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战斗的青春(出书版)》作者:雪克【完结】 > 《战斗的青春》书香门第.txt

第 13 页

作者:雪克 当前章节:149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7:10

“信里所反映的问题很严重,县委还要作进一步调查。而我认为你们区委会感情用事,不能无情地对许凤和李铁进行斗争,这是原则错误。因此才决定给区委以指责处分。”

许凤紧抿着嘴,那明亮的黑眼珠尖利地盯着潘林,见潘林说完了,忍着气望了大家一眼说:

“同志们发言吧。”

曹福祥摸了一下小黑胡,赤红脸气的更红了,瞪着李铁说:

“我们决不能容忍干部道德败坏!李铁同志错误很严重,应该好好检讨。但是他打敌人不算错,所以我还是认为不能给他们这种处分,也不应该调离枣园区……”

李铁一言难尽地望了一下曹福祥,没有言语。

胡文玉接着愤慨地说:“李铁同志品质这样恶劣,应该给以严厉处分。他没有资格当游击队长,应该调回县委机关进行审查。至于给许凤同志的处分,我坚决不同意!”

赵青紧跟着嘲笑地哼了一声说:“我没有别的话可说,党对许凤和李铁同志的处理是完全必要的和正确的。”

李铁听到这里,恼怒得七窍生烟,火冲头皮,忍不住噗冷一下站起来,想发作一下,但立刻又克制住了。他手里抓住一个茶碗,一使劲,只听叭喳一声,茶碗给捏碎了。他咬咬牙,猛的一下又坐在凳子上。

朱大江圆睁着两眼,瞅着赵青。他很想为许凤、李铁辩护几句,可是心里一气一急,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江丽这时出人意外地笑了一声。人们都看着她。只见她立起来一甩头发,激昂地挥着手说:“我有一个相反的建议。

我建议县委表扬许凤和李铁同志。”

人们都为之一震,会场空气立刻活跃起来。江丽环顾了大家一遍,似乎在故意寻求反对的眼光,好向它挑战。秀芬快乐地忍不住大声说:

“对!”

江丽接着说:“我详细了解了李铁同志伏击郭店敌人的经过,简直好的很。当时最了解情况的是他,如果他不作出决定,就会错过打击敌人的机会。为了人民的利益,他敢于负责,他不顾及个人会不会受处分,只是坚决地去打击敌人,这是多么好的品质!我说我们应该向他学习。为了这个要给他处分,这至少是糊涂。许凤同志盲目的决定打伏击,打了自己人,这是错误,但也不能处分她!”

潘林严厉地望着江丽,想说什么。江丽并不示弱,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潘林说:“大概我受了李铁和许凤同志的影响,所以说话变得难听起来了,可是事实是这样。至于什么男女关系等等,我认为是有人故意往他们脸上抹灰!许凤和李铁同志的作风是非常正派的!使我感到很奇怪的是,为什么专门有人造他们两个的谣?”

许凤提醒了江丽一声:“别扯远了!”

江丽会意地点点头道:“我还得说两句。一块白玉,你给它抹上多少黑,总是一块白玉。许凤和李铁同志的问题,我相信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张俊臣皱着大黑眉使劲吸烟,别人说什么他都不开口。许凤问他:“张俊臣同志有什么意见?”他嗑磕烟袋锅哼了一声道:“我不说,现在说也没有用。反正我是不同意这个决定!”许凤注视着李铁那炯炯发光的眼睛说:“那么,李铁同志,请你发表意见吧。”

李铁烦躁地一扯褂子,嗤一声扣子撕断了两个。他痛苦地咽下一口唾沫,从鼻子里喷出一股闷气,哼了一声说:“我不能接受这样的指责和处分,这不是事实,这都是对我的污辱!”

“什么?污辱!”潘林气得指着李铁说:“同志啊,对党要忠实!你企图强奸小鸾,是我亲眼看见的,我还相信我自己的眼睛!”

“你的眼睛,”李铁陡然立起来说,“我比你更相信我的党性!”

许凤这时也忍不住一下立起来说:“我认为县委的决定是错误的。我也不能同意县委对区委会的指责。”

潘林竭力平静地说:“你有什么意见,可以都讲一讲嘛。”

许凤激动地说:“我是要说!我有错,可是绝不像潘林同志想象的那样。我对党是问心无愧的!我真没有想到潘林同志,你,你,你竟这样!”她说不下去了,看着潘林,明亮的大眼睛里包着泪花,她咬紧牙强忍着咽下一口苦水。颤微微地呼出一口气,接着说:“潘林同志,我一向尊敬你,大概你,你还以为你是在忠心耿耿地维护党的利益,你还以为自己是嫉恶如仇,不讲私人感情,坚持党的原则,严肃地执行党纪。这真是可悲!可惜!同志,你错了!你偏听偏信,你往我和李铁同志身上泼屎泼尿,早晚有一天你得负责给我们洗干净,早晚有一天你得检讨!……”

