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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克 当前章节:150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7:10

许凤又说又劝,好容易才算把大娘说得平静下来。大娘又说:“铁庄捎信来要把我接到韩庄去住,我没有去。我也想开了,就当我没有生过儿子,我也不跟他去丢人现眼!”

本来高铁庄当伪军军官是许凤派去的,现在也不好把内幕都说穿,只得说:“你去吧大娘,在那里安排个地方,必要的时候,我们也好去隐蔽一下。这对我们有好处。你守着铁庄叫他做些抗日的工作,也管着他点,不作坏事,就没有人跟他叫汉奸。”

大娘细想许凤的话也有道理,自己去了,多少能起点好的作用,也就答应了。许凤派村里的人送她走了。干部和队员们四五个人一组,按照分散计划先后出村走了。胡文玉也头里走了。李铁、许凤在屋里一面拾掇着文件一面说话。许凤说:

“我们就要添一个文化水平很高的区委宣传部长了。”

李铁一听忙问道:“是谁呀?”

许凤说:“江丽。这个女同志好极啦,看起来长得挺娇嫩的,其实是个很坚强的人呢。她本姓何,家庭是个大地主,她爹当过大学教授。‘七七’事变时,爹娘叫她嫁给一个国民党的少将,一起南逃。她坚决反抗,黑夜独自逃出来。流浪了好多天,才找到了吕司令的队伍,参加了工作,改了姓和家庭断绝了关系。因为她在北平念书的时候一直是学生运动的积极分子,立场很坚定,到了部队上不久就参加了党。大扫荡前是文工团副指导员。”

李铁高兴地说:“这可好极了,叫她快点来吧。”许凤说:“一会咱们就见到她了。”她说了沉思了一会儿,又和李铁商量道:“为了统一干部的认识,我打算把坚持武装斗争的意见给县委写个报告,取得县委的支持。”

李铁说:“对,县委如果不同意就向地委申诉。正确的意见总会得到上级党的支持的。”许凤沉思了一下说:“我真想去找周政委一次。对于我们的意见,我想他是会支持的。”

李铁叹息地说:“听说他病的很厉害了,我来的时候,他就躺着跟我谈的话,现在是副书记潘林同志代理他的工作。”

许凤心里一惊,不由说了一声:“潘林同志?!”

李铁道:“是啊!这个人立场坚定,铁面无情。他亲哥哥当了叛徒。有一天黑夜,两个人在家里碰上了,潘林同志就当着他娘把他哥哥枪决了。那时候,河城区根本进不去干部了。县委就派他到河城区当书记,他纠正了那区过左的政策,建立了隐蔽保垒户,局面就给打开了。这同志工作起来简直是不顾命的。有一次带着病去开辟一个村的工作,这个村是敌占区,四周被水围着,到了这儿,他病情加重,还坚持着工作。后来我得到情报,说敌人拂晓要包围那村,我进去,才把他背出来。”

许凤道:“我到县里开会听过他几次报告。大家都有点怕他,说他比周政委还厉害哩。”

李铁沉思了一会儿又说:“对待干部,他跟周政委可不一样。提起周政委,我还给他当过通讯员哩。”

许凤一笑道:“他那严肃劲,你不怕他吗?”她说了歪着头看着李铁。

李铁笑笑说:“不怕,他常常严厉地批评我,可我对他提意见也不客气,习惯了反而越来越亲。调我到手枪队的时候,我真不愿意离开他。把他交给别人照管,我真有点不放心哩。”

两人沉默了一会。

许凤禁不住叹息了一声说:“看我们这区,同志间为什么总这样合不来,我真发愁。”

李铁说:“是啊,这是个严重问题,给县委写信叫县委来人帮助解决一下吧。”

许凤说:“对!非解决不可!”

两人默默地走出村来,只见大块云彩在天空向东飞驰着,乍一看仿佛是那月亮在穿过云层向西飞奔。西风掠过树林,沙沙作响。李铁一路上机警地四面观察着。许凤走着心里在想:胡文玉越来越叫人担心,怎样才能把他的思想改正过来呢?看看到了高村,许凤把被风吹得披散下来的一缕短发撩到耳后边去,蹲下身子看看没动静,便和李铁走进了村里。许凤已经和萧金、秀芬说好,到刘寒露家来住宿,就便再和江丽谈谈工作。她在前头领着李铁,走进一个胡同,叫开一家的大门进去,又穿过了几个小院子,从墙角落里、牛棚里、柴火棚子里挖开的半人多高的小门洞里钻过。这样的门要是不熟悉的人,半天也不一定能找到一个,因为开门的地方都是在黑古隆冬的僻角落里,还用秫秸、柴火、破板掩着。李铁跟在后边曲曲折折地走着,一会儿钻到一个又深陡又宽大的四合砖房院子里了。正当院两棵古老的大槐树,枝叶遮满了院子。正房屋里已经睡了,见西厢房还闪着灯光,进屋一看,一只高脚油灯放在红漆方桌上,照得满屋通明,灯下端端正正放着一本打开了的《论持久战》,靠墙的红漆躺柜上,一个粗瓷笔架上插着一支线香,烟缕缭绕,发出一股香气。真是洁净幽雅,一看便知是江丽住的房子。房间里却不见人。这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一看是秀芬和寒露来了。许凤问江丽在什么地方,寒露正要说,秀芬忙止住她:

