到,可能都在中共上海市委开紧急会议哩。他接着也站了起来,说:

“一定是到市委去了,我们现在到工商联去,说不定步老正在工商联到处找我们哩。”

大家急急忙忙走出去。一转眼的工夫,一辆一辆小汽车开出马家大门,在衡山路上疾驶而去,像是一条飞舞的长龙。

57

冯永祥的眼睛机警地扫射一下客厅和旁边的大餐厅,没有一个人影子。整个徐公馆静悄悄的,连楼上也没有人声。窗户的阳光已经偏西,显得客厅里更加幽静,他小声地问道:

“你们那位大少爷呢?”

“参加工商突击队去了,到处宣传教育,家里别想看见他的影子。”林宛芝坐在沙发上,手里在打水红毛线衫。

“那当然忙了,他娘怎么也不在?”

“上马丽琳家去了。”

“朱延年死了以后,他们还有往来吗?”

“很少往来了,她因为今天到南京路去,顺便看看马丽琳,叫家里不要等她,晚了,可能在马丽琳家吃饭。”

“只有那位老太婆在楼上念经?”

“宝贝姨侄女陪她上沧州书场听说书去了。”

“你倒好,一个人在家里享清福!”

“谁说的?我参加报喜队,跑了大半天,你看,打鼓,把我的手都打红了。”

冯永祥坐在她对面,拉过她的手,在上面轻轻地抚摩着,同情地说:

“真的打红了,现在还痛吗?”

“不大痛了。”她羞涩地把手缩回来,说,“怕义德回来家里没人,特地赶回来,可是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不晓得到啥地方去了。”

“他吗?今天晚上能回来就算好的了。从十四号起,工商界就闹翻了天,哪个在家里也呆不住。”

“不早不迟,为啥从十四号开始闹翻了天呢?”

“你不晓得吗?我们十三号听到北京提前完成第一个五年计划的社会主义改造任务,上海工商界一向走在全国工商界前头的,这回全市合营却落在北京后头了。我们当然不甘心,要骑上马直追。十四号上午工商联常委会开了会,决定一个星期完成全市申请公私合营的工作,下午中共上海市委召开工商界上层代表人士座谈会议,史步云和马慕韩代表我们工商界提出去。接着很多人拥到话筒旁边要求发言,排成一字长蛇阵,一个接一个,只见头来,不见尾,有的挨不上发言,只好几个行业,几个地区合推一个代表发言。铅印业主要说他们行业已经有百分之一百零一申请合营……”

林宛芝听到这里,放下手里的水红毛线,噗哧一声笑了,打断冯永祥的话,不信任地说:

“别骗我了,还有百分之一百零一申请合营的?”

“可不是吗?要不是我坐在第一排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我也不相信哩。因为铅印业公会有一位会员是哑巴,他自己不能说话,就拖着他的儿子来提出申请合营的要求,这不是百分之一百零一吗?所有出席会议的工商界代表有一个共同的愿望:要求学习北京的先进经验,加快步伐,把上海私营工商业全部过渡到国家资本主义高级形式。每一位代表心里都有千言万语要倾吐,可是时间太少,时间过得又太快,不允许那么多的代表发言。陈市长最后讲话了,你猜他说什么?”

“我没去,哪能晓得?”

“他回来没有给你讲?”

“他哪里有工夫给我讲这些。”

“陈市长说:毛主席教导你们要认识社会发展规律,掌握自己命运。今天你们有这种接受社会主义改造的真诚愿望,市委没有理由不信任和同情你们,也没有理由拒绝你们的要求;但是必须要多多地征求广大工商业者的意见,各单位如果有个别工商业者还要考虑考虑,应该给他们一个时间,允许保留自己的意见,要做到自愿,不要勉强。陈市长这么一说,更加激动了每一个代表的心,大家霍地站起来,感激陈市长的教导和关怀。”

“陈市长想的真周到,要征求大家意见,不愿意的还可以保留,真会体贴人。这么多事体,一个星期行吗?”

“你说一个星期不行?十五号工商联在天蟾舞台召开了临时代表会议,三千多代表,代表二十万工商业者出席了大会。马慕韩在大会上建议,在六天内完成全市各业的公私合营申请工作,要做到全市工商界联合起来一次申请,要求政府一次批准,来个满堂红!”

“六天来个满堂红?”她仿佛在听神话,微微皱着眉头,担心地说,“又少了一天,来得及吗?”

“上海的事体,没有一样来不及的。在上海滩上,只要你想的到,没有办不到的事体。大会当时做了决议:六天内实现全市各业公私合营的申请工作。”

“这么快,连做招牌也赶不上啊!你不是常说,上海有十多万工商业户吗?那要多少新招牌?”

