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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克 当前章节:150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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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的青春》

作者:雪克【完结】

一、离别

西北风卷着滚滚黄沙,凶猛地怒吼着,扫过无边的田野,把碎枝落叶旋卷起来,向滹沱河南扑去。河水被疾风掀起浪花,急浪拍打着沙岸。夕阳被蒙在风沙后面,变得暗淡昏黄。呜呜的风声夹着远处传来的答答的机枪声和隆隆的炮声。青抗先的号角声,儿童团的哨子声,也在风暴里响着。

这时,一群妇女又说又笑地从哗哗山响的树林里,送出一个美丽的姑娘来。她穿着一身青色裤褂,左臂下挟着一个绿花格布文件包,挺着丰满的胸脯迎风走上长满白杨树的高坡。一阵狂风迎头扑来,把她刮得倒退了两步。她倔强地迎着大风走上了坡顶。大风刮起她那齐肩的黑发和衣襟,吹着她那晒得微黑的脸庞。她皱起漆黑细直的眉毛向前望着,好像有满腹心事。她是枣园区妇女抗日救国会主任许凤,才在高村开了区委会议出来,按照分工到张村去坚持工作。她走着禁不住千头万绪心乱如麻:敌人的“大扫荡”说不定哪一会儿就会突然来到。反扫荡的准备工作做的不够好,就够人焦心的了。偏偏又添上一腔秘密的烦恼:她跟区委书记胡文玉的爱情一天比一天深,不知为什么,两人的冲突反而也越来越多了。今天两人本来相约开完会一块儿走,想不到在会上为开展挖地道的问题又争论起来,散会后,她找他谈话,他又很冷淡,她就赌气先走出来。走着心里还直劲生气,暗自说道:

“好像我就碰不得你了,……”

今天区委会上,许凤怀着崇拜和热爱的心情听了胡文玉的关于反扫荡斗争的报告。胡文玉对形势是那么乐观。他传达了上级党委对国际国内形势的分析,经他一发挥,就更加使人乐观了。虽然德、日法西斯仍在凶猛地向苏联、向太平洋地区进攻,几十万国民党军队投降了日寇,大举向根据地进攻,但确信我们一定能够克服困难,取得胜利。他的发挥,给人一个印象,仿佛不久就要把游击队正规化,准备反攻的样子。许凤听了他对区里全面工作的安排,是那么细致周密,都很同意,唯独在是否接受蠡县地道斗争的经验、立刻发动群众挖地道的问题上,他的意见却不能使许凤信服。胡文玉认为,这种经验地委只是通报了叫各地参考而已,县委也没有叫各区一律照办。特别是在这样大块根据地里,他认为完全没有必要挖地道。他逐条地批驳了许凤提的突击挖地道的意见,并且嘲笑说,地道这玩意儿纯粹是胆小的人弄出来的,只不过是为了逃避斗争,群众根本不赞成,所以他坚决反对这种做法。大多数委员因为胡文玉过去的威信高,对他的话比较相信,又看到几个试点村群众也不怎么积极,所以也就同意了他的看法。只有许凤不同意,和他展开了激烈的辩论。许凤哪里说得过他,两人红了脸僵持着。许凤看着小队指导员赵青。她明白只有赵青还能说服他。这赵青虽然新从县大队调来不久,但一来就给了人很好的印象。听说他过去曾经只身闯进某个义勇军独立旅,杀死那将要叛变的旅长,把这支将要投敌的队伍拉了过来。又听说他一参加八路军就把家里的土地分给农民,并和他的地主父亲断绝关系。这些都足够使人佩服了。特别是他脸上那条和义勇军旅长搏斗时被砍的刀伤,一看就令人肃然起敬。他对人谦虚,不轻易说笑。他总是眯着眼睛,藏着那锐利而深沉莫测的目光,耐心地等别人说完了他才表示意见。他说话时每个字好像有千斤重量,清楚干脆,说出来十有八九都无可辩驳。因此干部和队员们都很敬重他,胡文玉也很尊重他。但是这一次出乎许凤意料之外,关于挖地道,他却站在胡文玉一边,反驳了许凤。就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形下,许凤一点也不让步,反而更激烈地为地道斗争进行了辩护。她逐条反驳了胡文玉和赵青的意见。胡文玉涨红了脸,他第一次看见一向顺从自己的许凤这样大胆地和自己对抗,而且语言尖利,很难反驳,真是又气又急。赵青见僵持下去反而使胡文玉下不了台,就改变了自己的看法,说挖地道是一种斗争形式,是不是逃避斗争主要在于人的思想。于是胡文玉才勉强同意了许凤的意见,区委会一致通过了开展挖地道的决议。这场风波刚平息,为了小队的工作,朱大江又和赵青激烈地争论起来,因为一时解决不了,只好留到晚上专门去谈了。散了会,许凤走到村边,总觉得还有许多心里话没跟胡文玉说开,必须回去单独跟他谈谈。立刻返回开会的屋里一看,却只有区长曹福祥拿着文件包和手枪,在炕上倚着窗台睡的正酣。只见他吼吼地直打呼噜,噗噗地吹得黑胡子直动,胖胖的赤红脸,舒眉展眼,看样子睡得可真舒服哩。这老同志连夜突击工作,可也真够累了。许凤看了不忍吵醒他,刚轻轻地踮着脚尖往外走,曹福祥却机灵一下坐起来,连声说:

“走!走!走!”一看是许凤,连忙笑道:“我还当是杜助理员来叫我走呢!”随后又嗯了一声说:“小许,你这张嘴真厉害哩,都叫你给说服了!”

