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凤嗯了一声说:“这样不但影响不好,也没有解决问题吧?”
“你说的很对。政委,我也知道骂街解决不了问题。”郎小玉一吐舌头,随后立正说,“政委,我带班去啦。”
许凤说:“好,走吧!”
他们目送郎小玉走出去,都忍不住笑了。江丽早进来了一会儿,听郎小玉说的话,憋不住格格地笑起来,说道:
“问题就在这儿,对伪军的宣传工作,单单依靠喊话,是不够的,特别是对大据点更不好办。”
许凤一把拉住江丽说:“你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蹓进来啦?”
江丽笑道:“我串了好几个院子找你们,从西邻院里进来的。你们光顾看机枪了,眼里就没有人了。”
许凤笑着拍了她一下脊梁说道:“你怎么也学的说话这么刺人了!宣传会议开的怎么样?走,到屋里去谈谈。”
干部们簇拥着江丽往屋里走着,江丽兴高采烈地说着:
“会开的挺好。就是咱们找到的那油印机,县委宣传部不叫送去。叫我们在这边找个村,安排一个秘密印刷室。万一平大路那边环境坏了,县委的小报社就转移到这边来。”
秀芬这时也从外边跑回来,追上来扶着江丽抢着说:“那好,就用张村咱们那个秘密会议室吧。”
许凤点点头说:“对,是个好地方,有黑屋,有地下室,再把大门垒起来就更严实了。”
大家来到屋里坐下,江丽望着许凤说:“宣传部刘部长说,叫我负责编写几份对伪军的宣传品,来配合敌工部出版给伪军看的小刊物。他说咱们这里又有油印机,编出来就近请你看一下就印,不必送给他看了。”
许凤忙答应着说:“好吧。地委对目前任务有什么指示没有?”
江丽高兴地说:“现在整个冀中都恢复了地方武装啦,正在全面地展开对敌伪军的政治攻势。武装斗争也挺激烈。地道也都普遍开展起来了。地委指示我们进一步大刀阔斧地组织青壮年突击挖地道,大胆地发动游击队、民兵进行武装斗争和政治攻势,叫敌人在夜间不敢出据点。这次会专门研究政治攻势和瓦解敌伪军的工作。要发动群众一齐动手哩。等开会详细传达吧。凤姐,还有一个要紧事告诉你,周政委今天到地委去开会,路过这村,要你等着他,谈谈工作。”
许凤点头答应着。这时外边喊叫开饭了,大家嘻嘻哈哈地跑出去,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大饼肉菜。饭后,许凤主持开了区委会。县大队派一个中队来接收了战利品。送走了地区队的伤员,小队也走了。黑夜降临,悬在天空的月亮立刻撒下霜一般的银光。村庄静下来,只听到遍地都是唧令唧令的秋虫的叫声。曹福祥去布置征公粮,带干部出发了。许凤留下李铁、朱大江、江丽、秀芬、萧金、小曼,等着和周政委谈了工作再走。几个人在村边等了一会儿,就见周明跟通讯员张少军急急地走来了。
周明和几个人一一握手笑道:“祝贺你们打胜仗!看样我来晚了,没看上你们的胜利品。”一面走着又对许凤他们说:“你们干的很好。大队和别的小队也都打了仗,可没你们这样大胆。我想了解一下,你们准备下一步怎么办。”
说着来到屋里坐下,周明吸着烟斗说道:
“谈谈吧!”
许凤笑道:“我们的意见有点分歧哩。周政委来了正好,给我们解决一下。”说着向李铁、朱大江示意道:“你俩先说吧。”
李铁用胳膊撞了一下朱大江,道:“老朱同志提出来的意见,我是同意的,叫老朱说吧。”
朱大江这两天叫胜利冲的心高气壮,禁不住喜形于色,立起来一手插腰,一手比划着说:“政委!我们有个更大胆的作战计划,可是需要县大队和地区队配合,希望政委支持我们。”
接着比手划脚地讲了一大套。
李铁忍不住插上去说:“我同意这个计划!趁青纱帐期间大干一场,一口气先把韩庄、郭店、谢村、瓦窑四个据点拿下来。”
周明见萧金在一边沉静地抿着嘴笑,忍不住指着他问道:“啊!萧金同志,听说你是个呱呱叫的小参谋,你看这么干好不好哇?”
李铁也指着萧金道:“你光笑不表示意见,不知他肚子里想些什么鬼名堂哩。”
一句话说的人们都笑起来。
秀芬挨着萧金坐着,撞了他一下小声说:
“说话呀,干吗光龇着牙乐!”
人们更大笑起来,小曼靠在周明身边,笑的最响。周明指指她的头道:“你呀,真是只喜鹊!”
小曼一卜楞脑袋,一撇嘴笑道:“政委,你也给人起外号。”
人们又笑了一阵。
萧金冲李铁、朱大江看看,说道:“我还没有想成熟。不过,我是另一种想法。”
周明吐了一口烟对朱大江问道:“你们想采取什么办法拿据点啊?”
