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小玉走到小宋村附近黑糊糊的树林边上,就听得大树后猛喝一声:“口令!”郎小玉听出是队员蔡二来的声音,正要躲着他,忙回答了口令,沿着小路直向村里走去。蔡二来却跑到前边截住他,结结实实地攥着他的手腕小声说:
“你快把小钱夹还我!”
郎小玉今天可真生了气。本来两个人很好,郎小玉作战得了一支日本金笔也送给他用了,可郎小玉拿了他这么一个用布缝的小钱夹,他就非得要回去不可。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不过是在上边绣了一朵荷花,一对鸳鸯罢了,一点也不稀罕。前两天小玉见二来独自在树下拿着左看右看,正好自己给政委管着粮票没个东西盛,见这钱夹正好用,一把就夺过来。二来拚命追他要夺回去,小玉跑到胡文玉屋里去,二来没敢再追他。现在碰上了,二来又要这个小钱夹。小玉生气了,就偏不给他。心想:“你也太小气了。你不过从家里拿来这么个东西,有什么值得这么急。等我离家近了去和姐姐要一个,你这蠢钱夹我看都不看!”他哪里知道,这个钱夹却是蔡二来的命根子,他口头上说是从家里拿来的,实际上却是高村大地主张扒灰的三女儿送给他的。因为小队常在高村住,蔡二来被那女人勾搭上了,两人越来越热乎。他明白这事一暴露就得受处分,因为群众都知道那女人有汉奸嫌疑,万一在这个钱夹上边露出来,那怎么得了。蔡二来不能和小玉明说,只是使劲按着小玉去掏口袋,小玉就搂着不叫掏,两个人悄没声地在地上厮滚起来,直到那换岗放哨的队员刘满仓走过来,才用那铁钳子似的大手把他俩拉开,两个人还呼哧呼哧地要往一块抓哩。刘满仓比他俩高一头,像个大熊似的当中一站,问明白了怎么回事之后,瓮声瓮气地说:
“小玉同志,一个破钱夹什么了不起,给他!”
小玉这才气忿忿地掏出钱夹里的东西,把钱夹往地上一摔道:
“谁稀罕你这行子,小气鬼!”
蔡二来急忙捡起来塞在口袋里,立刻又去哄郎小玉,笑哧哧地拍着肩膀只拣好听的说。小玉撅了嘴直往前走,一句话也不答。两个人刚走进小队住的院子,迎面碰上高个长脸大下巴的队员葛三慌慌张张地走出来,一把拉住蔡二来道:
“朱队长正要我去找你哩,你来得正好,咱俩快走吧。”
蔡二来懵懵懂懂地问道:“干什么去呀?”
葛三嗐了一声说:“听说侦察班长武小龙同志在平大路附近牺牲了,队长叫咱俩连夜去调查清楚,把情报取回来。”
郎小玉一听这话立刻从头顶凉到脚跟,又好像用刀子捅了心窝一下,登时天旋地转,两眼扑簌簌流下泪来。呆立在旁边忘了有多久,一看蔡二来和葛三早已走了。
这武小龙在小队里简直是大家的心上人。碰上危险,他会帮你想出办法,你要苦恼,他会想法子给你带来快乐。他是个杂技班出身的青年,一举一动既滑稽又风趣,大家给他起外号叫孙猴子,谁都愿意跟他在一起。每天晚上要是见不到小龙,大家总要互相打听:小龙同志为什么还没回来?郎小玉到队上来了之后,武小龙天天教导地、帮助他。一次打仗突围,郎小玉掉下房来摔昏过去,武小龙挟起他边打边跑,从虎口里救出他来。郎小玉和武小龙真是同生死共患难的兄弟,一听说武小龙牺牲了,怎么能不悲痛。郎小玉沉痛地走到院里,只见队员们在敞棚里,静静的都在为武小龙牺牲的事难过哩。有几个队员还不住地抽泣。队长朱大江来到门口向队员们望了望,黑虎着脸说:
“坚强点!你们又不是小姑娘!”
