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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克 当前章节:150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7:10

“别走哇!政委就来啦。”

“我到外边去一下就回来嘛!”

“不行,就开会啦!”

“开会,她不是还没来么!”蔡云山发火了。

刘远坚决地说:“不行!”那精明锐利的目光扫了蔡云山一下。

“指导员,这是怎么回事?”蔡云山被刘远那锐利的眼光弄得手足失措了,望着斜倚着麦秸捆出神的赵青。

“我不管,这是许政委的命令。”赵青说着干脆闭上了眼睛。

正说着,许凤、秀芬、小曼从东面墙头梯子上走下来,进了屋子。许凤闪披着夹袄,一身淡蓝色衣裳,脸色平静。秀芬敞着宽大的对襟褂,里边穿件紧身花条布褂,束着皮带,提着二把驳壳枪,健壮的身体,一举一动浑身是劲。小曼提着手枪,咕嘟着小嘴,向人们瞅了一眼。秀芬在左、小曼在右,紧紧跟在许凤身后坐下,手不离枪,眼睛盯着每个人的动静。

“请同志们来,主要是想调查一下暗杀蔡九芳同志的案子。希望大家提供一些破案的线索,请大家谈谈吧。”许凤说了严肃地望着人们。

屋里空气沉闷,紧张,谁也不说话。赵青安静地吸着烟,望着空中,吐着烟缕。蔡村的几个村干部都呆呆的像木雕泥塑的罗汉,坐着一动也不动。

“同志们说吧!”许凤又催了一句。

回答仍是沉寂,谁也不说话。

许凤为什么要开这个会呢?原来经过反一贯道、枪毙了一贯道头子魏道恒之后,斗争并没有能够轻松一些,他们还是常常被敌人跟踪包围。他们一到哪个村,跟着敌人就去了。在团城差一点叫敌人抓去。以后她就常常已经住好,又悄悄起来蹓走。有时候刚出村二三里地,敌人就进了她住的院子。后来她险些又挨上一次伏击,亏得那天带了几个队员没走老路,才算没遇险。这样天天光顾着躲避敌人的追捕了,哪里还能工作。许凤简直苦恼极了。这显然是有内奸和敌人勾结。不除掉内奸这块病,早晚有一天要全部被敌人搞死。可是要想除掉这块病,哪有那么容易!不光新案子一时调查不出来,就连老案子蔡村支部书记蔡九芳被暗杀的事,至今也调查不出个头绪来。但在这困难的日子里,赵青却活动的很顺利,他带着一组队员打了一个小伏击,缴获了两支枪。零星地捉放了十几个伪军警和伪组织人员。又通过关系从枣园据点拉出来了五个伪军,带枪投了小队。他活动的非常大胆,甚至挨着枣园据点的小帅庄,也敢带队去住两天。敌人也包围过他们两次,可都是凑巧赵青刚带队出了村,敌人才赶到。有些队员都惊奇他的机智。班长刘远心里可逐渐疑虑起来,找个机会和许凤谈了一下。许凤本来就觉得赵青的工作虽然有成绩,但是有些地方实在难以理解,不能不令人起疑。听刘远谈了些情况,更警惕起来。一天傍晚,许凤正在一个堡垒户家里为反特斗争苦思焦虑,房东领着个担油桃子的人进了院。许凤奇怪地望着这个一身油垢、两腮胡须的油贩子,不知来干什么。呵,那卖油人竟奔自己屋里来了!许凤赶紧下炕,那人已经进来,不等问话,就从鞋帮里取出一封信来。许凤接过来,一看番号,是县委敌工部长王少华的信。看了信,才知这人是政工队队副刘彬,派来担任区治安员的。许凤高兴极了。刘彬传达了王部长的指示,介绍了一些破案的线索。许凤分析了全部情况,决定叫刘彬去进行秘密调查,自己去正面观察一下蔡云山等可疑分子的表现。所以今天她决定召集蔡村的干部开会,叫赵青参加,搜集一下人们的反映,也对证一下自己了解的材料。夜间,许凤突然派人把蔡村的干部们叫出来,转到梁村、刘庄,又转到高村,这才开起会来。干部们都沉默地吸着烟,看着许凤,没有一个人发言。许凤向每个人看了一下问道:

“同志们,蔡九芳同志是怎么被暗杀的呀?”

还是没有人言语。赵青眯起眼睛吸着烟卷,暗中盯着每个人的脸色。屋里一阵奇怪的沉默。蔡云山见许凤盯住他,实在躲不过去了,便说:“政委,我这治安员没有尽到责任。可是谁也没有见到,调查也没法调查,叫我也说不清。”

再问别人,也都摇摇头说不知道。

许凤心想:凶手可能就在这里边,所以人们不敢说话。许多人都低着头,独有赵青、蔡云山眼珠子骨碌骨碌直在别人脸上打转。许凤又进一步问道:“大家估计一下可能是谁呀,提些线索也好调查嘛。”

别人还是不作声,蔡云山却唉了一声说:“政委,我看这事不能估计,破案要有真凭实据才行。”

许凤就势问赵青道:“你说呢?”

