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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克 当前章节:150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7:10

魏书记变得和缓下来说:“你不要那么着急好不好?先保存住你的身体要紧。你暂时养病,还由潘林同志代理你的职务好了。”

周明想的头疼起来,烦闷地嘿了一声。

张少军忙过来扶着周明叫道:“政委醒醒!政委醒醒!”

周明一下坐起来,看着灯光笑了一下说:“这一回可真不是说梦话,我根本没有睡着。”

张少军笑笑说:“要做梦啊,就做个好梦,那才有意思呢。”

周明笑笑凑近炕桌剔剔灯花说:“好梦,我做不来,你去睡一觉做一个吧。”

张少军摇摇头说:“不用,我早睡够了,我这个人就是吃的下睡的着。坐着、立着、行军我都能睡觉。我去给你弄点水来喝吧。”说着就走出去了。

周明打个大舒展,不由地又想起枣园区的工作来。想着许凤和李铁的问题,赵青的问题,问题很复杂啊。对,得赶快弄清楚,越早解决越好。这时听见有动静,抬头一看,是张少军提了一个瓷茶壶来。他给周明斟上一碗开水放在炕桌上,靠墙坐在炕上,不多一会就呼呼地打起鼾声来。周明看了笑笑,忍不住羡慕地吁一口气,捂着嘴竭力压低声音咳嗽着,在灯上吸着烟斗。

张少军一下睁开大眼睛,笑着立在炕下埋怨说:“政委,医生不叫你吸烟,你又吸!”

周明笑了一下说:“嗯,不要紧,光听医生的话会把人吓死的。小张,去跟王秘书要各区的汇报来我看。”

“政委,叫你安心养病嘛。”

“够啦!你说对于我来说,什么是最痛苦的,嗯?”

“那——”小张天真地望着周明。

“那就是闲着。不对吗?好啦,去拿吧,告诉王秘书,我开始工作啦。”

张少军无可奈何地去拿了材料来又走出去了。周明用手翻着材料,瞅着灯光想了一下。翻出了潘林起草的撤销许凤和李铁职务的建议,看着,看着,突然愤怒地把文件放在一边,皱起眉沉思起来。他深深了解许凤和李铁的品质,是非常优秀的同志,决不会干出这种坏事情。这显然是潘林片面轻信了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的诬陷。想着唉了一声,激动地又在灯上吸着烟斗,重新看起那文件来。魏书记的指示真重要啊!他忍着反感,仔细地推敲着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果然发觉了这一连串问题背后有一种危险的东西,而这是比这个事件本身更其重要的,真正值得深思的问题。他想着,看着,不禁点起头来。周明正在看文件,听到窗外小张和谁说了几句话,有人向屋里走来。周明一抬头,想不到是李铁一掀门帘走了进来,忙放下文件,一招手说:“噢,是你来了!快坐吧。”

周明挪一挪坐在炕沿上,倒了一杯水递给李铁。李铁坐在凳子上伸手去接,手直抖动,把水也洒出来了。看看周明那慈爱的目光,嘴动了动,咽下一口苦水,他竭力压制着激动的感情说:

“周政委!”他叫了一句再说不下去了,喉头堵,鼻子酸,越憋越难受,好像受屈的儿子见了母亲,忍不住一腔泪水往外直流。他放下茶杯抱着头,浑身颤动地抽泣起来。好久好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明默默不语地望着灯光,明亮的大眼睛闪着烦恼和同情的光芒。

好一会儿李铁才擦擦眼泪抬起头来,满面悲愤地望着周明,沉痛激昂地说:

“周政委,给我最危险的战斗任务,不管到哪儿,我宁愿为祖国为党立刻去死!”

周明沉静地望着他,咳嗽两声说:“哼,这倒是一个省事的办法。我明白,错误是叫人痛心的。可是一个真正的革命家,绝不因为犯错误就失去信心。”

“政委,我没有错呀!”李铁两手扶着膝盖。

周明闪着明亮的眼光盯着李铁,沉思了一下说:

“那就更不对了。一个勇敢的人,不能在任何困难、任何打击面前退却,只有胆小鬼才那样。你哪里也不能去,立刻回区去工作!”

李铁睁眼看着周明:“不是决定调我走了吗?”

周明吸着烟斗继续说:“不,县委还要讨论哩。我相信这里边有复杂的斗争。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个世界就是到处充满着矛盾,省心的地方是没有的。要不,你就去斗争;要不,你就投降,逃跑。”周明吸着烟斗,审视着李铁说:“应该相信,乌云不会永远遮着太阳的。只要你忠心耿耿地为人民服务,丝毫没有玷污自己的党性,慌什么?啊!除非根本对党对自己失去信心。”周明吸口烟,靠在被褥上。

李铁呼出一口气说:“我相信党,也相信自己,我要求政委重新调查我的问题,作出正确的决定。不然,我就到地委去申诉。”

周明说“在这一点上你还可以相信我。用不着到地委去,我会弄清楚的。今天我就要听听你的意见。”

他俩在灯下久久地说着话,周明倾听着李铁诉说区里的一切情况,询问着每个干部的表现。

夜深了,他俩谈完了话休息了。黑暗中李铁躺在炕上,眼睛睁得大大地向房顶望着,听着周明也不住地翻身。一会儿周明又伏在枕头上咳嗽起来。一面咳嗽,一面问李铁:“你在想什么,啊?”