许凤一面往外走着,不好意思地打岔道:“老大伯,你真是心广体胖的睡觉大王啊!”

曹福祥嗔了一声说:“傻丫头,有什么值得发愁的呀!革命一定会胜利的。”说了立刻闭上眼睛又睡了。他就是这么一个肚子里撑得开船的人,年青的干部们都习惯地叫他大伯。他参加工作前是一个出名的厨师,在乡间人缘很好,后来就以这种职业为掩护进行过革命活动。他对群众非常关心,像个慈爱的老当家的。他对敌人却非常厉害,所以在这一带很有威信。

许凤出来又找到胡文玉住的院里,见一群村干部正往外走。砖台阶上那个像少女一样漂亮的通讯员郎小玉,正在聚精会神地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做学习笔记呢。一抬头见许凤走来,无可奈何地哼了一声,冲屋里摆摆头说:“胡政委还在工作哩,他为什么就不困!你知道吗?他三夜没有睡了,叫他睡,他就是不睡。不管怎么说,反正他有老主意。”郎小玉说着把胡文玉的挎包提了一下又放下。许凤走进屋里去,只见两个村支部书记还在围着胡文玉讨论什么。胡文玉坐在炕桌边上,一面听着支部书记说话,点着头,一面还在写着什么,同时又答复着问题。他说话既干脆又明确,好像早就经过深思熟虑的样子。支部书记们谈完工作,向胡文玉、许凤道别走了,屋里就剩了他们两个人。胡文玉只向许凤点点头,立刻又埋头写起东西来,屋里静静的,只听到钢笔在纸上哧哧写字的声音。许凤想:他一定还在生气。是的,今天我发言的态度有些太冲动了,说了许多刺耳的话,他一定气坏了。可我为了什么呢?你就不明白……她看着胡文玉那么用心地埋头写着,紧张的连汗也顾不得擦一下。心想:“可倒错怪了他。这么一个人,知识又丰富,又有才干,要是思想再好,该是多么好的一个领导干部,而且他正在热烈地追求自己……”想到这里,她心里一热,越发觉得非跟他谈谈不可了。见胡文玉停下来,思考着什么,她趁势说道:“我要出发了,有几句话还要跟你谈谈。”

胡文玉内心满意她的进步,但又不满意她顶撞自己,带气地看了她一眼道:“还是挖地道的事吧?不用说了,我搞通了。”

许凤满意地笑了,随后沉吟了一下说:“我觉得你近来对朱大江同志的态度不正确,那会影响团结的。”

胡文玉听了皱眉道:“怎么,你叫我迁就他吗?”

许凤说:“我看是你的观点不对。”

胡文玉一挥手说:“得了,咱们以后再谈好不好?”

许凤抢着说道:“不,我一定要说,”她脸色严肃起来,“你的思想有问题。你不注意团结。你在对敌斗争上完全不为最坏的可能做准备。这不是你个人的私事,这关系到党的利益,人民的利益。这种思想会给党带来损失,这也会使你自己……”

胡文玉听着,看着许凤,眉头越皱越紧,脸上不耐烦地抽动了一下,突然又伏在桌子上写起来,连看也不看许凤,烦躁地说:“算了吧!我在赶着给县委写报告,一会就得送走哩!”

许凤见他全然不听,反而这么傲慢,就悄悄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凤想着下了高坡,沿小路走出了枣树林边。向前一望,只见大风在前面卷着飞沙,像浊浪般滚滚地流过去。近处几块庄稼苗被风沙摔打的摇晃着,黄煎煎地卷缩着嫩叶。她弯腰在庄稼地里挖了一把土,看了一下,立起来使劲攥着,干土从手指缝里漏出来,像一股轻烟随风刮跑了。她心事重重地向前走着。极目向北望去,在远处那黑沉沉的树林的边缘上,出现了一个黑点,那黑点很快地移动着,像一匹飞奔的马,直向这里冲来。渐渐地看清了,那是个骑自行车的人。那人伏着身子快速地踏着车子,飞似地穿进西面的一带树林子不见了。这一定是游击队的侦察员,看来他准是带来了什么紧急的消息。许凤向西一看,前面南北大路上,走来了长长的一行人,这是担架队。抬担架的人用袖子擦着汗,使劲甩着胳膊急急地走着,一副跟一副地向南边去了。这是军区后方医院在疏散伤员。

许凤加快脚步,走过庄稼地,走进水塘边一带浓荫遮天的柳林里,刚刚跨过水沟上的小桥,猛听身后响起一阵整齐的沙沙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区游击队排成长长的行列,穿过树林、小桥,一个跟一个地走来。队员们个个神色严肃,没有唱歌,也没有说话,只是挺着胸膛,握紧枪背带,大踏步地向西走去。指导员赵青走过来面含微笑,向许凤打个招呼走了过去。许凤正站在小桥边望着队员们,忽然身后一个人用洪亮的声音说:“许凤同志啊,又在等着他吧?”

