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一笑问道:“你们两个认识吗?”
洛殿看见胡文玉,一股怒气直撞头皮。要是换个地方,一把就掐死他。可是现在只得忍着,摸着大胡子哈哈大笑起来,随后挤着小窝口眼道:
“认识,他还抓过我哩,骂我是大汉奸,地痞流氓,卖国贼,还有什么认贼作父……差一点把我枪毙了。嘿!现在你自己怎么样?哈!哈!”洛殿大声狂笑着,发泄着心头的愤恨。
宫本在渡边耳朵边小声翻译了一遍,渡边哈哈大笑。日伪军官们也跟着都笑起来。洛殿正不明白今天这么隆重招待是为了什么,就见宫本立起来说道:
“今天就为了欢迎胡文玉、赵青两位先生前来合作。有了他们的协助,我们这一带一定能够迅速扑灭共产党游击队,早日造成日中提携的‘王道乐土’。”
宫本的欢迎词一完,胡文玉立起来举着酒杯说道:
“为了大东亚共存共荣的神圣事业,干杯!”
“干杯!”大家一阵乱嚷,嘻嘻哈哈地喝起酒来。
胡文玉来到枣园据点,渡边、宫本真是如获至宝一般。由于赵青有意培植胡文玉,事事暗中帮他策划,又加胡文玉受过高等教育,读的书多,知识丰富,又有斗争经验,所以提出一些对策来,简直使宫本这样的中国通、高级特务也大为赞叹,因此特别重用他,委派他担任日军的特别顾问,并兼伪军张木康大队的大队副。一切政治、军事、经济活动,都跟他商量。岳村一仗准确地打击了游击队,当场俘掳了李铁和几个队员,使宫本更加信服他的忠实可靠和有谋略,对他简直是言听计从了。这几天渡边、宫本因为侦察不到游击队的踪迹,非常恼火。胡文玉就给宫本出主意,叫他利用今天的宴会,来个一箭双雕:一方面可以侦察到游击队的踪迹;一方面又可以发现共产党地下情报人员的线索。
洛殿装出一副笑脸,看着胡文玉跟宫本、渡边头碰头小声地唧咕了几句,渡边、宫本点点头。胡文玉又和张木康咬了一阵耳朵,两个人笑了起来。洛殿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胡文玉喝的脸上红呼呼的,立起身子来晃晃悠悠地说:“情报班、宪兵队几天的工夫净搞些马后炮的情报。每次都是游击队走了,情报也来了,这有什么用!”
齐光第见胡文玉一来就被渡边、张木康重用,早就吃胡文玉的醋,老想找个机会打击胡文玉一下。现在见他这么说,就冷笑一声说道:“对!这一次无妨叫胡先生显一显身手试试!”他说了看看王金庆,感到有了支持,因为王金庆是他的一派。王金庆派到郭店当了大队长之后,他感到膀子更硬了。
恰好今天他也来了,就用眼睛示意,叫他说话。
王金庆嗯了一声,一仰脖子喝下一杯酒说:
“我没有当过共产党,一定不如胡队长熟悉八路的内幕。可我跟共产党斗争,也不是三年五年了。在座的诸位,也没有谁像我吃过共产党这么大亏。可以试试嘛!牛皮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垒的。”说着一指洛殿道:“洛殿你也有些经验,你有何高见吗?”
洛殿忙点头道:“是!是!是!对他们可得小心点。许凤、李铁这号人十分狡猾。常常我们侦察得很准,可半道上他又变了卦。”
赵青只是微笑。只有张木康明白赵青笑什么,因为他们是老关系,谁也不瞒谁。他特别欣赏赵青那操纵各派势力的本领。
胡文玉听完了,向渡边、宫本、张木康点点头,向全场的家伙们扫了一眼,又喝下一杯酒,大声嚷道:“我要在今天包围他们!我搞到了他们最秘密的情报。我知道游击队今天一定到高村去,并且全区干部都在那里开会。我建议今天晚上就行动,拂晓包围高村。”
宫本听了连连点头,向渡边、张木康小声说了几句。
洛殿歪着头,也装着赞成地嗯着,心里可急得像一口吞了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按照这种情况来估计,许凤他们完全可能这样办,那时一定要造成严重的损失。上次岳村出事那天晚上,洛殿刚出差回来。因为几次情报都送出去得很及时,区里避免了损失,又取得了宫本的信任,心里一高兴,就约了几个知己朋友,在四嫂家里喝起酒来,一下喝了个酌酊大醉,第二天一觉醒来,听说游击队在岳村出了事,后悔地直骂自己,还跟四嫂跳脚,埋怨她不拦自己少喝点。这次要再送不出情报去,可真是无法交代。
渡边脸上阴沉沉的,紧闭着嘴巴来回走了几次。每逢他下决心的时候,总是这样。洛殿心里猛跳了两下。
宫本的眼睛在近视眼镜的后边闪着狠毒的光。渡边咬牙切齿地说:“就这样干,立刻出发到高村,你们回去做准备。”
几个人出了屋,各自走了。洛殿趁机嚷道:“喂,老何,新来的二锅头给我装点。”洛殿说着把扁酒瓶子递给老何,跟着老何来到里屋。老何上墙角落里打开酒坛装酒,洛殿凑近他大声嚷着说:
“哈,老何,酒又快卖完啦,可该跑一趟河间啦。”接着小声说:“今天晚上包围高村,叫区里注意。高村、东蔡村有敌人坐探。快送出去。”
洛殿接着酒瓶子,又嚷起来:“喂,好啦,好啦,四两满瓶。”他心里可是着急地起:李铁他们千万可别到高村去呀!