“我想我回去,我应当回去!”李铁坚定地说。

这时,听到窗外有人走来,有小张说话的声音。一开门小张进来,点上了灯。后边走进一个四十来岁、浓眉小黑胡子的人,正是县委敌工部长兼公安科长王少华。一进屋安详地问道:“老周,身体好些了吧?”回头又向李铁说:“你也来了,正好,我要找你哩。”

李铁忙下地亲热地拉住王部长的手。周明坐起来向王少华说道:“我的病无所谓,你怎么突然来了?”没等王少华答言,又接着说:“你的信我看了。老王啊,县委内部,要注意团结啊!越是在困难的时候,越要注意团结。”

王少华动着他的小黑胡子说:“团结,也得有原则呀!我不能不找你谈谈了。我建议你召开一次县委会议,咱们把问题摊开来,好好地来争一争。好吧,你先睡,我倒要先和李铁同志谈一下。”又对李铁点点头说:“你要不困的话,先到我那里去一下。”

正说着潘林走了进来,一见李铁就说:“李铁同志,你来了。”

李铁点点头答应了一声,就和王少华走出去了。潘林坐在周明身边,叹了口气:“我又愿意叫你快点恢复工作,又怕你身体不行。”周明拍了他一下说道:“老潘,我好得差不多啦。来,来,你来。”周明是那么快乐,简直不像个有病的人,他下炕端着灯轻轻叫了一声:“小张,小张!”

张少军进来,见周明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笑眯眯地一眨眼,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忙在头里端着灯,领着周明、潘林钻进黑屋,再钻进一间铺着厚厚的干草的地下室,把一个小箱子从角落里提出来,放在正当中一张小炕桌上。打开小箱子,原来是一架唱机。周明叼着烟斗兴致勃勃地挑选着唱片,一面对潘林说道:

“你呀,老潘同志,你天天愁眉苦脸的,这可不行。在紧张的斗争里得会生活。你的脑袋就像火车挂钩的拳头,攥得紧放不开。来,听听。”

唱片转动着,地下室里响起了悠扬的音乐。周明把双手垫在脑后,舒坦地斜躺在被子上,随着音乐哼着。看样子,简直有点陶醉了。潘林依然呆板地坐着,面部毫无表情,像是用铜铸成的。突然他把针头拿开,停住了唱机。周明立刻坐起来笑道:

“怎么,看你!”

潘林说道:“还是先谈谈工作吧,我心里放不下了。”

周明亲切地说道:“老潘同志,这些日子担子叫你担着够辛苦了。你的勤勤恳恳、忠心为党,谁都知道。至于思想方法、观点上的一些问题,总是要不断学习、不断吸取经验教训才能提高的嘛!你说对不对?王少华大概又跟你吵了吧?你还不了解他这个人?霹雳火!”

潘林心情沉重地说:“这些日子我怕影响你养病,有些事情没有找你商量,可能有错误,希望你帮助我。现在我来跟你研究一下这个可疑的问题。”

周明问道:“什么问题?”

潘林道:“我在枣园区跟胡文玉谈了工作。他情绪非常坏,没等说完就走了。前天他到县委来找我,态度突然全变了,说他思想搞通了,做什么工作也没有意见。当时我很欢喜。咱们对他的进步是抱着很大希望的。可是他和我在一起待了两天,说的一些话引起了我的怀疑。”

周明问道:“他说什么?”

潘林说道:“他对我讲了很多恭维话,说我作风好、观点正确,反正一大堆好处吧。接着就说,周明同志如何如何不好。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了那么多流言蜚语,我也不必讲了,反正是一篇败坏你威信、挑拨咱俩关系的话。他见我没表示反感,就更上来了。他说干部们都想给地委写信,提意见把你调走,拥护我担任县委书记。我听着,也没有表示什么。他要求到枣园区去帮助工作,我同意他去了。老周同志,我认为这不只是反对你个人的问题,这实际上是一种反党行为,说不定还有什么阴谋在里面。所以我打算到枣园区去,召集全区干部开个会,来揭发批判胡文玉。”

周明听到这里,握住潘林的手说道:“好,潘林同志,你真是个好同志!就按你说的办!明天咱们就开县委会,把工作都重新研究一下。”

李铁跟王少华出来到了另一个院里,进屋坐下。王少华本是县手枪队的创始人,他亲手严格地训练培养了孙刚、李铁他们这一批队员。他当然很了解李铁。为李铁这事,他跟潘林大发脾气,可是因为对情况不太了解,他又不能不忍着气,慢慢地来调查。王少华叫通讯员出去,挪一下油灯,和李铁在炕桌两边对面坐下说:“咱们是亲密的老战友啦。因为你们的问题,我发了两顿脾气,可是我还没有足够的材料可以说服别人。”

李铁立刻说:“王部长,这我可以详细跟你谈谈。”

王少华说:“关于你的问题,我们还有时间详谈,现在这不是主要的。我有一定的根据怀疑,你们区是有内奸的。你知道吗?那次发生误会,你们在岳村附近被地区队一连当做敌人打了伏击,并不是据点里出来的情报。”

李铁一愣问道:“啊,哪里来的?”