许凤回头一看,是小队长朱大江。他那雄壮高大的身形,结结实实地叉开腿站着,两手插在腰间,带点嘲笑地向许凤望着。许凤明白他是在说胡文玉,不好意思地红了一下脸,岔开话头问道:“朱队长,敌情怎么样?”

朱大江放低声音说道:“敌情相当严重。情报上说,到今天晌午为止,敌人在县城、张桥、桑林一带集中了敌伪军好几千人;子牙河、滏阳河从昨天晚上开始严密封锁,每隔不远就放一个火堆,河堤上布满了岗哨;平大公路、沧石公路周围各县城都增兵很多。”

许凤急忙问道:“你不是说小队要转移到路东敌占区去吗,为什么又往西去呢?”

朱大江烦恼地嗯了一声说:“赵指导员和胡政委说我是右倾逃跑主义。嘿!不走就不走,难道我姓朱的怕死吗?”

许凤忍不住向朱大江说:“你们三个人总是这样不团结。

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改变改变自己的态度。”

朱大江哼了一声说:“许凤同志,我虽是个炮仗筒子,可是也并不喜欢闹别扭。人心换人心,四两换半斤,他们要肯好,咱老朱把心掏给他们吃了都行。可是,要叫老朱看见坏事不说话,不发火,那一辈子也办不到。我不能像你那样!”朱大江说到这里哼了一声,伸出大手用一个手指头指点着许凤。

许凤激动地望着朱大江说:“我怎么啦?”

朱大江粗声粗气地说:“哼!怎么啦!你有点袒护胡文玉。”

许凤本来为这事和胡文玉争执了半天,闹得挺别扭,听他这么说,难过极了,急得说:“你怎么能这样说,我袒护过他什么错误?”

朱大江冷笑一下说:“有错误你也看不见,你们女同志就是这样,感情第一!”

朱大江说了回身大踏步就走。许凤急得喊了他一声,见他头也不回地只顾追队伍去了,气得一跺脚,苦恼地望着他的背影。

“许凤同志!”从背后传来一句清脆响亮的喊声。许凤一听这熟悉的声音,知道是胡文玉追来了。站下回头一看,胡文玉已经走到小桥上,通讯员郎小玉跟在他身后。郎小玉那灵巧的身子比胡文玉矮半头,敏捷地走着,见许凤站下了,知道他俩有话要说,就向许凤、胡文玉一扬手,说声“我走了!”沿着条小道,乍着两臂,向坡下树林里跑了下去。胡文玉急急地向许凤走过来,他那匀称的高个儿,穿一身紫褐色裤褂,腰束皮带,挂着一支三把驳壳枪,干净爽利,举动潇洒。他走到许凤跟前,白四方脸含着骄傲的笑容,向许凤凑近说:“还生我的气吗?算了吧,送你一程,有些话想跟你谈谈。”

许凤见他主动来和自己和好,一肚子气早烟消云散了。不由地笑了一下,望着他说:“你不是不和我说话了吗!”

胡文玉笑道:“看样你还真恼了我呢!”

两人并肩走着。天已经黑了,风吹得人站不稳脚,尘沙像大雾一般黑蒙蒙地笼罩着村庄和树林,天空偶然露出一下星光,随后又消失了。地上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只见一簇簇神秘的黑影在大风里晃动着。

远处的枪声停止了。从附近的苇塘里,飘飘忽忽地传来几声咯咯的蛙鸣。许凤和胡文玉从树林里走出来,沿着菜园子和麦田里的小路走着。只见三三两两的人影在村头、树林里走动着。这是出来藏东西的和挖洞的人。他俩紧挨着小声地说着话。胡文玉用肩膀碰她一下说:“小凤,还记得咱俩在船上第一次见面吗?我常奇怪,为什么我们一见面就像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呢?”

许凤只是不言语。胡文玉又碰了她一下,她这才嗯了一声说:“这还能忘的了吗?”她说着不由地又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来。

那是一九三九年秋天,冀中闹了大水灾,她被派到北乡几个村去工作。一天晌午,她从小梁村回区里去开会,刚和李秀芬上了船要摇走,跑来了一个穿草绿军装的高个漂亮青年,挎着手枪,束着崭新的皮带,背着背包,招手喊着要搭她们的船到区里去。那青年上了船,替她们摇着橹,不住地说笑唱歌。他的歌声是那么清亮好听。他的活泼愉快的情绪立刻感染了她们,也跟着唱起来。后来许凤她们才知道他就是新来的区委书记胡文玉。这胡文玉是北平一个大商人的儿子。因为他父亲强迫他和一个官僚的丑小姐结婚,又叫他去经商,不叫他接近搞革命运动的同学,他忍受不了,“七七”事变以后,赌一口气跑出来,到冀中军区参加了革命。因为他表现很积极,不久就入了党。胡文玉不只生的魁伟俊秀,而且工作上有魄力,有办法,写得一手好文章,讲起话来又头头是道。一九三九年因原来的区委书记调去开辟新区,胡文玉就从县委宣传部调到这区当书记。他一来就轰轰烈烈地干起来,工作特别活跃。最突出的成绩是他坚持发动群众展开反资敌斗争,围困敌人,把这区最后一个敌人的据点挤跑了。这一点大大提高了他的威信,他也就更加自负了。许凤常和他在一起工作,他对她真是知冷知热处处关心。就是在敌人扫荡中跑到野地里的时候,也从不放松帮助她学习。在许凤生病的时候,他亲自煎汤弄药,温存地服侍,那种体贴的样儿常使许凤既感激又害羞。……许凤像是又看见了胡文玉在全区群众大会上讲话,看见了那慷慨激昂的姿态……