赵青连忙说:“他说的对,这个不好瞎估计。我看只能调查以后再说。”

许凤心里明白了大半,立起来说:“好吧,散会吧!”

人们往外走着,许凤决心再试探一下,便叫住赵青和蔡云山说:“今天叫刘远带队员转移到别的村,咱们都到蔡村去宿吧。”

蔡云山连忙接住说:“好,好极啦,咱们一起走吧。不过我们村目标可挺大的呀,敌人说不清什么时候就来。”

赵青连忙说:“不要紧,只要封锁得严,据点外边的邻村我们也敢去住,咱们一起走吧。”

许凤说:“你们都在这儿先等一等,我去办一点事回来一起走。”

人们连声答应着坐下来。许凤走了出去,她约定了今天晚上和杜玉良助理员谈话。回到住宿的院里,走到西间屋一看,杜玉良正坐在凳子上吸着烟等她呢,见许凤进来忙立起来,许凤叫他坐下,两人谈起话来。许凤知道杜玉良特别接近赵青、蔡云山,情绪又特别苦闷,估计他会提供一些线索。经过一番动员,杜玉良果然说出了一些材料。只是一接触到内奸问题,他便躲闪着不说了,谈来谈去总是兜圈子再也不说别的。许凤对今天能找到一些线索暗自欢喜。估计他有顾虑不肯讲,不便强迫他说。又诚恳地和他谈了一会,最后对他说:

“老杜,谁都看得出来,你精神上很苦恼。有什么话应当都说出来嘛,组织上绝不难为你。”

杜玉良抬头看看许凤那温和善良的眼神说道:“我知道组织上关心我,我母亲要不是你照管也早死了,唉!”杜玉良叹口气低下头说:“许凤同志,说也说不清楚。”

许凤说:“不,老杜同志,不要以为区委怀疑你。你被捕以后,尽管有人说你叛变了,可是组织上已经弄清楚,那不是事实。不过,你的表现有些软弱就是了。”

“许政委,”杜玉良抱着头挨了一声说,“我是想一辈子也弄不清楚了,组织上这样关心我……”

许凤见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便说:“你先平静地想一想,有什么苦恼随时可以找我谈,你愿意写给我也可以。”

杜玉良擦着眼泪说:“我一定写给你!”

这时秀芬、小曼走进来说:“赵指导员来叫咱们啦,走吧!”

许凤答应着走出来,跟赵青、秀芬、小曼和蔡村的干部到了蔡村。在西头安排好了住处,村干部走了。

秀芬和小曼望着许凤问:“凤姐,怎么,就住在这儿吗?”“小声点!”许凤在她俩耳边小声说,“我们不能住这儿,马上转移出去。你俩叫北院房东一家子出村,然后秘密地绕到村南高粱地里咱们宿过的地方等我。”

秀芬、小曼抿着嘴听着,眼珠机灵闪转地点着头。等许凤说完,又在许凤耳边唧咕了两句就走了。许凤立刻向房东老爷爷借了男人衣裳套上,头上包了条旧毛巾盖上眉眼,背上个筐,拿了张镰,和房东老爷爷一起蹓出院子向村外走去。遇上人,许凤也不言语,低头走过去。这样碰上了四五次人,问话的人还以为是房东老爷爷的孙子又跟他到洼里去呢。许凤来到村外跟秀芬、小曼会合了,便把筐、镰、衣裳交给老爷爷。三个姑娘掩到大洼里一块苎麻地边上,持枪向村里望着。等了好一会儿,就听见一阵丁丁当当的砸门声、叫骂声和枪声,许凤指着蔡村说:“听见了没有?这就是村里干部和群众不敢说话的秘密。”

秀芬说:“凤姐,谁最早知道咱们在这村住的,要坚决追查一下!”

许凤说:“我也在想,一定有人向敌人送情报,可也不一定是知道得最早的人。”

小曼一拉许凤的手说:“凤姐,明天就找他们来问!”

许凤摇摇头,搂起她的肩膀说:“好,咱们快走吧。”

三个人穿过庄稼地,沿着一条小路走下来。走到离张村四里来地的地方,这一带地势很洼,高粱茂盛,长得一人多高,像密不透风的墙壁。她们一行走着,汗毛直竖,走出高粱地,面前展开一片开阔的山药地和黑豆地。只见前面一晃有几十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向这条小路走下来。许凤心里一惊,暗想这决不是好人,赶紧拉住秀芬、小曼往后退。秀芬一咬牙说:“打吧!打了就跑!”

许凤一拉她说:“不行,快过来!”

三个人伏身爬进黑豆地中央浓密的地方,顾不得地上滑唧唧的潮湿,手指扳着枪机,听着动静。一会儿听见高粱地里哗啦哗啦一阵响,一阵冬冬的脚步声。一个公鸭嗓子的人小声说:“真怪,估计她们一定会走这条路到张村的,怎么不见影!”