四、夜宿青纱帐
武小龙从高村布置完了出来,和十五个队员会合了,伏在高坡上谷子地里,听着动静,监视着路上。约莫十点钟光景,果然从枣园据点方向来了长长一溜人影,头上都包着白毛巾,飞快地往高村奔来。他数着有四五十个人,两挺轻机枪。等敌人刚过去,发现后边远处又走来一群,比前边更多。
武小龙瞄着前面敌人,发出齐放的口令,只听叭叭叭一排子弹兜屁股向敌人射去,影影绰绰看见敌人激流扑通栽倒了一些,其余都跟着卧倒了。接着,机枪咔咔地扫射过来。武小龙一招手带队员们向后爬着,一抬头见后边敌人正要散开包围上来,说声:“打!”指挥队员们向后边的敌人又打了一个排子枪,就带队员伏着身子窜过高粱地跑下来。听着敌人枪声越打越激烈,好像前边和后边的敌人对射起来了。武小龙一面跑着,一面向郎小玉说:“老子们回去休息啦,叫王八日的们狗咬狗去吧!”
“政委跟朱队长、李铁同志小声地商量半天,敢情是弄这一手哪?”郎小玉一面跑着,笑得直捶胸口。
他们一气跑了七八里路,才停下来慢点走,听听敌人的枪声也停了。
又走了一会儿,就听着枣园据点附近也响起一阵枪声,敌人的机枪像暴风一样咆哮起来。这是朱大江、萧金带去伏击敌人的一组人也打响了。
这时,许凤他们因为敌人日夜包围村庄,不愿意把才恢复起来的根据地村弄的太红了,就在孔村村西周围三十多里地的大洼里,不慌不忙地开着区级干部会议。这里满是一房深的高粱地、苎麻地,夹着有几块齐胸深的黑豆地。这一带因为是新淤地,庄稼特别茂盛,他们就在这密密层层的高粱地中间一块空地上开会。二十多个人,在地上坐了一片。许凤坐在前边,代表区委会做了报告,布置了整顿村支部、村政权和抗日团体,开展挖地道等工作。她把各村里的各种力量,哪是可以依靠的力量,哪是中间力量,哪是敌人,根据什么这样分析,不同的村用什么不同的方法,讲的十分清楚。
许凤说完了,又叫张俊臣专门谈一谈关于大力整顿发展民兵的工作。张俊臣这些日子自己兼了抗联的武装部长,全副精力放在发展民兵上边。他带上几个人,出入游击区、敌占区,几乎没有他不敢去的地方,把民兵搞的十分活跃。敌人对他恨之入骨,可是怎么也捉不住他。张俊臣未做正式报告之前,先针对一部分干部当中的思想问题开了火,他一字一板地用沉重的声音说:
“有的同志只把敢说敢闹的人作为发展民兵的对象,这不行,这缺乏阶级观点。同志们,民兵的根必须扎正!枪必须交给革命的贫雇农。有的同志埋怨贫雇农落后怕事,这种看法是糊涂,是反动!你只要叫贫雇农真正明白了党的主张,他就会成为农村中最革命的分子。”随后他谈了一下发展民兵的打算。最后他在空中挥着拳头,坚决而有力地说:“我认为,能不能开辟落后村,根本的问题,就是两个:第一个就是一定要扎正根子,建立党的组织;第二个就是发动基本群众,建立起忠实坚定的民兵队伍。这两条办好了,大权就被贫雇农拿过来了,一切事情全都好办了……”
同志们听着他的发言,出自内心满意地低声叫着:“对!
对!就是这样!……”
这时就听见高村附近、枣园附近咕咕的一阵机枪声。许凤知道是武小龙他们和敌人打上了,就笑道:“看吧!敌人已经大胆地按照我们的计划包围我们去了。”
大家听了,哄的一声笑了。许凤做了结论,让大家分组讨论各村的整顿计划。只听一片唧唧喳喳的人语声,不时传出轻轻的笑声。人们被中央的指示鼓舞得个个兴高采烈。抽烟的火光,在黑暗中此起彼落地闪耀着。过半夜结束了会,人们起来活动了一下,分组铺好干草,躺下睡了。只有流动哨,在远处走动着。李铁去查哨了。
许凤、江丽、秀芬和小曼躺在一起,把两件棉袍盖在身上。
姑娘们在一起睡觉总是特别热闹的,尤其是添上小曼,就更加活跃起来。她捅捅这个,摸摸那个,搔许凤一下胳肢窝,抓秀芬一下脚心,引的四个人都嗤嗤地笑个不住。
“女同志们,别吵了行不行啊?”曹福祥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躺着,咳嗽一声嘟囔着说。他过去是一个爱睡大觉的人,没事的时候光结记睡觉。
张俊臣躺在窝棚边也说:“小曼,听大伯的话快睡!”