许凤正出神地想着,被胡文玉一拉才清醒过来。这时已经走进了避风的浓密的树丛中。两人并肩坐在坡上,胡文玉握起许凤的手轻轻地问道:“怎么,还生气吗?”

许凤说道:“不,我不生气。你就不明白我的心。我为什么批评你?”

“我怎么不明白,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吗?”

“我又不是傻瓜。这还用老是说!”许凤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一块红艳艳的绸手绢,给胡文玉系在枪把上。又说:“大扫荡就要来了,我在准备着,万一遇到不幸,我就拚死,绝不给党丢脸!”许凤说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理了一下。

胡文玉展开看那用白丝线绣着一个凤字的红手绢,正笑得闭不拢嘴。听她这么一说,立刻急得说:“你怎能这么想!

不能死,我们谁都不能死,我们还没有结婚!……”

许凤正在低头寻思,突然被胡文玉拥抱起来,她吓得挣扎着,拚命推开他。胡文玉狂热地亲她。她又羞又急地叫了一声:“胡文玉同志!”一下把胡文玉推开了。

许凤忙弄弄头发,扯扯衣襟,喘息着,脸上热烧火燎的。胡文玉亲热地小声说:“世界上没有比你再好的了,我愿意为你活,愿意为你死。你知道吗?没有你,我真活不下去。我求你答应我,大扫荡一过,咱俩就结婚。”说着又去拉她。

许凤急得推开他的胳膊说:“不!不能结婚,就是不能结婚。”

胡文玉急得摇着她的肩膀说:“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结婚?”

许凤声音颤抖地说:“不行就是不行,干什么老是刨树找根的!”

胡文玉难过地叹了一口气说:“那么你是爱着另外的男同志吗?”

许凤气恼地一推他说:“原来你这么不了解我,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人哪?”说完赌气把脸扭向一边不理他了。

胡文玉忙央求她说:“算啦,别生气,可是我想知道你现在为什么不想结婚。”

许凤仰起脸一笑说:“这很简单。现在我根本不考虑这个问题。至于为什么,你就更不用问了。”

“好吧,你不说我也猜的着。我一定永远等你!好,我们走吧。”

两个人立起来,肩并肩地走着。胡文玉一会儿走在她左边,一会儿走在她右边,不住温存地去扶她的肩膀,问道:

“怎么,又在想什么?”

“我想我应该批评你,因为我听见有同志说你不好,我心里受不了。”许凤说着被一阵扑面的风沙迷了眼睛,一脚踏空了,身子一歪,胡文玉忙去扶着她说:

“啊,又批评我!那好吧,反正几乎每一次见面,你都给我一顿批评,你愿意批就批吧,我洗耳恭听。”

许凤郑重地说:“你跟朱大江同志的关系越来越坏,我看应该你多负些责任,不能光责备别人!”

胡文玉反感地哼了一声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都怨县委叫朱大江来当小队长。他简直是土匪性,专门跟领导上做对,净向县委胡乱反映我。昨天他又跟我吵了一顿,一口咬定说我跟赵青同志拉拢搞小集团。你看今天他在会上对我的态度,简直是个反党分子,非叫县委调走他不可。我跟这种人一辈子也合不来。你在这个问题上不要当无原则的调解人!

……”

许凤听到这里,突然往路边草坡上一坐不走了。胡文玉忙蹲下问道:“怎么?又生气啦!你这个人简直是……一句话不顺耳就闹气。好,好,快起来,有意见只管说嘛。”

许凤一挥手说:“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你走吧。”

胡文玉发急地说:“到底为什么?你说明白嘛,这样叫我怎么走?”

许凤沉思地说:“也没有什么,现在我才明白,其实我并不真了解你。”

胡文玉着急道:“什么,你不了解我?你这话多叫人寒心哪!要是可以的话,我真想开膛拿出心来叫你看看。得啦,我一定接受你的意见就是啦。好,别生气啦。”

许凤立起来。胡文玉送她往张村走去。两人就这样,一会走,一会站下,吵一回,和解一回。现在又站到张村村头一个岔路口上了。两人默默无语地站着,风沙旋转着在身边扑过去。许凤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向漫洼里看着。胡文玉叹了口气,又温存地说:“我真怕这一次分别是我们的永别呀!”他说着趁许凤不提防,猛一下子搂着她亲了两下说:“别生气啦,我一定听你的话!”许凤赶紧推开他,后退了几步说:“你快走吧!”两人可都还立着不动,沉默地互相看着。这时候两人还有满腔的话想说,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只相对出了一口气。胡文玉突然过去使劲握握许凤的手说:“好,多加小心,你自己进村吧,我要到小队上去了。”说着撒手转身向大路走去。