一个牛一样声音的人说:“她升不了天,就抓得住她。一定还在前边,从地里蹚蹚。小心点,她们可有枪。”

左右高粱地、玉米地和伏着的豆子地里,哗哗地响起来。她们紧张地勾着枪机,听着蹚到身边,三个瞄准了,一齐开枪。几个敌人应声倒地,其余敌人撒脚就跑,蹚的庄稼哗哗乱响。许凤、秀芬、小曼立刻起来又向跑的敌人开了几枪,急急窜到路上,一口气飞奔张村而来。跑到小曼家门口,敲了三下墙。大娘早焦急地等她们回来,听到暗号,立刻开门接她们进去。大娘问知了是怎么回事,急得埋怨道:“就不会叫干部们送送!三个闺女家总这么跑来跑去,早晚就叫你们把人吓煞!”

许凤拉着大娘的手说:“好大娘,以后一定听你的话。这几天村里怎么样?”

大娘说:“现在跟前几个月不一样了。支部工作一加强,村抗联工作一开展,连那二十多家落后的富裕中农也团结起来了。现在做到了家家有洞口,户户一条心。反动道门在咱村算是吃不开。一个老娘们来串亲,说话露出了她是一贯道,立刻就被送到村公所里去了。”

许凤又问道:“大娘,你学习文化有进步吗?”大娘从炕席底下拿出个小本子来,笑着递给许凤道:“你看这吧,这是人家立根教给我的。可是我说给你,可不能放立根走了!他现在光往我身上推工作哩。支部一开会也叫我讲话,好多事硬叫我出面办。他一天价就念道远走高飞去搞大部队哩!前两天俺俩还吵了一气。他说什么,‘今年咱们大生产也搞的不错,足吃还有余,工作也恢复好了,还不叫我走!’我说:

‘就是不行。我这么个老婆子这么大事架弄不了。’”

许凤听了直是笑。秀芬和小曼也跟大娘说笑着,来给许凤按摩脊梁。两人逗逗打打,又说又笑。

许凤顾不得答理她俩,皱眉暗想:李铁他们还不回来,可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一、归来

太阳落地星星才出的时候,李铁正带着队员押着俘虏往回走呢。他们串着浓密的果树林走着,黑沉沉的夜色,透过果树枝叶的空隙可以看见星星已经出齐了。他们都疲乏的几乎迈不动步了。队员们又渴,又饿,又困,肩膀往下垂着,走路一跛一跛的,浑身一点劲也没有了,可是不敢表示出来,还要装得精神抖擞的样子。看样王金庆倒满有精神。他恶狠狠地东张西望着,真有跟他们拼一下逃走的意思呢。李铁已经派陈东风先到岳村去叫同志们来接一下,可还不见人来。要不是带着俘虏,真想倒下歇一会哩。李铁克服着恶心头眩,强打精神走着,小声地但是严厉地呵斥着俘虏跟上。走了一会,就见陈东风头里跑过来,小声在耳边说:“许凤同志来了!”李铁忙看时,果然是许凤、秀芬和赵青派来取联系的队员葛三,带了一群村干部和青年小伙子们来接他们了,大家抢着替他们背上缴获的枪支,押上俘虏,队员们身上立刻觉得轻松了许多。李铁和许凤一见心里怪不好意思的。又见许凤也是心情沉重的样子,以为她还在对自己不满意呢。心想:打这一仗违背了潘林的指示,也许又要挨她的批评哩。于是走在后边,向许凤报告了战斗的经过。不料许凤听着倒还是高兴地称赞他打的好。李铁趁机向许凤说:

“那一天我不对,一时发火叫你不痛快,老毛病总改不了。

我真该死!”

许凤忙拦住他说:“别提这事了,那时你心里也是窝着一肚子火嘛。事后我跟赵青、胡文玉同志都谈过那事,我觉得是老潘同志误会了,本来嘛,就算是小鸾爱你,追求你也算不了什么。恐怕是一个姑娘家叫人看见了,自己不好意思,往你身上一推。一个姑娘家脸皮薄也是难免的。听说她也挺后悔,要求别提这事了,老想跟你谈谈哩。倒是另外一件事叫人受不了。”

李铁听着哼了一声。许凤叹了口气,可又不说下去了。李铁追问了一句,见她沉吟着不说,也就算了。

不多一会,来到村支书春生哥家里。李铁对春生哥说:“抓住大汉奸王金庆了,注意保密,当心别叫他跑了。”见大嫂正拉风箱做饭,院里铺上了草苫子,端出了一盆开水,旁边放着一罗大花磁碗。水,开水!哎呀,多吸引人哪!队员们高兴的一时不知怎么好了。大嫂招呼着,好像吩咐自己的亲兄弟一样:

“快着先洗洗脸,用热水洗洗脚,喝点开水再歇着,不然,一躺下就动不了啦。”

李铁和队员们答应着。洗了脸洗了脚,喝了水,舒舒服服地躺在草苫子上,把腿伸得直直的,看着天上的云彩和星星,感到无比的舒服。许凤见他们休息了,就又到屋里点上灯工作去了。