“你睡吧,区长老大伯,你是不是属猪的?”小曼俏皮地回了曹福祥一句,鼻子一吭,引的秀芬、江丽更笑起来。
“小曼!”许凤叫着一指窝棚,只见曹福祥在小油灯下啪啪地打着蚊子,又读又写。小曼说:“老大伯快要成为学习模范啦!”
这时一轮巨大的明月才从高粱地东边迟迟地升起,一派清辉立刻驱散了黑暗,把幽静的景色带到了人间。人们面对着月光,不由地引起了奇妙的深思。人们仰着脸躺着,望着天空,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静了没有一刻,小曼又悄悄地说话了。她不住地叫着凤姐问:“天上的星星有数没有哇?人为什么活着啦?”最后还问:“为什么芬姐要搞恋爱啦?”弄得几个人都笑起来。传染的曹福祥他们也跟着笑了。
曹福祥郑重地提出抗议:“唉!女同志们,赶快睡觉,明天还要准备有敌情哩!”
“好吧,限制我们的自由。”小曼不服气地把棉袍蒙上脸,不言语了。一会儿三个姑娘都睡着了。许凤睡不着,她躺着仰脸看着寂静深远的天空,月明星稀,银河的星群,也疏朗起来。她出神地看着牛郎织女星。秋夜,空气越来越凉,雨后地湿露重,虽然铺着干草,躺下不一会,就凉的身子难受,摸摸衣服棉袍,也都被露水打湿了。秋虫唧令唧令的叫声,同志们的鼾声,引起许凤更多的感想。她悄悄地起来把棉袍给她们三个姑娘盖好。一看李铁也查了哨回来,蹲在旁边给人们盖棉袍。只见他随后立起来,向天空了望一下,又慢慢地向南头走去。许凤也立起来,向李铁身边走去。
“怎么,睡不着吧?”李铁见许凤来到身边,小声问她。
许凤说:“是啊!太叫人高兴了。越想就越睡不着。”
李铁小声说:“我想跟你谈谈。”
两个人并肩悄悄地走到井台边大柳树下,并肩坐在干草堆上。从月亮挂在东南天空,两人就低声细语,直到月亮移到西南天边,两人还在轻声谈着。从过去说到现在,又说到将来。谈到这些日子的变化,不禁同声感叹。当从革命的形势说到共产主义的未来时,又不约而同地眉飞色舞起来。两人越说越意气相投,越觉精神焕发。话语就像泉水涌流不断,真是有点欲罢不能了。说着话,许凤突然又想起了胡文玉,愤恨地哼一声说:“一个人在平常情况下看起来很革命,想不到一阵狂风就刮的露出了丑恶的原形!”
李铁也嗨了一声说:“我认为这还是他根子扎的不正。干革命就是要全心全意为了人民的事业嘛,可他把根扎在万恶的个人主义上面了。他不是无条件地把自己献给革命事业,反而想从里边捞一把。这样,革命越发展,他的个人欲望也越大,他和党的矛盾就越大。革命一受挫折,坐不稳钓鱼船了,他就害怕、动摇,于是左闪右躲,瞻前顾后,既怕得不到什么,又怕失掉什么。这种人,为了满足个人的私欲,为了寻求个人的出路,他就会反党反人民,走上最可耻的道路。”
许凤说:“我看一些小资产阶级出身的同志都该警惕。当时一股热情参加了革命,后来没有真正老老实实地按照党的要求改造自己的思想,尽管口头上说得呱呱叫,实际上没有看清帝国主义必败、人民必胜的前途,不懂得敌我反复斗争的道理。所以,总是左右摇摆,胜利了就轻敌,不做坏的准备,一遭到失败又被敌人吓昏了,对人民丧失了信心。这样怎么能不迷失方向堕落下去呢?”
说着话,放哨的队员来报告说,朱队长他们回来了。不一会就见从地南头来了一行人,渐渐看清是朱大江走在头里,武小龙、萧金和队员们跟在后边。许凤、李铁忙迎上去,朱大江和武小龙报告了战斗经过。大家跟着爬起来,围上来听着,兴奋地议论着。一片轻轻的笑语声,把人们闹得再也睡不下去了。
村里传来阵阵鸣啼。晓星隐去。天色迅速变化着,由鱼白色,变成暗蓝色,又变成明朗透蓝的颜色。太阳从树梢头斜射出温暖明亮的光。不多一时太阳升高了。于是灼热刺目的光线罩住了整个大地。蝈蝈爬上叶子晒着叫起来。人们冷了一夜,乍一晒从心里欢喜,满身痒痒的怪舒服。可是,不一会儿,凉风扫过,天空中却涌起了浓黑的阴云。
李铁、朱大江布置了战斗准备工作,正和许凤坐在草堆上看着情报站送来的情报。这时,侦察员还没有回来,也没听见哪里有枪声。
许凤看完了情报,暗想这里不能待下去。赵青他们都懂得游击队的活动规律,村里找不到一定会到这儿来合击。忙把李铁、朱大江、张俊臣和曹福祥叫在一起,正在商量分组转移的计划,萧金急忙走到许凤、李铁、朱大江眼前说道:
“快点转移,咱们上了敌人的圈套!”
许凤若有所悟地问道:“你说什么?”