朱大江毫不犹豫地说:“晚上摸进去,或者化装袭击。现在我们小队有七八十个人了。我们弹药充足,战斗情绪很高,有据点内部的关系配合行动,再有县大队、地区队配合作战,一定成功。”
周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吸着烟斗,摇了摇头。李铁看着周明的脸色严肃起来了。他最了解周明,这表示他不同意这个意见。心里寻思:怎么说服周政委呢?只要打开局面,群众又恢复了那种自由愉快的生活,人们将多么高兴啊!我们枣园区将获得第一个打开局面的光荣。想着刚要说话,为朱大江的计划辩护,就见周明对许凤道:
“你的意见也谈谈吧。”
许凤坐在凳子上,望着窗户上的月光,沉静地说道:“这样一个计划,表现了高度的革命积极性。江丽同志曾为这个和我做了长篇的热烈的辩论。”
周明向江丽微笑着点点头。
江丽笑道:“是这样,我赞成勇往直前,在摧毁敌人阵地的斗争中巩固自己。”
许凤接住说道:“但是,不能同意这个计划!”
周明眼睛一亮,微笑着故意反问道:“为什么?”
许凤道:“因为这个计划是只从自己方面做了打算,而且只看了一步棋,至于敌人内部有什么变化,敌人要怎么做,就没有认真考虑。这是因为胜利把头脑冲热了。我们必须冷静地考虑我们的计划。”
周明听着点着头,出神地思索着,忽然捂着胸口,很凶地咳嗽起来,简直憋的脸上筋都暴起来了。好一会才止住了,用毛巾擦擦脸上的汗,喘息着。他的脸色苍白的吓人。许凤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才好,忙问道:“政委,你怎么样?歇会儿吧。”
周明一摆手道:“不要紧,你继续说。”
许凤看了看李铁他们又说道:“我们还没有为游击队准备好可靠的根据地,特别是适合部队作战用的地道。游击队又是才恢复起来的,需要时间整训,加以巩固。敌工工作也还没有跟上去。对党员、对群众还需进行冬季反清剿的动员教育。基层组织也必须迅速进行整顿。如果把这一切不当作重要任务去做,那是很危险的。”
周明听到这里点点头道:“是啊,我同意许凤同志的看法。你们要注意,敌人在各地是吃了一些亏,可是敌人已经接受了教训,现在防守的更加严紧了。据点的工事和火力的配备还在加强。而且正在调动兵力,研究办法,准备冬季对我们来一次毁灭性的‘清剿’。我们如果硬打硬拚,当然也可能攻下敌人两三个据点,可是人员的牺牲和弹药的消耗我们是吃不消的。打完了,不等我们恢复过来,青纱帐一倒,紧接着敌人来两三个月的反复的‘清剿’,那时候我们既没有准备好了的根据地,部队又没有来得及巩固,将处于非常不利的地位。所以,现在只能利用青纱帐这个有利条件,适当地抓住机会打击敌人,夺取装备,巩固自己,保持旺盛的士气,积极挖地道建立稳固的根据地。等待各种条件成熟再攻取敌人的据点。因此,你们必须改变这个计划,不然会把整个区和游击队搞垮的。”
大家静静地听着,往本子上记着周明的话,不住深思地点着头。
周明感慨地嗯了一声又说:“下一次县委会将专门讨论这方面的问题。是啊,我自己过去在许多事情上栽跟斗犯错误,也就像你们今天一样,只看到了一面,忘了另一面;只想这一步,忘了下一步;只是根据一时的热情和愿望,就匆匆忙忙地做了决定。要记住,不论什么时候,看问题都要全面。”
“周政委,我明白啦。”李铁、江丽不约而同地说。
周明说:“这很好。我劝你们接受我的教训,多读读毛主席的书,多读一些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书。那样,思想提高了,考虑问题就会更正确了。”说着立起来要走。
许凤说:“好吧,我们一定这样做。”
一面走着,许凤对周明说道:“根据这些日子的斗争来看,胡文玉这个叛徒实在是可恶极了,他的阴谋诡计简直比渡边、宫本还难对付。如果能赶紧设法除掉他,这对我们今后的斗争就有利极了。”
周明点点头道:“对!叛徒这东西就是麻烦,因为它最熟悉我们内部的情况。除掉了胡文玉,敌人要好对付得多!”说到这里回头望望李铁他们问道:“你们说对不对?”
李铁、朱大江他们齐声应道:“对!我们一定想办法先干掉这个叛徒!”
许凤他们送周明走了。许凤还默默地站在门口,望着周明的背影沉思着。朱大江忍不住敲了自己的脑袋一下说:“我真是个老粗!”
七、快语通宵
许凤、江丽、秀芬、小曼跟在李铁、朱大江、萧金他们后面,串着庄稼地里的小路,向张村走来。一路上月光如水,凉风习习,蟋蟀幽幽地鸣叫。擦过高粱稞时,叶上露水珠不断撒到脸上脖颈上,冰凉冰凉的,衣裳也弄得潮湿了。草上的露水把鞋也湿透了。野外十分寂静,秀芬、江丽和小曼提着手枪走在前边。由于战斗胜利,枪弹充足,觉得这苍茫的旷野一点都不可怕。三个人走着,机灵地观察着,一会儿小声说句话,嗤嗤地笑一下。许凤走在后边,心里千头万绪地想着将来的斗争,没有心思说话。甚至还没觉得走了多远,就到了张村村南胡同口。张大娘正在树底下立着等他们哩。一见他们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说着话跟他们走回家去。一进院碰上张立根手里提了一把小镐子,正要跟村干部们一起去地洞里安装那个二层洞的翻口,一见许凤进来,忙凑过去说:“政委,队长,咱们的地下室今天就搞成啦!”
