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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克 当前章节:149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7:10

许凤走到曹福祥的面前说:“老曹同志,你这种精神非常好啊!咱们一定要团结一致展开斗争。”许凤向大家一挥手道:“喂!同志们,今天情况许可,让我们高兴地玩一会儿吧!”

大家哄一声立起来,愉快地活动起来。秀芬见江丽在那树底下正出神地望着天空小声哼什么歌呢。秀芬便向大家说:“江丽同志新编了一个歌,叫《滹沱河水滚滚流》,好极了。欢迎她唱唱好不好?”这时江丽站立在一棵高耸入云的大白杨树下边,向人们喊道:

“同志们!”她喊了这一句,激动得停了一下。她满怀说不出的喜悦和兴奋,伸出手臂叫道:“同志们,我太感动啦!

我诌两句诗来表达我的心情,可以吗?”

“可以!欢迎!”大家喊叫着。

江丽沉静下来,凝视着远方,徐徐地抬起手来,朗诵道:

  当黑夜席卷大地,

  死亡逼近人们的时候,

  狂风呼啸着扫过原野,

  弹雨凶猛地击打着人群,

  看不见一丝的光芒,

  只有地在震抖,

  人在哭号。

  看哪!就在黑风滚滚的地方,

  一片红光升起来了,

  红光下站起了党的优秀的儿女,

  他们迎着风暴,扑向敌人,

  搏斗呀!

  冲击呀!

  前进呀!

  仆倒了又跃起。

  啊,英雄的儿女,

  你们的力量,

  来自我们伟大的党!

  啊,伟大的党,

  你照亮了人们前进的道路,

  使人们能够辨别方向,

  人们跟着你战斗,前进!

  只要一听到你的声音,

  我们就浑身充满力量,

  像钢铁一样的坚强。

  我们磨亮了刺刀,

  我们扎好了鞋带,

  党啊,你下命令吧!

  我们要冲击前进!

江丽的朗诵把人们的感情都吸引过去了,人们随着她的表情,面部变化着,最后都热情迸发,欢呼跳跃起来。欢呼完了,人们还是要江丽唱《滹沱河水滚滚流》。秀芬小声对许凤说:“那一天我非叫她唱这个歌,她一唱就哭起来,想起她爱人来了。”

萧金在旁边说:“谁叫你非动员人家唱这个歌啦,惹人家伤心!”

秀芬说:“我愿意嘛,就是你好!”说了撅着嘴直瞪萧金。

许凤和李铁听着都笑起来。许凤说:“你俩别吵嘴,叫人家笑话。”

秀芬说:“谁叫他净欺负我!”

萧金说:“老天爷才知道,不定谁欺负谁哩!”

许凤、李铁微笑地咳嗽一声,仰着脸向一边去了。他俩也笑了。树底下到处是笑语声。

在那大树下,江丽沉静地微笑着直劲摆手拒绝说:“不行!不行!一唱歌暴露了目标怎么办?”一群人问许凤道:“政委,可以唱吗?”许凤点点头说:“可以。唱吧,江丽同志,低声一点。”江丽答应着,脸色严肃起来,低声唱出了她埋在心头的哀痛和仇恨,歌声由悲凉徐缓渐渐转为高亢激越,使人们听了回忆起苦难、耻辱和仇恨,燃起了复仇的怒火。只听她唱道:

  滹沱河水滚滚流,

  月光如水照村头。

  烧毁的房屋烟未熄,

  村庄破落人逃走。

  我往哪里逃?

  我往哪里走?

  哥哥的血衣拿在手,

  两眼热泪一肚子仇!

  我哪里也不逃!

  我哪里也不走!

  擦干了眼泪我拿起枪,

  跟上游击队去报仇!

  ……

唱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握起拳头,挺起胸膛唱起《国际歌》来,她的声音是那样激昂悲壮,激励着人们的斗争决心。

  起来!

  饥寒交迫的奴隶,

  ……

人们跟着低声地唱起来,眼睛里充满着勇敢战斗的光芒,这不是歌唱,是在向祖国宣誓。

人们精神上已经准备好了:要向敌人展开更勇敢的斗争。

一、岳村遇险

夜间,枣园据点日军大队部屋里,在雪白的墙壁上张挂着地图,方桌上点着明晃晃的用磁盆做的香油灯。渡边坐在桌子旁边接电话,张木康在窗台前立着吸烟,齐光第、赵青进来立在一边。一个鬼子进来把一个公文夹放在渡边面前,渡边点点头继续在空中挥舞着拳头,向受话筒里大声嚷着日本话。嚷着嚷着,忽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生气地挂上电话听筒,向他们嗯了一声。齐光第忙给渡边敬个礼说:

“报告太君,郭店、韩庄、桥头所有的据点都来电话,有游击队喊话扰乱。”

“八格!”渡边咬着牙狠狠地骂了一声,点了一支烟吸着,这才冷冷地瞪着眼睛,叫齐光第他们坐下,说:“限你们三天,李铁的游击队一定要找到。”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地望着,谁也不吭一声。这个搔搔头,那个咂咂嘴。渡边像个饥饿的老狼一般,龇着白牙盯着那墙上的挂图。正这工夫,宫本和胡文玉并肩走了进来,宫本得意地微笑着向渡边咕噜了几句,渡边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伸手让胡文玉坐下。渡边从来没有对别的汉奸这么客气过,胡文玉洋洋自得地仰着头笑着不理别人,只向渡边敬了礼,坐下吸着烟,和赵青耳语着。齐光第叹口气满怀醋意地瞥了胡文玉一眼说道:

“这些日子叫李铁他们占了点便宜去,目前更是难对付了。不知道胡队长这次派出人去能不能稳稳地搞到游击队?”