萧金道:“根据夜里敌人的活动情况来看,目的决不是包围高村,而是武装侦察。因为第一,敌人出动之前就大嚷大叫,这是故意让我们知道,诱使我们上钩;第二,敌人好像对我们的伏击早有准备,队形三三五五非常稀疏。我们一打响,敌人还击一下之后,再也不打枪。我发现敌人只是在我们后边扭住不放。我和朱队长兜了个大圈子,好容易甩开敌人,可是武小龙他们是一直回到这里来的,敌人现在一定发现了我们在这里。”
许凤立刻说道:
“对!对!立刻准备战斗!分组疏散。”正说着,就见放哨的刘满仓持枪跑过来,一面跑着,一面扬手。李铁一捅朱大江说:
“快,准备好!”
朱大江立起来,一扬手,战士们都哗一声顶上了子弹,手榴弹勾出弦。干部们也都掏出手枪。刘满仓跑到跟前喘着气说:“北面路上二里远处发现一百多人向这里走来,足有四五挺机枪,都穿便衣,不知是我们的地区队还是敌人。”
“不会是我们的人。快,分组向西撤!”朱大江命令着。
一句话不落地,就听北面打了一枪,接着南面也打了一枪。寂静了片刻,北面闪出了人影,机枪向这里射过来,子弹打在窝棚上、玉米秸上,拍拍地乱响。吱吱吱,三颗炮弹迎头落下来,在高粱地边爆炸了。弹片夹着泥土、乱草、碎高粱秸飞溅起来。
小队和区干部们在高粱地里还击着敌人,分组撤退着。
五、出击
从中午以后还没露太阳,天色一会比一会黑,枪声一会比一会远,张大娘倚着大门望着,听着,焦急地来回走着。张村村头场里地里,一些老年人也都呆呆地立着,听着。他们手里拿着铁锨、扫帚、镰刀,都怔住向响枪的方向看着,干不下活去了。谁也用不着问谁,心里都充满了悬念和焦急。张大娘仰头望着天空,祷念着:“老天爷快点黑天,快点下雨吧,游击队好冲出敌人的包围圈去。”她想着就好像看见李铁、许凤还有小曼、秀芬他们,挽着裤腿,提着枪,在大风雨里跑哩。忽然一声沉雷在头上滚过,一阵大风夹着大雨点,噼噼啪啪直打下来。电光连着闪了几下,一声震耳的霹雷从树顶上炸开,向四周滚去。雨越下越紧。枪声听不见了。大娘在风雨里高兴地说:“可好咧,可好咧!”自言自语地正要回到院里去,只见风雨中一个人匆匆地向大门口走过来,等来到近前一看,是老何背着个菜筐,浑身湿淋淋地闯进门洞里来,喘着气从身上掏出一个油纸裹着的小纸卷说:“怎么办,大嫂,情报站的人没影啦,小队也不知道撤到哪里去啦。我得立刻回去,这是紧急情报。”
“交给我吧。”大娘把情报接过来说,“我一定想法给他们送去。”
老何走了。大娘忙回到屋里披上条口袋,拄着一根棍子,走到门口仰首望着天空,想着:紧急情报,他们在哪里呢?她立着想了一会,想起了大洼里菜园子里那几个小屋子,她下定决心去试试。随手锁上大门。冒着大雨一步一滑地踏着泥水走出村来。夜色漆黑,简直对面看不见人。道路泥泞难行,她在风雨中摇摇摆摆地艰难地走着。好容易摸到庄稼地大路上来。正走着,听到前面噗嚓噗嚓的一阵紧急的脚步声,忙蹲在路边庄稼地里,听着是敌人叫骂着贴着地边急急忙忙地跑过去了。
雨水哗哗地流向河沟。洼地里白汪汪的一片雨水。庄稼泡在水里,好像淹没了半截。大娘立在水边,风绞雨,摔打着她的脸。她抹抹脸上的雨水,瞭望着这一片大水,怎么也绕不过去,只得蹚过去。她一咬牙走进水里,泥陷住她的脚,她拚命地跋涉着,跋涉着。鞋陷在泥里了,她光着脚走,脚疼的难受,一下子跌坐在水里。挣扎起来,浑身泥水,继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滹沱河边菜园子里,几个独立的小茅屋,里面挤满了区干部和小队队员,在蜡绳燃烧的微光中,擦着枪,给伤员包扎着伤口。许凤、李铁从小屋门口向外张望着。闪电一亮一亮的,只见滂沱大雨在雾茫茫的野地里瓢泼似地倾倒下来。哗哗的风雨声越响越大。许凤回头问李铁、朱大江道:“这么大雨,情报送不来啦,派人去了吗?”
一阵风绞雨卷过,把雨星刮了许凤一脸。
“去啦。不过,等回来也就天亮了。”李铁叹口气。
“前几天有消息说,敌人可能在这两天从城里运弹药和物资来。如果今天夜间能了解到敌人军用汽车的确实出发时间,那我们就可以来个主动出击。这一仗打好,就把咱们小队的装备问题解决了。这对咱们以后的斗争有着很重大的作用……”
朱大江的烟头火光一亮,虽然只朦朦胧胧地一闪,但也可看到他眼梢口角露出的笑容。这些日子,他一听见打仗,就忍不住内心的激动。他这种感情,一天比一天强烈,光想立刻投入战斗。听许凤说着,他着急地插嘴说道:“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必须立刻搞到情报。谁能想出什么办法?”他望着干部和队员们,使劲吸了一口烟。
许凤也说:“好!大家讨论一下吧!”