“别说!叫凤姐他们也看看希罕去吧!江丽同志可真是有意思哩。”

许凤、李铁和几个人说着话去看江丽他们。胡文玉这时正从外面急冲冲地走来,看见许凤他们往外走,无心跟他们一道去玩,就说:“你们去转一转吧,我得去整理点材料。”说着又叫住许凤,在一边小声说了一会儿话,就独自往屋里去了。许凤他们曲曲折折走过“院院通”,从一个黑屋里钻过了一个小洞口。出了洞口,聚然明亮起来。屋里点着灯,杨老九大伯笑眯眯地捋着胡子,领着几个笑容满面的群众正在那儿说话哩!许凤忙问:

“你们在干什么?”

老九大伯嘿嘿笑了两声,点着头往里让他们。人们也都是笑嘻嘻的,许凤也不由的笑了。在这万分紧张的斗争生活中,能够看到这么多笑脸,使许凤他们不由的精神一振。跟着寒露走了一段地道,这段地道比较高,可以站着行走。地道墙壁小龛里有油灯照路,坑道里干干净净,确是很讲究哩。他们刚进到这段地道里,立刻就听到一阵笑语声。一拐弯,突然分外明亮起来,只见一盏带灯伞的大玻璃灯挂在当头,几十个人围着一个一尺多高一丈见方的小上台,坐在铺着干草的地上。台上站着一个别有风度的姑娘,拿着个小提琴。她那浓黑的头发梳起一个异样的发髻,白皙的瓜子脸上,有两道又黑又细的弯眉。她那两只滴溜溜闪转的黑眼珠流露出热烈的感情。她满面春风地朝许凤点点头,举起她的小提琴,右手把弓弦一落,拉出了十分婉转悠扬、圆润悦耳的乐曲。旁边四个姑娘跟着用二胡、板胡、月琴合奏着。人们听的出了神,静的连大气也不出。乐曲停止了好一会儿,这才爆发了掌声。江丽又叫四个姑娘伴奏着,演唱了几支活泼愉快的歌曲:《卖饺子》、《送郎参军十杯茶》……等等,使人一听,心里立刻充满热情和信心,接着,雄壮豪迈的《游击队之歌》,又使人好像重新进入了那英勇的斗争中。随后,又演出了《打渔杀家》的片断。江丽扮演的萧恩是那么刚强、豪迈,使人看了,难以忘怀。节目完了,江丽跳过来拉着许凤的手。许凤对她的工作非常满意,连连地称赞她,但是对她那种艺术家的装束有些担心,不停地打量着她。江丽明白她的意思,爽朗地笑了笑说:“这是演出时的装束,我平常并不是这样的。”

江丽走了,许凤一时舍不得离开这个别开生面的地道。她看着杨大伯安闲自在地吸着烟袋,很喜欢他还有这么一股青年干劲儿,心里非常高兴,走过去和他闲聊起来。人们在这地下俱乐部尽情欢笑,一片喜气洋洋。

这时,胡文玉独自在屋里坐烦了,倒背着手在屋里踱着步子,胡乱地沉思着。心里千头万绪理不清,斩不断,突然,轻轻的哼着《八路军进行曲》的声音传了进来。他一转身,看到一个穿着浅蓝旧褂裤、袅娜而潇洒的姑娘一掀门帘走了进来。

“噢!胡文玉同志!”她那热情的大眼睛闪闪发光,大方地向他伸过手来。

胡文玉见是江丽,赶紧过去握手,惊奇地望着她问:“你怎么留下来了?”

“我因为病了没走成。”

“日子过得怎么样?”

“非常好!你过得怎么样?”

胡文玉勉强笑了一下,说:“我没有什么。看样子你满高兴嘛!”

江丽解开头发梳着,惊异地看着胡文玉反问道:“为什么不高兴?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我的心像一颗种子,以前它是干枯的,而现在我真正把它种在肥美的土壤里了。它在温暖的阳光下,发了芽,长了叶,开了花。我感到它真的开了花。”她若有所悟地舒了一口气,沉思地点点头:“我才明白了什么叫生活,什么叫快乐,什么叫庸俗和无聊,什么叫伟大……”她忘形地神采焕发地说道。

胡文玉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一下使江丽很觉诧异,不觉呆呆地审视着他。

胡文玉坐在炕边上,用手指在炕桌上敲着,似羡慕又似嘲笑地说:“你还是个天真的大学生哩,棱角还没有磨掉!”

江丽激动地叫起来:“不!一辈子也磨不掉。我的生命属于党。即使砍下我的头,我的血也要喷出棱角,射出火花!