王少华沉思地说:“外边搞的。已经弄出点眉目了,不过还不十分肯定。如果是他,这个奸细真太阴险了。一下杀伤咱们三十多个同志。”

李铁听了不免一惊,素日看来莫名其妙的一些孤立的现象,好像突然有了关联。他一面沉思着把一些可疑的事件讲了出来。王少华听着在本子上记着,不住地看看李铁的眼睛。谈完了,王少华停了一下,打个舒展,眼睛闪着异常机警的光芒对李铁说:“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们是上当了。你回去跟许凤同志好好研究一下,再搜集些材料给我。”

李铁答应着,抬头看看窗纸已经发白。

六、探母

太阳落山,半天红霞,李铁、萧金从县委会回来往枣园区走着。霞光映照着李铁的脸,变成了红铜颜色,他那炯炯的目光沉思地向前望着。云霞在迅速地变幻,红色渐淡,暗影渐浓,一颗明星出现在西北天空的云带旁边,渐渐的亮起来。李铁走着见西天边直劲打闪。凉风吹来,树上的知了嘶嘶地惊叫着飞逃,看看要变天,就甩开步子快走。看看走近一个村庄,萧金指着问道:“走这条道正路过李村,到家去看看大娘怎么样?”

李铁几个月来也惦念老娘,想一想说道:“也好,就去看一下。反正误不了今个晚上赶回王庄就行。”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李村。天已大黑,街上悄悄地走过几个人,看不清是谁,好像害怕似地一晃都躲进胡同里去了。李铁知道娘为躲避敌人的抓捕,搬到姨表姐李兰心家的院里去住了。到那院前看时,见胡同口已经垒起了。仗着地形熟悉,从邻居家进去来到兰姐家。轻轻地走到屋门口,听到屋里有人小声说话。一步踏进屋里,却见一个姑娘弯着身子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药锅,正往一个磁碗里倒药汤哩。娘在炕上倚着被罗坐着,脸色黄瘦,白发更多了。一眼看见李铁他们进来,怔怔地使劲睁眼看了又看,好像没有看清是谁。那姑娘听见有人进来,直起身子回头一看,咦了一声。李铁一看却是许凤,忙叫声:“许凤同志,你!”心中感动的不知说什么好,只向许凤深深感激地望着。许凤眼睛坦率地望着他,努了一下嘴,示意叫李铁快去安慰老娘一下。李铁赶紧走到炕沿边,跪到炕上去摸摸娘的手,娘的前额,问道:“娘,什么时候病了?”娘看着他,欢喜的眼里淌出泪来,呆了好一会才说:“有十多天啦。村里干部天天来看我,你兰姐天天守着我。她才出去了。我已经好啦,就是还有一点咳嗽。依着我就不去叫你,是你兰姐派人找你。偏又赶上你到县里去了,凤姐就来守了我一天。”

李铁又问道:“是什么病,请谁看了?”

许凤立在身后插言道:“重伤风,请柳雨松老先生看过。人上了年纪,有个病就垮下来。前天你走了,村干部派人去找你,说的怪吓人的。我跟小武子立刻就来了。现在小武子又取药去了。”

许凤把自己攒的一点点菜金钱拿了来,给李大娘取了药买了吃的,李大娘还不知道哩,许凤更是一句也不提起。李铁心里千头万绪,向娘说了一些安慰话。萧金也问候了大娘,帮助许凤拾掇东西,侍候大娘吃下药去。大娘见李铁坐立不安的样子便说:“你们要工作忙就走吧,我不碍事,好咧。”停了一下,大娘望望李铁又说道:“就是,我听人说你一些坏话,怪生气的。你可要记住,娘一辈子可没有做出过一点见不得人的事。你要给我丢脸,我可就不活着了!……”说着泪又淌下来。

李铁坐在娘身旁,听了这话心如刀绞,忙用手巾给娘擦擦眼泪说:“娘,你只管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

许凤也在旁劝解道:“大娘别听那没影的闲话,松松心快把身子骨养结实了,也叫李铁同志安心。”

萧金也上前插嘴道:“别人说李铁同志坏话,那都是胡诌,一句也别听。”

大娘这才松口气,停了一下又说道:“前些日子你二叔又跟我吵了一架,病也是被他气的。他把咱村西头的枣树给砍了七八棵。我费了很大劲,好歹拾掇了三四年才长枣了,他不叫我过日子。我寡妇失业的这二十多年,他净想法欺负我。”

说着又擦起泪来。

李铁叹口气说:“娘别生气,我有了空一定和村干部跟二叔好好谈谈,二叔老是这样怎么行!”