潘林听着许凤的话,惊心动魄。联想到和王少华的一场争论,不禁犹豫起来,暗想:难道我真的错了吗?……他想出了神,底下许凤说的话竟没听清楚。

会散了,潘林把张俊臣叫到另一个屋里,想单独和他谈谈,听听他的意见。潘林为什么特别注意张俊臣的意见呢?因为他知道自从张俊臣调区担任抗联主任之后,根据许凤的意见,大胆地深入到据点附近的落后村庄去,一股劲把区干部们认为无法开辟的三个村开辟出来了。他首先对准基本群众的迫切要求,打击了伪政权,减轻了群众的负担。随后将把持着村政权的地主富农反动分子弄下台去,把他们手中的枪支缴出来,建立了秘密的游击小组。武器一掌握到革命的贫雇农手里,村里的形势立刻为之一变。革命势力腰板硬起来了,挖了秘密洞,建立了秘密抗联组织。又从斗争中选择最有觉悟的贫雇农吸收入党,建立了支部。这三个村就像三个不可摧毁的堡垒威胁着敌人。这一工作,震动了敌人,鼓舞了干部和群众。周明在病中听说了,就派张少军把张俊臣叫去,听了汇报,并且立刻叫县委会作了讨论,通报全县,要各区认真学习张俊臣的斗争经验。地委听到后也派工作组来作了调查,并通报了全分区各县。潘林知道就在开辟这三个村的斗争中,张俊臣和隐蔽的敌人作了斗争,从中掌握了一些反革命活动的线索;而他又是一个品质很好的干部,阶级观点十分明确,一定有独到的见解;所以潘林这时非常想听听他的意见。两个人走进屋来坐下,潘林便小声问道:

“俊巨同志,你有什么意见不能在会上说?现在好好谈谈。”

张俊臣直冲冲地说:“我说,是你犯了错误!”

潘林一惊,睁大眼睛问道:“什么错误?”

张俊臣凑到潘林耳边说:“你上了敌人的当。我感到这里有阴谋!”

潘林像被泼了一头冷水,打了个冷战。这时胡文玉走了进来。张俊臣没有再说什么,点点头就走了。

胡文玉怀着希望来找潘林。原来开会之前,赵青就告诉他,说地委大概已经同意调他担任县委副书记了。胡文玉自己半信半疑,猜了半天,觉得以自己的能力来说,当个副书记,还是可能的,所以今天很兴奋。来到潘林屋里,见潘林很客气地招呼他,觉得八成是那样了,便大剌剌地拍拍潘林的肩膀说道:“老潘同志,咱们又要做伴了吧?怎么样,我的工作?”说着坐下,大模大样地吸着烟斗。

潘林沉默了一下说道:“跟地委请示了,地委同意你到县委机关工作。”

胡文玉露出了笑容,刚要说“副书记我担任不了吧”,还没出口,听见潘林嗯了一下说:“决定叫你担任宣传干事。”

胡文玉一下像掉在冰窖里似的,浑身都凉透了,好一会没恢复过来,脸上的笑容和红润一下消失了,变得苍白冰冷,浑身一丝力气也没有了。他竭力装做泰然地吸着烟斗,手指微微抖动着。他感到爱情、地位全完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心里全凉了。潘林在旁边说了好些话,他都没有听见。略略镇静了一点,赶紧立起来,听潘林问道:

“怎么样,咱们一块走吧?”

“不,我再等两天,有点事要办一下。等两天我到县委机关去找你吧。”胡文玉无心再谈什么,马马虎虎打了个招呼走出屋来,迎面正碰上许凤走来,他强打精神笑着迎上去。

“你来!”许凤叫了他一声,头里就走。

胡文玉跟着许凤走进屋里,他对许凤的遭遇充满了同病相怜的感情,见许凤眯着眼睛坐在炕桌边,面色忧郁严峻。便对面坐下叹口气说:

“想不到咱俩都这么倒霉!”

许凤似乎没有听进他的话,却低声地说:“把那手绢拿出来我看看。”

胡文玉一时没弄清为什么这时候她要看手绢,暗想也许她心里难过,要借此和自己叙叙衷肠也是有的。便拿出手绢来递给许凤。只见许凤接过手绢展开呆呆地看了看,长出了一口气,随后从衣袋里拿出一封折叠成三角的信来,递给他说:

“你看看吧!”

胡文玉接过来拆开一看,下款是赵小鸾,心里不由一跳。

只见上边写着:

  “许政委:我跟胡文玉同志已经订婚了,我希望你不要妨碍我们的幸福……”

胡文玉看着手发抖,心乱跳,脸发烧,好一会儿抬不起头来。听着许凤冷笑一声,眼前火光一亮,猛抬头一看,只见许凤捏着手绢的角儿,眼看那手绢曲卷颤抖地燃烧着,那白色的凤字闪了两闪,化成了火焰。

“你这是为什么!”胡文玉不由地伸手去抢,可是已经晚了。

许凤那眯着的眼睛突然明亮了,她正面地逼视着胡文玉,冷笑了一声说:

“咱们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从今以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我只恨我自己瞎了眼睛。”

胡文玉木然地呆立着,什么也说不出来。许凤说了,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站下说:“我最后还是要忠告你一句话,你如果还愿意革命,必须立刻向组织上去坦白!”