胡文玉哈哈地笑了一下,浓浓地喷了一口烟,故意慢慢地伸出手来指着那地图说道:

“这一回游击队跑不掉了。他们正从这儿向这儿走着。咱们悄悄地跟踪,把他们包围住……”

“他们会老老实实等着挨打?”张木康摇摇头。

胡文玉笑道:“这一回一定可以,因为他们在新胜之后,怎么着也难避免产生一点松懈情绪,我们再给他两个出其不意:一个是他们多注意警戒拂晓,我们就来个前半夜出动;再一个是运用游击队的活动方式,轻装偷袭,无声无息地就上房压顶。等他们发觉,已经完全在我们火力控制之下了……”

宫本听着不住点头,同时向渡边耳语着。渡边也高兴地直摸小胡子。等胡文玉说完,宫本扶着胡文玉的肩膀笑着说:

“胡先生一来,游击队可就快完了。”

渡边指着地图用棍子疾速地划了个圈圈,狠狠地说:“立刻出动包围岳村!”

寂静的秋夜,月明星稀,树叶纹丝不动。苍茫的大地,笼着一派清光,一眼望不到边的齐胸深的谷子地里,传来吹地翁鸟呜呜的叫声。游击队沿着南北的古洋河西岸走着。月光洒在河水上,泛着白色的光链。一长列人影疾速地前进着。古洋河从这里折向东去,树木越来越多,和岳村东南的大果树林连成了一片。游击队沿堤向东一拐,进入了浓密的柳林。两岸茂密的柳树遮蔽了天空,使这一带特别幽深寂静。一棵巨大的柳树,倒向水面,柳条拂擦着水流,河水打着漩涡无声地流去。

队伍穿过柳林,沿着草坡小路离开河岸,又走进了黑沉沉的果树林。月光透过枝叶射下来,照着许凤、李铁,照着队员们那雄赳赳的身影。他们用手拨开那拦着路的枝条走过去了。他们踏着那挂满露水的草丛走着,裤脚都挽起来,腿和鞋被露水沾湿了。

队伍悄悄地进入岳村,走进一个院子。人们从肩上摘下枪支,小声说着话,阴影中闪烁着吸烟的火光。现在正按照区委会的决定整顿小队,对队员进行政治教育。一会儿李铁就把小队带走了。

许凤来到屋里,用手巾擦擦汗。房东春生嫂给她在炕上铺上被子,放上炕桌。许凤把油灯放在炕桌上。春生嫂微笑地抚摩着许凤的肩膀说:“好容易才见到你,我快去给你做点饭来吃,啊!”

“嫂子,吃过啦。你去看孩子,一会咱俩一块睡,说说知心话。”

春生嫂走了出去。许凤掏出笔记本来,拿出钢笔写着,忍不住嘴角抿着露出笑容。

“凤姐!凤姐!”秀芬和小曼一面叫着跑进来。小曼一下搂住许凤扎到她怀里。

秀芬说:“凤姐,这村妇女组织起来了,地道也挖了三十多丈啦。”

小曼的脸贴在许凤胸膛上,仰起头来向许凤看着说:“凤姐,我们工作的怎么样?”

许凤用前额和小曼顶了一下,笑着说:“好,你们工作的不错,想娘了没有?”

小曼说:“我没有想,就是梦见了两次。”三个人都笑了,接着亲热地谈起知心话来。这时李铁把小队的住处安排好,便来找许凤商量事情。匆匆地走上台阶,一到门边,听见三个姑娘正在说话。

小曼笑着说:“芬姐跟萧金在门洞里唧唧咕咕,那个亲热劲啊,我呔了一声,把萧金给吓跑了。”

许凤说:“秀芬别害臊,正大光明的嘛,萧金多爱你呀!”“是他净害臊呗!”秀芬笑着换了话题说:“凤姐,咱们区的工作怎么样?能争取成为模范区吗?”

许凤说:“地委通报了咱们区的斗争经验,咱们一定争取成为模范区!咱们首先要建立一支出色的游击队。这个,有李铁同志这样一个队长,一定行!”说着喜悦流露地赞叹道:

“他多好啊……”

小曼格格地一笑说:“他那么好,我快着给你介绍介绍吧!”

“调皮鬼!”许凤笑着捶了小曼一拳。说:“咱们走吧!”说着掀门帘走出来,正碰上李铁。

秀芬笑着问道:“你才来吗?听见我们说什么啦?”

李铁摇摇头,无声地一笑。

许凤忙对李铁说:“我跟她俩到西头检查一下地道工作,回来我也给队员们去谈谈话,咱们再商量工作计划。”说了满脸严肃地推了秀芬、小曼一下,三个人便走了。

“好!”李铁答应着,见她们走了,心里暗暗地说声:“对!建立一支出色的游击队!”高兴地哼着小曲子走出屋来,真是满面春风,浑身是劲。迎面碰上春生嫂子走来,李铁接过她怀里抱的孩子来,亲亲哄哄举在头上,逗的孩子又叫又笑。李铁逗了一会,把孩子递给春生嫂子,刚走出大门,碰上几个年轻的队员走过,李铁哈哈地一笑说:“小鬼们,别忘了学习呀!”