人们立刻交谈起来,小屋里一片唧唧喳喳的声音。办法提了好多,但最有把握最保险的办法,还是没有想出来。
一个队员说:“武队副要来了,准有办法。”
朱大江哼一声道:“这一回他恐怕也不见得有办法。”
萧金说:“武小龙是比别人多几个心眼。说不定真有一个锦囊妙计哩!”
郎小玉说:“那家伙一转眼珠就是一个点子。我看没有难着他的事。只要他龇着白牙冲你一乐,那他就保证有了办法。”
郎小玉这样一说,把人们逗乐了。都想起了武小龙那爱做鬼脸的滑稽样儿。正说着,武小龙一下闪进门来。他摘下草帽,向外甩一甩水,什么话也没说,先向朱大江要了块纸,抓上一撮烟末卷烟卷儿。只见他脖子滑稽地一晃,烟卷儿早就卷成了。他向李铁对了个火把烟吸着。郎小玉突然笑了一声。大家一看,原来武小龙正露着一口白牙笑呢。大家想起郎小玉的话,也都不由的笑了。武小龙向许凤拍拍他背来的鼓囊囊的背包说:“政委,我早准备这一手了。这电话机在小宋村坚壁了这些日子,今天也该用一用了。”
许凤赞成地点点头道:“好!可以去试试!不过来回几十里路,又要在雨里蹲几个钟头。”
“这算什么,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还蹲它七七四十九天呢!”
在同志们的哄笑声中,武小龙带上两个战士,就往外走。出了门,又回头朝大家笑了一下,就和两个队员消失在白茫茫的大雨里了。
屋里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朱大江探头到门外边看看,突然叫道:“嘿,回来啦!怎么这么快呀!”
三个人探头向外望去,借着闪闪的电光看见风雨中一个战士扶着张大娘走来。大娘满身泥水,一进屋把情报递给许凤,累得一下坐在小炕上。小曼叫了一声:“娘哎!”忙用毛巾给娘擦着头上脸上的泥水。江丽、秀芬都围着大娘,脱下两件干些的衣服给她换上。许凤扶着张大娘感激地说:“大娘,我的好大娘,好同志。”许凤说着找了一根棍插在墙窟窿里,接过大娘脱下的湿褂子,拧一拧晾上。
大娘笑着说:“这算什么,我能赶上你们一分也好啊。”
许凤和李铁、朱大江借着蜡绳的光亮去看那情报。三个人看完相对笑了一下。李铁黑眉一拧,攥起拳头说:“干一家伙!敌人这运服装和弹药的卡车,明天正午到达枣园据点。”
“白天。”许凤仰头寻思着。
朱大江握着驳壳枪粗声粗气地说:“白天也没关系,在青纱帐期间可以打个硬仗。”
许凤说:“为什么偏要打硬仗,多用点脑子少流点血不好吗?我想可以这样……”
许凤眉头一皱,眼珠一闪,一招手,几个人笑着凑过去听她说。
大家在风雨声中等待着,谁也睡不着觉。伴着雨声,小曼细声地唱起歌来。好久好久,雨一直不停地紧一阵慢一阵地下着。几处水洼里的青蛙,哼哼哈哈心满意足地齐唱起来。
正在这时,听见外面有人说笑,是武小龙回来了。他淋得像只落汤鸡,浑身是泥,冻得牙齿格格地直打架。可是他还笑的那么带劲。朱大江急的拍着他的脊梁问道:“怎么样?
你快点说好不好?”
李铁把吸着的烟卷递给武小龙:“快吸几口!”
武小龙接过来吸了一大口,一面吐着烟,凑到张大娘跟前叫道:“我的好大娘,你可别淋病了哇!”