大嫂做着饭说:“你们只管歇着吧,院里有洞。”队员们一听更放心了,渐渐地都睡着了。村干部们守着他们。李铁听岳春生讲述着敌人到村里来糟蹋的情形,又向葛三问赵青他们活动的情形。听到他们也打了胜仗,虽然脚腿一扎一扎地疼,心里可非常愉快。借着小油灯看了赵青的信,暗想:到段村集合了,小队可以装备两个班。大家换上新枪,越想越恨不得立刻回去才痛快。秀芬帮助春生嫂拾拾掇掇,把饭做好端上来。香喷喷的玉米面菜馅团子,新鲜的大蒜、豆酱、绿豆汤,这些东西发出一种诱人的香味。

一声叫吃饭,队员们起来,围上桌子抓起团子吃起来。正吃的上劲,联络员跑了回来,惊惊慌慌地说:

“情报!枣园敌人准备明天拂晓前出动,说是向这村里来,大概有二三百人……”

队员们一听都坐起来。李铁腾身跃起,接过来问了联络员几句话,便跑到许凤屋里去。许凤正伏在灯下读书,一听李铁说有情报,赶紧接过来,打开看了说:“估计是枣园敌人要来这边报复一下,你看怎么办?”

李铁想了想说:“这可真是个绝好的打伏击的机会。咱们缴获了足够的子弹,地形对我们有利,又是黑夜,即便队员们疲乏了,也应该打一下,可是……”他沉吟着又在灯下仔细翻过来掉过去地看那情报,然后摇了摇头,出神地卷了支烟卷吸着,在当屋来回踱着步子沉思起来。

许凤一听说要投入战斗,好像什么不愉快的事都突然烟消云散了,她神采奕奕地问李铁:“你是说这不可能?”

李铁站下,一脚踏在炕沿上说:“对!我怀疑!青纱帐期间又是黑夜,敌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发现我们的目标,前来奔袭?”

许凤嗯了一声说:“还是准备打!打不上也没啥关系,反正咱们是向张村转移嘛。”

“那俘虏怎么办呢?”李铁似乎仍不同意。

许凤坚决地说:“派陈东风和葛三押送到张村去,叫村里派同志帮助送一下。”

李铁沉默地在当屋走了几步,见许凤执意要打,就说:“打就打!”闯闯地刚走出去,又返身回来立在门口问:“那么,潘林同志的指示呢?”

许凤一听激动地拍拍放在桌上的《论持久战》和《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两本书对李铁说:

“听他的,还是听毛主席的?!他只强调保存自己,不强调消灭敌人,根本就错了。在目前这种被敌人分割封锁的情况下,他不放手发挥下级的主动性,反而要求一切统一计划、集中指挥,这能行得通吗?我们能够抓住一切有利时机,消灭敌人,争取主动,是完全符合中央的精神的。打出问题来我负责!”

李铁听了一笑说:“我也不是怕负责任的胆小鬼,好!就这么办了。”随后决定:零点进入枣园据点西面的河坡林带作为伏击阵地,先派出侦察。说完走出去布置去了。

张村村头,短墙边,树影下,静静地站着三三五五的人群。听着河坡方向传来的枪声,焦急地瞭望着,小声议论着,为自己的游击队担着心。特别是小曼和张大娘更是提着个心儿,连晚饭也顾不得吃,一直在村边转来转去的。枪声渐渐静下来了。小曼正踮着脚尖儿引颈向远处望着,见立根提着枪走过来,便一把拉住他问:

“立根哥,派去侦察的人怎么还不回来呀?”

张立根啧着嘴说:“你问我,我去问谁?”

正说着话,听见有人喊:“来啦!许凤和李铁同志他们都回来啦!”

小曼一听乐的一下蹦下土坡,跑着向姗姗走来的许凤迎了上去。村干部们,站着的人们也都高兴地迎上去。把他们接到游击组队部的院里,连忙烧水拾掇屋子叫他们休息。附近院里的男女老少,一听说打了胜仗回来,也都涌到院子里来,问长问短,争着看那缴获的机枪,真是一片喜气洋洋。许凤、李铁来到屋里一看已经铺上干干净净的蓝花格被子,炕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几碗开水,心里好不舒畅。许凤坐下来用毛巾擦擦脸上的汗,松一口气,对李铁、萧金说:“想不到刚进河坡就打了个十分突然的遭遇战。为什么刚一接火你俩就坚决要撤退?我缺乏战斗经验,什么也没有听出来。在战斗中又不能多问,只好糊里糊涂跟着下来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铁正要说话,就听外边有人喊:

“许政委,李队长!滹沱河支队来啦,还有伤员!”

许凤一听,心里猛然一惊。只见李铁刷地变了脸色,唉了一声说:“真是,怕的就是打了自己人,果然是这样。”懊悔地一拍腿大踏步奔了出去。

李铁紧张地帮助支队找好了住处,安排了伤号,这才回到许凤那里,心里有事,闷着头一脚踏进屋来,只见迎门凳子上坐着的竟是潘林。许凤正帮助卫生员给他包扎伤口,她的手微微发抖,端着油灯照着亮儿。那油灯倾斜着,热油流出,顺着她的手往下滴,看看灯芯要掉了。李铁忙过去接了灯。许凤不知为什么转了个身,伸了伸手,也不知道拿什么好。她呆了一下,从炕沿上拿起了潘林脱下的血迹斑斑的褂子,好像两手捧着多重的东西似的,看着那白褂子上的血迹。趁她一抬头,李铁看见了她额头上满是汗水,短发湿湿地粘在脸颊上。从她那光闪闪的包着泪水的眼睛里,李铁明白了发生的一切。

“潘林同志伤怎么样?”李铁小声地问。

潘林睁开眯着的眼睛,苦笑了一下说:“没什么,亏了你们射击的并不准确!”随后他叫道:“小杜!带好东西,咱们到支队部阎政委那里去。”

许凤走到屋门口,把血衣递给张大娘,转身回来说:“不要去了吧!你的伤!”