许凤回答道:“好啊,你们辛苦啦!”
李铁从张立根手中抢过小镐,走着说:“我帮你们干一阵去!”
秀芬和小曼跟江丽向后院跑去了。张大娘跟许凤到北屋西间来,给她点上灯,拿了开水来,又说了会儿话才走。
许凤坐在炕桌边,打开笔记本,拿着钢笔要写什么,忽然停下来,用钢笔杆抵住下巴颏沉思起来。正在想着,忽然听见张立根在院里喊了一声:
“政委,你看,挖出宝贝来啦!”
紧跟着一阵脚步声,李铁、张立根每人抱着一大堆东西,走进屋来放在炕上。张立根放下抱着的东西,又连忙跑去挖地道了。许凤一看竟是一大堆书、油印文件和旧报纸。她高兴地一拍掌说:“好,真好!这是谁藏在这儿的?”
李铁说:“可能是军区机关住在这儿的时候埋起来的。”
李铁说着提起大磁壶,倒了一大碗凉开水,咕冬咕冬地喝下去。许凤见李铁挖洞弄的浑身泥土,忙用笤帚给他掸扫着。李铁向许凤点点头说:“来,求求你帮个忙。”
许凤点头跟李铁出来,李铁脱了褂子,光着膀臂,拍打了胸部两下,去端了一大瓢水来递给许凤说:“来,给我冲一下。”他说着弯下腰。许凤在李铁脊梁上把水哗哗地冲下去。李铁两手搓着胸膛洗着脸,嘴里噗噗地喷着水。洗完了他立起来把胸膛擦得红红的。许凤见他那瘦得露出筋骨的身体,胳膊上、背部、胸部三处疤痕,不知他流过多少血呢!就这样一种身体,不知他怎么能有那么多力气。李铁擦着胸部见许凤出神地盯着自己,一笑说:“坚持锻炼对于一个人的身体,真有出乎意外的作用。受伤和生病,有好几次看来是完了,可是我又站起来了。不要看我瘦,可是有劲。”说着一攥拳,只见胳膊上筋肉鼓起疙瘩。
许凤说:“对。可是一个意志脆弱的人,就什么也不能坚持。”许凤感慨地说着,把褂子抖干净了递给李铁穿上。
两人回到屋里,贪婪地翻阅着书报。现在虽已过立秋,屋里还是闷热,两人脸上都冒出汗珠来,可是忘了擦,精神全部钻到书里去了。许凤拾掇着,忽然发现了一本《战争和战略问题》,一本《共产党宣言》,忙在灯下看起来。书里的话真是新鲜又明白。她直奇怪为什么过去读的时候竟没有理解到书里边有这么好的东西。真好像饿急了的人,见了肉包子,恨不能一口吞下去,越看越放不下,越看心里越豁亮。人生啊,世界啊,就像在她面前拨开了云雾,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的了。我们共产党人在为一个多么美好的将来而斗争啊!那时,将从世界上扫除了剥削、侵略、贫困和落后,人们将过着相亲相爱的生活。那有多么幸福啊!世界上能有任何一种事情比这个还伟大吗?还有比这个更值得献出自己的生命的吗?那时候,不知人们将把世界改造成个什么样啊!她脸上焕发着光彩,沉思地眯了一下眼睛。
李铁也在忘情地看着一本书。他一面皱眉,一面大口地吸着烟。烟呛的许凤直咳嗽,用手挥赶着烟雾。李铁一抬头,笑了一下,忙把烟弄熄了,拿蒲扇挥起凉风,立时烟消气爽。
许凤的思想又回到了残酷的现实里。她想起了那些企图灭亡中国奴役人民的日本强盗,那些剥削人的无耻的吸血虫,出卖祖国的人渣子。他们的丑恶面目,在马克思主义的分析下,再也隐藏不住了。这个给人类带来无穷灾难的剥削阶级必须被消灭。她更进一步懂得了侵略战争的真正原因,不过是剥削阶级为了贪得无厌的掠夺。她沉思着,觉得一阵阵凉风吹拂着,解除了身上的闷热。她拢拢鬓角的发绺,继续看着书。她的心在那美妙的幻想里飞翔着。面庞儿浮现出快乐的微笑。
江丽在后院密室里写好了宣传品提纲,叫着秀芬、小曼向许凤的屋里走来,要跟许凤、李铁赶紧商量一下。她一面走着不由地想起李铁来。这些日子跟他在一起很愉快,她觉得李铁是一个真正的英雄。他比传奇里的英雄豪杰伟大得多,崇高得多。他经得起任何考验,能够在风暴中巍然屹立,勇猛前进。他的品质里,没有一点个人主义的杂质,纯净得像一块宝石。他从来也不为个人的得失焦思苦虑。在他心里,除了革命的利益,个人的一切好像都不存在。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同志!要能永远跟他在一起工作该有多好啊!一定得找时间跟他深入谈谈……江丽正出神地想着,小曼一把拉住她叫道:“哎哟!我的江姐,你怎么往墙角上撞啊,心飞到哪儿去啦!”说着笑得前仰后合的。秀芬也扶着江丽直笑,闹的江丽也笑了起来。三个人笑的喘着气,来到许凤屋里。一掀门帘,秀芬、小曼笑着拥到许凤身上,小曼格格笑道,喊声“凤姐!”跳过去从李铁手里夺过蒲扇,就给许凤呼呼的乱扇起来。李铁忙站起来笑道:“来吧,快来,看咱们有多少书啦!”