“什么?!”胡文玉毛骨悚然,浑身一阵寒战。

“坦白,坦白你的一切!”

许凤说了,向后一甩头发,昂然地走出去了。

胡文玉好像大红晴天挨了雷击,瘫坐在那儿,动弹不了。又怔了好一会儿,才立起来拖着沉重的双脚,昏昏然地向村外走去。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好像全身的骨架都瓦解了,止不住要垮下去的样子。偏偏苍蝇也飞来飞去往他脸上乱撞,他赌气使劲去打爬在脸上的苍蝇,啪的一个耳光打的自己耳朵嗡嗡直叫。

散了会,朱大江走出来向赵青点点头说:“咱们谈谈好吗?”

赵青想不到朱大江不但在会上没有发脾气,现在反而主动找自己谈,正是个拉拢他的机会,忙微笑着说:“好好,咱们谈谈心。看,你的伤也快好了,咱们又要在一起干了。”

两人说着闲话来到后院对面立着。朱大江看看没有人,突然变了脸说:“我看都是他妈的你小子搞的鬼!”

赵青不防朱大江会这样,心里直跳,不觉急出一身冷汗,还是沉着气,拍着朱大江的肩膀笑道:“老朱同志,你还在生我的气是不是?即便你对我有意见,可也不能这么开我的玩笑啊!”

朱大江揪住赵青胸前的褂子,眼珠子光想瞪出来,咬牙切齿地问:“你说!你加油加醋地给县委反映了些什么?控告许凤、李铁的密信,是不是你搞的鬼?你在队员里边搞小集团是什么名堂?你说!”

赵青被朱大江揪着,直憋得脸红筋胀,两手使劲掰着他的手。还强做笑脸地说:“老朱!你撒手,这样不好,叫队员看见像什么样子,我怎么能那样!”

这时听见许凤在远处叫了一声“老朱同志!”

朱大江这才悻悻地撒手说:“够啦!你别认为我朱大江真是傻子。”说着气忿地扶着木拐走了,还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赵青只是笑,冲朱大江一睒眼,说:“好好养伤!”

干部们分散之后,许凤派武小龙、郎小玉、陈东风去掌握小队,到别的村一面休息一面挖地道。自己便到李铁的屋里来,商量赶紧转移。一进屋只见李铁正在擦枪,抬头看了许凤一眼,没有言语。许凤看他神色不对,忙劝他说:“李铁同志,我希望你忍耐一下,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不然我们一激动,会影响干部们的情绪,对工作不利。我相信真理就像太阳一样,不管乌云多么厚,总不能永远把它遮住的。”

李铁闷着头哼了一声,鼻孔一张喷出一股怒气。

“不管怎么样,先得坚持工作。”许凤看着李铁继续说,“要绝对地相信,党会正确地处理一切的。”

李铁紧皱双眉只顾擦枪,没有说话。秀芬、江丽、萧金、小曼、张俊臣、朱大江都走了进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劝解李铁,不叫他生气。

李铁不管人们怎么说,谁也不看,只顾擦枪。擦完了枪,压上子弹,束好皮带,这才对许凤说:“我走啦!”

许凤忙问:“你到哪里去呀?”

李铁说:“我找周政委去。”说了不等许凤说话,提着枪,拨开人们,气昂昂地大踏步走了出去。萧金向许凤看了一下,许凤点点头,萧金明白她的意思,也忙提了枪跟着走出去。

四、狼窠

赵青一觉醒来,睁开眼睛看看,已经后半晌,窗户上的阳光还有两道窗棂。院里静静的没有人声,只有扁豆架上的蝈蝈,吱吱地叫一阵歇一阵的,夹杂着麻雀的喳喳声。他照着镜子摸摸自己的脸蛋,一咧嘴做了个鬼脸。穿好了衣裳,洗了脸,跑到院里看了一会花,又回到屋里,微笑着,用手拧了个响啪,从墙上摘下胡琴来笑眯眯地拉着。他暗自谋算着,打下李铁,叫自己的人当上队长,再打下许凤去,那时候就会满有把握地当上区委书记……正自高兴地想着,姨娘小美轻盈地走进屋来。她今天打扮的十分妖艳,头发梳的黑亮,穿着短袖白绸小汗衫,拿着小团扇,一阵风似地走到赵青跟前,格格地笑着说:“你爹个老家伙天不亮就走了,你怎么把他弄走的?”

赵青笑着说:“很简单,昨天我告诉他说:县公安科要抓你哩。他一听吓得像个二傻子,再也站不住脚了,忙问我怎么办。我说你快走吧,没有信你可不要回来。”

小美吃吃地笑着问:“那他怎么说?”

赵青说:“他说,好,我走,能走的了吗?我说不要紧,我叫人送你,连夜到天津去。就这样。”

小美对着窗户坐在凳子上,举着小镜子照着。用尖细嫩白的手指抹擦着眉毛,哧哧地笑起来说:“你爹昨天晚上非逼着叫我跟他一起到天津去。”

赵青叹口气说:“白劝你半天,你还是不跟他走。”

小美呸了一口说:“这年头儿,妇女也兴自由了,一辈子不见他个老不死的才好!”