大娘咳了一声说:“反正你也不管家里的事,谈不谈吧都一样。病好了我非找县政府告他去不可。”说了气的哼哼起来。

李铁、许凤又说又劝才算把大娘安静下来。说话中间,李铁的姨表姐李兰心和武小龙都回来了。这李兰心生得膀大腰圆,粗手大脚,浓眉大眼,声音宏亮,眼珠儿又亮又活,一头又黑又厚的头发,挽着个大圆髻,真是做活往前冲,走路快如风,种庄稼,干工作都是一把好手。她是共产党员、模范抗属,又担任着抗日村长。村里的顽固老婆,不讲理的刁汉,见了她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兰心见李铁来了,劈头就说道:

“表弟!给我杆枪,我跟你们去闯荡闯荡!别看表姐是个娘们,骒马一样上阵。”

许凤见兰心说话气昂昂的,知道她又为什么事生了气,就问道:“又生什么气啦?”

兰心拿着个小笤帚,刷刷地使劲扫着身上的土,一面说:“跟村里这群糟囊噗哧的老头子们一块工作,真把人气炸了肺!我真想立刻用鞋底子狠狠地揍他们顿屁股。磨磨蹭蹭,到这时候,征公粮的帐还没算好。”说着噗哧笑了,“看!怎么当着病人扯起这个来了?”

许凤笑道:“你别着急,会叫你出来闯荡的。”兰心听了高兴地一拍大腿道:“好凤姐咧!什么时候叫我,连‘格登’也不打就走!”说了又跟李铁、萧金问长问短,拉了会话儿,指着李铁道:“铁柱兄弟,工作忙你只管去吧,我这屋里有洞,有我照顾二姨,一切有我负责。”说了向许凤和大娘笑了一下。

李铁忙道:“多叫兰姐费心吧。”

许凤又贴着大娘的脸轻声地安慰一番。大娘脸上慢慢地露出笑容,向李铁说道:“铁柱,别结记我,工作要紧。村里待我挺好,你们要走就走吧。”

许凤接上去说:“大娘好好养着,等病好了到俺家里去住些日子。俺娘也是一个人在家,净嫌没个人跟她拉套儿说话的。”

大娘笑道:“敢情好,你多咱回去就告诉她大婶,我一定去走亲。”说着又向兰姐说:“你说她娘多有福,不知哪辈子烧了高香,生了这么个好闺女。”说着拉着许凤的手不愿意叫她走。

许凤抚摸着大娘的手说:“大娘,我不像你的亲闺女一样吗?”

大娘脸上露出了笑容,给许凤扯扯衣衿,上下端详着嘱咐说:“路上可小心哪!”

兰心明白姨娘的心事,看看许凤,瞅瞅李铁,故意逗趣说:“抗战胜利了,不论你俩谁结婚可给我个信。”说了又向大娘耳朵边小声唧咕了两句。大娘也咧开没牙的嘴笑起来。许凤见兰姐和自己开玩笑,使劲一摇她的胳膊,两人格格地笑起来。李铁趁娘喜欢了,忙又凑到跟前去说了几句话,回头立起来望着许凤说:“咱们走吧。”

兰心送许凤和李铁他们出来。他们才走下台阶,一回头见大娘也扶着拐棍走了出来,倚着门框,依依难舍地望着李铁、许凤他们,花白头颤动着说:

“你们多咱回家来看看?”说着慢慢地抬起袖子去擦眼泪。

李铁、许凤忙又回去扶着大娘说:“你好好养病,我们一有空就来。”兰心忙跑上去扶姨娘回屋,回头向李铁他们一摆头,示意叫他们快走。

一、阴谋

秋夜,天高露浓,一弯月牙在西南天边静静地挂着。清冷的月光洒下大地,是那么幽黯,银河的繁星却越发灿烂起来。茂密无边的高粱、玉米、谷子地里,此唱彼应地响着秋虫的唧令声,蝈蝈也偶然加上几声伴奏,吹地翁像断断续续地吹着寒笳。柳树在路边静静地垂着枝条,荫影罩着蜿蜒的野草丛丛的小路。这时,武小龙、萧金持枪走在前边,许凤、李铁并肩走在后边,低声地说着话。李铁把和周明、王少华谈话的经过都讲了一遍。许凤听着不住地点头。李铁这时心里十分感激许凤,不由地小声对她说:“许凤同志,你因为我遭受冤屈,被人污蔑,心里不难过吗?”

许凤说:“我不管别人说什么,我自己问心无愧,什么也不怕!”

李铁听了心里更加敬重她,也说道:“我也是这样想,反正我的一腔热血随时准备为祖国流光,我不做对不起党的事,任人家怎样诬陷,我也不怕。”

许凤说:“我们不能再这样等着被敌人捉弄了。我认为王少华同志说的对,这些事件里边是有阴谋的,我断定区委里边就有内奸!”

李铁说:“那么你是说赵青吗?”

许凤说:“对!我敢说我们受了他很久的欺骗了。”

李铁说:“可是我们并没抓到证据。”

许凤说:“已经抓到一些线索了,我相信很快就会找到证据的。我已经叫两个同志去搜集材料了。你知道吗?杜助理员突然失踪了。根据我和杜助理员的母亲谈的情况来看,他是不会逃亡的。他既没有路费也无处投奔。我想杜助理员一定被他们利用过。在和我谈话之后,正要坦白的时候,突然被人杀害了。”

李铁嗯了一声说:“那么说,秘密政治土匪的活动,一定和这个事有关系,而且我们也都遭受过不只一次的袭击了,这是有经验的人领导的。”

一路说着话回到了王庄,到了秀芬家里。江丽已经在屋里等着。一见许凤、李铁进来,机灵地拉着许凤小声说:“凤姐,得到了新的情况。”

江丽这些日子分配在东乡几个村领导工作。她作风细致稳重,培养了一些可靠的秘密骨干,工作做出了很多成绩。许凤曾叫她帮助刘治安员进行调查工作,见她回来了,估计她可能得到很重要的材料,便忙问道:“杜助理员失踪的事情找到线索了没有?”