潘林笑了一下说:“这点伤不要紧的!支队长需要了解咱们县的情况,会才开了一半,怎么能放下人家不管……”

潘林话没说完,听着一阵紧急的脚步声,陈东风、葛三闯了进来,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叫着:“坏了!坏了!跑了!死了!”

李铁一伸手说:“怎么的啦?慢慢说嘛!”

原来陈东风、葛三负责押送俘虏,一听枪响,陈东风就叫葛三头里押着走,自己在后边掩护,葛三紧跑几步插到王金庆身后大声喊:“快走!”随后小声说:“快!我放你走!”王金庆一听这话撒脚就跑,四个俘虏也跟着四散奔逃。葛三大叫:“跑不了!站住!”举枪便打倒了一个,陈东风急忙赶上来,看见俘虏跑散了,也急的开了枪,游击小组也跟着乱打枪,追一气,结果打死了三个,王金庆和另一个俘虏却跑得不见影了。陈东风哪里想到葛三会出问题。四下寻找了半天没有踪影,也只好叫岳村的游击小组回去。两个人一路上互相埋怨着跑了回来。

陈东风、葛三把情况报告完了,许凤和李铁哑然失色地对望了一眼。许凤觉得头轰地一声,眼前一片昏花,赶紧靠在隔扇墙上。李铁一挥手叫陈东风、葛三出去。正要和潘林说什么,外边有人叫:“李队长,宋支队长叫你立刻到支队部去!”

李铁答应着,还想跟潘林说话。潘林一扬手说:“好啦,你去吧,我跟许凤同志谈谈。”

滹沱河支队过半夜又转移走了。李铁跟着支队部,活动到第三天下午,这才回到张村来。不知许凤心情怎样,想先看看她,也把宋支队长提的意见向她汇报一下。想着便信步往张大娘家走来。一进院见大娘正坐在院里洗衣裳,一见李铁进来,忙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快到屋里看看她凤姐去吧。”

李铁忙小声问:“她怎么啦?”

大娘说:“病啦,她一句话也懒得说,一直不吃不喝蒙着被子躺着。又不知道她是病了还是为什么。”

李铁顾不得多说话,连忙答应着三步并做两步走到西屋。一掀门帘,只见许凤正蒙着一床夹被躺在炕上,长声地呼着气。李铁咳嗽一声。许凤坐起来,掀去了被子。只见她头发蓬松,满面悲愤,靠在被罗上,颤抖地呼出一口闷气。李铁立在当屋纳闷地问道:“许凤同志,你不舒服吗?”

“没有,你坐下吧。”许凤擦着眼泪,叫他坐在炕边上。

李铁吃惊地追问:“又出了什么事?”许凤竭力平静地望着李铁说:“县委才派人来调查一次走了,问题都凑在一起了。”她说到这里停下来,在考虑有些话是不是现在就告诉他。原来潘林对李铁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什么搞女人,企图强奸小鸾……从那些材料看来,李铁简直是个不可饶恕的坏家伙。县委组织部田干事当面就指责了许凤,说她无原则地袒护李铁,并且说有人反映她和李铁作风不正派,发生了肉体关系。许凤一听简直要气炸了肺。暗想:他们为什么这样毁我?越想越难过,盼李铁回来,跟他一件一件谈谈。现在看李铁那种瘦损焦愁的模样,话到嘴边,又留住了。

李铁见许凤说了半截话,又不作声了,一性急,忙问:

“怎么回事?快说嘛!”

许凤忙岔开话头说:“你还没有吃饭吧,快去吃点,歇歇,明天再谈吧。”

李铁一只脚踏在炕沿上,坚持地望着许凤说:“吃饭不急,还是谈谈吧!”

许凤还是说:“看你嘴都烧出泡来啦,瘦的不像样子,快去歇歇吧。”

李铁摸着自己那颧骨突出的脸颊说:“我不要紧。”

许凤见他不走,只好将自己最近的工作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她掐指计算着,有十个村发生了政治土匪的活动。

联系起别的可疑的情况来看,问题确实非常严重。

李铁本来疲惫已极,满心焦火,听了许凤的话心情更加沉重。知道她还有话没说出来,干脆上了炕靠墙坐下说:“痛痛快快地都告诉我吧,不然我也吃不下饭去。”

许凤这时只得把县委派来调查的田干事的话也都说了一遍。

李铁不听也还罢了,一听这些话,立刻满头青筋暴胀,咬牙切齿地冬一声跳在地上,一口气没有喘上来,气得昏厥了,往地上倒下去。许凤忙跳下炕扶着他,叫着:“李铁同志!李铁同志!……”