……”

胡文玉脸红了一下,不自然地微笑着,吸着烟斗,徐徐吐着烟缕。这时听着院里喊胡文玉说:“老胡同志,你坚壁的文件找出来了。你来看看吧!”胡文玉答应着出去了。

许凤和杨大伯谈了一会儿,这才和李铁奔江丽屋里走来。正走到屋门口就见江丽迎了上来,亲热地叫了声“凤姐”,拉住手说:“等你老是不回来。”

这时小曼、秀芬也来了,簇拥着把许凤让到炕上去。李铁仔细看那江丽,和许凤一般高,细流流身材,笔直漂亮的鼻子旁边,有一些淡淡的雀斑,弯细的眉毛,一双深灰色大眼睛,异常明亮,尽管化装穿上了浅蓝旧褂裤,梳上一个发髻,也掩不住她那潇洒文雅的姿态。又进来了一个稍矮的姑娘,李铁猜想准是刘寒露,看样不过二十一二岁,梳圆头,留披髦,白圆脸,脸蛋红的像抹着胭脂,厚敦敦的小红嘴唇,黑黑的眼珠又大又亮,黑眉毛又粗又直,朴朴实实的,一点都不羞怯,真是个挺精干的村妇会主任。江丽和寒露两人和许凤说笑着,大大方方地打量着李铁。

“江姐,这就是你天天打听的那个李铁同志。”秀芬叫着江丽,给李铁介绍了。又指着刘寒露对李铁说:“这是村妇会主任刘寒露同志。”

寒露笑着朝李铁点点头,让他坐下。江丽露出了笑容,从容地把手伸给李铁说:“我是江丽,想不到真看见你啦。”

李铁见江丽伸手给自己,就忙着去和她握手。李铁那粗硬的手掌像一只老虎钳子,江丽那软绵绵的手,经他一攥,不由痛的一缩。

许凤爽朗地说:“江丽同志,过平汉路回军区现在是去不了的,县委已经决定叫你参加区委,咱们在一起工作啦!”

江丽说:“好吧,我早想要求你们给我点工作做了。不过交通线恢复了,我可就得走。”

许凤笑说:“可以,我们不能耽误你当名演员哪。”

人们都笑起来。这时听到胡文玉在东厢房的咳嗽声。他是为自己和许凤的意见分歧在深思苦虑。

江丽望着李铁说:“大扫荡以前,我们曾经打算访问你哩。”

李铁打量着自己摇摇头说:“笑话,访问我干什么?”

江丽说:“你是著名的手枪队队长啊,我们听说过关于你的好多故事哩。”

李铁说:“好吧,这一回有的是机会,访问吧。不过保险你会失望的,因为我不是传说里的英雄。”李铁双手掂量着,摇摇头。引得姑娘们都笑了。

江丽说:“你拒绝也不行啦,我一定要在你身上挖掘出材料来。”江丽说着引得人们更笑起来。

李铁说:“哎,挖吧,我一定等着挨挖。可是,军区宣传队有个同志,不知道你可认识吧?”

江丽问道:“是谁?”

李铁说:“你看,搞音乐的嘛。什么《滹沱河之歌》啦,《平原骑兵队之歌》啦,都是他作的曲子。我在军区受训的时候,他教我们唱过歌,是陆平同志。”

江丽一听,眼睛里立刻冒出晶莹的泪花,突然低下头,拿出手绢擦起眼睛来,一面说:“他是我爱人,他牺牲了一年多了。”

她擦着眼泪。李铁、许凤、秀芬、寒露他们也沉痛地低下头。

“江丽同志,别难过。”许凤扶着她的肩膀安慰她。

李铁心情沉重地把拳头按在桌子上,难过地小声自语着:

“他也牺牲啦!”

屋里一阵悲痛的沉默。时间已是深夜。这时萧金和村干部取了联系回来,胳膊上搭着一条蓝粗布被子,立在屋门口,寒露忙立起来说:“天不早了,咱们赶快歇了吧。”

她随后把李铁、萧金安排到东厢房,和胡文玉睡在一起。回来又检查了洞口,都躺下睡了。几个姑娘挤在一条炕上,齐头并肩地躺下,谁也睡不着觉,便嘀嘀咕咕地说起话来,东拉西扯,从家里说到村里,从抗日说到个人问题。

寒露叹了一口气说:“凤姐,帮我拿拿主意吧,我可怎么办哪!别人还说我好命,我可天天越过越腻味。眼看着你们都在外边闹革命,可我呢,还蹲在家里。就在村里担任点工作吧,还是免不了在家里出来进去,吃饭,睡觉,一天围着锅台、磨台、窗户台转,没完没了真折磨死人。看你们洒洒脱脱,痛痛快快,敢作敢为,说东就东,说西就西,站在人前谁不尊敬。可我这样像个什么?”她说着唉了一声。

许凤说:“你又能干又有文化,赵青为什么不叫你出来参加革命工作呀?”

寒露说:“他呀,他根本就不想叫我出去。”

小曼急问道:“为什么?”

寒露说:“猜不透,反正总有说词,什么爹娘啦,家业啦……”

秀芬哼了一声说:“家业,希罕什么家业?不管有多少阻碍,参加革命反正是在自己!”