许凤抬头,微笑着叫她们坐下。江丽一见这么多书,乐得一拍手,拉着小曼在屋子里旋转着跳起舞来。跳了一会,又抓起两本书来翻着,嘴里直嚷:“这下可好了,有了精神食粮了!”
李铁笑着把自己的笔记本递给江丽说:“给我看看。你是老师,用不着客气。干部学习要由你负责抓起来,谁不听话也不行。”
秀芬插嘴道:“那要有人硬不听怎么办?”
许凤一指秀芬笑道:“那就打她!”
秀芬接过去说:“凤姐你偏心眼,小曼也不见得比我爱学习,怎么不打她?”
一阵笑声。李铁又找出一本书翻阅起来。江丽伏在灯下仔细看李铁的笔记,越看越入神。看完了还在托着腮思索着。
李铁放下书问她道:“江丽同志,有什么意见哪?”
江丽抬起头来说:“对我启发很大。你想的很深刻,写的也好。”停了一下,又望着李铁说:“你是什么学校毕业的?”
李铁摇摇头一笑说:“三年小学,别看上学少,挨揍可不少。”
江丽惊异地问道:“为什么挨揍?”
李铁忍着笑说:“我上的是私塾啊。同学里边有一位财主少爷,又大又笨,每天叫同学从家里偷鸡蛋来送他。后来竟敢跟我要起鸡蛋来,叫我把他揍哭了。现在我想,先生可能为这事挨了财主的训斥,就总想法揍我。”
江丽笑起来说:“看你写的东西,我总以为你是大学生出身哩。”
李铁笑道:“看,这就是工人的证据。”说着伸出那粗硬有力的手掌。
江丽也伸出手来一看,却柔滑白腻的像软象牙雕成的一般。江丽笑起来说:“你的手像工人,脑袋可又像知识分子,你要早些能上个大学什么的那就更好了。”
李铁哈哈地笑道:“当然罗,旧社会里只有官僚和财主们的少爷、小姐们才能进大学的。”
江丽一听这话,刺着了自己地主家庭出身,忍不住脸红起来。许凤忙插进来解围说:“不管谁的儿子,坚决革命站稳无产阶级立场,就是好同志。在革命当中,又坚持学习,就更好了。”
李铁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忙一本正经地说道:“许多革命老前辈,在敌人的监狱里,面临着死亡的威胁,还坚持学习哩。我们现在,比他们不知道要好多少倍了。再说,不抓紧点,说不清哪一天江丽同志又要走啦,就没有老师帮助了。”
江丽认真地说:“我不走就是啦。”
李铁笑道:“那可不行,那又影响你当名演员啦。”江丽听了格格地一笑说:“嗬,别讽刺啦,那个思想问题,人家早就解决啦。”
小曼在旁边笑着说:“江姐,你可别解决,环境好了以后,我还要跟你一块去当演员呢。”
几个人笑起来。秀芬也说:“对,我也去!”
说着,朱大江、萧金走了进来。萧金劈头问秀芬道:“你到哪儿去呀?”
小曼忙笑着说:“萧金同志别急,我们把你也带去呀!”
人们又笑起来。李铁忙问朱大江:“情报来了没有?据点里情况怎么样?”
朱大江一挥手说:“放心,情报和侦察员都来了,没有事。
敌人大概还忙着做检讨哩。”
一句话引的大家哄笑起来。朱大江却一点也不笑地问道:
“你们想不想听胜利消息?”
小曼、秀芬忙说:“快说,快说!”
人们都急切地望着他。朱大江说:“县大队的侦察员来了,他说了说这两天的消息,可真叫人痛快。孙队长带了县手枪队进入县城,把鬼子的秋田洋行砸了,弄出了才运来的三十支新驳壳枪。同时又去澡堂子里捉日本宪兵队长坂垣。偏偏坂垣这天夜里没有去,结果他们抓了八个日本娘们,叫店里套上两辆四个骡的大车,把驳壳枪和日本娘们拉了就走。”
小曼着急地问道:“人家城门的岗哨能叫他们出来吗?”
萧金说:“他们说是宪兵队给桑林、枣园日本军官送家属的。岗哨一看果然拉着日本娘们,谁还敢问。”
小曼又急问:“日本娘们怎么着啦?”
朱大江说:“当然放回去了。敌人可恼火了。二百多敌人到河北来追捕他们。可是第二天夜间又叫他们在城关打了日本宪兵队,和一百多敌伪军打了一个钟头,真把敌人气死了。现在县手枪队已经改编为平大路游击支队了。咱们孙队长担任了支队长。他们在河间、献县、交河一线打得敌人蒙头转向。孙队长带了二十多个队员,在河间葛楼跟汉奸王凤岗的扫荡队一个团打了半天。拉锯战三进三出,把敌人打死打伤六七十个,咱们只伤了一个人。”
许凤想了一下十分关心地问道:“打胡文玉的事弄清楚了没有?真的又没有成功?”