江丽说:“正是这个事。已经证实,杜助理员在失踪以前,确实到赵青家去过,以后就不见了。刘治安员太忙,叫我来向你汇报这个情况。”

许凤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江丽说:“刘寒露说的。前两天她又守着我哭了一顿,非要求跟赵青离婚不可。她工作很积极,正要求入党呢。她也早就怀疑赵青一家子。我和刘治安员商量了,动员她到婆家去了。如果发现什么情况,就来告诉我们。”

许凤一听,眼珠机警地一闪说:“原来是这样。明天叫赵青来,我跟他谈谈。”

第二天赵青随着武小龙来到王庄,一路上盘算着怎样对付许凤,想着走进了许凤的屋子。许凤正在静坐看书,见赵青进来,平静地点点头让赵青坐下。赵青坐在许凤对面,掏出小手绢擦擦鼻子,等着许凤先开口,看她说什么。这时李铁挎着驳壳枪,面色冷峻地从外面走进来,一句话也没说,点点头坐在隔扇门口一个凳子上,静静地吸烟。三个人各怀着警戒的心情,都觉得空气紧张起来。赵青凭着自己异常的敏感,从许凤那镇静的目光中,看出了一种极力掩藏着的怀疑和敌对的神气,好像已经看穿了自己的秘密。赵青干咳一声,避开许凤的目光,拿出烟末和纸来卷支烟吸着,手指头微微有些颤抖。许凤不慌不忙地看着赵青问道:“上次区委会议的第二天晚上,杜助理员到你家去了之后,又到哪儿去了?”

赵青见许凤说的十分肯定,停下来用眼睛正面盯着自己,像迎头挨了一棒,止不住心里一跳。这个情况如果不承认就会立刻露马脚。想着赶紧装作吃惊地问道:“怎么,杜助理员不是回家了吗?我正想派人去叫他呢。”

许凤看出了他那竭力掩饰的惶惶不安的神气,便单刀直入地说:“不,他没有回家,他死了!”

赵青一听立刻装作大惊地说:“他死啦?这不可能吧!”

许凤立即追问道:“那么你说他死了没有呢?”

赵青听到许凤这样追问,实在不好答复。说没有死吧,交不出活人来;说死了吧,又怕再追问下去。急忙眉头一皱说道:“我不知道。”

李铁在旁边插进来说:“指导员,你是他那个工作组的领导人之一,你应该知道才对呀!”

赵青好像非常坦白地一摊两手说:“我真不知道!”

许凤说:“这不要紧。给你五天时间,你去了解清楚,再向区委会报告可以吗?”

赵青心跳的厉害,他没有理由拒绝这个任务,竭力镇静地吸口烟说:“可以,我一定负责了解清楚。”

许凤继续追问蔡村支部书记被暗杀的事情,武装政治土匪活动的情形。她逼着叫赵青汇报在这一方面了解到一些什么情况。赵青就竭力回避着不谈,只是检讨自己工作不深入,脱离群众,政治上麻痹大意,扣上一堆大帽子。许凤正面地指责他说:“别人都能汇报一些这方面的情况,你为什么这样不关心呢?”

赵青就支支吾吾一直用检讨来应付。这一场谈话,把赵青逼的头昏目眩,紧张的出了一身冷汗,恨不能立刻摆脱她才好。

正在这时,萧金进来说:“政委,县公安科政工队吴队长来找你。”许凤答应着:“好,我就去。”回头向赵青说:“好,你先回去,等你了解清楚了,咱们一起跟公安科王科长去谈好吧。”

赵青一听县公安科来了人,料定区委和公安科已经在集中力量搞自己,心里更加紧张起来,连忙说:“好,好,就这样,我一定负责调查清楚。那么,小队就由李铁同志都带起来吧,只给我一个通讯员就行了。”说了走出屋来,看看已是满天星斗。

寒露自从和江丽谈话之后,就来到婆家。她一存戒心,就立刻发现了可疑的现象。为什么总是深更半夜地来些不三不四的人呢?这些人的作风完全不像游击队员。每逢来人她总是想法听他们说什么,可是什么话也听不到。赵青也不来她屋里睡觉,总像有什么心事一样。这天夜里赵青匆匆地回家,总是心神不宁,一到家又看见了潘林的信,要他转告小鸾安心在村工作,县政府暂不需要她去当刻写员了。心头又是一惊。越想越觉得中了许凤的计。他觉得许凤一定在怀疑自己了,必须赶快弄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露了马脚。他想了好一会,便走到寒露的屋来,一进屋便倒在炕上。寒露正在灯下缝衣裳,见赵青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在灯下看了一会儿,又装起来,挨近她笑着说:“我多想跟你亲近哪,可你净不理我。”说着一把攥住了寒露的脚丫。寒露忙缩回去躲开他。赵青可就百般温柔地哄起寒露来,从来没有过的甜言蜜语往寒露耳朵里直灌。并且赌咒起誓地说,以后绝不再干叫她生气的事。又像含冤受屈似地把自己洗白了一番,诉了一顿苦,竟至擦起眼泪来。寒露从结婚以来也没有尝受过这种温存,以为是许凤叫他去批评了一顿,所以回心转意了。也许自己的怀疑是误解了他呢。一时心软下来,禁不住赵青缠个不休,也就和赵青神魂飘荡地做了一回好梦。赵青在寒露情热中间问道:“你可跟区里哪个同志说过什么没有?”