敞棚内一片静默,队员们都不作声,有的没事找事地动手擦起枪来。朱队长立着看了一会儿,拿起一支枪来对着灯光检查了一下,回身就走了。郎小玉见胡文玉还不回来,就要出去接他。这时,听着队员们噢的一声欢蹦乱跳起来,郎小玉跑过去一看,来了一个汗水淋淋满面笑容推着自行车的青年人,不是武小龙是谁!队员们围上他,村干部和群众也围上他,七言八语,几十只手一齐上,把个武小龙东拉西扯,争着问长问短。武小龙笑着只顾向四面哼哈答应。虽然疲乏不堪,他那瘦削的瓜子脸、滴溜溜的大眼睛也总是十分精神,手脚也总是那么干净利落。
朱队长过来说:“好啦,好啦,快叫他吃了饭,还有任务哩。”说着在武小龙脊背上冬的砸了一下,亲热地嘿了一声。武小龙向朱队长一咧嘴做了个鬼脸,用手接过炊事员递给他的两个饼子,耍了几个花儿,变了个戏法,引得围着的人们一阵哄笑。
武小龙一面吃,一面说着他遇险的经过:
“我一溜顺风把车子蹬的飞快,闯进村去,正扬扬得意,一看满街都是鬼子伪军。我灵机一动,就近钻进了一个过道。刚走进一个院里,嗬,真是无巧不成书,出名的傻宽就哈哧哈哧地张着大嘴跟着跑进来了。我一想坏了,他一定把敌人给引来了。去年夏天我就碰上过他一次,差一点送了命。那一次也是我刚钻了苇坑地,他也钻了进去,亏我多个心眼,偷偷地离开了他。一会儿敌人在外边大喊:‘出来!人家都出来了,说你哩!’傻宽扑隆往起一立,插着腰说:‘出来就出来!怎么样!?’他走出苇地一看,就他自己一个,一摇头嚷着说:
‘真他妈胡弄人,他们不出来,我还得回去!’”
大家听到这里忍不住大笑。武小龙咽下一口饼子,又说道:“他这一下不要紧,害得我钻到水里,整整泡了一天。这一回他又来了,我忍不住抱怨他道:‘傻宽,你又来啦!’
“傻宽挺有理由地说:‘我每次一看见鬼子汉奸,两条腿自己就往前跑,我想停也停不下,一直跑到被忘八日的们抓住为止。真他妈的,我哪一次跑也准有汉奸们追,真是气人。你想想,抓就抓吧。我叫他们是汉奸,他们还不甘心。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你说他们不是汉奸谁是?莫非说我倒是汉奸不成!嗐,真是……’他还嘟哝地说着,敌人就追进院来了。”
“后来怎么样?”队员们担心地问。
“怎么样,这一回省得跑,一块被抓住了。他们要往伪军中队长那儿送,我向伪军说:‘你们带我走也是一样,反正明天该我给桑林皇军出夫。’我把良民证给他们看了,说:‘别着急,我是来给他说媒的,你等我把话说完再走。’我就对傻宽说:‘咱俩说正事吧,你愿不愿意?她叫大白妮,又白又胖,中流个子,就是脚大点,头上有点秃疮。她倒愿意给你做媳妇哩。’那位流鼻涕的傻宽哥一听,乐的当当的,又是大笑又是跳脚,竟拍着伪军的肩膀叫唤起来:‘看哪!我说我走桃花运嘛,对象啦!对象啦!诸位水奸先生们!’伪军们一向没有听过这奇妙的称呼,还觉得挺有趣。傻宽接着说:‘脚大有什么关系,大脚八岔,葡萄满架。秃子秃,盖房屋,吹了灯是一样。嘻嘻,哈哈,铿铿锵锵!’他手舞足蹈地喊起来:‘你们谁要没有对象,就找他吧。一块新羊肚手巾他就给说一伙媒。给你,新羊肚手巾。’他把手巾塞到我怀里,伪军被逗得笑欢了,莫名其妙地互相挤眼,好像觉得这两个人真是抓错了。傻宽高兴地大嚷起来:‘警备队的大队长张木康是我表哥,他得给我礼物,你们去叫他来,叫他来吧,我请你们吃喜酒!’
“几个伪军被我们俩吵得稀里糊涂,把我们俩身上的东西搜了去,一个一个地走了。傻宽还在后边嚷:‘水奸先生们,给俺表哥捎信去,我请你们吃喜酒!’