寒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许凤听着心里奇怪起来,赵青怎么有这种思想。姑娘们渐渐地都睡着了。许凤还在睁着眼睛深思着,前前后后几十个问题一齐涌上心头。怎么着才能把工作领导好呢?她感到心里空虚地摸不着底。怎么也睡不着了,便悄悄地起来,下炕点上灯,从文件包里拿出一本书,用心地读起来。一面读着,许凤嗯了一声,心里说:我们不应该这样被动地应付敌人的清剿,敌人正是要迫使我们去走这条路。当我们只顾保存自己的时候,敌人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弄光我们的粮食,顺利地建立起他们的统治。接着就会使我们和群众处在饥饿的境地,使我们无法支持下去。“怎么办?”她沉思着,不觉说出声来,“……对!我们要迫使敌人走另一条路,我们要指挥他们!”许凤果断地一挥手。

“指挥敌人?”江丽、秀芬同时抬起头来,眨着眼睛看着许凤,惊异地问。

许凤一笑,说:“对!指挥敌人!叫敌人日夜奔跑,吃不饱肚子,睡不好觉。叫他们天天去为肚子发愁吧!还有,叫敌人日夜忙于修复他们的电线!小曼,去叫李铁同志他们来!”

“好!”小曼轻声答应了一声,跳下炕跑出去,把李铁他们叫来了。

灯光下,几个人轻声议论着,被一种新的思想鼓舞着,小声笑着。

四、争论

斗争一展开,形势立刻起了很大变化。枣园据点的供给困难起来了。宫本和渡边正在生气,管给养的曹长又来报告:“报告!现在马料只够用一天,米面也只够吃两天的了。”

渡边气恼地用日语向宫本喊叫起来:“打那些村长!叫他们把东西送来!!”

宫本冷冷地说:“都打过了。”

这些天,各村的联络员在区干部的领导下,不但不给敌人送粮食,反而都异口同声地向敌人报灾、诉苦,要求减免。有的空手而来,说送来的粮食在半路上被游击队截去了。宫本把联络员们狠狠地打了又打,并且威胁道:“明天你们再没有粮食送来,就统统杀头!”两天过去了,各村才送来一点儿,据点里这么多人,还不够吃一天的哩!宫本、渡边都气坏了。怎么办呢?真的都杀了联络员吗?不行。打吗?可这些人好像都齐了心,专门等着挨打似的。

于是渡边、宫本、张木康带人亲自出来抢粮了。一出来就先抢高村。敌伪军包围了村庄,联络员在村里大声嚷着,叫各户交粮食。把锣都快敲破了,还是没有人把粮食送来。渡边、宫本、张木康亲自挨户去搜。到一家,联络员就把盛干粮的篮子摘下来给他们看。只见篮子里都是些枣糠、野菜、树叶做的干粮。一群老头唉声叹气地跟在后边,不住声地诉苦,还向张木康递交了报告灾情的呈文。渡边气得拔出刀来,把老头们都赶跑了。敌人在高村就搜了一天,闹的精疲力尽,总共才弄到了十几车粮食。渡边、宫本疲乏地回到据点。一检查,粮食袋里有多一半的土。渡边气恼地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凶狠地喊着:

“老百姓统统是八路!统统的杀光!”他一面嚷着,一面猛地抓起话筒,给各据点打电话,让各据点全部出动抢粮,抢到立刻都送到枣园来。可是电话怎么也打不通。宫本、渡边又气又急,满头大汗,立刻派人去检查。可是检查员却回来报告说:电杆、电线都没毛病,不知为什么,就是不通话。渡边没好气地打了电话兵一顿,亲自带人出去检查。可是除了发现电线杆上写上了抗日标语以外,也没有找出毛病在哪里。

渡边心里真是说不出的苦,回到据点里,光想发脾气。

几天以后,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找到了毛病。原来有几个磁瓶上绕着的电线给弄断了。通讯兵军官十分高兴地向渡边报告了这个发现。傍晚时分,电话就通了。渡边赶紧给各据点打电话。可是话还没说完,又不通了。渡边拍着桌子,向宫本吹胡子瞪眼地发脾气。宫本向张木康发脾气。张木康向齐光第发脾气。正在吵得一团糟的时候,特务队长来报告:

“通往城里的公路上发现游击队活动,据情报人员说,是武小龙带人又来破坏电线。”

渡边立刻一挥手命令道:“派部队快速出动追击!”可是“追击”了一天,什么也没追到。渡边气得光想杀人。宫本看看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亲自出马了。

这天,在昏黄的暮色中,宫本叫宪兵队的叛徒带路,领着化装成游击队的特务武装悄悄地出来活动了。宫本决心要消灭这伙游击队。

星光下,黑茫茫的平原上,笼罩着神秘紧张的气氛。

在浓密寂静的梨树林里,小杜提枪机警地走在前面。走着,走着,突然听不见身后的脚步声了。回头一看,县委副书记潘林蹲在梨树下咳嗽起来。不用问,那是又吐血了。小杜知道他累病了,劝他养几天再来开会,他哪里肯听。两人一路上还直争论。小杜走到潘林跟前,见他用土埋那血哩,便气昂昂地说:“我早看见啦!”

“看见啦又怎样?反正我也不瞒你。”潘林立起来扶着小杜说:“别生气嘛!你给我保密,听到没有?”