寒露想:就是跟你好了,那些话也跟你说不得。忙说:“没有,你想想,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呀!再说,我有什么好说呢?只跟区里说过高村的事。”

赵青又问道:“那天傍黑你来的时候,碰上杜助理员了吗?”

寒露心里跳了一下,暗想这是什么意思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忙道:“什么杜助理员,我不认得,只看见两个队员往外走了。”

赵青平素知道寒露向来不喜欢多嘴多舌的,见问不出来,也就置信不疑,懒懒地躺着愁眉双锁。躺了一会,忽然起来,胡乱换了件褂子就走了。寒露见赵青走了,起来穿好衣裳,拾掇炕上的东西。一抖衣裳,从赵青的褂子里掉出一个小本子来。寒露便拿到灯下来看,只见上边写了百十个人名,名字的上端标着第一组,第二组,第三组。另一页上写了二十多个村名,画了各种符号。还有几页日记也看不出是什么意思。以为这是赵青的记录本。这样的秘密材料怎么能随便丢掉呢?想着拿了本子追出去。估计他一定到东跨院的屋里去了,便从北屋里走出来,要从小夹道拐进东跨院去。刚一走下台阶,就见西厢房小鸾的屋里灯光彻亮,有两个人影闪动着。嘀嘀嗒嗒地说着话。好像挺着急地在拾掇什么。寒露听出来那是小鸾和姨娘小美。寒露猜不透是怎么回事,也不想多招惹她俩,便从夹道里拐到东跨院里去,刚走到窗台跟前,就听见胡文玉大声问:“我住一宿怕什么?”赵青嘘了一声说:“小声点,你来有人看见没有?你最近千万不要离开县委机关。”寒露听着,冷丁一惊,警惕地藏在石榴树后面听着。只听胡文玉笑着说:“我黑夜来,黑夜就走,没有人看见,怕什么!”又是赵青的声音:“你立刻回去,要坚持住,过几天咱们再联系。”胡文玉道:“不用你赶我,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办。”停了一会儿,又听见赵青一拍桌子说:“非立即改变斗争方式不可!要不,就完啦!”胡文玉问道:“怎么的,哪一点露了馅啦?”赵青急促地说:“那天许凤找蔡村的干部了解蔡九芳被杀的案子以后,许凤决定转移到蔡村去。这件事只有我和蔡云山两人先知道。我就给了情报,叫枣园据点去包围蔡村,可那天晚上她们刚到蔡村住下,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蹓走了,让包围的部队扑个空。显然,这是许凤在考察我。我混蛋,我上了许凤的当了!今天许凤把我叫去追问了一顿。”又听赵青冷笑了两声,咬牙切齿地说:“追吧,追得紧了,就提早……等等!

我出去看一下。”

寒露听见赵青说到这里,忙跑回屋来,好半天还吓的心直跳,心惊胆战地在屋里等机会,还想听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会儿胡文玉和赵青并肩向大门走去,一面走,一面还唧咕着什么。赵青送走了胡文玉,又回屋去了。寒露听着小美也回东间屋里去了,忙凑到窗户破璃上往外看,见小鸾和葛三也向东跨院走去。又停了一会儿,决心再去听听,便悄悄地倒掩上门,轻轻地蹓过夹道,从阴影里贴着墙用脚尖点地跨过墙角,刚走到窗户边,就听见屋里小鸾咬牙切齿地小声说:“杀死他们!”寒露一听,吃了一惊,忙悄悄地掩在窗前浓密的花枝荫影里侧耳听着,就听到葛三一面吃着东西说:“刚才队员来说,小队正准备出发,问准了许凤是准备转移到王庄去,情报嘛,早送到枣园了。”

赵青说:“昨天晚上你在郎小玉面前暴露了什么?”

葛三说:“没有!没有!”

小鸾说:“没有就好。我们怎么干法?”

赵青说:“里应外合,等外边包围好,里边也动手,把他们一下都抓进据点里去。”

小鸾说:“不,不能等。要提防万一据点里不出来,或遇到什么情况就落空了。要先把许凤、李铁干掉,老葛就到枣园干上。反正平时谁都知道老葛经常跟你闹别扭,跟朱大江特别好,他们抓不住别人的把柄。”

又听赵青说:“那就这样吧,老葛,给你这包药,如果用不上就开枪。要是许凤不在王庄,就到张村去找她!”