许凤呆立在路边,出神地望着胡文玉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中了。忽然东北方向响了一枪。路边大杨树上几只宿鸦扑簌簌地惊飞起来,啊啦啊啦地叫着在空中盘旋着。许凤拔出手枪,迈着急速的步子向村里走去,一阵凉风扑来,她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张村是五百多户的抗日模范村,整个村庄坐落在一片黑沉沉密丛丛的树海里,遇上这大风之夜,只听得忽忽飒飒,风声格外响得惊人。张大娘家虽住在村中央,院子里那两棵高大的老槐树也趁风势摇曳着密茂的枝叶哗哗地响。北屋窗户照射出来的灯光,在摇晃的枝叶中间时隐时现,风声里飘飘忽忽地从窗中传出低低的悠扬婉转的少女的歌声:

  姐妹卸红装,

  一齐背上枪。

  中国的妇女们,

  都要上战场!

  哎嗨哟……

  为了求解放。

  ……

唱歌的是张大娘的十四岁的女儿小曼。她一边唱着,一边对镜子梳着头发,一会向镜子里看看,一会向坐在对面的区妇会干部李秀芬看看。她把浓黑的齐颈的短发,梳成两条小辫子,前额留着齐眉刘海,天真纯洁的瓜子脸,眼睛清亮的像一汪透明的春水。她梳完了头,立刻拿出小本子和钢笔,伏在炕桌上急速地抄起歌词来,一面抄一面唱。李秀芬收拾起文件,也凑过去挨着小曼坐着,跟她一起合唱起来,秀芬那灵活的大眼睛,睁得亮晶晶地向空中望着。白圆脸两颊绯红,声音被满腔的感情激动得颤悠悠的。小曼用手打着拍子一顿说:“来另唱一个。”说了把头依在秀芬的胸膛上,两人又小声地唱起来。歌声变得轻松愉快起来。唱的是:

  小小的灯儿,

  黯幽幽,

  哥哥打仗把我丢,

  不悲不伤我也不愁,

  给他缝件衣裳暖柔柔。

  ……

两人正唱着,张大娘在外边说话了:“一天价唱啊,唱啊,这是什么时候还唱,你们这些闺女就是不知道愁。”张大娘一边说着走进屋来。她四十多岁,生得中等个儿,微瘦的椭圆脸,前额和眼角虽然都有了皱纹,但是举动仍然挺利落的,身子骨还很结实。说着用小笤帚扫着身上的土,向她女儿小曼又嗔又爱地瞪了一眼。

小曼冲娘笑着,一撇小嘴,撒娇地说:“愿意唱嘛,死不了就唱!”

秀芬笑着拍了小曼的脊背一下说:“别叫娘着急!”

张大娘用小笤帚指着小曼说:“瞧你,净画眉掉嘴的,东西都藏完了,还不快去看看,天这时候啦,外边黑灯瞎火的,你凤姐怎么还不来呀。”

正说着,听得院里冬冬的紧急的脚步声夹着吹口哨的声音。张大娘笑道:

“看吧,支部书记张立根来了。”

“婶子,许凤同志来了没有?”人还未到,话声先到,只见一掀门帘,走进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来,瘦长脸,大眼睛,穿一身整齐的紫花色夹衣,腰里束着皮带,左边挎着一支带红绸的独决枪①,右边挎着个灰布背包,头上戴着洗的干干净净的八路军旧军帽,进了门,一下跳到炕沿上向窗外叫道:

“张俊臣同志,进来吧,许凤同志来了一定先上这儿来的。”

大娘也跟着叫道:“老张同志啊,屋里来吧!”随后指着张立根道:“看你这个样,敌情这么紧,你还是这个打扮,你就一天价光想去当八路了是不是?”

小曼笑道:“人家是八路迷嘛!脑袋掉不了就得这个打扮,时刻准备着远走高飞哪!”小曼说着就去翻张立根的背包,拿出一本书之后,接着扯出一个褂子,一块毛巾,还有一双布袜子。小曼笑的前仰后合的,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抖落着给人们看。张立根忙夺了往背包里塞,几个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你们笑什么?”随着洪亮的话音,一掀门帘进来个高大粗壮的人,那结实样就像是用生铁铸成的一般,宽大的肩膀,闪披着一件带补丁的破蓝布夹袄,土布对襟褂敞着扣子,露出毛茸茸红铜似的胸膛,饱受风霜的黑瘦四方脸满是青丛丛的胡楂子。他微笑地紧闭着阔嘴巴,用他那忠厚亲热的眼光向大家看看,伸出铁钳似的大手,一把抓过板凳来,一屁股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谷面饼子,大口地咬着吃起来。这张俊臣是高村的支部书记,在这一带群众中很有威信,是个出名大公无私忠实坚定的好干部,这一带的地主豪绅、地痞流氓都非常怕他。“七七”事变前他是大地主张扒灰的佃户。他这人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冻死迎风站,饿死挺肚行”,有①独决枪:一种土造短枪,一次只装一粒子弹。