“这一点大家早想到了,合营批准以后,马上挂牌,如果招牌赶不上,我们用红布做,然后再换新的。”

“你们真有办法。”

“上海人就是会动脑筋。市工商联临时代表会议还没有开完,出席各区工商联筹备委员会召开的传达大会的代表已经在区开始入场了。市里大会一散,区工商联筹备委员会负责人立刻赶到区里,传达大会的决议。大家听了,个个都高兴得跳了起来,到处排队要求发言,表示要把热情贯彻到行动中去。有的准备把私蓄投入企业作资金,有的要把技术献给国家,保证在一九五六年内试制新产品,作好合营后对祖国的献礼。区的传达会议一完,又分头向各个工商企业传达,奔走相告,有的人不相信喜讯来的这么快,连声不迭地问:是真的吗?静安区胶州商店老梅的爱人,今年已经五十多岁,因为得了高血压症,四年都在家,经常躺在床上,听了这个消息,高声叫道:大喜!大喜!马上从床上一骨碌跳下来,要参加报喜队。她女儿不让她去,怕她病倒在马路上。她哪里肯听,反而说,这是一生中难得的大喜事,说啥也得参加报喜队。早些把喜讯告诉别人,也让别人高兴高兴。她女儿说她有病不能去,她说她病好了。一把抓住女儿,一同参加了报喜队。有的人在马路上,见了一个熟人,报一次喜,报了喜就手搀手跳了起来。”

“怪不得这几天马路上的人见了面都笑嘻嘻的,好像是一家人似的。”

“那可不,这几天上海发生了大变化哩,十六号民建分会讲的笑话可多哩。”

“你们怎么天天开会?”

“这两大岂但天天开会,一天我起码开三个会,上午一个,下午一个,晚上又一个。”

“那你们不休息?”

“休息?有的,中午和晚上吃饭的辰光休息,不过,有时在饭桌上临时又是一个会。昨天以为会少,可以休息休息了,谁晓得上海农民在举行上海市郊区农业生产合作社代表会议,申请和批准了由低级社转变到高级社,邀请工商界代表出席。他们硬把我拉了去。今天中午在文化广场举行上海市庆祝全市手工业合作化胜利大会。工商联和民建又要我和别人出席祝贺。这几天的上海,像是面包发酵一样,每时每刻都向上增涨,把我闹得晕头转向,一刻也不得空闲。做了工商界的核心分子真不容易啊!何况我又是核心分子当中的代表人物,更是会上加会,忙上加忙。”

“现在你怎么倒清闲了呢?”

“不管怎么忙,我怎么能把你忘记了?”

“说的倒好听,谁了解你真正喜欢哪个人?”

“你说这种话,唉,天地良心啊,不信,我可把心挖出来给你看。”

“那可不行。”

“为啥?”

“少了一个核心分子的代表人物,上海工商界这些事体谁管呢?我可担当不起这个责任。”

“当然不要你负责。只要你相信我,就是无上的快乐,最大的幸福;就是死在你面前,我也甘心情愿。”

“无缘无故讲这些做啥?”

“好!遵命不讲,闲话少叙,言归正传。我们谈正经事体吧。”

林宛芝把鼻子一耸:

“你啥辰光谈过正经的?”

“我从来都谈正经的。”他一本正经,严肃地说,“明天晚上在中苏大厦有个联欢晚会,我负责筹备游艺节目,承各位大老板和太太小姐们给面子,有不少人报名参加演出,我和德公商量,他同意你也出个节目,你多才多艺,可以出的节目很多,我给你想了个主意:来一段京剧清唱,怎么样?”

“天啊,我哪能清唱?别把人牙齿笑掉了。”

“为啥不能清唱?你的嗓子好,字正腔圆,既富有韵味,又善于表情,再加上你容貌美丽,妩媚多姿,一走出台口,包你压得住观众。”

“尽是你想的好主意——我才不在大庭广众面前出洋相哩!”

“我的话,包你没有一个错。陈市长和许多首长要参加联欢晚会。你唱了,一定很叫座。”

“我不唱。”

“节目单上我给你排好了,不唱怎么行呢?那不是坍我的台吗?”

她心里拿不定主意,能在台上表演表演,很多灯光对着她,很多眼光望着她,听她唱。上海党政首长也在听,马上一定在上层人士当中传开了,说不定报上还要发消息哩。一种虚荣心理支持着她把这个节目答应下来。但一想到从来没有登过台,只是在家里跟冯永祥哼哼,突然登台表演,要是唱错一句半句,真的要笑掉别人的牙齿。林宛芝这个脸搁到啥地方去?她又有点吓咝咝的,她看冯永祥那股焦急劲,有点同情他,小声地说:

“不唱不行吗?”