大娘、秀芬、小曼听见许凤不住地连声叫李铁,都惊慌地跑进来。

二、恼火

夜静更深,在村中央一个垒了大门的小闲院子里,有一个宽宽绰绰的大磨棚,里面闪着灯光。磨棚的顶棚上挂满蜘蛛网,虽然长年无人使用了,但屋里仍发出一股臭烘烘的干牛粪味。蚊子、青头虫围着那灯光团团飞舞。灯油里堆了许多青头虫的尸体。潘林坐在一领破草苫子上,把油灯往破炕桌一边推推,从背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来,翻阅着,严肃地思考着,往一个小本上抄着材料。受伤的左臂用紫花布兜起来挎着,使他感到很不方便,只好用驳壳枪压上那本子继续抄。突然放下钢笔,狠狠地打了一下叮在脚上的蚊子,于是掏出烟斗装上烟末在火上吸着,立起来在磨道里踱着步子。他烦闷地向门外探探头,见院子里通讯员小杜在月光下挟了驳壳枪来回蹓跶着,听着动静。潘林问道:“还没有来?”

小杜站下小声答道:“没有!”

“那是什么?”潘林指着地上的东西。

“支书给送来的西瓜,现在吃么?”小杜高兴地问。

“不吃。”

潘林说了又回到磨棚里,气恼地嗐了两声。他才检查了平大路左右三个区的工作回来,两次差一点牺牲了,累得胃病也犯了。这一阵子潘林做了很多工作,他相信自己的立场是坚定的,品质是纯正的,不会因为和某一个人有感情或者有成见就妨碍正确处理问题。他看了几封控告李铁、许凤的匿名信,暗自思考着:绝不可随便什么反映都相信,需要调查研究;但是也不能一概不相信。我是个唯物论者,外界的事物反映到头脑里来了,我就不能怀疑它的客观存在,只能怀疑它反映得是不是正确。我亲眼看见了李铁要强奸赵小鸾,他又确实违反县委的指示,破坏了俘虏政策,这全是事实。那么我能完全怀疑这一堆检举信的真实性吗?根据这个给他处分,难道会有错误吗?

他为处分许凤和李铁的问题,几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他实在不愿意处分李铁。有几件事情他一生也忘不了。有一次,他得了伤寒病,坚壁在一个村子里。一个严寒的深夜,突然得到情报,敌人要包围这个村庄。这一个新开辟的没有地洞的村庄,留下来无论如何是太危险了,而这个村庄被水围着,只有一条进出的路,又被敌人封锁了,一个病人,怎么出得去?幸亏李铁蹚着泥水赶来,把他接了出去。因为来回蹚水,给冰水浸,寒风吹,李铁浑身裂了许多血口子,往外津着血水。还有一次是他被敌人包围在村子里了。正当最危险的时候,又是李铁带队冒着死把他救出来。那次为了冲进去救潘林,李铁挂了两处彩。李铁就是这么一个同志。可是现在却要严厉地处分他,这叫人有多么痛心!李铁呀李铁,你为什么要犯错误呢?他想着只觉一阵酸辣辣地难受。他又爱李铁,又恨李铁,呆呆地瞅着那些材料,越想越生气。“究竟怎么办才好呢?”他努力赶走这些回忆,自语着,立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着想:这非常可能,他偶然冲动,犯了这么一个错误。如果我袒护他,原谅他,使他得不到应有的教训,不正是害他吗?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多遍,最后还是认为自己在县委会议上提出处分李铁是正确的,是坚持了党的原则。这时听见院里有低低的人语声,脚步声,刚想出去看看,王少华抱着个西瓜笑眯眯地走进来了。他向潘林打个招呼,就蹲在桌边,从腰里拿出小刀子来,嚓嚓地把西瓜切开。一面向潘林问道:

“伤好些了吗?简直是大水淹了龙王庙,搞到自己人头上来了!”

潘林叹口气说:“是啊!这也教训了我们,应该怎样选拔干部,叫许凤如此下去,还不知道要搞出什么名堂来呢。”

王少华叹了一声说:“也够她难受的了。这回事周明同志知道了吗?”

潘林着急地反问道:“怎么,你告诉他了?”

“没有,还没有去看他哩。”

“那好,千万别跟他说,他本来就不安心养病,一知道这些情况,那还不是马上又要工作了。他的身体,据医生说,很难办了……”

“对,就依你,”王少华拿起块西瓜咬了一口,“好瓜,好瓜,又沙,又甜,老潘来一块。”说着递过一块来。又喊通讯员小杜、小李进来拿了两块去吃。

潘林心不在焉地接过西瓜吃了。

吃完了瓜,潘林和王少华拭拭嘴,面对面坐在桌子两边,吸着烟。潘林先从背包里拿出一百粒崭新的驳壳枪子弹来,放在王少华跟前。王少华惊喜地拿起来问道:

“你怎么搞来的?好东西,我正缺子弹用呢。”

潘林嗯了一声说:“这是留给你的。一共八百粒,县委们都分了。是赵青通过关系给弄到的。”