一股穷人的豪气劲。种地吃不饱,春冬两季就当石匠糊口,绝不到财主面前低声下气去求借。因为游荡远近乡村打石碾石磨,见识的人多,打听到了红军北上的消息,他就到处传播说:“红军一来就好了,打土豪分田地。”因为他为人正直,从不多言多语,他一说人家就信,他一带头,闹得张扒灰的佃户们也不愿交租了。这事惹恼了张扒灰,花钱买通了巡警局去抓捕他,非要他一死不可。亏得穷朋友给他送了信。他正在铡草,一听这信,二话没说,拉了铡刀片就闯到张扒灰家去。张扒灰正从城里回来,把笼子挂在树枝上玩鸟,一见张俊臣进来,就气势汹汹地喝道:“你来干什么?!”张俊臣并不答话,往前一纵身,大吼一声劈倒了张扒灰,扔了铡刀扬长而去。仗着是光棍汉没有牵挂,一出外五六年没有回来。张扒灰被砍掉一只胳膊,总想抓张俊臣报仇。八路军来了之后,张扒灰吓跑了。张俊臣才回来。一到家他就背上个口袋到处去找红军找共产党。许凤就介绍他到县里受了训,参加了党。受训回来,他就闹起农会来。他工作积极,斗争坚决,不久和本村的一个寡妇结了婚,漂泊了半辈子这才有了个家。

张俊臣吃了饼子,又从腰里拔下烟袋来吸着,听着张立根不紧不慢地在读《冀中导报》。张大娘催张立根道:

“你这个人总是这么念起来没完,敌情怎么样啊,快去队部里看看去呀!”

张立根满不着急地把报纸一扬,咳嗽两声说:“急什么,没有什么事,我等一等许凤同志。”说着仍旧坐在炕沿上读报。

小曼擦着手指上的蓝墨水,笑着用鼻子吭了他一声。秀芬急得说:“真是!凤姐怎么还不来?”

大娘唉了一声往外走着说:“我去外边看看。”

不大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接着一掀门帘,许凤走进屋来。小曼啊了一声,一下扑到许凤的怀里,搂着她的脖子,脸贴着脸亲热起来。李秀芬忙接过许凤的手枪退出子弹,向许凤问道:“咱们组别的同志一个也没来吗?”

许凤叹口气说:“大概他们还在高村开小组会哩,也许一会就来了吧。”

张大娘随后走进屋来指着小曼说:“别缠磨你凤姐啦。”

小曼吐了一下舌头,跪在炕上摆弄许凤的手枪去了。

许凤问秀芬道:“你还没有吃饭吗?”

秀芬不言语,待了一会才说:“我不饿!”

大娘和小曼吃惊地说:“唉哟!秀芬还说瞎话呢,我问她,她口口声声说在高村吃了。”

许凤看着秀芬责怪地说:“哪里,她生我的气,从中午就没有吃饭。”

秀芬接着说:“谁生你的气来,我是生自己的气。谁让我老是改不了这缺点,惹你着急。”说着难过的要掉泪。

小曼忙拉着许凤问道:“为什么?凤姐,你怎么叫芬姐生气?”

许凤微笑着说:“我在村干部会上批评了她,也许我的话讲的太重了。可她动不动就冒火,她把几个村的妇会主任都训的不敢见她了,不批评怎么行!”

秀芬扭转身急着辩解道:“我还不是为了工作!”

许凤语气严厉地说:“为了工作也不许这样。唉!什么时候你政治上才能开展一些呢?”

两个人都不言语作声。秀芬伏在炕桌上把头埋在胳膊里。

小曼抿嘴笑着悄悄过去搂起秀芬来,往她胳肢窝里一搔,秀芬痒的吱一声跳起来,人们都笑了,秀芬也笑起来。小曼却装着曹福祥的样子,捋捋并不存在的胡子,挺着肚子用沉闷的声音指着秀芬说:“你这个傻丫头,就是有点牛脾气,嗯哼!”这一下把秀芬和许凤都逗的乐起来,张俊臣也乐的咧着大嘴。这时大娘早到外屋做了一碗鸡蛋面汤端进来,笑着递给秀芬。秀芬不肯吃,许凤冲她望了一眼说:

“看你这别扭劲,一会又叫大娘生气。”

秀芬一撇小嘴没奈何地赶快接了吃起来。小曼一本正经地对许凤说:“来吧,我准备好啦,我们的工作大概不够好,批评吧。”

许凤笑笑道:“好像我是专门批评人的,其实工作有缺点还不是先由我负责?”随后问张立根道:“布置的工作做得怎么样啦?”

张立根说:“藏伤员的密洞挖好了,在村里利用藏粮食的密洞改了三个,在村外边树林里新挖了四个。”

许凤问道:“军区后方医院不是分给你们村三个伤员吗?”

张立根说:“曹区长是通知俺村抬三个伤员来,后来分给段村的三个伤员老是没人抬,后方医院又紧着出发,我就叫人都抬来了。”

许凤说:“这件事你们办的对。可是叫你们在村里多挖几个秘密洞,怎么还没挖呀?”

张立根一笑说:“我是想,够伤员们用就行啦,敌人还不是那老一套,来回拉拉网,有什么了不起!”