“是,队长,忘不了!”队员们笑着跑了。

从大门洞的黑影里,一群扛着铁锨提着小镐、土筐去挖地道的青年,走了出来,向胡同对过一个院子里走去。“嗬,小伙子们!”李铁不由地招呼着说,“挖快点呀!”

“是!慢不了!”小伙子们说笑着走进那院子里去了。

李铁一路回到小队队部的院子里,总觉得到处都生气勃勃。他趁许凤没有回来,给队员们讲了一次政治课。叫萧金、武小龙领导队员们讨论着,便走上房顶来,向四外瞭望了一番,不见有什么动静。嘱咐了站岗的队员,便去躺在白天晒得软松松温柔柔的被子上。在淡白的月光下,凉风像水一般流过胸膛,顿时暑热全消。伸上房顶的绿槐枝轻轻摇曳着。他望着满天星斗,用手抚摩着胸膛,不由地想起许凤的话来,……他多好啊……她那清脆的令人振奋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着。李铁一摇头抿着嘴笑了一下,用鼻子一嗅,闻到了从果林和野地里刮来的浓郁醉人的甜丝丝的果实香气。这香气混合着芦苇地中刮来的凉风,真是清爽宜人,催人入梦。他闭上眼睛,任凭自己像一只浮在平静的湖水上的小船,听其自然地漂荡着,什么也不管了。

枣园据点的敌人出动了。蔡二来在头里领着路,眼看分做两路迂回过来,把岳村包围了。成群的敌人弯腰持着枪,散开了疾速地前进,逼近了村头。在高粱地边、树后一双双凶恶的鬼样的眼睛闪烁着,无数乌黑的枪口,悄悄地向前移动着,越逼越近。站岗的队员小迷糊抱着枪睡着了。敌人悄悄地进了村,谁也没有发觉。这时,李铁听见了动静,机灵地睁眼一看,只见东面房檐上钢盔一闪光,四个鬼子正从梯子上往房上爬。李铁躲着没有动,把驳壳枪瞄准敌人扫射过去,鬼子吼了一声都摔下去了。萧金、武小龙听到枪响,带着队员从梯子上急急地跑上房来。李铁跳起来一看,只见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敌人,从东面、北面地里,从南面、西面街上,涌上来包围了这一片房子。李铁咬牙说声:“打!”队员们端着步枪、驳壳枪一起向敌人射击起来。他们往房下投弹,敌人朝房上投弹,手榴弹爆炸声吭吭地响成了一片。李铁一看,南面和西面高房上有了敌人,立刻命令队员往房下撤。刚下了房一进屋子,敌人不知多少挺轻机枪一起向这房上射来,枪弹密如雨点,李铁他们要再晚下来一会儿就全牺牲了。这屋里的洞口只通着二十多丈秘密地道,还没有挖好出口,敌人要是没有发现游击队在这里,还可以钻进去,现在可不能用。李铁暗恨自己。事到如今也只好坚持跟敌人打。赶紧把队员布置好。敌人也上了房进了院子,把这三间大砖北屋围了个风雨不透。随后好多挺机枪像暴雨般向屋子的门窗扫射起来。接着把很多柴草秫秸堆在屋子周围,点着了火。浓烟裹着火舌,从窗口和门缝往屋里直钻。看看门窗都火了,密集的枪弹也往屋里猛射着。李铁他们一面还击着,一面用手巾沾上水把鼻子、嘴包上,扑打着火焰。突然,两个战士中弹牺牲了。李铁难过地抱起牺牲的同志放到墙角边。

“拚吧!李铁同志,我们不能当俘虏!”萧金望着他说。“沉住气,慌什么,把手榴弹准备好!”李铁满脸黑色,眼睛闪着凶猛的光。

枪声突然停止了。传来了喊话声:“你们跑不出去啦!眼看就要被全部消灭!李铁快把小队拉过来吧!给你个大队长当!”是赵青站在对面房上,对这屋里喊话。李铁不言语,凑近窗户寻找了一会,瞄准赵青,一扳枪机,赵青没有影了,气得李铁直骂。敌人又向屋里开火了。突然,一阵手榴弹爆炸声,夹着激烈的枪声,在敌人后边响起来。敌人慌乱地散开了。李铁知道有自己的部队来支援了,带着人趁势猛冲出去,消灭了院中的十多个敌人。仗着地形熟悉,穿过西邻的院子,从一个南面堵死了的胡同向北冲去。一出胡同口是个大陡坡,见一群鬼子正从东面包围过来,李铁立刻命令萧金、武小龙带队向西北树林里冲,自己带了三个队员掩在一个坯堆后边,阻击着冲上来的敌人。萧金有心叫李铁带队冲,自己来掩护,知道李铁是不准讨价还价的,犹豫了一下便带着队猛冲下大坡跑去。李铁正在向敌人射击着,就觉身后有动静,急忙一闪身,咔嚓一声一把刺刀扎在身边的坯堆上了。李铁急向身后来的敌人扫射了几发子弹,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倒下了。子弹啾啾地搂头盖顶地射过来,这时听到有人喊道:

“那是李铁,抓活的!”