这时听小鸾在外边说:“老胡来啦!”小美忙跑出去看。

胡文玉这几个月轻易不到小鸾家来一趟,非来不可时,来了也总是设法快点儿走掉,光怕被人发现他和小鸾的关系。无奈小鸾全不顾体面,死缠住他不放,胡文玉也只好听着她摆布。这一次可不同,胡文玉一来就朝小鸾屋里走。小鸾这几天,自以为着着胜利,乐的魂儿飘飘的。天天只准备着县政府的通讯员来领她去工作呢。今天正乐得哼着小调子,对着镜子,研究自己怎样打扮更庄重朴素一些。听见脚步声是胡文玉来了,以为他是来接自己去县政府哩。不由欢叫了一声迎出来。见胡文玉闷着头朝屋里走,又忙跟进屋来,亲昵地叫了声:“老胡来啦!”胡文玉就扑上去,一下子抱住小鸾,把她按在炕上,一言不发,狠狠地捶起来。小鸾还当他闹着玩呢,又是哭又是笑,紧往炕角落里躲。小美见了,忙上去拉着:

“老胡,这是怎么回事?”

胡文玉打得不耐烦了,住了手,走到一边,装上烟斗吸着,指着小鸾说道:“妈的!你爱我,咱们就算结了婚,你是我的老婆,立刻拾掇东西跟我走!”

小鸾跳下炕来,擦着眼泪,又掩饰着得意的暗笑,娇声娇气地问:“上哪儿去?你说吧!我这不是正拾掇着准备走吗?”

胡文玉嘿嘿地笑起来:“上哪儿去?上北平!你不愿意去吗?”

小鸾吃惊地问:“上北平?你不干啦?”

胡文玉浑身颤抖地说:“不干了!少废话,快点儿拾掇!”

赵青在屋门口出现了,一挥手,小鸾、小美赶紧躲了出去。赵青沉静地用严厉的眼光看着胡文玉,掏出烟卷来吸着,同时递给了胡文玉一支。两个人吸着烟,沉默地坐着。赵青用低沉而亲切的声音问道:

“心里不痛快?工作谈了吗?”

胡文玉激动地吸着烟,没有言语作声,只长长地出了一口闷气,两股白烟像箭一般从鼻孔里喷射出来。

赵青又问道:“担任什么职务?”

胡文玉突然一声冷笑:“宣传干事!哈哈!宣传干事!”他把烟卷摔到地上,用脚狠狠搓了一下,插着腰望着窗户笑起来。

“怎么?你这是什么意思?”赵青也突然厉声地问。

胡文玉回头用愤恨的要厮杀的眼光对着赵青,用鼻子吭了一声:“什么意思?大丈夫合则留,不合则去!”赵青猛然立起来,往前凑了一步:“胡说八道!往哪儿去?我不能再容忍你!咱们到县委去谈谈,我要把你的一切都揭出来!”

胡文玉脸色煞白,把手枪掏出来,冲赵青一递说道:“要去你就去,把枪也带去!我退党,我不干了,再管不着我了吧!”

赵青不接他的枪,低声道:“怎么啦,你昏啦,你是在跟我发脾气还是怎么的?”

胡文玉把枪放在桌子上道:“跟你发什么脾气!我是不干啦,我受不了,我不是个任人摆弄的木偶!”

赵青叹口气坐下,沉思着,不时用冷森森的眼光观察一下胡文玉,又掏出一支烟来吸着。胡文玉匆忙地拾掇了衣服,包上一个包袱,向外边叫道:

“小鸾,你来,咱们谈谈。”

小鸾走进屋来,她正在梳头,抿着嘴露出嘲笑的挑战的笑容。胡文玉一手插着腰,一手把小包袱往炕边上一摔:“怎么着,你要做我的老婆就跟我走,要不,咱们就算完。”

小鸾盯着胡文玉说道:“看你那个样,要走也得叫我拾掇拾掇呀。”

“那就快点!”胡文玉坐下,冲赵青一伸手,要过一支烟来抽着。

小鸾慢腾腾地拾掇着,好一会儿谁也不吭声。胡文玉忍不住了,催道:

“快点呀!”

小鸾反而停住手坐下说道:“不,我不走,你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胡文玉气的立起来,看看小鸾,又看看赵青,看看屋门口的小美,提起小包袱往外就走。踏出屋门,回头说了句:

“后会有期!”

“你回来!”赵青严厉地吼叫了一声追上去。

小鸾、小美也跟着追出去。几个人在院里挣扎了好一会儿,总算把胡文玉拖回屋来。赵青叫小鸾、小美出去。

屋里剩下赵青、胡文玉两个人。胡文玉完全变了样子,脸色青白,满眼红丝,充满了迷惘恐怖的神色,萎顿无力地坐在凳子上,两手抱着头,伏在迎门桌上低声地说:

“我心里充满了仇恨,我要杀人!要杀人!”

赵青小声说道:“希望你冷静点,这话可以说吗?”