朱大江一拍大腿恨恨地骂道:“这个该死的叛徒,可真够狡猾啊!对什么人都提防一手,简直没法接近他。这些日子经他手把枣园的警戒弄得更严了。好几个咱们的秘密交通都叫他捕起来了,怎么化装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他连睡觉也是三四个窝,谁也摸不到规律,所以外边进去打很难。后来咱们就布置里边给鬼子当夫的地下人员想法下手。这两个人还真有心眼,他们观察好了胡文玉在哪个厕所解手,就埋伏在那里,看着是胡文玉进来了,他们就弄死了他,扔在茅厕里了。两个人出来高兴极了。我不大相信那么容易。通过内线一了解,果然弄错了。弄死的是一个鬼子曹长,个子和胡文玉一样,也穿了白衬衣,戴了眼镜。不过从这一回可把鬼子吓坏了。第二天在茅厕里边发现了鬼子的尸体。敌人气得把那个茅厕拆了。听说以后鬼子黑夜上厕所都是集体去。还打着手电筒,端着刺刀。到了厕所,先武装侦察一番,然后轮流担任警戒,排队拉屎。”
人们听着都笑起来。小曼笑得肚子直痛。
人们出神地伸了脖子听着,兴奋地微笑着看着朱大江,把什么都忘了。朱大江一笑说:“我说完啦,该问问你们在谈什么哪?”
许凤说:“先是谈学习,后来就随便谈起心来了。你要不急着睡觉,也坐下谈谈吧。”
朱大江摇摇头说:“够啦,睡了几个月,再睡要把脑袋睡扁啦。”说着坐下,看看江丽,笑了一下说:“要是这样,我早就有个问题想跟江丽同志谈谈呢。”
江丽说:“好,那你就说说吧。”
朱大江沉思地咳嗽一下说:“这几个月我躺着净想,人为什么偏要打仗呢?到人家国里来杀呀,烧呀,抢夺呀。要是自己生活有困难的话,就和和气气地来商量一下,咱们也不是小气鬼,尽量帮一手是毫不在乎的。何必非这样不行呢?”
江丽笑道:“敌人来侵略咱们,并不是因为他生活困难。相反的是因为他们国家里的统治阶级钱太多了,他们越多越想多,恨不能把全世界都成了他的。他们到处掠夺、屠杀,想占有一切。他们这些老财们互相之间钩心斗角,阴险奸诈,整天价生活在恐怖、不满、仇恨和残杀当中,把人民看成他们的敌人。你要向他退让,他可以连你吃掉,也不会感谢你一句。”
萧金一拍腿说:“对!这正像我们村那个卖油的一样,天天盼着老天爷下个天大的雹子,一下把地上的人都砸死,光剩下他自己和皇姑。后来倒是他自己在大洼里被冰雹砸死了。”
朱大江一拍大腿,唉了一声说:“人,是多么自私自利呀!”李铁正要说话,一看许凤也张嘴要说,忙让她道:“你说,你说。”许凤笑笑,脸色逐渐严肃起来说:“这话应该说清楚,说人是天生的自私自利的动物,这是缺乏阶级分析的眼光。自私自利,这是剥削阶级的本性。剥削阶级把这种反动的阶级本性说成是人人都有的,来为自己的丑恶辩护,并且尽量把这种毒素传染给劳动人民。其实在世界上,劳动人民是最可爱最宝贵的。他们没有自私自利之心,他们创造着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为人类创造幸福的生活。我们能说劳动人民是自私自利的吗?”
朱大江忙摇手说:“哎,我也是这个意思,不过嘴太笨,一下说不出你这么多来,没有分清楚就是了。”
人们笑起来。江丽点点头说:“正是这样,一个人的价值也正是以他为人民的贡献来衡量的。这些年我不断地这样想:人为什么活着?快乐在哪儿呢?我想猪的兴趣是吞到一口猪食,狼的兴趣是吃到一口肉,猫的兴趣是吃到一条鱼或一只老鼠。而人呢,则是要进行革命,发现宇宙的秘密,在大地上创造出奇迹,一句话,要为集体而活着。当我们能够为集体创造出一点成果,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责任的时候,就是再苦十倍也是快乐的,甚至献出生命也毫无遗憾。反之,你吃的好,穿的好,对人类毫无益处,也不过是一架消耗劳动果实的机器而已。”
朱大江摇摇头说:“好家伙,你满口的名词真叫人难懂啊!”