随着鬼子的吼声,李铁觉得右臂被重重地打了一下,被人拦腰搂住,驳壳枪被人夺去了。李铁急的一拧身带着搂他的鬼子向陡坡下边滚去。坡下的豆秧滚倒了一片。他和抓他的鬼子挣扎翻滚着,不多一会被几个敌人按在地上捆起来了。当他立起来的时候,发现一个比自己高一头的粗壮的鬼子立在身边,挟了枪牵了捆着自己的绳子,两个鬼子挺了刺刀在两旁押着。李铁汗流满面,剧烈地喘息着。枪声响得似乎更近了,一个身躯高大的鬼子军官,拖着战刀,吱呀吱呀地踏着皮靴走过来。后边跟着一个挂刀的伪军军官,和一个戴眼镜的伪警官,站在对面看着。从旁边走出来一个伪军,持着枪向李铁仔细端详了一会,奸笑一声,回头向张木康、齐光第说:“是李铁,一点也不错!”

齐光第向渡边咕噜了几句日本话,渡边冲张木康点点头嗯了一声。那伪军又凑近冲李铁奸笑一声说:“哈哈!李队长,这一回得劳驾到枣园据点走一趟啦!”李铁一看,是叛徒蔡二来,恨不得一刀子捅死他。正恨得牙痒痒的,只见对面过来了一个身材适中、穿米色军装、戴金丝墨晶眼镜的白净脸日本军官,挎着战刀,把高统皮靴踏的拓拓地响,看来好生面熟,来到跟前,那人冷笑着把眼镜摘下来,一看却是胡文玉。

李铁气得使劲啐了他一口。

胡文玉用手绢擦擦脸,哈哈地笑了一声,立刻又沉下脸来道:“我到这边来了,咱们还没来得及好好较量较量,你就当了俘虏。老实说,你们逃不出我的手心,哈哈哈!”他往前凑了几步,歪头看着李铁又问道:“怎么样,识时务者为俊杰,过来吧,当个大队长,舒服的很哪!”说了又笑起来。

李铁满腔怒气攻心,咬咬牙,趁他不注意,猛然飞起一脚,踢中了胡文玉的下部。胡文玉哎呀一声,倒在地上,疼的直打滚。日伪军连忙把胡文玉扶起来,站也站不直了,只好叫来一副担架,抬着他走。

渡边向李铁伸出大拇指,哈哈地笑着说:“你的大大的好!大大的好!”立刻斥骂着鬼子兵说:“快给李铁队长解开的!”张木康也客气地说:“李先生,多原谅,我是久仰大名了,这次请您到枣园去,无非是想和您一起共事,希望……”

李铁仰着脸不理他们。听着枪声猛烈地响了一阵子,突然停止了。

敌伪军押着李铁和被俘虏的几个队员,向枣园据点疾速地走去。

李铁被夹在鬼子的行列里边,虽然他没有被捆着,后边和左右都是鬼子挺了刺刀监视着。他一面走着不住地左顾右盼,只是找不到一个逃跑的机会。眼看着穿过树林,穿过庄稼地小路,快离枣园据点不远了,再不想法逃出去就完了。他一下立在路边不走了,要求歇一会儿解解手。一个鬼子吼叫了一声要发脾气,被一个鬼子军官制止住,命令鬼子兵四面围着他,监视着让他解手。几个鬼子围住他,敌人的队伍不停地走过去。他解着手瞅着伸在面前的刺刀,寻思着办法。他扎好裤腰带歇了一会儿,鬼子军官催他走,只得跟上往前走。看看到了一带密林丛丛的大土岗上,左边是枣树林,右边是陡峭的土坡,下边是两丈多深的大夹沟,大沟对面坡上是用密实实的杜树夹枣树编成围墙的梨树园。这一带地形复杂,是最好的打伏击的地势。这时,四周悄无声息,李铁只盼着同志们能在这里打一下才好。想着听见马蹄声响,敌伪军官骑着五匹大马,从旁边走过去了。听着马上一个伪军军官说声:

“李队长委屈啦,枣园见!”

李铁听着,估计是伪军大队长张木康,没有理他,只顾观察地势。眼看走上了土岗的顶上,陡坡下边是一片棘针乱草。正在偷偷看着鬼子的动静向右边靠,突然,一阵排枪从两旁射击过来。李铁早攒足了劲,趁敌人一慌,闪开敌人的刺刀,猛一膀子向右边的一个鬼子撞去,随着向大沟下边跳下去,正砸在掉下去的鬼子的身上,摔的一昏,一下子没有能爬起来。这时侧面树林里排枪向敌人猛射着。看着大沟上又有敌人跳下来,李铁赶紧往一边滚去,忍着疼咬牙爬起来就往对面坡边跑。李铁跑着觉得身后有人追近,忽听噗嗵一声,迎面跳下两个人来,原来是刘满仓和陈东风。刘满仓吼一声把敌人砸倒;陈东风扶起李铁就跑。这时身边子弹啾啾直响,陈东风扶着李铁爬上坡顶,正碰上武小龙和萧金。武小龙连忙拉住李铁,跑到树林里边。左右都是游击队员,把枪伸出篱笆去向敌人射击着。李铁这一歇倒脚疼的立不住了,就见许凤提了枪跑到面前,惊喜地一把扶住他说:“快跑!武小龙同志带队掩护!”陈东风一把背起李铁,一阵风跑下去。许凤掩护了一阵,也跟着跑下来。跑了一阵,听着不要紧了,李铁坚决要下来走。