王少华笑着把子弹装几条在自己的转袋里,又把其余的细心地包起来。潘林干咳一声说:

“县委会已经开过了,除了汇报研究了一下工作之外,主要是讨论了一下枣园区的工作和许凤、李铁同志的问题。”

潘林随即将全县的工作情况谈了一下:恢复工作进展很快,各区都稳住了,干部大体上都配齐了。有一半的区恢复了游击小队,大队也在开始恢复。地道斗争也都展开了。整个情形看来很好。但是枣园区搞的非常特殊。按理说,枣园区是许凤这么个女同志当书记,一定要比别的区稳,可是出人意料之外,各项工作,比哪个区都冒失,扎手舞脚,大喊大叫,简直把全区折腾的乱七八糟,天天出事故受损失。王少华听着笑起来道:

“我也是听人说枣园区弄得太红了。不知究竟怎么个乱法?”

潘林叹口气道:“你等几天去看看就知道了。可真是弄得人眼花缭乱。我想了半天,这主要是许凤的作风问题。比方说吧,别的区挖地道,是稳稳当当,少数人非常秘密地进行。而许凤就不然了。她是大吹大擂,公开动员。党员、村干部动员了不算,抗属烈属、农会会员、青年、妇女都给动员起来,还开展竞赛。你看这哪里还有秘密性可言呢?而许凤却还是说:‘好!好!好!’他们这样大搞特搞,当然,敌人就拼命摧毁他们,因此被抓了好些人去,破坏了好些地道。”

王少华听得津津有味,点点头说:“嗬,她倒很懂得依靠群众呢!”

潘林道:“对!她是不管做什么都要发动群众。在斗争这么紧张的时候,她竟发动好几个村搞起了什么反一贯道运动,开大会叫一贯道徒坦白。——听说这工作是你指示的。咱们分开之前不是说过吗,先调查一下情况,由区治安员个别地做?”

王少华道:“是这样。她写信给我,我同意她发动群众,搞搞试试,结果她搞的满好嘛。他们区还有什么乱子没有?”

潘林道:“几乎每一件工作都出乱子。咱们分工我负责领导枣园和桑林两个区。桑林区就事事先请示,非常稳健,所以敌人‘清剿’的也不那么凶。可是枣园区的武装斗争我就一直控制不住。他们到处打,乱打。村里游击组也学会了这一套,很多次全是先斩后奏。最有意思的是,对付敌人的革命的两面政策,她也发动群众讨论,你看!”

王少华听到这里一拍手叫道:“好啊!真放的开手!我在东边活动的时候,就听说了一些。我还净向那边区里夸耀你领导的枣园区好哩。怎么,你倒觉得又糟又乱?”

潘林道:“咱俩看法不一样。眼看着这样搞会遭受损失,你能不恼火吗?”

王少华嗯了一声道:“恼火!我听了你的论调也真够恼火。——许凤和李铁的问题处理得怎么样?”

潘林说道:“这个问题,你应该知道,决定要处分他俩,这是维护党的铁的纪律,他俩过去是好,可是不能允许他们犯这样大的错误。特别是李铁,他跟你当过手枪队员,你也很了解他。我想你会支持我的意见的。”

王少华皱起眉头问道:“你的看法怎么样?”

潘林又装着烟,有点激动地说:“我个人的意见是撤销许凤和李铁的党内职务,调回机关处理。给枣园区委以指责处分。并且考虑提赵青担任区委副书记。从他最近的表现看,倒是个很得力的干部呢。”

王少华听了猛吸一口烟,伸直脖子问道:“你做过调查吗?”

潘林把他所了解的各种情况说了一遍。看他了解的情况倒是不少。王少华听着,解开衣裳扣子,立起来急急地在屋里来回走着。潘林总结似地加了一句:

“为了教育他们,使他们不致走上危险的道路,所以必须严肃处理。”

王少华在潘林面前站定了,瞅着他说:“不!我看走上了危险道路的不是他们,而是你!”

潘林一下气得沉下脸来道:“事实摆在面前,辩也没有用。

难道你看不见他们把枣园区搞的乱七八糟吗?”

王少华道:“不!枣园区好的很!相反的是执行了你的路线的桑林区才是糟的很!我很不满意你在周明同志病倒之后做的决定。你不尊重常委的集体领导,你取消了周明同志病倒之前常委所作的决定,取消了正确的斗争方针。你只要求平静,平静,实际上是取消了斗争!”

潘林气呼呼地质问道:“难道保存力量不对吗?”

王少华道:“要保存力量,但首先是要斗争。不斗争,保存力量有什么用!”

潘林道:“可是枣园区县委机关就进不去。而桑林区,我们可以安安静地住在这里。”

王少华道:“敌人为什么让你这样安静呢?就是因为这个区革命势力没有发展,对敌人没有威胁。敌人躺在被窝里就什么都能得到。你说这是我们的胜利还是敌人的胜利呢?等着吧,这样安静的日子过下去,有一天敌人会揪下我们的脑袋来的!”

潘林生气地站起来叫道:“你看问题全面点,辩证点!你完全不懂策略,不看时机!”