人们又都笑起来,弄得江丽脸上飞起红潮,好一阵不自在。他们这样纵情地说笑着,连鸡叫都没有听见。看看窗户已经发白,许凤忙吹了灯说:“快去吧,不知不觉说了个通宵。千万注意敌情。如果敌人不出来,下午还要传达一下周政委的指示,重新安排咱们的计划呢。”
大家点头答应着各自走出去。江丽拉住许凤、李铁说:
“别走,宣传品提纲还没讨论呢。”
八、狂欢之夜
秋风萧萧,夕阳西下。连经两夜寒霜,原野上已经褪尽绿色。但见树林枝杈光秃,黄叶随风翻舞。掩护游击队活动的青纱帐倒了,只剩下黄色的高粱地,形成稀稀拉拉的方块。别的庄稼都割完了,露出一眼望不到边的耕过的平地,残酷的寒冬眼看就要来了。这几天区干部和游击队依靠新挖的地道和秘密堡垒户,躲过敌人的报复扫荡,正在准备迎接敌人的冬季“清剿”。许凤忙着总结工作,计划冬季对敌斗争,就叫李铁先去审查一下江丽起草的宣传品草稿。李铁从小队上回来,就往后院来看江丽。江丽根据和李铁、许凤谈的内容,一夜没睡又连着写了一天,写出了十种宣传品,把眼睛也熬红了。正在写最后几行字,李铁走进屋来笑道:“哈!你这反对别人熬夜的人,也不分昼夜地搞起来啦。”李铁说着,放下驳壳枪,向她身边走过来。
江丽一面疾速地抄完最后几个字笑道:“这叫上行下效嘛。”说了立起来,伸开双臂打了一个大舒展,把稿子整整齐齐地递给李铁,惺忪着有些浮肿的深灰色的大眼睛,松了一口气。虽然有些头疼,但紧张工作后完成任务的愉快,使她脸上充满了笑容。她打了一盆凉水来洗着脸。李铁把稿子放在桌上,正要坐下看,一歪头发现江丽的脸色白得像雪一般,不由地问道:“江丽同志,你不舒服吧,看你的脸像有些浮肿啊!”
江丽笑笑说:“不,人家这是胖啦。”
李铁摇摇头,走到她身旁,拿起她的一只手,用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按了一下,一个小窝陷下去,好半天还不起来,李铁嗔了一声说:
“见鬼!有这样的胖。你要休息一下,明天叫立根同志给找个医生来看看。要注意多吃东西,勤锻炼身体。”
江丽说:“嗬,我跟秀芬快学会一套花拳啦,垮不了就是啦。”
李铁又叮咛道:“不许把身体搞坏,立刻去睡一觉,听到没有?县委有好多东西,还要拿来在这儿印哩。”
李铁指了她一下,说着走到桌子边坐下,才说要看稿子,又立起来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江丽说道:“这是叛徒胡文玉叫联络员捎出来的,信的内容是这么恶毒,又故意捎给我看,我真恨不得立刻砍他一千刀才痛快!”
江丽接过信来打开一看,只见上边写着:
江丽贤妹如面:
前信拜读,不胜感激,对你的帮助终生难忘,不过你千万保密,不然必遭李铁之辈的毒手。你想他们那些穷光蛋乞丐之流,一旦得势怎能容得下你我这样出身的人!知识分子最多不过为他们利用一时而已,终归是没有前途的,如站脚不住,就早打主意,我设法接你来枣园,再图回北平之计好了。心心相印,同气相投,纸短情长,容后面谈。
又:读后千万烧掉。
兄胡文玉
江丽看了直气得两手发抖,脸色青白,咬牙大骂一声:“这个该死的叛徒!”说着把信哧哧地扯了个粉碎,仍不解气,指着枣园骂道:“早晚有那一天,你非吃我十颗子弹不可!你这个叛徒,你以为别人都像你一样是反动阶级的孝子贤孙吗?
你想错了!”
原来胡文玉为了破坏党的团结,卑鄙恶毒地进行挑拨离间,这些日子通过联络员给区里的干部写了好几封信,并且故意把这些信不直接送到本人手里,而送给了别的人,以达到恶意中伤的目的。江丽是斗胡文玉最厉害的一个,所以胡文玉特别要污蔑她。区委发现了这一情况后,立刻识破了这个叛徒的阴谋,号召全体同志更加紧密地团结一致。
李铁走过去扶着江丽的肩膀笑道:“生那么大气,就中了他的诡计了。他达不到挑拨离间的目的,也叫他达不到气病你的目的!等着咱们用枪弹回敬他吧!”
江丽和李铁四只手用力紧紧地握着。她看着李铁那友爱而又光明磊落的眼神,感到了说不出的快慰和兴奋。她笑了,坚决而有力地说:
“对!不中他的计!”