这时零零星星的枪声在四面八方响起来。听吧,各式各样的枪声都有:老套筒,独二决,火炮,大抬杆……这是民兵小组们自动来配合作战了。敌人被这枪声气恼了,狠狠地用机枪盲目地扫射着,不时发射几下掷弹筒,连着几声爆炸。可是敌人刚打完了这边,那边枪声又响了,真是此起彼落。这样打打逗逗,忽隐忽现,满地青纱帐,又是黑夜,追不见人影,打不着目标,敌人的枪声,无可奈何地咆哮着。

许凤听着,满意地笑了笑,心里赞叹道:有这样的群众,这样的民兵,还怕什么?她想着向四下观察了一会,跟上来向李铁说道:“哎呀!可真把人急死了。我们在岳村西头正检查工作呢,萧之明同志就带着大队开过来了。我跟萧之明同志说了一会话,正说派人叫你带上小队过去一起配合活动呢,就听见枪响,知道你们出了事。萧之明同志立刻就带队攻上去,把小队接下来。一看你们几个人没有下来,他就急了。赶紧又带队追下来,跑步从旁超过敌人,秘密地埋伏到这一带。刚才我们看着就像是你跳下沟来,好歹总算把你救出来了。”

萧金哎了一声说:“都怨我太大意了。”

秀芬嗯了一声说:“还说呢,你就不应该让李铁同志在后边掩护!”

许凤忙说:“秀芬别说这个了。萧金同志没有什么不对。他也急的够呛了。不是我跟萧之明同志劝着他,还非要打回去找李铁同志呢。”

李铁喘着气说:“谁也不怨,都怨我,真不该出这样事。”

他们小声说着话,听着枪声渐渐远了。李铁早累得精疲力尽,摔的腿疼难忍,知道脱了险,一跛一跛地再也走不动了。陈东风又要背着他,李铁坚决不让,只好架了他一步一步挪动。月光下,许凤看着他衣裳撕的稀烂,脸上、胳膊上都是血印子,也不忍再说他什么,忙从自己腰里扯下毛巾来递给他说:“快擦擦吧,看你!”

李铁接过毛巾来,擦着汗水。站下听听,枪声还稀稀落落地响着。

二、归队

几天过去了。这天上午天晴气爽,敌人没有出动,张村静静的,好像沉睡在这绿树浓荫里了。太阳越升越高,亮得叫人不敢看它。树影墙阴越缩越短。空气一会比一会闷热。不知是谁家的老母鸡下了蛋,咕嘎咕嘎地叫起来。游击队配合村里青年又突击出新的秘密地道,把烧毁的房子也修好了。他们又踏踏实实地住到村里来了。朱大江也从孔村搬了回来。不知是什么原因,他住在哪村也总觉着不如在张村舒坦。现在他的伤已经好了。方才送走了看望他的同志们,回到屋里坐下,吸着烟,伏在炕桌上,用铅笔练习着写起字来。他的大粗手指笨拙地拿着铅笔,觉得怎么也不得劲,真比拿锄头枪杆还费事哩。手微微哆嗦着,写几个字舔一下铅笔尖,写完一个字就跟旁边一张纸上的字对一对。另一张纸上的字很秀丽,他写的字可曲曲弯弯,简直不比核桃小。自己看了不由地笑着自言自语地说:“不如许凤写的好。唉,还不如人家个闺女哩。”他正在聚精会神地写字,忽听院里一阵嘀嘀嗒嗒的女人说话声,听出其中一个是张大娘,另一个女人的声音,简真活像自己的媳妇。不由地一怔,忙放下铅笔听着。不多时两个人走进屋来。一掀门帘,果然是张大娘领着媳妇王素娥和儿子小牛进来了。素娥顺手把一小篮子鸡蛋放在炕上。朱大江咧开大嘴笑着,再也合不上嘴。大娘笑眯眯地摇了一下手说:“你嫂子走的怪累的,快上炕去歇会儿。那柜上的壶里有开水,快给孩子喝点。我给你们做饭去。”说着回头就走。

素娥抿着嘴笑着,摸摸脑后的圆髻,把孩子搂在两腿中间,挨着朱大江坐在炕沿上,看着朱大江说:“要不是许凤同志派人接俺娘儿俩,看样你一辈子也不打算叫我知道。你呀,你要有个好歹,我可怎么办?”说着擦起眼泪来。

朱大江哈哈地笑道:“看你说的,咱这号人是摔不碎,砸不烂的。好啦,看,这不是好啦?我正说回家去看你哩。”说着攥起大拳头在她面前晃着,引逗得素娥忍不住笑着一撅嘴说:“死样子!没良心的,多会也改不了那傻样。”

“得,得,你不是就喜欢这傻样吗?”朱大江故意浑身活动着说:“看,一点都不痛啦。”

逗的素娥噗哧一下又笑了,可是眼里还噙着泪花。孩子闹着要上炕,素娥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把孩子抱上炕去。朱大江一下把孩子抱在怀里,问道:“牛牛,想爹了没有?”