王少华指着潘林的脸说:“片面的不是我而是你。你想想自己的立脚点在哪里,你听了什么人的话?我坦白地指出你的危险,你的思想方法不对头。你看不见事情的主流,只会吹毛求疵。你尽管满心想做好事,可是分不清是非,好心做了坏事!”

潘林退着摇手道:“好!好!你批评吧,反正我是全心全意为党,为革命,问心无愧!”

王少华又追上一步大声说:“不!你不能问心无愧!你这样会把党的事业毁掉的。”

潘林更火了:“我坚持党的原则!我认为处理问题应当根据事实,而不是凭印象,更不能感情用事!”

小李从门口探进头来说道:“王部长,请你们声音小点吧,外动有动静。”

于是两个人都坐下,吸烟,谁也不看谁,鼻子呼呼地喷气。

三、致命的打击

许凤向潘林住的屋里走来,心像压着一个秤砣,脚步无力,迈一步想一想。屋门大敞着,瞥见潘林坐在桌边,焦愁地苦思着。听见他一声叹气,使劲把笔往桌上一放,许凤的心轰地一炸,就好像一捧打在了自己身上。看着他那么痛苦吃力地挪动着受伤的左臂,身体这样,他还是坚持工作,心里又是惭愧、又是难过。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潘林抬起头来看看,叫了一声:

“许凤同志,来吧!”

许凤进来坐在凳子上。潘林清了清嗓子说:“你不同意县委给你和李铁处分,要求我再来听听你们区委会的意见。好嘛!县委也准备重新讨论你和李铁的问题。但是,你也必须深刻认识自己的错误。你的书面检讨我看过了。多少同志因为你的错误流了血?多少群众因为你的错误受了损失?可是你还说你主观动机是好的,是由于没有经验,是偶然的错误。我看问题不是偶然的,而是因为你跟县委不一条心,你从来没有认真执行县委的决议。至于我的意见,当然更不在话下了。你阳奉阴违地执行着自己的‘左’倾路线。反而竟敢说自己的行为符合党中央指示的精神!你是越来越骄傲,越不老实了……”

许凤听着,汗水顺着脊背凉丁丁地流下来。她几乎停止了呼吸,灯火竟变成了几个、几十个团团地旋转飞舞,她强自镇定着,低着头听潘林说:

“你不能再继续担任区委书记,要调你到县委机关去分配别的工作……”

“什么时候走?”

“这事还要让周政委考虑一下,走之前你不应该闹情绪!”

“你放心,一天不走,我照样工作,我没有闹过情绪。”

“你在男女关系上如果有错误,也应该向组织上交代!”“什么?!”许凤猛一下抬起头来说:“潘林同志,你不能这么捕风捉影!”

“凤啊,凤!”张大娘在外屋轻轻叫她:“药都快凉啦,快吃了再谈吧。”

许凤走出来,趁着月光坐在院里一个小凳上,端着药碗,低头看着那药汁。她满肚子委屈,光想大哭一场才痛快,她竭力忍着。可是两滴眼泪终于悄悄地滴在了碗里,发出了细微的响声。月光照着药汁闪动着亮光光的波纹。

“吃吧,凤啊!”

许凤忍着咽喉酸楚和着眼泪,一仰脖把药灌下肚子去。随后哇的一声又吐了满地。大娘轻轻地给她捶着背。

潘林立在旁边看着。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一动也不动。

……

灯光照着人们的脸色,都是那么严肃。区委在开会,许凤压抑着烦恼望了大家一眼说:“现在先请潘副书记传达县委的指示。”

潘林在开会前先跟李铁个别谈了话,严肃地批评了他,苦口婆心地开导他,要他认真检讨,决心改正错误。想不到李铁真像块铁一样,一言不发,越听气越粗,眼睛越睁的大,盯着潘林,始终没有说话。潘林见他面色又黑又黄又瘦,累的不行,心里疼他,不由地一阵难过,只好不再谈下去。最后只嘱咐他在会上要虚心听别人的批评。现在开会了,潘林见李铁坐在那里,竟是越发不像样了,竖着眉,望着窗,傲然地微笑着,大口地吸着烟。见他这样,真是气的火撞头皮,于是向李铁盯了两眼,咳嗽了两声说道:

“许凤和李铁同志的错误是严重的。第一,无组织无纪律,在武装斗争的问题上,不执行县委的指示,擅自行动;第二,误杀俘虏,破坏了党的政策。尤其是李铁同志,道德败坏,发展到企图强奸赵小鸾。因此,县委决定给许凤和李铁同志撤销党内职务的处分,并且调离枣园区,另行分配工作。”

李铁那瘦削的脸上毫无表情,两眼凝神地盯着墙壁,坐在那里听着,自己暗想:我出生入死,忠心为党,你难道不了解我?你竟相信那些无中生有的事,那些别人存心污蔑我的事,你真也太主观主义了!他越想越生气,忍着一肚子委屈听着,心里暗暗叫苦。

潘林继续说:“县委已经接到了七封控告信,都是控告李铁、许凤和区委会的。”潘林拿出一叠信晃了一下,大家都为之一惊,望着潘林的手。潘林咳嗽了一下严厉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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