许凤听了,用严肃的眼光看着张立根说:“你为什么这样估计?”

张立根说:“我不是瞎估计,是有可靠的根据。军区机关的一位同志叫我三天之内搭起台子贴上标语,他们还回这里来过‘五四’青年节呢!你想要是敌情严重的话……”

张立根还要往下说,许凤拦住他说:“你去把伤员都安排好,我和你一起去布置。”

张立根说:“好吧!挖就挖,其实……”

许凤道:“别其实了,问题就在于你思想上有问题,咱们一会儿谈谈。”回头问张俊臣道:“你们地道挖得怎么样?”

张俊臣道:“先在张家头挖了一百三十丈了,今天黑夜还在突击哩,我准备先把张家头做好,整个高村再动手。”

许凤说道:“好!开好了地道口没有?”

张俊臣道:“没有,现在还不能用。”

“是公开挖的吗?”

“我们全是黑夜挖的。我挨户做了动员工作,我们六十多家贫雇农非常坚决,大家都说,舍不了孩子套不住狼,抗日就不能怕牺牲。十七户中农有点动摇,经大家讨论订公约,他们也表示坚决干。我们挖了立刻就伪装起来,保证不会暴露。”

许凤想了一下说:“你们一定要赶快开洞口,做好打仗用的枪眼。”随后笑着问:“今天找你几次找不到,往哪儿去了?”

张俊臣说:“到县武委会去要了几颗地雷,直跑了一天。我回去就按你的指示动手做,要不,一块儿回高村去吧?”

许凤看看张立根说:“不!我还得帮助这落后的模范村哪!”

张立根脸飞红起来,一拍大腿说:“得!许凤同志,别说了,我保证十天之内超过他们。”

许凤说:“什么时候动手?”

立根说:“立刻!”说了往外就跑。

大娘见立根和张俊臣走了,沉思地说道:“立根这个人就光想到大部队上去,在村里做工作不安心。这么下去,咱村可真要落后了。”

许凤拉着大娘的手说道:“大娘,有你哩,你得准备担起这个担子来。”

这个村是枣园区工作基础最好的一个村。张大娘家是许凤常住的地方。大娘家虽只有三亩多地,但因为十分勤俭,倒也够吃够用。

二十年前,张大娘从河南跟父母逃荒来到这村,一家人就闹起霍乱来了。多亏了贫农张顺义不顾死活地照顾,给埋葬了父亲,使母女俩保全了性命,她娘对张顺义感恩不尽,就把女儿许配了他。张大娘结婚不久,母亲又去世了。贫苦农民哪里经得起天灾人祸,因为还不起地主张扒灰的高利贷,二亩地被夺了去,只剩下几间破房。夫妇俩一个扛活一个织布,看样终身也还不起地主的债。“七七”事变后,共产党八路军一来,发动群众斗争了张扒灰。张顺义积极参加抗日工作,带头组织农会,实行合理负担。农会一当权,地主吓跑了,张顺义就调到县里工作了。在一九三九年一次大扫荡中,为了掩护县委机关脱险,张顺义壮烈牺牲了。县委书记周明正要来安慰大娘,大娘带了儿子大雨先去找了他,人们以为她一定得哭个死去活来,不料大娘指着儿子大雨对周明说:

“她爹为革命牺牲了,叫大雨去,叫他拿起枪去革命吧!我没有别的要求,请你介绍我入党!我跟我的女儿也要革命到底。”

于是大娘加入了共产党。不久,儿子大雨跟着贺龙师长的队伍开走了。女儿小曼小时候当过儿童团长,现在念完了小学,在村妇会担任青年妇女部长。她聪明活泼,积极肯干,长相和性格有点和许凤相似,站在一起,人们都说她俩像是亲姐妹。

李秀芬是王庄的村妇会主任,一九三九年就提到区里来工作了。家里有爹娘,姐姐秀芳出嫁了,哥哥秀山是个县级干部,调到路西学习去了。秀芬乍一看很像个温柔的姑娘,其实不是这样。她从小跟着叔叔学过几年武术,体格锻炼的十分健壮,一生气就伸胳膊挽袖子想动武的,性情非常泼辣。一九四○年夏天,许凤带领她和群众夜间到据点附近去破路割电线,她和区自卫大队到前边掩护。敌人出来了,她一人提着一支独决枪留在最后边,掩护着群众撤退。人们以为她牺牲了,第二天许凤正要派人去找她,她已经凫过滹沱河,穿着一身湿淋淋的衣服回来了。从此人们都知道秀芬的厉害了。三个姑娘自从认识以后,心投意合,就像亲姐妹一样,到了一起,除了谈工作、互相帮助学习之外,就说笑个没完。

许凤叫着秀芬、小曼把区委留下的文件藏起来,把洋铁桶里的粮食也藏起来。一面说:“我估计天明敌人就可能到这里来,咱们一会转移到大洼里去,免得叫鬼子包围在村里。”

小曼急得催道:“好!立刻就走吧。”

大娘说:“不用那么着急,地里怪凉的,过半夜再去也不晚。我出去听听动静,小曼快把衣裳什么的找出来,帮助你凤姐、芬姐化化装。”

许凤、秀芬答应着,大娘披上件夹袄走出去了。小曼踢踢腾腾地把衣裳、发辫、梳子都找出来,跳上炕去叫许凤、秀芬换上衣服,又和秀芬两人给许凤梳头。一会儿,她俩给许凤在脑后梳了一个发髻,前额留下一丛浓黑的披髦,许凤对着镜子端详着问道:“你俩看我可像个老大婶吗?”