三岁的小牛看看爹,看看娘,笑着直去捏朱大江的鼻子。朱大江脸上堆满了笑纹,看不够他这黑不出溜的胖小子,又拍着小牛的小屁股问:“说,想爹了没有?”

“想啦。”小牛说着有点害羞地把手指头含到嘴里。

“哪儿想,啊?”朱大江高兴地咧开大嘴,歪头又问他的儿子。

“这儿想啦!”小牛说着指指心口窝,歪着头看看他娘。

素娥喝着水,得意地把眼睛都笑眯了。

朱大江把儿子举起来连声说:“喂,好小子!好小子!”

他说着把小牛搂到怀里,在小脸蛋上使劲亲了几下。小牛推开他,往娘怀里扑过去,一面嚷:“大胡子扎!”

朱大江嘿嘿地笑起来,紧紧地握着素娥的一只手。两人唧唧喳喳地说着离别后的遭遇。正说着,外屋咳嗽一声,随后门帘撩开,吓的素娥慌忙缩回手来。起身一看却是许凤进来了。许凤走过去,抱起小牛,抹了一下孩子的脸蛋。歪头笑着说:“小牛,叫姨!”

“大姨。”孩子腼腆地叫了一声,扎在她怀里。许凤乐得抱着他说:“好小子,多俊哪!多乖呀!”

许凤拍着小牛,向朱大江看了一眼说:“你们多少日子不见啦,快说会话儿吧,等李铁同志回来,咱们再商量点事。”

回头又对素娥说:“嫂子,住些日子再走,啊!”

许凤说完,亲了一下小牛,送到素娥怀里,笑笑走了出去。

素娥见许凤走了,抚摩着朱大江的身上说:“我不信你就没落残废。”

“好,你不相信是不是?走,叫你看看。”朱大江立起来抱着孩子,叫了素娥就走。

朱大江领着媳妇来到后邻一个闲院子里。素娥搂着小牛,坐在树荫凉里看着。朱大江去找了一支步枪来,光着膀臂,练习举枪刺杀,疼的汗水往下直流。暗暗咬着牙,还装出毫不在乎的笑容。

“疼!疼!他妈的叫你疼!”他一面小声自语着,继续刺着枪。

朱大江刺完了枪,用羊肚手巾擦着汗,走过来对素娥说:

“哎,我说,这一回放心了吧!甭拉我的腿了啊!”

素娥听着,从心里委屈地咦了一声说:

“牛他爹,看你说的,人家也学习也进步啊。要不是有小牛这个累赘,弄的我身子骨儿这么弱,我也早出来工作啦。后方医院就叫我出去过。我要走啊,走远点,我才不像你围家转哩!不信试试看,你带着小牛,给你!给你呀!”说着把小牛推给朱大江。

朱大江拉过小牛,嘿嘿地直是笑,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牛搂住朱大江的腿嚷:“爹,我要枪,我要枪嘛!”

忽听有人哈哈地笑了一声,朱大江抬头一看,墙头那边露出李铁的脸。随后李铁一拧身上了墙,跳进院子来。素娥忙立起来要走,朱大江忙给李铁介绍道:“这就是你嫂子。”李铁和素娥说着话,一下抱起小牛来,举到头顶上,叫小牛坐在脖子上。

小牛嚷着:“嘿!真高,嘿!”

素娥忙去接过小牛抱着,向李铁笑笑打个招呼就走了。

“哎呀!我的老兄,我都快恨死你们啦。”朱大江说着拉着李铁的手。

李铁亲切地摇着朱大江的两臂说:“干什么那么大气呀?”

“我要求一次,政委就说再养一养。养啊,养啊,我又不是肥猪,喂胖了可以多杀几斤肉。都快闷死我啦!再不给我工作,我就开小差,找周政委去啦。”朱大江气昂昂地拍着胸膛,盯住李铁说:“同志,你懂不懂我的心?”

“我懂,别着急,先吸支烟。”李铁卷了两支烟,递给他一支,打火吸着,拉朱大江坐在一根大木头上说:“吃了一次亏,听说了吧?”

朱大江说:“听说了。下次你再不敢贪睡了吧!”

李铁说:“不是许凤同志和县大队,就见不上面了。”“哼!”朱大江摇摇头学着李铁的样子说:“一个姑娘家,领着妇女们跑跑步、唱唱歌啥的倒挺不错,当个演员也够格,可是,当政委,唉!”朱大江笑着一摆头,“怎么样?你也了解她啦?”

“好啦,老伙计别再提这个啦。”李铁凑近朱大江说:“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可不许乱说。”

朱大江拍拍胸膛说:“那当然,你还信不过我?”

李铁抿着嘴笑了好一会儿才说:“老朱,咱们先别嚷,来个拉屎攥拳——暗里使劲,争取成为全分区的模范区小队,行吗?”

朱大江哈哈地笑着,用拳头捶了李铁的脊背两下说:“哎呀,你这家伙真有两下子!为了党,为了革命,咱们没有做不到的事!好!咱们一起干!”