“当然不行,节目单已经去排了,我把你的节目排在后面一些,那辰光党政首长都来了,大家都听你唱。”

“那我更唱不出来了。”

“别怕,有我哩。”

“那有啥用场?你在台下,我在台上,出丑的是我。”

“你出丑也就是我出丑,你别把我当成外人看。我怎么会让你出丑?”

她不信任地向他撇一撇嘴,着急地说:

“好久不唱了,都生疏了。”

“我不是来教你吗?”他拍她的肩膀说,“她们两个不在,个别教授,今天努把力,明天一定唱得刮刮叫。”

“《宝莲灯》的唱本还在楼上哩。”

“上去拿好了。”

她慢慢走上楼去,他也慢慢跟她上楼,一同走进她的卧房,他顺手轻轻把门关上。她找到唱本,请他一同下楼去唱,他说:

“这里好,安静一些。”

“不,还是下楼去的好。”

“在楼上学戏怕啥?快坐下来,我教你唱。”他一把把她拉在沙发上坐下,说,“你先唱一遍给我听。”

她不安地坐在沙发上,想站起来,可是她两手叫他抓得紧紧的,她没有办法,只好唱了。她说:

“我好久不唱了,忘记的地方可要提我。”

“这没有问题,你大胆地唱吧。”他嘴里给她哼着过门。

她细心地唱道:

“站在屏风外,侧耳细听……”

她唱完了。他又叫她唱了一遍,教她怎么练腔。她很快学会了。他拍掌笑道:

“你真会运用嗓子,深得控纵之法,唱得有味极了。”

“又来笑话我了。”

“一点不开玩笑,你唱得有感情,把声音,字意,感情三者融而为一,不是无情之曲,是有情之曲。这一点最难得了。有人可以唱得一字不差,一音不错,但不是心唱,而是口唱。你呢,完全是心唱。程砚秋说过:即使‘五音’准,‘四呼’清,如果没有感情,只能算做一个唱歌道人,而不能成为一个艺术家。你不但很能理解王桂英的感情,而且善于表达感情,实在是难能可贵,太不容易了。你是一个出色的艺术家。”

“没那回事,刚学了两天,就变成艺术家了,你把京剧讲得这么容易。”

“艺术这种事体,说容易,真容易;说难,可实在难;有的人唱一辈子,也只是一个唱歌道人;有的天赋高,又聪敏,不消多少辰光,就是艺术家。你就是后一种人。”

“我才不信哩。”她心里想,这大概和老师教得好有关系,要是唱得真好,可要好好感谢老师哩。

“青衣这种角色的特点是肃、婉、静。”

“什么速缓进?”她学出兴趣来了,不解地问,“怎么又要速又要缓?”

“不是这个意思。肃是严肃正气,具有坚强不移的志气。婉是美好与和顺,俗称贤慧。静是安静,端庄,举止要有大家风范。这些特点,王桂英都有,你唱的辰光,站在台上,再注意这些特点,那就尽善尽美了。”

“这么难,我不唱了。”

“难是难,但在你却一点不难。刚才你唱,已经有这些特点了,现在告诉你,你稍微再注意一下,那就更好了。”

“真的吗?”她低声地问。

“到现在你还不相信我的话吗?”

她的脸红润润的,心里很高兴,涂着红艳艳蔻丹的食指向他指着,说:“我才不相信哩。”

朱瑞芳从南京路赶到马丽琳家,恰巧她出去了,她留了一点糖果给马丽琳,便回来了。这时,徐守仁伸着两只大腿,疲劳不堪地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大口大口喝着浓茶,那杯子里尽是茶叶,几乎看不到一点水。他的额角上不断渗透出黄豆大的汗珠子来。她脱下黑呢大衣,放下手里的黑漆手提包,走过去,抚摩着爱子的额头,担心地问道:

“你生病了吗?”

“没有。”他低声地说。

“气色不好?”他回来要老王泡了茶,痛痛快快喝了一阵,很解渴,又在沙发上休息了半晌,精神恢复了。听娘这么说,他扬起眉头,想起今天过的很有意思,眉宇间抖然露出兴致勃勃的神情来,声音却有点嘶哑,“我气色很好。”“唔,这会好一些了。”她认真地一看,高兴地说,“嗓子怎么哑了?是不是感冒?”

“不是,我到区工商联做宣传鼓动工作去了。”

“要你宣传鼓动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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