李铁爽朗地笑道,推她到炕边叫她休息,自己回到桌边坐好了,卷支烟卷吸着,看起稿子来。他大剌剌地用红铅笔在稿子上划着。他划一下江丽心疼一下。李铁又停下来思索着。
江丽解开蓬松的长发要梳头,秀芬跑进来说:“江姐,来,我给你梳。”说了坐在江丽身后用篦子给她梳起来,江丽歪头看着李铁,注意他看稿子的态度,心里在盼着他的赞许。她想:李铁一定说:“好,不知道你能写这么漂亮的文章哩。”她自信这是有根据的。因为自己从小在学校里,作文总在九十分以上。参加工作后,写过好多篇通讯,在《冀中导报》上发表了。在文工团里写过歌词,编过活报剧,谁都说好。何况李铁同志是个工人出身,每次在一起总是找机会向自己学习文化呢。她又回想起前两天李铁向自己学习使用标点符号的时候,睁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简直像个小学生,实在有点好笑。她一面想着抿嘴笑着,拿过镜子照着摸着脑后的圆髻。秀芬用毛巾给她扫扫落在肩头的发丝,搂着她挨着脸往镜子里看。院里冬一声,小曼从梯子上跳下,跑进屋里来。她提来一小篮热气腾腾的蒸山芋。一进屋,叫着江姐把篮子递过去。秀芬掀开沾布,从小盆里拣了一块又红又干净的山芋,一下放在江丽的手里,烫得江丽哟了一声,赶紧放在桌上,吮了吮手指头,又拿起山芋,一点一点往下剥皮。小曼格格地笑着把山芋篮子放在李铁面前的桌上,冲李铁嗯了一声。李铁点头一笑,伸手抓起一块,连看也不看,就连皮吞吃起来,好像他的手对滚烫的山芋,毫无感觉似的。小曼笑着,把屋子打扫了一气,点上蜡绳拉着秀芬噗隆噗隆地钻到黑屋里去拾掇油印机去了。李铁吃了山芋,用手巾擦擦手嗯了一声,向江丽一点头。江丽凑过去,李铁指着那稿子说:“你写的文章很好,也很快。”
江丽听了一笑。李铁立起来,拿起稿子掂量着,皱起眉头说:“还要大加修改,这样不能用。”说了把稿子放在桌上,掏出烟末,迅速地卷了支烟,打火吸着。江丽一听,一下子凉了半截,沉下脸来,不言语了。李铁吸了几口烟说:“简单地说,是因为你忘了是写给什么人看的。”
江丽惊愕地望望李铁,把稿子拿起来,默默地翻阅着。李铁走到门口向外看了一下,回来站下继续说:“光靠大道理,是不能说动伪军的。应当把他们最关心的切身的事情,最怕又最想知道的事情写进去,用实际的例子给他们指出两条道路,两种前途。”李铁说着从桌上拿过一张纸,递给她说:“这是我想的宣传品要点。你要认为可以,就参考着再搞一遍。
我到分区电台去一下。”
“好吧!”江丽没有看李铁的脸,看着纸上李铁写的那飞手舞脚的字,烦闷地回答着。这时屋里已经昏暗了,忙打着火点着油灯。
李铁挂上驳壳枪走出门口,又探身回来说:“这样,你先睡一觉,吃点东西,明天再弄吧!”说了望了江丽一会儿,想说什么又没说,回头大踏步走了。
江丽在灯下抱着头坐了一会,回身躺到炕上。浑身像散了骨头架子,出了一口长气,心里好生难过。自言自语地说:“不行,不行,我怎么连这点事也做不好了呢?”她一难过越发头疼得厉害起来,太阳穴蹦蹦直跳。
小曼从黑屋里钻出来叫着:“江姐,都弄好啦,快去吃完饭回来再干吧。喂呀!怎么啦,又头疼了吧?”小曼说着跑过来,爬上炕摸她的头。秀芬也跑来,偎着她问长问短。江丽只捂着脸不做声,好一会才说:“你们先去吃吧,我要睡一会儿。”江丽怕她俩看见自己的泪痕,忙推开小曼的手,拉过夹被来把脸蒙上。
小曼说:“好吧,我去叫娘给你做点好吃的送来。”说了拉着秀芬冬冬地跑了。
江丽见她俩走了,唉了一声,气得捶着自己的头。反正睡不着,她索性爬起来,走到院子里,坐在一个板凳上。一弯月亮爬上了房角,静幽幽的银光透过稀疏的槐树枝,照在地上。一阵微风,几片残余的槐叶悄悄地飘落下来,落到她的头上,身上。墙角里一个蟋蟀唧令唧令地叫着。她疲乏地呼出一口气,心里刚怨自己不中用,猛然间想起了张俊臣学文化那回事。有一次,江丽一下教给他二十多个生字。第二天早晨,江丽起来看见张俊臣还坐在那里一股劲写着呢,大概写了整整一晚。他不好意思地对江丽笑笑说:“我一下一下不停地凿,能把最硬的花岗石凿成个石狮子。世界上没有凿不动的东西!就看你是不是比它硬。”想到这里,江丽心里热了一下。李铁说的话,宣传品的题目,又在脑子里反复活动起来。她抱着头苦想了好一会儿,“嗐”了一声,猛然立起来,回到屋里坐在灯下,又看起自己的稿子和李铁写的提纲来。果然越看觉得自己的稿子越空。她沉思了一会儿,脑子突然明朗起来,一连串的新鲜字句涌现出来了。她顾不了头疼,拧了一条湿手巾箍在头上,迅速地写起来。风大了,吹起落叶,在院子里旋转着簌簌地响。她以最快的速度写着,忘掉了身边的一切。忽然听到一阵笑语声。江丽忙走到屋门口一看,梯子上一个人正往下走,一看是许凤一面下梯子一面高兴地喊:“小——江!”离地还有四个梯级就张起胳膊往下一跳,像燕子般飞落到地上,张着胳膊跑进屋来。她把江丽搂起来,又跳又扭,不住地格格地笑。江丽给弄得莫名其妙。这时,梯子上一个跟一个下来了一群人,张大娘和小曼、秀芬也端着饭来了。李铁手里举着一叠纸,大家围着他,跟着他,挤挤拥拥地来到屋里。李铁笑容满面地大声说:“同志们,告诉你们个好消息,苏联红军在斯大林格勒打了一个大胜仗。到十月十四日,四十八天苦战,歼灭德国鬼子三十万人。”
“哈哈!……苏联红军万岁!”