胡文玉嘿嘿地冷笑了一声,逼近了对着赵青咬牙小声说:“你这伪君子,你他妈的装得正大光明,偷偷地跟你小妈妈睡觉。哼!什么东西,你也够个共产党员么!?”突然一抬头,用疯狂的眼睛看着赵青道:“你不是有手枪吗,你要不念咱们的交情,你可以打死我,趁我还没有到枣园去,以免将来我把你们杀光!快开了枪去请功啊。”

“呸!我想不到你会堕落到这样,叛徒!”赵青说着嗖地一转身,拔出手枪。

胡文玉惊恐不安地立着,看着赵青那无情的面孔,那黑森森的枪口,他骇怕了,脸上立刻冒出汗珠。他向后退着,一下瘫软地坐在凳子上,两手抱着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瞥见赵青把手枪又装回枪套里,平静地说:“我也太冲动了,唉,你好好想想吧,到底应该怎么办?”

胡文玉只是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手绢,去擦着眼泪,好久才抬起头来,眼睛红红地说:“我真昏了,不该这样,组织上还是信任我的,只要努力工作,也许有一天我会抬起头来的。”

赵青这时却冷笑了两声说:“不见得吧!”说着从衣袋里拿了一个小本子,掀开了取出一个名片来,递到胡文玉面前。胡文玉接过来一看是张木康的名片,上边还签着一行字儿。他看着愕然失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这个名片使他又想起了那可怕的时刻……

那是大扫荡那天,胡文玉在段村村头被伪军抓住,押着走了三天之后的一个晚上,他开始被审讯。一连几次,他都一口咬定姓赵,别的什么也没说。于是敌人把他带到一个高大宽阔的砖房院里。院里十分清静。走进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就见张木康坐在太师椅上,黑胖脸上露着假笑,龇出一口白牙,毒箭似的眼光紧盯着胡文玉。

“请坐!胡政委!受了委屈吧!对不起!”说着,让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胡文玉心里一惊,看样子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他没有答言。

“你可以相信,任何人都不知道我和你见过面,日本人更不会知道。我不想留你在这边,你可以回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将来你感到有必要的时候,咱们也许会一起共事的。现在我请你在这里签个字。”

“你们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不签字!”胡文玉壮了壮胆大声说,可是同时小腿也抖了一下。

张木康平静地说:“我尊重你的选择,给你三个小时,也就是说到晚间十二点整,你要做出决定:或者是枪决,或者是签字。”说完就出去了。

胡文玉呆立了一会儿,坐在木椅上。椅子对面的方桌上,放着一架陈旧的座钟,一盏油灯。张木康把要他签字的自首书放在桌上。夜,静得令人可怕,一切喧哗都停止了,只有座钟嘀嗒嘀嗒机械地响着,时针不停地走着。胡文玉面对着时针坐着,计算着。忽然,他感到一阵彷徨涌上心头,好像一切都摇晃起来。他想起了在家里时那豪华享乐的生活和他逃出家庭的情景。他现在忽然明白自己根本没有准备为革命去死,可是现在却真的就要死了。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血污的尸体。他又感到四周一团漆黑,时针已经指到十一点半了,离死亡还有三十分钟。他脸上流着汗珠,衣服被汗水湿透了。黄色的灯光照着他那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他抖动着双手,拿起自首书,又放下。他的脑子里出现了问号:“我为什么要死?我干革命是为了什么?”他不能回答自己。时针已经毫不留情地指到了十一点五十五分。突然,门开了,张木康站在门口,看了看手表,从牙缝里迸出一种残忍威胁的声音:

“你怎么办?决定了没有?”

胡文玉茫然地站起来,不知怎样好了。座钟嘀嗒地响着,只有一分钟了。两个凶恶的特务提着枪进来了。

张木康又说话了:“只有一分钟了!你必须立刻决定!”他说着把钢笔递过去。

胡文玉突然像掉在海里的人抓住救生圈一样抓住了钢笔,在自首书上签了字。张木康接过去,看了一下,笑着拍了拍胡文玉的肩膀:

“我说到哪里,做到哪里,我现在就送你走。为了你行动方便,请你穿上这件大褂,戴上这顶帽子。这是我签了字的一张名片,你好好藏着,在必要时候拿出来让他们看一下。”

胡文玉接了名片,穿好衣服,跟在张木康身后通过岗哨,走出了村头。

“好!我们一定为你保守秘密。”张木康的黑脸上浮着狞笑和胡文玉握了握手。……

胡文玉这才明白,原来这张名片是和小鸾发生关系的那一晚上,被她拿去了。他想着心神惶惑不安,不由地啜嚅着对赵青说:“反正我不是特务!”

赵青突然笑起来说:“不!你不但是特务,而且是真正的国民党特务。”

胡文玉震惊地张开了嘴,望着赵青。

赵青狞笑着一挤眼说:“是的!你已经跟我们一起干了不少破坏共产党的事业,他们不会饶过你的。再说,你已经干上了,就由不得你了!”赵青说着递给胡文玉一支烟卷,给他点着火吸着。胡文玉渐渐抬起头问:

“那么你是?”