葛三说:“放心,这点事不费吹灰之力。”

接着是在驳壳枪里压子弹的声音。又听赵青说:“小鸾,向四表妹提媒的事,你可抓紧帮助老葛办。”

小鸾格格地笑起来说:“怨不得四表妹总跟我提到老葛,原来你们俩对了象啦。”

接着是葛三嗤嗤的笑声。赵青又说道:“老葛放心,保证不出一个月,准把四表妹送到枣园据点跟你结婚。”

寒露听到这里,联想起小本子上写的东西,一下都明白了,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不能再等,赶紧回到正院,也不到屋里吹灯便向大门走去。在大门洞里立着一个可疑的带枪的人,见寒露出来忙问:“大黑夜往哪儿去呀?”

寒露说:“上文汉大伯家找春嫂子去。”说着开开门,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寒露一走出胡同口,就加快了脚步,一出村头四下看看没有人影,便一阵风似地跑起来。

寒露知道江丽今天回张村,估计许凤也一定在张村,便抄了小路往张村跑去。跑了三四里路之后,就淌下汗,张嘴喘着气,胸口辣斯斯地疼。正在跑着,一回头见后面有个人影向她追来,急得一下绊了个跟头。赶紧爬起来,摸摸小本子还在衣袋里,便咬着牙向前猛跑。这里是十五里大洼,怎么也跑不到前边村里,眼看就要被追上。她越急越觉得腿迈不动,渐渐听见后边冬冬的脚步声了,自己又没有武器,这怎么办?忽然,看见前边一里多远树林边有一蹓人影晃动着,一会儿又看不见了,也不知是游击队还是敌人。她只好抛开那边,拐向另一条小路。要是能跑到那边,也好伏在豆子地里藏一下。跑着就听后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听到了是赵青那凶狠的喊声:“站下!站下!”

寒露暗想一定是赵青发现我走了,小本子不见了,便来追我。她不答声,只顾拚命地跑,眼看赵青快追上了,寒露急得一下把小本子扔到路边谷子地里去了。又跑了几步,一下被赵青揪住衣裳,寒露情急智生,猛回头,一下撞在赵青的心口上,赵青往后一仰,倒在地上了。寒露和赵青厮滚着夺赵青的手枪,一面大喊:“救人哪!救人哪!”

赵青比她力气大,挣扎了几下便把她压在底下,用枪逼着问道:“小本子呢?快给我,不然就打死你!”

寒露只顾大喊。这工夫就听见左边地里哗啦哗啦一阵高粱叶子响,接着从百十步远处庄稼地里窜出来三十多个人,大喊:“干什么的!”

寒露听出是李铁的声音,急喊:“快来呀,抓特务呀!”

赵青立刻慌乱地向寒露开了两枪,寒露肩部中了枪弹,流出血来。可是这会不知寒露哪来那么大的劲,一翻身坐起,一口咬住赵青的右手腕,怎么也不松嘴,赵青疼得一松手,枪就被寒露夺了去。赵青站起来就跑。李铁带着队员们急跑过来。原来许凤接到了洛殿的情报,知道敌人今天晚上来包围王庄,就叫李铁带小队去伏击敌人。李铁他们刚走到这里,听见喊声就跑了过来。李铁立刻派队员去追捕赵青,自己上去扶着寒露坐起来,忙问:“寒露同志,怎么回事?”

寒露依在李铁臂弯里,胸膛上满是鲜血,眼睛里滚出泪珠来,喘着气说:“那边谷子地里,赵青的小本子,快!赵青、胡文玉、小鸾都是特务,派葛三去杀凤姐去了,快去救她!”

萧金立刻到谷子地里找回了小本子。一阵枪响过后,不多时,武小龙带着四个队员把赵青抓了回来。赵青被五花大绑地捆着,低着头立在那儿。李铁立刻派陈东风带两个队员押解赵青到王村去,又派两个队员找门板来把寒露抬回家去。两拨人走了,李铁立刻命令武小龙带一班人去逮捕小鸾,萧金带二班、三班到枣园附近伏击敌人,自己带上通讯员小刘到张村去抓葛三。

队伍立刻分成三股跑步出发了。

二、搏斗

黑夜,外边刮起了呼呼的大风。小曼正在锅台边烧火,锅里冒着热汽,葛三从外边一脚踏进屋来问道:

“政委在屋里吗?”

小曼格格地笑着说:“在屋里。你来啦,找她有事吗?”说着掀开锅盖,看看水已经开的哗哗的了。

“我来送一封信,还有事要当面报告政委。”葛三说着掏出小烟袋来,在灶火坑里对火吸烟。趁小曼去拿壶来装水,顺手把毒药撒在锅里。见小曼拿了壶回来,一点也不注意,拿个瓢往壶里灌起水来。

“小曼,来一下。”许凤在屋内叫她。

小曼答应着提着壶进去了。葛三退出屋来坐在台阶上,不慌不忙地吸着烟,心里好生高兴,暗想:看样她们没有准备,这一下成功了,等她们喝下去就走。这时小曼走出来叫道:

“葛三,政委叫你进去。”

葛三答应一声:“有!”立起来兴高采烈地大踏步向屋里走去。一掀东间屋门帘走进隔扇门,只见许凤迎门立着,面容严峻地喝一声:“举起手来!”