大娘笑道:“不碍事!风里雨里走惯了。”
武小龙这才不慌不忙地向许凤报告:“我们一口气跑到公路上,把铅丝往电线上一搭,听得清楚极了。等了大约有两个钟头,才听到渡边给城里联队部的电话。军用车一准在上午八点从县城出发,估计到这儿是十一点左右。”
黑夜在风雨声中过去了。日出,雨过天晴。向东望去,金红色的朝霞渐渐淡白,突然出现了五光十色的长虹。这长虹恰似这一代青年们吐出的一口凌云壮气。霎时,南风鼓荡,水气全消,天空清彻明朗起来,可还浮动着许多巨大的云团,白的像棉絮,黑的像浓烟,汹涌起伏地变幻着,像连绵不断的群山,像拥拥挤挤的羊群,像奔腾竖立的战马,滚滚地向北飞去。一会儿遮上太阳,一会儿突然闪开,于是露出净净的蓝天,一派灼人的日光撒下大地。云影一片接一片地在大地上掠过。
满洼歼了穗的早庄稼,长着穗的晚庄稼,被雨水洗过真是黄的金黄,绿的碧绿,叶子上滚动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灿烂晶莹的光彩。远处村头还笼罩着一层水气。雨水顺着田垄沟和大道流着。洼地积满了明晃晃的一片水,只露出豆叶和草尖。青蛙哼哼哈哈地得意地叫着。
歼了穗故意留下秸掩护游击队活动的高粱地里,一只手拨开叶子,露出一个人脸,这是萧金。随后露出李铁、武小龙的脸,他们向远处张望着。
李铁他们提着枪挽着裤腿,光脚板踏在泥水里,走动着。
公路边树木掩映的小路上,秀芬和小曼化装成两个走亲的姑娘,提着篮子,姗姗走去。
河头岗楼上伪军分队长刁黑子和日军小队长中村,远远地看见了两个姑娘,不转眼珠地盯着。这一带村庄,不知叫他俩糟践了多少妇女。年青的姑娘只要叫他俩看见,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现在他俩一见这两个漂亮姑娘,恨不能一下捞到手。忙向旁边两个伪军一挥手,提起枪,跑下岗楼,叫伪军放下吊桥,刚想追去,正赶上吊桥外边来了两个扛着大斧的人。中村和刁黑子心不在焉地向那两人望望,自顾向那两个姑娘追去。
秀芬和小曼紧跑一阵,闪进茂密的树丛中不见了。刁黑子和中村带了两个伪军追进去。突然,扑隆隆一声响,李铁、萧金、武小龙带领游击队员,从三面树丛里一涌而出。刁黑子、中村和两个伪军,在黑森森的十几支枪口面前,举起了手,被俘掳了。
这时,朱大江和陈东风两个黑大个,扛了大斧,跨过吊桥向据点里边走去。站岗的伪军喝问道:“干什么的?”
朱大江答道:“你们不是要人劈木柴吗?乡公所派俺俩来劈木柴的呀!”
伪军把步枪往地上一顿,大声喝道:“来两个人不行,回去多叫几个人来!”
朱大江说:“有多少劈柴呀?两个人足够啦。”说着往前边凑过去。
伪军神气十足地一瞪眼说:“不够!”
正这时,陈东风在朱大江身后一下掏出手枪来,往前一窜,逼上了那伪军。朱大江上去下了伪军的枪,用白毛巾向村头一招,刘远他们带领二十多个队员冲了过来。
这时伪军们在岗楼下边大屋里,有睡懒觉的,有洗脸的,有哼小曲的,突然被游击队员们闯进屋来用枪逼上了,都原地不动举起了手。独有分队副段标举枪要打,被陈东风甩手两枪打去,把他掀了个四脚朝天,死了。
日本鬼子正在屋里擦枪,朱大江率领郎小玉等十多个队员冲过去,把住了门窗,大喊:“缴枪不杀!”鬼子们慌做一团,几个鬼子刚一绰枪,被朱大江他们一阵扫射,爬在地上不动了。又一阵喊话,鬼子们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一个地举着手走出来投降了。这时,刘远和陈东风早抢上了岗楼。上边的一班伪军被他俩用枪逼着,也乖乖地缴了枪。朱大江把日伪军俘虏集合起来,命令他们都脱下军装,派人押走。又叫队员们把日伪军军装都穿起来。突然电话铃响,朱大江过去拿起听筒,捏着鼻子学着刁黑子的声音:“啊,是,是,中队长,我是刁黑子。没有事。过汽车?好,我们一定去巡逻。
保证平安无事。”
这时许凤、李铁带人走了进来,听到朱大江学这种怪声,大家都笑起来。许凤说:“你们快去,这里交给我们。”
公路上一队日伪军组成的巡逻队,打着日本旗自西向东走来。一色簇新的草黄色军装,五挺轻机枪,步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直闪亮。化装日军小队长的李铁和化装伪军分队长的朱大江,走在队伍前边。李铁掏出烟卷来递给朱大江一支,两人吸着烟向前了望着。李铁向前一指说:“看,老朱,慢点走,就等着在这儿干吧。”
“是,太君!”朱大江说着来了个举手礼。
队员们笑起来,他们慢慢地走着。
阳光下,十辆军用大卡车,迎面疾驰过来。车轮飞转,不断地把路上洼坑里的泥水溅起来射向路边。车上的日伪军嘻嘻哈哈地笑着,唱着。
那队游击队化装的日伪军,笔直地朝汽车迎面走来,日本旗在队列前边飘荡着。看看和第一辆汽车挨上了,突然一阵枪声,第一辆汽车司机死了,汽车没有刹住,冲到沟里翻倒了。后边的卡车在五挺机枪扫射下,也停下了。日伪军仓促地跳下车来,化装的游击队已经冲到车边。敌人闹不清哪是游击队,哪是自己人。游击队按计划分成战斗小组和敌人肉搏起来。朱大江抢上汽车,夺过一挺轻重两用马克辛机关枪,向一处密集的敌人扫射着。几十个敌人离开汽车,落荒逃跑。游击队猛追上去。郎小玉敏捷地用跪射的姿势瞄准敌人射击着。刘满仓拚命追上了一个逃跑的鬼子,扑上去一刺刀扎进去,鬼子倒了,可是刺刀再也拔不出来,急得直骂。“拧,拧啊!”郎小玉喊着跑过来。刘满仓拔出刺刀来,才想起鬼子的三八大盖,忙捡起来掂量了一下,向郎小玉啊哈了一声。见郎小玉身上已经背上了三支三八枪,向他一招手,喊着杀声,跟同志们一起冲上去了。汽车附近的敌人都被消灭了。朱大江指挥战士们从车上往下搬运着枪支子弹,最后烧着了汽车。
许凤站在河头岗楼顶上望着,见一群日伪军向岗楼跑来。看看敌人跑近了岗楼,一招手,一阵机枪扫射过去,敌人又卷箔一样往回跑。李铁带游击队追上来拦住了去路。在前后机枪火力的扫射夹击下,敌人全部被消灭了。枣园、韩庄、郭店据点的敌人都冲了出来。摩托车队、骑兵、车子队,在公路上奔驰着。遍野响起了敌人的枪声,四面都是打着日本旗的敌伪军队伍,把河头村包围起来。河头据点岗楼内外,横三竖四地躺着日伪军的尸体。岗楼上火焰喷吐,黑烟腾空。但是屋里院里散乱地扔着鞋子、衣服、家具,空无一人。游击队连个踪影也不见了。
渡边站在一处房顶上举着望远镜瞭望着。只见滹沱河南岸一队穿日军和警备队服装的队伍,打着日本旗,押着一群穿便衣的人,紧挨着谢村岗楼向南走去。渡边也弄糊涂了,回头跟宫本对望了一眼,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胡文玉在旁边挨着宫本立着,也举着望远镜望着,突然他一拍大腿嗐了一声说:“那不是皇军,是游击队!”