赵青笑着喷出一口烟说:“我?事到如今,也只好对你公开了。我是本区的国民党书记长,正正经经的地下工作者。你呢,虽然以往你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可我已经给你请了委任状在这里了,看!”赵青递给他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白纸。

胡文玉接过来打开一看,只见一张石印的委任状,上面写着“兹委任胡文玉为特派专员”几个核桃般大的字,旁边还盖着一颗朱红的大印。他惊奇得瞪着眼睛,狠狠地吸了两口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青笑道:“没什么奇怪的。以你的才能,只要忠心报效党国,前途比我要大得多。我也不想冒你的功。这几个月,靠着你的帮助,我们已经掌握了十多个村的共产党支部,并且在这些村的游击小组里,建立了咱们的秘密武装。这是许凤他们到现在也没有发觉的。这可是大大的功劳啊!你知道么,国民党中央实行‘曲线救国’,已经派遣九十万国军投降日军。两边这么一合流,天下还不就是咱们的!叫共产党去流血、去牺牲吧。到时候咱们得了天下,你老兄立下汗马功劳,说不定还可以到南京见咱们老头子呢。那时候,随你要什么吧,金钱、美人、名誉、地位、高楼大厦、汽车、洋行……就是许凤吧,如果你喜欢她,你就娶她做姨太太好了,有什么困难!

哈哈……”

听赵青说着,胡文玉脸上,一会儿恐怖,一会儿惊慌,一会儿迷惘,真是瞬息万变。他觉得这几年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现在梦给惊醒了,梦中的那条路,生生的给打断了,再也接不上了。他又觉得自己在赵青布置好的染缸里洗了一个澡,染了一身黑,就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赵青真阴险!为什么自己以前一点也没看出他的形迹呢?赵青真是个狠毒的猎手!自己已经落进他的网里,还脱得了身吗?不行!他就是放了你,你往何处去?还不是成为李铁他们的俎上肉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男子汉大丈夫,不甘,不甘!……他又向赵青要了一根烟吸着。吸着,想着,手微微地有些颤抖。思前想后,觉得也只有赵青给安排了的这条路可走。胡文玉好像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出路,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抬眼看了赵青一下,自语般轻声说:“我服你!我就是还不明白,既然你是干这个的,为什么大扫荡时还要冲啊,冲啊,弄得挂了彩呢?”

赵青笑道:“挂彩个屁!那是演戏嘛。你看我腿上有伤疤吧?”说着,撩起裤腿让胡文玉看。

“那么你杀死那个义勇军独立旅长的事,难道也是假的吗?你脸上不是还带着叫他砍伤的刀疤吗?”

“这个事可是不得已而为之。你知道,那个独立旅长是咱们的人。开初我们一块拉起了一支义勇军,本来要委他当书记长,后来见他不可靠,又委了我。他气愤不过,要把队伍拉着去安平投吕正操司令。你想这怎么得了。我只好先发制人,找县游击大队,说他要投降日寇当汉奸。我叫游击队秘密包围了独立旅,我又自告奋勇去找他。在谈话中间,趁他点火吸烟的时候,我就开了枪。不防他身边有一把刀,中了枪之后,他还给了我一家伙。倒也好,从此留下了这块光荣的革命标记,比金牌还吃香。”

赵青大笑着拍拍胡文玉的肩膀,胡文玉惨淡无声地苦笑了一下。随后赵青坦率地跟胡文玉商议对付李铁、许凤他们的计划:赵青争取控制这个区,作为根据地;胡文玉和小鸾打入县委,发展力量。胡文玉忧虑地把许凤和他谈话的经过说了一遍,担心许凤叫他向组织上坦白,是发现了他自首的秘密。赵青沉吟片刻,仔细分析了一回,认为不可能被发现。她可能是指的男女关系方面的事。胡文玉这才放宽了心。这时小美、小鸾又进来,一起说笑起来。

赵青从墙上摘下一把胡琴,调好琴弦,拉着西皮倒板,点点头冲胡文玉说:“来,唱一段乐乐吧,你不久就要离开这儿到县委会去啦。”

“唱什么?”胡文玉懒洋洋地眯起眼睛。

“来,唱一段《坐宫盗令》。”

胡文玉点着一支烟卷,倒背着手在当屋踱着方步,小声地悠扬地唱着,抒发着不得志的心绪。

正唱着,葛三一步踏进屋来,冲赵青挤挤眼说:“把杜助理员叫来了。”

赵青急忙放下胡琴走了出去。小鸾把麻将牌拿来哗一声倒在桌子上,葛三留在屋里和小鸾、小美、胡文玉说笑着打起牌来。等了好一会儿,听着赵青和杜助理员又说又笑地从西院北屋里走出来,客气了几句,杜助理员走了。赵青回来走进隔扇门口向葛三一招手,葛三赶紧提了枪跟赵青走到院里。赵青附耳向葛三说了几句话,葛三就匆匆地迈着大步紧跟上杜助理员走了。这时太阳已经点地。