小杜知道争也无用。反正他就是那句话:“一工作,病就好啦。”小杜哼了一声,撅起嘴头前就走。进了高村张家头,已是黄昏时分,只见一片荒凉没膝的野草里,只剩下烧焦的残墙断壁。两人难过地看了一眼,正要跨过公路,猛听一声喝叫,发现敌人从南面西面包围上来。两人疾速地向高村东头便跑。敌人对他们开了枪,子弹从后边嗖嗖地射来。他俩跳过一带短墙,利用墙角、壁影,一边跑一边还击敌人。小杜掩护潘林跳进了一个破院子,刚随着纵上墙头,被敌人一枪打中,摔下墙来。潘林返身去抱他,敌人的脚步声也追近了。小杜爬起来急叫:“快走!我掩护你!”说了倚着墙头便向敌人射击。“快!我背你走!”潘林左手拉他,右手瞄着爬墙的敌人,一枪打翻下去。小杜不动。潘林严厉地说声:“这是命令!”拉着小杜的胳膊就背。小杜服从了。潘林背着小杜跑进另一条大过道,正不知往哪里走,猛抬头见门口挂着维持会的牌子,潘林知道,根据地村的维持会,办公的一般都有咱们的人,即使没有咱们的人,料想他们为自己打算,也不敢出卖抗日干部,就立刻闯进院去。一群戴白臂章的办公人听见枪响,正急得乱转,见潘林背小杜进来,不禁为他们捏了一把汗。当中有受过训的党员,认得潘林,急得嗳呀一声,忙用手指指里屋。潘林把小杜背进屋,急速地给小杜扎好伤口,藏好东西。办公人又拿来两个白臂章,给他俩戴上。潘林扶小杜坐在帐桌边,把算盘放到他面前,自己坐在对面,摊开帐簿,对办公人小声说:“快去领他们追八路啊!”办公人立刻醒悟过来。急跑出去。顿时村里锣声、喊声大作。潘林给小杜擦擦脸上的汗,翻开帐簿,报了几笔数目,叫小杜落在算盘上。这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响越近。潘林一抬头,就见一个头包白毛巾、戴眼镜的白脸男人,追打着联络员跑进屋来。联络员连连作揖,赔笑道歉:“对不起!宫本太君!不知道是您,听说是八路,俺就打了您两棍!”

“他妈的!我们是皇军假装的八路,你瞎了眼睛!”门口的特务们愤愤地吼叫着。

“俺分不清真假!反正见八路就打,这是宫本太君的命令!”联络员理直气壮地反驳。宫本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突然又变了脸,怀疑地盯着潘林和小杜。潘林悠然地吸口烟卷,点点头继续念帐:“送枣园白面五十斤,六十五斤……”小杜熟练地拨着算珠。这时外边又嚷起来:“八路!快追呀!”随着嚷声,又响起枪来。宫本和特务们一下都窜出屋去了。潘林料想是李铁来了。敌人一走,村干部立刻把小杜藏到有洞口的堡垒户家里。小杜心里对潘林是多么敬爱和感激呀!他躺着拉着潘林的手,含着泪花,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潘林抚摩着他的头说:“傻样!不能那么轻易牺牲,我们还有任务哩!好好养着吧,我走啦!”

许凤他们正在院里担心地等着,见李铁接了潘林来,都惊喜地围上去问长问短。赵青立刻叫小鸾给潘林做饭吃。吃了饭,许凤建议潘林休息一会儿,潘林不依,就只好开会了。

会议在东跨院的北屋里开。屋内清洁整齐、宽宽绰绰,炕上放着一张红漆方形炕桌。桌上放着一盏高脚油灯,另外在灯龛里、窗台上、迎门桌上共放了四盏灯。干部们把记录本放在灯光附近,聚精会神地听着,充满敬意地望着潘林那黑瘦精明的脸。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大家都不肯放过,如获珍宝地记录着、思考着。潘林讲的是当前的形势和我们的任务。最近,潘林一直派人找地委和军区党委取联系,可是一直没有找到。同时,周明也病倒了。可是工作不能因此停止,所以潘林就召集县委委员们开会,研究当前形势和工作方针。当前全县的情况是:县区游击队几乎全都垮了,干部牺牲很多,敌人迅速地建立了严密的统治。根据这些情况,潘林认为根据地完全变质了,变成了敌占区。因此,在工作上必须改变方针,以执行革命的两面政策为主,展开对敌斗争。这样先稳住脚,积蓄力量,等时机成熟,再展开武装斗争。经过反复的讨论,除了周明生病,王少华深入县城做敌伪工作没能参加这个会议之外,其他委员都被他说服了。因此县委决定先按潘林的意见布置各区执行。等和地委取上联系之后,再根据地委指示修正。

潘林传达了县委的这一决定。最后着重地解释说:“我认为冀中抗日根据地已经完全变质,成了敌占区。因此,斗争方式必须立刻改变。县委已经把一批干部变成小学教员隐蔽到各村去了。各区太红的干部也要利用合法身份隐蔽到村里去。武装尽量缩小,区里只留几个干部坚持工作。今后以合法斗争为主要方式。”在结束他的报告时,潘林瞅了许凤和李铁一眼,严肃地说:

“根据以上分析,许凤和李铁同志关于发展武装斗争的建议,和县委的决定不一致,应该立即纠正这种错误的观点,以免使斗争受到不必要的损失。”

李铁皱着眉头,盯着潘林的脸,使劲吸了一口烟。许凤凝视着灯光,坚毅地抿着嘴,见潘林讲完了,立刻问道:“周政委上次跟我谈的不是这样的精神啊!”