葛三面对着枪口,拔枪已经来不及了,只好举起胳膊,驳壳枪被人从身旁伸手过来拔去了。葛三连声喊叫:“政委,为什么下我的枪?不能这样冤枉我,我是个老队员!……”

许凤严厉地说:“捆起来!捆上有话慢慢地说吧,不会冤枉你的!”

突然,葛三的胳膊被秀芬拧到背后去。江丽、小曼帮着把葛三用绳捆起来。秀芬在背后一推,把葛三搡到屋里来,弄的他一趔趄差点跌倒。他吃惊地看了秀芬一眼。许凤指着靠墙的板凳叫葛三坐下,沉静地问道:“昨天晚上派你跟郎小玉一块去执行任务,结果怎么样,丁拴抓到了没有?”

“没有抓来,那,那是因为他跑了。”葛三委屈地拉下眉梢,咧着嘴露出大板牙。

许凤冷冷地盯住他问道:“为什么叫他跑了?”

葛三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这不是报告来了吗?”

许凤忽然岔开话头问道:“郎小玉呢,他到哪儿去了?”

葛三惊疑地转着眼珠子,反问道:“他没有回来吗?”

“别装傻,我问你哩!”许凤喝住他。

葛三仰头想着说:“他自己没言语就走了。我真不知道。大概他到王庄去了吧?他常到王庄那个闺女家去,对,是瑞雪家里。我敢保险,他俩一定在一起呢。”他像得了救似的,唾沫悬天地胡扯着。

许凤一挥手冷笑一声说:“算啦!别瞎扯啦,你还是老老实实说了好,不然,对你可是不利的!”

葛三低下头沉默不语。

许凤看看他继续说:“给你一会工夫,你好好考虑考虑。

现在坦白了还不算晚,一定给你个立功赎罪的机会。”“我!”葛三抬起头来愁眉苦脸地试探着说,“奇怪!真是奇怪!叫我说什么呢?你们为什么这样对待同志!这样……”他装模作样地嚷叫着,翻转着眼珠子,见许凤坐在炕沿边上正严厉地看着自己。秀芬站在隔扇门边,小曼站在里头迎门橱边,都举着手枪,瞄着自己。江丽拿了一叠白纸放在炕桌上,手里捏着一支钢笔,像是准备着记录口供。许凤转过脸来,灯光照耀着她那明亮的目光一闪,正要问葛三,听着院里有脚步声,一掀门帘见是刘治安员和张立根走了进来。张大娘也在隔扇门口探头进来吃惊地望着,后边好像还有七八个村干部小声唧咕着什么。刘治安员和许凤低声说了几句话,许凤一摆手,跟着他走出去了。紧接着江丽、小曼也走了出去。只剩下隔扇门墙边秀芬的一支枪口还紧紧瞄着葛三。葛三心乱如麻,暗暗嘀咕:莫非有谁被捕了?或者有人坦白了?再不就是叫郎小玉看出什么破绽来了?他低头回忆着昨天黑夜的经过,难道真弄出了什么漏洞吗?……

昨天夜里,葛三和郎小玉接受许凤给的任务,到滹沱河南路村去抓政治土匪丁拴。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滹沱河边,凫过水去,一路小跑进了路村,悄悄地上了丁拴家的房,压了顶,一听丁拴不在了。郎小玉来抓之前探听准了他在家,为什么又蹓了?一定是有人透露了风声。两人又跟村里的干部仔细研究了一回,找了几个地方也都扑了空。看看天已半夜,为了继续了解政治土匪一些情况,郎小玉便和葛三去宿在邻村葛庄。郎小玉知道在据点维持会里管帐的杜二知道丁拴的底细,就到他家里来住。杜二没有回来,便跟杜二嫂东拉西扯地了解了一些线索。随后看了洞口,两人嫌热,就在有洞口的东厢房屋顶上铺上被子去睡。都拾掇好了,葛三却说:“小玉你睡吧,我出去一下,到家里看看,一会就回来。”

郎小玉立刻爽快地说:“去你的吧,快点回来,不然我可就自己走了。”

葛三哼哈答应着走了。郎小玉心里骂了一声。他早就对葛三有怀疑,这次许凤派他出来,又嘱咐处处多加小心,就更注意葛三的形迹了。他看出葛三今天神色不正,总是嘀嘀咕咕的。这时候又去干什么?为什么不叫我一起去?郎小玉越想越怀疑,一骨碌爬起来,下了房一看,二嫂正在台阶上立着向他招手呢。郎小玉知道二嫂可靠,来叫自己,一定有事,忙跑过去,刚叫声“嫂子”,二嫂一把拉住他进了屋门,插上门栓,这才悄悄地说:

“我以为你是个小傻瓜呢,正想上房去叫你。你怎么跟葛三一块儿来呀!”

小玉说:“我也知道葛三不可靠,有心防着他。嫂子,回头他来了,你千万别开门,我在这里躲一躲——这屋有洞吗?”

二嫂说:“这屋有个秘密洞,是我跟你二哥偷偷挖的,谁也不知道,你快进去。”说着端着灯,把墙基的砖一推,,露出了一个洞口,指着对小玉说:“下去吧,听着点,我不叫你,可不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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