“游击队?嗯!”
宫本和渡边又举起望远镜望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胡文玉望望宫本摇摇头,轻轻地用鼻子冷笑了一声,暗想:要依着我,绝不会出这样的事,游击队也早完了。
原来在青纱帐里包围了游击队之后,看看要把游击队四面围住了,不料天将黑又下起大雨来,依着胡文玉要冒雨增加兵力,缩紧包围圈,坚持一夜,不消灭游击队不罢休。可是渡边、宫本却坚决把部队撤回了据点。胡文玉又向宫本、渡边建议,把河头的鬼子小队长中村和伪军分队长刁黑子调回枣园,因为他料定这两个家伙只顾奸淫妇女,就一定会给游击队以可乘之机,现在果然出了事。关于汽车队挨伏击的事,如果听胡文玉的话,出动大批日伪军警戒,也不致如此。心中埋怨渡边这家伙刚愎自用,不肯完全听他。胡文玉越想越趾高气扬,面有得色,对渡边用鼻子笑了一声说道:“太君!又叫这落网之鱼逃掉了!”渡边听了,问了宫本几句,禁不住面色紫红,胡子直翘,一手按着刀鞘,鼻子噗噗地喷气。赵青明白渡边生胡文玉的气了,忙在胡文玉耳边小声说:
“惹不得,老胡。”
六、热烈的心
正午,阳光普照,晴空瓦蓝。野外无边无际的庄稼地,一色金黄点缀着苍绿,已是一片晚秋景象。这时,沿着古洋河堤传来一阵轻轻的独轮车声。一会随着声音来近,从树林里小路上闪出了两个老汉,一推一拉驾着小独轮车,车上载着两口大肥猪,向小宋村村头走来。看看走近了村头的小桥前边,突然从桥旁的几棵大树后边,闪出两个游击队哨兵来。他们持着新缴获的三八式步枪,上着瓦亮的刺刀,向拉车的老人招呼着:
“哎呀,杨大伯,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拉车的杨大伯笑道:“来慰劳你们哪!”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呀?”
“你们走到天边也找的到。瞒的了别人,还能瞒的了你大伯吗?”
“许政委可说啦,什么也不能收哩!大家生活都这么困难,快叫鬼子给抢光了。依我看哪,二位老人家把车子放在这儿,到村里去喝碗水,还推回去吧。”
“你呀同志,你是个小傻瓜。猪肉不好吃啊是怎么的?政委不许要怕什么,有你大伯我呢!许政委她得听我的话!”拉车的杨大伯说着,把小车从小桥上拉过去,扬扬手笑嘻嘻地进村去了。
这个藏在密密层层的树林中的小宋村,今天热闹起来了。围着村头古洋河边的打谷场上,玉米秸、谷草捆码得像一圈圈长蛇阵。到处都是人。干部、队员和村里人一起忙活着,掐谷穗、掰玉米包、翻场、扬场、拉着碌碡轧场,嘻嘻哈哈有说有笑。推小车的老大伯从场边走过去,场上的人们向他们打着招呼。一进街口,就见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从西街口走进三个担挑子的人,也是送慰劳品来的。街上的人说笑着,迎接着他们,个个脸上充满了笑容。人们欢喜的不光是打了胜仗,更叫人高兴的是游击队员一个也没有伤亡。两位老人把小车推进一个大梢门院一看,挑担的、背筐的,里面都是盛的肉呀、菜呀、白面呀。十多个送东西的老乡,正围着小队的事务长辩论哩。事务长一面给人们往大粗磁碗里倒着开水,一面解释着。见老人推小车进来,忙叫道:“快来歇歇吧!老大伯,来喝碗水。非常感谢你们的好意,可是东西不能收。许政委有指示,不许收慰劳品增加人们的负担。”
“你说这个就显着疏远啦。告你说吧,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不用你管,俺们找政委去!”