潘林不容分说地一挥手说:“形势是在变化的。形势变了,我们的政策就应该变。同志,老皇历可看不得啊!”

许凤见局面已经这样,看来争论只会造成混乱,只好立起来说:

“好吧,大家休息一下。”

人们离座走开,互相观望着。胡文玉满怀得意地微笑着在屋里踱着方步,吐着烟缕。赵青用小白手绢擦着脸,擦着鼻子,跟所有的人招呼着,又去给潘林倒茶。潘林板着严肃的面孔,翻阅着本子。小鸾笑盈盈地提着开水壶进来放下,又扭着走出去。江丽挨着许凤坐着,很替许凤难过,一会儿看看许凤,一会儿看看李铁。许凤一手托着腮,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曹福祥严肃地瞅着许凤,小声说:“我支持你的方针,但是你的急躁作风必须检讨。”

“检讨什么?”许凤那黑亮的眼珠,看了他一下,立起来走了出去。李铁随后跟着她走到屋外,抬头望望那净得青蓝的天空,那银白灿烂的星群,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见许凤独自立在石榴花旁,也仰首望着天空,扶着一支花枝在出神。李铁凑过去说:“打算怎么讨论?”

许凤没有直接答复,反盯着李铁问道:“准备放弃你的意见吗?”

李铁说:“为什么要放弃?我认为,只有坚持武装斗争,我们才能胜利。这个意见,我要坚持到底!”

许凤看到李铁那无畏的神气,心里更加敬重他,便说:

“好,这样就好!”两人说了便回屋里去。

会议又开始了。

胡文玉一直低着头在吸烟。他想:现在必须打消县委对自己的不良印象,才有前途。必须坚决支持县委的决定……见潘林让他发言,就微笑着点点头,深长地叹口气,显出非常懊悔的样子说:“我今天不打算讲别的,我只想说,我过去做工作太主观,太不实际,简直可以说是盲目乐观。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检查自己的错误,我感到十分沉痛。今天听了潘书记的讲话,我才知道,我的错误是多么严重。我想不到过去在这方面批评过我的许凤同志,竟重复了这样的错误。我想犯这种错误的人,除了想坚决打击敌人之外,恐怕都有点个人英雄主义。如果为了显示自己的英勇而不顾群众的损失,这实在是可怕的。今天摆在眼前的事实,已经足够使我们得到深刻教训了。你们刺了敌人两下,结果怎么样呢?敌人扫荡的更疯狂了,群众受了更多的摧残。你们威胁那些曾跟我们合作的绅士,这就把朋友赶到敌人那边去了,这就破坏了统一战线!”

李铁想不到胡文玉会来这么一棒,气得七窍生烟,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他正盯着胡文玉,只见曹福祥磕磕小烟袋,也赤红涨脸地说:“我拥护县委的决定。是啊,武装斗争是重要。可也不能毛手毛脚,要沉住气嘛!革命就这一点点本钱,要爱惜,不能拚光算数啊!”

赵青嗯了一声说:“我觉得,党员的天职就是服从上级。

我们要从思想上真正服从县委的指示!”

这时,江丽抬起头来,眼睛闪着热情的火花,环顾了大家一下,说道:“如果我说得有过火的地方,请同志们批评。我认为,我们要抗日,就要有革命家的气魄。敌人越厉害,我们就越要敢于跟它斗,要主动地进攻。今天斗,明天斗,到处跟它斗。尽管它现在还是座万丈冰山,但是在熊熊的烧天大火之下,总会冰消瓦解。”她说着,看见胡文玉只是咂嘴摇头,于是歪着头盯着胡文玉说:“别着急,我说的是实际问题。俗话说得好,‘众人拾柴火焰高’,大家起来斗争就有办法。我们要爱护人们的斗争热情。他们打击了敌人,为什么不应该爱护呢?不但应该爱护,而且非常值得歌颂!是的,因为斗争,有的群众受了一些损失,于是有的同志就埋怨开了。对于这种事情,还是一个贫农老大伯说得好:共产党八路军都是拚着性命救国救民,咱这点牺牲算得了什么!你看,他们都不动摇,而我们有些干部却动摇起来了。我们根本不需要动摇派来可怜我们!我认为,许凤同志打得好!李铁同志打得好!他们是英雄,是党的好干部,是坚决革命的群众的代表。大家都应该这么干!”她越说越兴奋,眉飞色舞,热情洋溢,不自觉地挥动着双手。

张俊臣原来沉默地吸着烟,这时也露出笑容,跟着说:“对!对!对!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是这样!就是这样!”