“这一回法西斯可快完蛋啦!”
“打完德国鬼子,红军准来帮咱们打日本帝国主义!”
“那当然啦!”
大家快乐地手舞足蹈起来。李铁拉了江丽一把,递给她一个纸包说:“喂,快吃,这是治头疼的药。”
江丽一笑,从李铁手里接过药来,一下装在衣袋里,只顾和小曼拉着手跳啊跳的。大娘忙去拉江丽说:“快吃吧,面条要凉啦。”
江丽急急地说:“等等,等等嘛!”
李铁又拿出一叠纸说道:“这是分区电台今天收到的延安《解放日报》社论,是为了庆祝斯大林格勒大胜利写的,谁来读一下?”
江丽一下夺过去说:“我来读。”她兴高采烈地读着,大家静下来听着,乐的眉开眼笑,你瞅瞅我,我瞧瞧你。李铁在桌上铺开一张白报纸印的苏德战场地图,用红铅笔在上面按着旧箭头,向前画出又粗又红的新箭头。读完了,大家又一阵喧哗,夹杂着愉快的笑声。他们简直毫无顾忌了,一时都忘了什么保守秘密,纵情地大声说笑起来。小曼拍着掌在当屋又拉着秀芬舞起来。这喧哗声简直轰轰地震动了全村。秀芬喊着:“要立刻把消息印出去,叫全区全县的群众都知道!”“对!我保证今天夜里刻出来。”江丽高兴地一跳说:“快拿过钢板蜡纸来。”江丽说着把头上的毛巾勒紧了一下,挽了挽袖子。
“吃点再弄,都凉啦,你这个闺女呀!”
大娘皱眉说着,端着一碗热面汤,追着江丽。
一、残酷的考验
青纱帐一倒,敌人又增挖了几条封锁沟,把滹沱河的水引进来,这样枣园区就四面被封锁的严严实实的了。公路上敌伪军、棒子队不断地昼夜巡逻。敌人的活动疯狂起来。枣园据点从城里增来二百多敌伪军,又在酝酿着一种毒辣的阴谋了。渡边、宫本把齐光第、胡文玉、赵青和伪军大队长张木康、王金庆叫了去,说清水师团长要渡边部队在枣园区做一个“清剿”的试验地带,所以叫他们来商量一个有效的“清剿”办法。齐光第主张挨村突击,展开自首运动。张木康主张先把游击队消灭。胡文玉阴险地一笑说:“我和赵队长商量了一个办法,能一举三得。”
渡边、宫本忙叫他说出来。
胡文玉说:“共产党八路军有个秘诀,就是依靠群众,把群众比作水,军队比作鱼。现在我们在‘非治安区’把群众都给抓起来,”他说着两手一抱,“叫鱼离开水。这样,第一可以大规模地搞自首运动,既快又有效;第二情报坐探也好建立,地道也容易破坏;第三游击队失去依据,不得吃不得休息,得不到情报,自然就成瓮中之鳖,不久这里就可以变作模范的‘治安区’了。”
胡文玉说了以后,和赵青互相小声交谈着。渡边耸了耸小黑胡子,用铅笔指了一下胡文玉,用笨拙的中国话说:“你的好的,主意有的。”
赵青接着说:“再利用以上行动,造成一个诱敌深入的办法,这样就会一下子迅速地全部地消灭游击队。”
渡边、宫本、张木康高兴地笑了。齐光第忌妒地耸了耸鼻子。胡文玉在地图上比划着说:
“要想消灭他们,必须诱使游击队离开有地道的村庄。我们抓捕了大量的干部和群众之后,在郭店设一个集中营,严刑拷打他们,同时表面上故意放松警戒。我很知道许凤、李铁、朱大江他们的性情。他们见大批群众被捕,受到拷打,一定忍受不了,一定去攻击这个地方。等他们进入郭店之后,我们悄悄地来个十面埋伏,叫他们上不能升天,下不能入地。他们就是插翅能飞,也逃不过这一关。”
赵青见渡边、宫本听了沉思不语,便得意地一笑说:“情报嘛,别发愁,我在游击队里还留着一个根儿哩,我想这是用他的时候了。”
宫本听了高兴得连连地点头。渡边哈哈大笑,拍了赵青一掌,咬牙叫道:“就这么干的!”
渡边拿着红铅笔,在地图上圈着马上要突击破坏的村庄。一连圈了许多个村,圈到张村,他那小胡子动了动,放下了铅笔。张木康露出怀疑的神气,宫本看出他的意思,阴险地笑了一下说:“如果这一着不成,下一步就等游击队到这里去,明白吗?”
于是这群刽子手互相看着大笑起来。
残酷的行动开始了,刺骨的寒风卷着落叶和尘沙,在这茫茫的平原上号叫着。枣树林伸着光秃秃的坚硬的枝条,迎风发出悲切的呼啸。大封锁沟里的浑水浮着烂草、泡沫、冰块,互相拥挤着,撞击着,滚滚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