李铁说:“好!那咱们使足劲好好干它一番!好啦,咱们说眼前的。这两天非狠狠地打击敌人一下不可。我就是来看看你能不能出马干一下。”

朱大江忙说:“能,当然能!叫我回小队跟你在一起干吧。”

李铁说:“告诉你吧,你的工作已经决定啦。你还干你的小队长,我当副政委,萧金担任指导员,小武子担任队副。可是恐怕要考试你一下才能叫你归队。”

朱大江莫名其妙地一皱眉问道:“考试,什么考试?”

李铁说:“糊涂家伙,你的身体呀!许凤同志总顾虑你的伤还没有好利落。”

“原来是考试这个!好,就去。”朱大江说着拾起褂子,拉了李铁就走。

来到前院里,就见一个穿着淡灰洋布大褂、戴着洋草帽的人,正和许凤面对面坐在槐荫下小声说话。那人听见动静,扭过脸来笑眯眯地和他们打招呼,形象十分刺眼。只见他白光光的脸,戴着一副洋式墨晶眼镜,喷喷地吸着烟卷。这种人,谁一见了也得把他看成汉奸。李铁、朱大江都认得这人叫谢长君,是个教书先生。这人家庭是个富农,走过京,闯过卫(天津),喜欢追求新鲜事物,喜欢洋东西,凡事好找个死理,遇到疑问一定得连着追出几个为什么才算完。还有一个怪癖,就是国民党越禁什么书,他就越要偷偷买来,读了又读。因此他时常说些财主们听来不能入耳的话。他老父亲教训他,他哪里肯听,日久天长,就把他老父亲气死了。这谢长君没了管束,更加自由自在,和几个朋友搞这种合作,那种试验,倒也过得十分快活有趣。可搞了几年什么主义也没试验成功,家业倒花得差不多了。“七七”事变后,他跑到区动员会混了些日子,又吃不了那份苦,悄悄地又蹓回家来。一九三九年他们村安上了敌人的据点,他吓的跑出来,到区里要求工作,曹福祥就叫他回村去应付敌人。拔了据点之后,他就教书。这次谢村一安据点,他就又主动找到许凤,接受了任务。谢长君见李铁、朱大江来了,忙递过烟卷去,笑嘻嘻地说:

“卖什么吆喝什么,干汉奸事就得像个汉奸才行。”说着划洋火给李铁、朱大江点着烟。

李铁笑道:“其实啊,你还不是个明牌的敌工。连张木康都说,找八路谈判有办法,叫谢长君来。”

谢长君笑道:“知道,胡文玉不更知道我!可他们能怎么样我?我就明跟他们砍。真娘假娘,反正谁找我我也得见,无所谓。”他大笑一阵,又沉下脸来,吐着烟小声说:“当然啦,真正向着谁还用我说吗!”说了问许凤道:“政委,我可以走了吧?”

许凤点点头道:“好,你走吧。”说着送走了谢长君。许凤收拾起她的笔记本子,把其中的一页递给李铁看,这是她根据上级党委的指示考虑建立的一套秘密的区委和秘密的村支部领导机构。这是县委委员分头亲自掌握的。她还考虑了在最残酷的时候,万一根据地村一时站不住了,在哪几个有据点的村建立隐蔽的堡垒户,先去挖好秘密地洞。她收拾完了,拿一把小蒲扇轻轻扇着。朱大江过来站在许凤面前说:

“许凤同志,这一回非答应不行啦!”说着把褂子放在台阶上,紧紧皮带,舒舒胳膊。

“身体行吗?”许凤微笑地看着他。

江丽、秀芬、小曼、萧金、武小龙也走拢来,立在一边看着直是笑。

“瞧哇!”朱大江说了一声,立刻走到砖影壁边,用手扒住影壁角,一纵身窜了上去,在上边踢了两下腿,一蹦下来,连着又跳跃了几下,插腰挺胸向许凤望着,腿可疼的直钻心。

“好,去吧!队长同志,一会咱们再开会。”许凤爽朗地笑着一挥手。

“哈哈!走哇!准备咱们的战斗计划去啦。”朱大江笑起来,急忙抓起衣裳拉了李铁、萧金、武小龙就走,右脚多少有些跛了。

江丽在后边指着朱大江向秀芬、许凤笑着说:“这人真有意思!”

正说着话,张立根不知什么时候在身后立着,背了支步枪,探头向许凤说道:“哎,政委,这就有点不太公平啦,伤号都归队了,怎么就是不叫我到队上去?”

许凤微笑地说:“这好办,你赶快培养一个支部书记,马上就调你出来。”

张立根冲张大娘看着,又向许凤一摆头说:“这不是嘛,就叫大婶负责吧,大家都拥护她。”

许凤笑着看看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边的大娘诙谐地问道:“怎么样,大娘同志,可以放他出来吗?”