人们半嗔半恼地拉着事务长,推推拥拥地往外走去,又说又笑地议论着:
“听说地区队也在北乡里打了一个胜仗呢。”
“是啊,硬碰硬跟鬼子一个扫荡队打了半天哩。看,这不是地区队的伤员下来了!”
街上一阵乱哄哄的,村长那嘶哑的嗓子着急地呼喊着,一群人跟着他奔跑着,好像在急着集合人哩。担架队进村来了,一副跟一副,有七八个伤员,放在街上。换抬担架的人还没有集合齐,纷乱地嚷叫着。
许凤正看着陈东风、刘满仓比赛给群众往家扛粮食布袋,谁也不服谁,把装满粮食的布袋往肩头一抡,扛着就跑。人们又笑又嚷:“力拔千斤,真是哼哈二将啊!……”忽然,几个区村干部急急地跑来,扬手喊着:
“政委,快去看看吧!打人哩,押送担架的同志打人哩!
……”
许凤才要问是怎么回事,就见区民政助理员呼哧呼哧地跑了来,向许凤喊着:
“简直是军阀作风!这个同志太岂有此理,打了村长,连我也打了,还骂我是老不死的……”
许凤吃惊地问:“为什么?”
“嫌换担架耽误了时间,嫌向导找慢了,反正都不对。还在村公所闹哩。”
“为什么大白天急着送?暴露了目标不毁了吗!”许凤说着急忙向村里走去。一进村公所院子,迎面正碰上一个壮壮实实的黑红脸大个子战士,提着皮带,横着肩膀往外走哩。一见许凤,暴躁地嚷叫:
“你们管着干什么的,要几个抬担架的都不给!”说着挥舞着皮带直奔许凤跟前来。
许凤气得竖起眉毛,正面迎上去站下严厉地问道:“你是八路军吗!哪一部分的?”
那人举着皮带的手突然垂落下来,嘴动了动没有答出声来。
许凤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严肃地指着他说:“束上皮带,把衣服扣子扣整齐!”
那人规规矩矩地照办了,呆呆地立着,脸上淌下了汗珠子。这时萧金也带了几个队员走进来。许凤看着那人说道:“担架不用你送了,我派人替你送去。你要留下检讨你的错误。”说着回头对萧金一挥手说:“关他禁闭!”
“是!政委。”萧金答应着过去下了那人的枪,两个队员持枪押着那人就走。
那人慌了,结结巴巴地恳求:“政委,放我走吧,我回去一定检讨。”
许凤平静地说:“现在就叫你去检讨,去吧。”又对萧金说:“萧指导员跟他好好谈谈。派人照顾伤员,换换药,天黑了再送走。”
萧金带队员押着那人走了。
许凤转身出来,来到小队住的院里。院内一片笑语声,人们在来来往往地搬运枪支、弹药、军毯等胜利品。
当院一排摆着十挺机枪、五个掷弹筒,崭新崭新的。
“快点,小伙子们,快点!”曹福祥抹着小胡子指挥着。“兰式①六十,三八式一百零二。”他嘟哝着往小本子上记着枪支的数目。
李铁把各种枪支分成几堆,和县大队的人交代着。朱大江恋恋不舍地抚摩着旁边那挺马克辛机枪,微笑着说:“可爱的小家伙,跟着我你抱不了屈。”
曹福祥撅着小胡子冲朱大江看了一眼说:“甭想私人拉拢,它有主啦!”
朱大江急问:“有主啦?给谁?”
曹福祥说:“送给地区队啦!”
许凤笑着说:“是这样,老朱同志!这一回你得咬咬牙啦。”
李铁走过来爽朗地一笑说:“咬牙干什么,要枪要人不是吗,敞开!要多少给多少。”
“对,不用咬牙!”朱大江指着机枪说,“把我跟马克辛一块嫁给地区队吧!我真舍不得离开它呀!”
满院子的人都哄笑起来。
①兰式:即石家庄造步枪。
郎小玉拾掇着弹药,和一个队员指手划脚地说:“有了这些好家伙,郭店据点王金庆个狗日的再骂咱们,就削他一梭子!”
许凤看着郎小玉笑笑说:“你们给伪军去上大课,骂过街的吗?”
郎小玉一直身立正了说:“是,政委,骂过三四回。”
小曼在旁边插言道:“小玉,骂的挺热闹吗?”郎小玉说:“嗬!热闹极啦。昨天跟郭店的汉奸还骂了呢。朱队长给他们讲话,他们不听,又骂街又打枪,真把人气坏了。我们就骂啦:汉奸,日你们亲娘!”
李铁摸一下他的肩膀,笑着问道:“朱队长骂了没有?”
郎小玉说:“原先,他不叫我们骂,可是后来气极了,他也骂起来啦。”
朱大江在旁边哈哈地笑起来。
李铁问道:“他怎么骂?”
“他说,王金庆你狗日的有种滚出来!他们打枪,我们也打枪,就这样。”
许凤冲朱大江笑着说:“是么,老朱同志,这个办法不大好使吧?”
朱大江嘿一声笑了,用大手摸拭着胡子摇了摇头。郎小玉分辩说:“真气人哩,好几个据点的伪军都不这样,就是那儿特别顽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