赵青的媳妇寒露从娘家来了,一进门碰上杜玉良跟葛三往外走。寒露见杜玉良神色不对,也没多问就悄没言声地走进院里来。见赵青正在院里仰着脸立着吸烟卷,寒露也没叫他就笔直朝自己的屋子走去。赵青一看是她,忙笑着过来跟她说话。他们俩的关系,从结婚以来,就是这么不冷不热的。论人品,寒露也还算漂亮,就是为人端庄沉静,不苟言笑,也念过三年小学,识文断字的,但是赵青不爱她,嫌她一点也不风流。特别是和他姨娘小美勾搭起来以后,跟寒露更加冷淡起来。可是寒露娘家是绝户头,老两口就守着这么一个闺女,有一份不多不少的财产,离着只二三里路,又近便,将来总可捞到手,因此赵青从来也不得罪她。她愿来就来愿走就走,也不去管她。她不在家倒也省得碍眼。寒露在娘家村里也是个村干部,不像别人好欺负,赵青一家子,也就不敢多招惹她。别看寒露冷眉冷眼地不大说话,连小美那么泼不讲理的人。也避着不敢多跟她打照面,只盼她快点回娘家就一顺百顺。想着寒露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公公想她。从娶过寒露来老头子就存心扒灰,只因寒露又正派又机警,总不得手。再一个是作饭的大娘想她。因为只要寒露一来就像一鸟入林百鸟压音,谁也不敢吵了。她也有个知心人说说话,也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欺负她。有什么好吃的寒露总想办法给她送去。寒露也常惦记着去看大娘,心里怪可怜她的。

赵青跟寒露说着话,见寒露越发像一枝春雨洗过的梨花,清新素淡,倒有心跟她亲近起来,便竭力温存地说:“这回住几天再走吧。”

“不,拿几件衣服,明天就走。”寒露淡淡笑了一下,一点热情都没有,反正对她来说赵青是可有可无的。她对他们这家人除了恶心以外,很少有别的感觉。离婚又办不到,不光爹娘坚决反对,连区、村干部们都不同意。她就这样忍着,相信总有那么一天,会离开这个肮脏地方的。

“不要走。你不知道我多想你呀!”赵青过去拉她的手,两人来到屋里,说了一会话,天就大黑了,赵青打火链点着灯。

寒露看着赵青问道:“娘怎么样?”

赵青愁眉苦脸地说:“嗐!这几天总是闹病。我才去看过了,她睡着了,我看你先歇歇吧。”

寒露说:“我去看看她吧!”

寒露来到后院里,就觉冷冷清清,一股阴湿的气味。进屋叫了声“大娘”,没有听到答应。轻轻掀开门帘一看,不由得吓得往后一退,大娘半边脸歪在尿盆子里,已经死了。

“他们真的治死她了!”寒露自语着,一阵恐怖,浑身一抖,心里一阵难以抑制的愤怒直冲头顶,光想闯到前院去跟赵青、小美他们打一架。紧走了两步又站下,沉思着,脸上流下泪来。“他们为什么要治死她?”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盘旋起来。

大娘的死,寒露是怎么也猜不透的。本来赵青是出名的和气。人们到他家来,只要赵青在家,就会看见他对大娘必恭必敬地问寒问暖,关心得十分周到。大娘在街上走路,只要赵青看见,总是上前搀扶着,有说有笑。有好的东西总是买点,说是带给大娘的。那么好的侄儿为什么会治死大娘呢?难道说怕她把小美跟赵青勾搭的事说出去吗?不会的。虽然大娘出名喜欢到处说话,这事她可绝口不提。大娘还劝过寒露:“家丑不可外扬,睁着一个眼,闭着一个眼吧!”那可是为的什么呢?

寒露怎么也猜想不到。事情是这样的:一天拂晓,枣园的敌人包围了赵庄,把群众都赶到大场上去开会。大娘把赵青藏起来,就到街上去了。可是她不放心,又回到家里来看看。刚一进院,就听见一群人在后边跟进来了。她赶紧藏在茅房里,偷偷看着,只见几个人留在大门外,一个大个子伪军军官进了院,把大门插上了。她认得那是伪军大队长张木康。他插了门,就照直向北屋走去。她轻轻地跟进北屋,掩在隔扇门后边,就听见张木康叫道:“赵青!赵青!”

“进来吧!”赵青一掀门帘迎了出来。

大娘奇怪:赵青为什么会跟张木康搞在一起,两个人偷偷地见面,究竟商量什么东西?这样想着,她就蹑手蹑脚地躲在门边听着。

“怎么样,咱们见面对你有危险吧?”