大娘急得摇着手,连声说:“不行,不行,许凤同志,可不能答应他。俺们村调出去了三个书记了,这会子我可顶不起来。”

江丽、秀芬、小曼一听都笑起来。

三、圈套

夜里,枣园据点宪兵队的一间屋子里,特务们点着灯在喝酒。洛殿恢复自由好些天了,今天执行任务回来,就和特务们一起喝酒玩耍。他这几天调查清楚了,那天晚上跟踪游击队,以致使李铁他们在岳村被敌人包围的特务,原来是赵青手下的便衣特务蔡二来。他跟赵青同时逃入据点后,在特务队干上了。他对各村情况熟悉,执行敌人的任务非常坚决,正要提他当班长哩。洛殿知道蔡二来跟宪兵队上韩小斗他们为了搞“破鞋”争风吃醋,打算叫宪兵队干掉蔡二来,于是趁机两边一撺掇便闹开了。蔡二来倚仗着自己胳膊根硬,对敌人有功,哪把宪兵队的人放在眼里,便吹五道六地大骂:“宪兵队是松包、饭桶,谁要找岔,老子一句话就要他的狗命!”这些话传到宪兵队特务们的耳朵里,都气火了,咬牙赌咒地说:“不干死蔡二来这小子,不算是爹揍出来的!”

洛殿笑着激他们说:“算啦,人家是有功之臣嘛,你们惹不起,干脆别惹,就落个松包、饭桶,也不算什么。”

特务们更火了。这天蔡二来又出去侦察,宪兵队特务们跟出去,在半路上弄死了他。特务们回来,就喝起酒来。洛殿心里十分高兴,便叫他们赌钱玩耍,乘机再拉拢他们一下。一说赌钱,大家非常乐意,就在炕桌边围了一圈玩起宝来。

洛殿一双小窝口眼微笑地眯缝着,靠窗台盘腿坐着,仰着头,两手把宝盒子藏在一块手巾下边做着宝。那群家伙卷起袖子,叼着烟卷,扇着扇子,翻白眼,转眼珠,嘴里咕哝着捉摸怎样下注子。黑矮胖子冯小山和洛殿两人做宝。小山咧嘴笑着露出一排白牙齿,点着票子,已经赢了满满的一大把。

这冯小山是子牙河边康庄人,十岁上爹娘被逼死了,房屋土地被族中的三爷霸占去了,小山被赶出家乡,成了流浪的乞儿。不知不觉十几年过去,他长大了。一天,他突然偷偷回到了家乡,用枪打死了三爷,放火烧了三爷的房子,便去当了土匪。“七七”事变后,他当了义勇军,又跟着一个土匪头投了敌。他什么都不信,不相信世界上有真理,有友爱,他冷酷地对待一切。一次他被八路军俘掳去,受了一个多月的训,他亲眼看见了八路军上下一致,相亲相爱。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当做人看待,他感动得哭了。被放回来以后,隐瞒了实情又干上了。这些日子窦洛殿对他真是情同手足,几夜不睡守护着把小山从垂死的重病里救活了。小山又感动得大哭了一顿,拜洛殿为盟兄。只要洛殿说一句话,哪怕上刀山、下油锅也绝不含糊。他渐渐地成了自觉的地下工作者了。现在他笑着拿着票子故意跟特务们打哈哈。一群押宝的家伙,多数都输干了,搭拉着脸,拧着眉头子,骂骂咧咧的。洛殿向特务们笑着说:“咱们先说好,你们输了可不许赖帐。”

特务们赌咒发誓地说:“谁赖帐叫他出门碰上李铁手枪队!”

洛殿微笑着把宝盒放在炕桌中间,抱着肩膀仰脸笑着看看房顶,得意地颤动着腿,把小酒瓶子从衣袋里掏出来,喝了一口,咂咂嘴,一捋络腮胡子。

猪眼睛韩小斗咧着他那花旦式的小嘴,擦一把汗,把票子一摔,嚷着:“孤丁三!”

“他奶奶,我孤丁二!”另一个黄长脸大金牙特务,扔上几张准备票子,鸡爪般瘦长手指上三个金戒指一闪光。接连着十几只手也往二三点上下了注子。冯小山揭宝盒,一群家伙伸长了脖子,屏息凝神张嘴吐舌地看着。

“幺啦!”冯小山长声喝叫着。揭开宝心叫大家看准,随手把票子都收起来。

“他妈的洛殿个毬日的,连着三次坐窝啦。”

“奶奶,我寻思他狗日的就得坐窝。”

特务们一阵骚乱,咂嘴,搔头,骂街,都充起事后诸葛亮来。

这时一个三角脑瓜大蛤蟆眼的小个子特务进来说:“洛殿,宫本叫你去,快!”

“好,就走。”洛殿立起来下炕就要走。

“不行,我们还得捞回来。”一群人嚷着拦住他。

洛殿一挥胳膊说:“他妈的,老子不稀罕那几个臭钱,小山,都退给兔崽子们。”洛殿说着拖上鞋,踢哩蹋啦地走了。

“哈哈,够朋友,另来,另来。”一阵乱哄哄的嚷声。

洛殿出来见有一个特务在外边等他,便跟了这特务走去。洛殿以为一定是到宫本的办公室去,不料拐弯抹角来到大街上。啊!糟糕!竟奔老何的酒店里来了。洛殿进屋一看,今天屋里打扫的特别干净,摆了十几盆鲜花,方桌上铺上了雪白的桌布,渡边、宫本、胡文玉、赵青、齐光第、张本康以及几个日军伪军中队长都来了,维持会长张书生和宪兵队的特务也在座。老何夫妇两个忙来忙去,端酒端茶。洛殿一进来,胡文玉就站起来,上去拉着他的手,叫他坐在身边,拍拍他的肩膀笑道:

“老家伙,还生我的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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