秀芬摇摇头说:“你这漂亮劲,再怎么装也不像,除非你用泥把脸抹起来。”

小曼也笑道:“真是,远看像个小媳妇,近看还是个女八路。”

许凤笑着轻轻打了她一下。小曼又去给秀芬梳头,秀芬推开小曼,怎么也不肯梳发髻,只把那齐肩的短发用头绳扎起来,扑撒开活像一个喜鹊尾巴。小曼看了只是笑个不停。

三个姑娘正一边化装一边说着知心话,忽听街上有人喊了一声,机灵地一下都跳下炕来。胡同里一阵紧急的脚步声,接着光浪一声推开大门,跑进一个人来,在院里嚷道:“许凤同志,听说敌人到了段村了,快出去吧!”说完冬冬地跑了。

许凤听出这是青抗先队员张金锁那粗嗄的声音,忙答应着和秀芬、小曼跑出屋来。大娘也回来了,累得喘吁吁地说:

“你们快跑!”

这时全村都乱了,冬冬的脚步声、呼喊声、孩子的啼哭声响成了一片。三个姑娘跟大娘跑到村头,就见人群在黑暗中纷乱地奔跑着,有的人一直往西奔,有的人去过滹沱河,有的人就踅到麦田里去。人群的黑影渐渐稀落了,许凤、秀芬、小曼和张大娘走到几十里宽阔的大洼里,找个地势低洼、麦子茂密的麦田中心坐下来。听得一会比一会清静了,只有麦子被风吹得一起一伏地摇晃着刷刷地响。她们在麦垄里铺上棉袍,挨个儿躺下。小曼仰卧着,望着二尺多高的浓密的小麦。一弯月牙沉下去了,淡淡的微光还照亮着麦穗,天空和星星又远又高。她把双手垫在脑袋下边,望着天空默默地眨着眼睛。突然她笑了一下,立刻翻身爬起来,一看许凤、秀芬也都伏着身子,手托着两腮,凝神地想着什么心事。夜深人静,只听到阵阵呼呼的风声。突然传来一声公鸡啼鸣,打破寂静,接着远处近处声音洪亮的老公鸡、声音尖细的小公鸡,都跟着啼叫起来。大娘累的小声哼哼着。许凤坐起来,静静地听着,心里想:不知小队还在不在小宋村?朱大江和胡文玉的意见有没有统一?真叫人焦心。不觉忧虑地说:“怎这么早鸡就叫了!”

大娘也叹口气说:“这荒乱年头,连鸡叫也没有准了。”

秀芬也坐起来搂着许凤的肩膀轻轻地笑了一声问道:“凤姐,你在想什么哪?”

许凤看着秀芬小声地说:“我什么也没有想。”秀芬嗤嗤地笑起来,凑到许凤耳朵边说:“得啦,我的姐,我知道,你在想胡文玉同志了吧?”

许凤捶了她脊梁一下说:“别瞎扯啦,没影的事!我在想小队上的问题。”

小曼早把头挤过来听着,在旁边忙冲秀芬插嘴说:“凤姐可不像你,一天价萧金、萧金的,来封信就像宝贝一样藏着,恨不能明天就叫他娶了你才好!”说完嗤嗤地笑起来。

秀芬一下子按着小曼就胳肢她,小曼嗤嗤地笑着挣扎出去,一下子缩在许凤怀里,忍着笑直是小声央告:“好芬姐,好芬姐……”

大娘轻轻地笑着嗳了一声说:“真是三个闺女一台戏哟!

出来逃难还少不了闹。”

空中一阵呼呼的风声刮过。秀芬静下来听了一下,指了小曼一指头,回头轻轻地搂着许凤的肩膀说:“你听说了吗,咱们三个这么好也有人不满意,胡说什么咱们是干姐妹,小集团。我真想把这些造谣的人找出来撕烂他的嘴。”

小曼听了也生气地哼了一声说:“说这话的人是吃饱了撑的,闲着没有事放屁辣臊。人们愿意好,谁也管不着,偏要好!一块活一块死,非好一辈子不行呢!”

许凤说:“别为这些闲话生气,咱们好不是对革命没有坏处吗?管它做什么呢,有那生气的工夫不会学习学习么!”

正说着,看见路上有群众从东跑来,许凤想打听一下东面的情况,便起身迎上去。秀芬、小曼忙跳起来跟着。大娘动作慢一点,等她赶到,许凤早打听完了敌情。只见她一转身对秀芬说:“你和小曼跟着大娘,我到小宋村去一下。”说了不容秀芬插言,规定了联络地点,便提着手枪,急步流星地向南走了。

二、恼人的冲突

风沙遮蔽着星光,大地黑茫茫的。郎小玉穿过树林,走过麦田,翻过古洋河堤,悄悄地进了小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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