许凤镇静地在本子上记着大家的发言。李铁激动地吸着烟,眼睛瞟着许凤,看她怎么说。

屋内一阵难堪的沉寂。

潘林严肃地望着许凤说:“我再一次提醒同志们,现在我们这里已经变成敌占区,在敌占区就必须执行长期隐蔽,积蓄力量,待机行动的方针。这是党中央早有指示的。”

许凤抬起头来,用手往后拢了一下披在前额的短发,闪着坚定的眼光向大家望着说:“潘副书记说的是对的,应该在敌占区采取长期隐蔽的方针,不然就会把干部都葬送进去。可是我以为这个方针不能笼统地用在我们这里。毫无疑问,我们是必须采用灵活的合法斗争的手段,打入各种伪组织里面进行斗争。但这些在我们这个区不能看作是主要的,因为我们这里只不过是形式上变成了敌战区,而实际上和敌占区有本质上的不同。首先,我们这里的群众,都是有组织的,有觉悟的,有斗争经验的群众。他们都紧密地团结在党的周围,一心向着我们。而亲日派和汉奸特务在我们这里是非常孤立的。这是和敌占区根本不同的。其次,我们依靠群众挖了地道,群众还要大力支持我们挖更多更好的地道。有了这个就可以更大胆地向敌人进行武装斗争。再其次,大家都看到了,我们恢复了小队,人数虽少,但是有力地打击了敌人,良民证普遍地被烧毁了,大部分村的伪政权并没有被汉奸掌握起来,而是听从我们的指挥。这些都证明敌人不可能在这样老的根据地里建立它的统治。与以前不同的只是敌人的兵力增多了,安上了更多的据点,这是对我们不利的。可是要看到,这对敌人就更加不利。他们越分散,就越处在抗日群众的包围之中,而且不能不被迫地依靠我们的人。这是敌人的一种无法摆脱的致命的威胁。现在看来敌人是疯狂厉害到顶点了,办法用尽了,可是并没有能够征服我们。从此,他们就要走下坡路了。总之一句话,我相信敌人越逼的紧,群众就越觉悟、越齐心,越向着我们。在这种时候,只有我们敢于跟敌人一刀一枪的干,才能鼓舞群众都跟着起来战斗,去争取胜利。不然的话……”

潘林严肃地哼了一声说:“还是谈谈你们区实际的严重情况吧!”

许凤看了潘林一眼说:“现在我们区情况确实严重,全区就有一半的村已经进不去了。除了敌人扫荡之外,还发现有特务搞起来的秘密土匪武装在夜间活动,一个村支部书记被暗杀了,四个村出了抢案。但是,不管怎么样,瓦解敌伪军的工作有了开展,我们已经开始掌握了极为重要的情报。”

赵青听到这里,浑身一颤,变了脸色,忙用小手绢擦脸,眼珠像流星一闪,观察着许凤。

许凤继续说:“群众情绪高涨起来了,伪组织和地主们不敢那样欺负农民了,好多村合理负担和优待抗属的工作也秘密地恢复了。这是什么在起作用呢?”许凤的眼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坚决地说:“不成问题!这是枪杆子打出来的,也只有枪杆子才能保持基本群众的优势。发动群众挖地道,就为武装斗争创造了条件,这都是正确的。由此看来,县委的指示是不符合我们这个区的实际情况的。因此对我们的批评也是不正确的。”

潘林严厉地望了许凤一眼,他正要反驳许凤,李铁这时立起来,向潘林一点头说:“我先说几句。我们打了敌人一下,有人就喊我们刺激了敌人,这怎么办呢?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就是投降。”

大家听了机灵一下,都吃惊地瞅着他。他也望着大家说:“有人愿意吗?我肯定地说,就是有人愿意,群众也不愿意,因为他们不想当亡国奴。所以我们是不能走这条路的!那么怎么办呢?我们只好给敌人更大的刺激!我说,潘林同志要错了,就应当收回你的指示,这才是我们党的实事求是的态度。”

“你说什么?”潘林严厉地盯着李铁问。

李铁斩钉截铁地说:“我说,你下的指示要错了,就应该收回去!”

潘林气得一瞪眼,正要发言,秀芬在炕下插着腰冲着潘林点点头说:“等一等!”

“什么?”潘林忍着气问她。

秀芬说:“我有个疑问:什么是统一战线?我们团结的是不当汉奸的地主。至于有些地主跟敌人勾结起来,杀害农民,难道我们党可以不打击他们,反而脱离群众跟他们去统一吗!”秀芬盯住胡文玉。胡文玉抬起手,张张嘴要反驳她,李铁抬手拦住他说:“不用说,你那套思想只能对敌人有利!”

胡文玉声色俱厉地说:“你胡说!我就是反对你们个人英雄,反对你们醉心于武装斗争!”

李铁也严峻地板起面孔说:“好,那你就说服日本鬼子回国吧。如果办不到,又反对打,这简直是主张投降!”李铁愤怒地竖眉瞪眼地插着腰。

“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潘林生了气,伸手指着李铁。

“李铁同志!”许凤提高声音叫了一声。

屋内寂静起来。

潘林咳嗽一声坚决地说:“区委会必须保证执行县委的决议。下级服从上级,这是党的纪律。”

许凤见会议越开越僵,忙一摆手立起来说:“好吧!我们不再讨论了,按县委的指示进行工作。我们的意见嘛,要保留。”许凤严肃地宣布。

大家不欢而散。潘林向许凤一摆手说:“许凤同志,我们来个别谈谈。”