“不要紧,这个办法好,一点也不会暴露。老是偷偷摸摸的。我实在也有点不耐烦了。我正在想法把许凤、李铁挤走,除去这个眼中钉。全部情况我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咱们马上计划一下,给他们来个里应外合、一网打尽。我就可以把全区都掌握起来了……”

大娘这时喉咙发痒,抑制不住咳嗽了一声。噗隆一声门帘一掀,赵青、张木康跳出来,一看是她,赵青不动声色地说:“大娘,你老人家真是!快到外边去。”

张木康走后,大娘带气问他:“张木康来干什么?不明不白的。青儿,你可不能干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事啊!”赵青装着笑脸哄她:“这是组织给我的秘密任务,有什么缺德!”大娘半信半疑地嘀咕说:“什么秘密任务,明日个许凤来我问问她!”赵青心里一惊,脸上还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问吧。可除了许凤,对谁也不许讲!”当天夜里,大娘吃了饭就肚子疼,病得起不来了。赵青又给她取药来,吃下去,就关上门走了。大娘一个人在屋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感到渴得不能忍受,一头扎进尿盆子里死了……

寒露想了一会儿,越想越蹊跷。她没有声张,悄悄退出来,关上了门。

“哈哈……”

这时就听见前院里传来一阵男欢女乐的笑声。

寒露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五、安慰

通讯员张少军见县委书记周明真的睡着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向外屋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光怕弄出一点响动把周明惊醒了。刚走到外屋门口,县委敌工部长兼公安科长王少华急速地向屋里走来,迎面冲张少军问道:“老周同志在屋里吗?”

张少军不答话,急忙摇手挡着不叫他进去。王少华明白他的意思,笑了一下,轻轻地跟他一起走到院里来。张少军这才小声地说:“好家伙,真不易呀,有三十个晚上了,周政委老是失眠,简直快折磨死了。他通夜地找人谈话,看书写东西,白天可又睡不着。躺下数数,一直数到几百也没有用,就是不能睡觉。睡不着他就想事,越想事就越睡不着。叫他这么休养简直是活受罪呢。今黑夜我给他着实地按摩了一会,这才睡着了。”张少军像是埋怨又像是夸耀地说了一大套。王少华听了直是笑,轻轻拍了张少军脊梁一下说:“好啦,好啦,我不去打搅他就是啦,一会他醒了,你去叫我一声。”

说着回头就走了。

张少军在院里歇了好长时间,又悄悄地回来,坐在一头炕沿边上,身子伏着炕桌,下巴颏放在手背上,眯着眼睛,瞅着周明睡觉。见他这些日子第一次睡的这么熟,心里真是高兴。静悄悄地听着他那呼吸声,有时侧起耳朵听听外面的动静,用手抚摩着驳壳枪把。灯光跳动着。周明忽然身上颤抖了一下,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翻了个身。张少军忙起来探头望着他,见他痛苦地呻吟着,说着莫名其妙的梦话,呼叫着他牺牲了的爱人蕙英的名字。他是陷入了可怕的梦境了。张少军搓着手,没法,只好小声地唤醒他。

周明机灵一下坐起来,揉着眼睛说:“怎么的,唔,我一定说梦话了吧?”

张少军笑笑,叹口气说:“真是,你就不会别做梦吗!”

周明伸胳膊打着舒展说:“可惜,我真没有这个本事。好啦,我不睡啦,看它可还做梦!”

张少军不答应,扶着周明硬叫他躺下,一面劝他:“不管怎么样,再睡一会,一定要再睡一会,这一觉算是给党睡的,不然可……”

周明只好笑着躺下,使劲闭上眼睛,竭力不去想事。可是心又像一匹脱了缰的马,又任性奔驰起来了。他的心又回到大扫荡那天王庄战斗的情景里去了。

月光下,军区机关和部队几千人马正在渡过滹沱河北上,哗哗的趟水声,悄悄的人语声,噗噗的战马喷鼻声……他奉命带着县游击大队先涉过河来,正要走下高高的北堤,突然,响起了撕裂空气的吱吱声,一连串的炮弹,在堤岸、水中落下爆炸起来,机枪也跟着咆哮起来。一阵人喊马嘶,奔驰,还击。在混乱中他接受了命令,立刻向王村冲锋,掩护突围。大队副萧之明带了一个中队在前猛跑抢进王村,他和田大队长带着三个中队被敌人切断阻在村外平地里了。田大队长、何副政委牺牲了,战士死伤的还有几十个人。他吐了血,挂了彩,咬牙带队向小宋村冲去……

周明想到这里心又跳起来,忙翻个身决心不再想,不料刚一打断这个思路,又想起地委魏书记坐在炕上对自己说话的情形来。

魏书记沉静地吸着烟斗。他有着宽阔的前额,粗眉阔口,威严可畏。他盯着周明问道:

“你们为什么要处分许凤和李铁?”

周明分辩道:“我个人并不同意处分他俩。”

魏书记嗯了声说:

“这个问题,你们看得太单纯了。这里面可能有极复杂的政治阴谋,你们要警惕啊!赵青这个人,你们看怎样呢?要了解一下。提升区委副书记的事,先缓一缓。这个人,我看复杂得很,你看呢?”

周明听了心里一动,惊讶地说:

“这个人一贯表现不错,难道他会有政治问题吗?”

魏书记一摇手说:“在没有调查清楚事实以前,先不要忙着做结论吧。我们要时刻注意周围的一切都在不停地变化,你看不见情况在变化,也看不见阶级敌人的阴谋,就会犯错误!”

周明忙说:“我坚决执行地委的指示,但是我要求叫我立刻恢复工作。”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