“好吧!”许凤点点头,沉思地收拾着文件。她也激动得脸上变了颜色。

“要谈谈吗?这里太杂了,另找个地方去。”赵青微笑地领着潘林走出来。

小鸾、小美端了两大盆热汤面进来,殷勤地劝大家吃。

五、纯洁的灵魂

潘林跟着赵青走到正院北房西间屋,只见窗明几净,炕上白毡花毯,十分讲究。炕桌上已经摆了香气扑鼻的四碗鸡丝馄饨,一碟咸鸡蛋,一碟泡杏仁,一瓶酒。潘林看了一眼,不愉快地板着面孔。对于这样的陈设和招待,他觉得有点格格不入。赵青微笑着说:“这是我的屋子,潘书记先吃点东西,一会儿就睡在这儿好啦。”

潘林见许凤没有来,又着急又生气,冷冰冰地板着脸立起身来说:“我不吃,还要跟许凤同志谈话去。”说了冷冷地走了出去。赵青冲潘林的背影嘲笑地一撇嘴,用鼻子哼了一声,眼珠一转,追上潘林说:“潘书记,我去找许凤同志,在这东间屋谈话还清静点。”

不多时,潘林和许凤走进东间屋来,对面坐下,两个人都板着面孔,好久没言语。”

赵青从北屋里出来,李铁在院里叫住他说:“给我找个清静地方,我要给地委写个报告。”

“好,其实我的意见,不过是……”赵青一面向李铁解释着,领他走到小鸾的屋子里来。屋里还点着灯,赵青打扫一下炕桌,说:“你来了,咱们区小队就好了。我早就盼着跟我在一起工作。好,你先写。”赵青说完退了出去。

李铁心情沉重地坐下,一抬头见墙上贴着一张半裸体的美人春睡图,厌恶地摇摇头。又看见炕上是花被子,花枕头,满屋红漆橱柜,迎门桌上穿衣镜,明光崭亮,桌上摆着香粉、香皂,地下墙边上放着一双绣花女鞋,李铁越发感到别扭。不知怎的,赵青的影子又在脑子里活动起来。他不能确定对赵青的看法。赵青是地主家庭出身,可是,他的工作还是积极的。不是有不少好同志的家庭是地主富农吗?他出神地想了一会,忙把思路拉回来,拿出纸埋头写起来。写了一会儿,赌气撕了,焦躁地拍着头说:“嘿!连个报告也写不好,废物!”

他放下笔,立起来吸着烟。正看着灯光凝神想着,听见外屋有人轻轻咳嗽一声。一掀门帘,小鸾走进来。她换了一件短袖紫花方格褂,墨青单裤,梳着一根短辫子,前额整齐的披髦,白圆脸透着粉盈盈的红色,大大方方地微笑着,将一个条盘放在桌子上,明眸一闪说道:“李铁同志,给你做了两碗馄饨。别客气,吃了吧。你不是还要工作吗?”

“噢!噢!”李铁漫不经心地答应着,端起碗来就吃。狼吞虎咽,一刹那,两碗馄饨吃了进去。放下碗,拿起笔来又写。一面心不在焉地对小鸾点点头说:“麻烦你了!”

小鸾凑近他说:“别客气,到俺家啦,我这村级干部总得尽一份心哪。”说着伸手去李铁的肩膀上轻轻一捏,李铁机灵地一躲,反感地望着她,脸上的肌肉一动。

小鸾连连送过几个多情的眼波说:“呀!你这衣裳也该洗啦,脱下来我给你洗洗。”她的眼睛毫不避忌地瞟着李铁。

李铁看在眼里,恼在心里,急忙说:“对不起!请你回去休息吧,我要工作一会儿。”李铁立起来往外让她。

小鸾满面绯红,故作稳重地挨近他说:“不,李铁同志,我有个要紧事要跟你说一下。”

一股香皂味扑面而来,李铁连着喷了两下鼻子,往后躲着说道:“什么问题,明天再说吧。”

小鸾一本正经地说:“我要出去工作。我希望能跟你在一起工作。”

李铁说:“这个,以后跟许政委谈谈。你去歇了吧!”李铁伸手让小鸾出去。

小鸾又凑近了一步说:“不,李铁同志,你答应我。我实在不愿在村里了。”小鸾说着一下贴在李铁身上,紧紧搂住他。李铁急忙推开她,往外就走。她拚命地拉住他,颤抖地小声说:“好哥哥!没有人知道!”

李铁又羞又恼,切齿地说:“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真不知羞耻!”李铁气恼地搡开她,往外就走。

小鸾突然两手抱着肚子,咬着牙连声叫:“疼死啦!疼死啦……”在李铁身边倒下去。李铁一时慌了手脚,一下抱起她,连声问道:“怎么啦?怎么啦……”他刚要喊人,只听小鸾尖声尖气地叫了一声,哭起来了。正在这时,赵青领着潘林、许凤走了进来。赵青伸手打了小鸾一个耳光。小鸾捂着脸哭着跑出去了。

几个人面对李铁看着,都哑口无言。潘林气得指着李铁的脸说:“李铁同志,你在干什么?!”

李铁着急地说:“潘林同志,不要误会!”

潘林说:“哼!误会,我不是瞎子。我要提到县委会讨论你的问题。”

许凤难过地莫名其妙地望着李铁。赵青摇摇头唉了一声。李铁有口难分,张口结舌,脸红筋胀,气冲冲地抓起文件,往外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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