“就这样,我们俩吵吵嚷嚷,直到伪军都走了,我这才弄了情报回来。不过那位傻宽老兄可真够认真的,一直送了我三四里地,还等我过两天领他去相媳妇哩。”在笑声中,武小龙一挥手立起来,嘴里小声地学着画眉叫,检查了一下驳壳枪,往队部去了。
武小龙一走,敞棚内渐渐安静下来。有几个队员哼起小调子来:“一更鼓儿崩,一更鼓儿崩,拿起那洋火儿点上那小银灯哼!……”
郎小玉在灯光下翻了一会小笔记本子,听着几个队员集在一起小声说话,便凑过去在旁边坐下。队员们唧唧喳喳地说:“听说县手枪队要人,要轮到抽咱们小队上的人,我非要求去不可!”
“放心吧,有这种事先得轮到我。”
“怎么,你也想去吗?咱们一块去。跟他们一起干多过瘾哪!盒子枪一掖,哪儿硬哪儿碰,打遍敌占区。我真想跟李铁同志一块干。那人太好啦,去年冬天到路东去配合作战,跟他在一起呆了几天。他待人真好,又热情又痛快。”
“是啊,听说咱们朱队长也净想他呢。不过这时候一会儿一个变化,谁知道能不能去成啊。”
郎小玉听了,笑着说:“我早跟胡政委说好了,你们都轮不上!”
“别说话啦,快睡一会儿,傍明怕会有敌情呢。”
夜深了,战士们都睡着了,呼呼地打着鼾声。一个队员砸着嘴,打着梦捶。被砸的队员猛坐起来,眨眨眼,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又不声不响地躺下了。
这时,胡文玉来到了游击队住的院里,刚踏进队部的外间屋,就听到东间屋里两人激烈争辩的声音,一掀门帘正看见朱大江砰的一按桌子,怒气冲冲地向指导员赵青说道:“我们小队不要你这样的指导员,给我滚,快滚!”
胡文玉在屋门口没有言语,气得心里一炸。朱大江没有看见胡文玉进屋,还一手抓住腰里的宽皮带,一手按着桌子,黑虎着大豹子眼直盯着赵青,四方黑脸上连鬓胡子像钢针一样扎煞着,看样简直愤怒到极点了。可是赵青仍然像平常一样,那么安详沉静,穿着整整齐齐的蓝衣服,用手摸着腰间的细皮带,细白清瘦的长方脸上一点也不带气,平静地对朱大江望着,用他那舒缓镇静的声音说:“朱队长,请你冷静点,我跟你是一样,都是党派来的,你没有权力这样说!”他说着仰着脸倒背着手在当屋迈着方步。
朱大江一挥胳膊又要说什么,向屋门口一看,见胡文玉进来,这才赌气一下坐在凳子上,一只胳膊撑在桌上,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插在腰间,呼呼地出气。赵青可微笑着沉静地点点头,说:“胡政委来啦,请你决定吧,朱队长又要带游击队离开这里。我认为,情况不会那么样严重,我们小队绝对不能离开本区。何况周围二三十里地并没有敌人的据点,用不着胆小。只要我们能坚决地跟敌人周旋,就能打击敌人。”
他说着掏出小白手绢擦擦脸蛋。
胡文玉点点头,坐到桌子旁边说:“怎么又争论这个问题呢?不是今天上午已经谈过了吗?”朱大江猛地立起来说:“不管怎么说,我的意见是立刻出发,插到平大公路东边敌占区去,闪开敌人突击的中心。那里我情况熟悉,保证能安全地活动,还可以找机会打击敌人。”
胡文玉听了摇摇头,望着朱大江说:“军区部队才打了胜仗,我们又有这样大块根据地,你怎么能提出这种意见来呢?你把这次扫荡估计得太严重了。你过去一向很勇敢,为什么现在胆子小起来了呢?这简直是莫名其妙!”
赵青紧接着说:“我认为胡政委的意见完全正确。我们是党员,就不能逃避斗争,就不能害怕流血,就不能害怕英勇牺牲!……”
“你算啦!”朱大江猛一转身向着胡文玉、赵青,两只大手插着腰说:“说这一套都是胡扯淡,争取时间转移要紧!”说着向门口紧走了两步,想立刻去集合队伍出发,可是胡文玉、赵青坐着巍然不动,只好又走回来。
胡文玉忍着气激动地提高了声音说:“不要着急嘛,我们总要根据整个形势来决定问题,绝不能为那种右倾情绪所动摇。”他镇静地说着,听起来声音又清亮又充满自信,坐下来在烟斗里装上烟末吸着,又慢条斯理地说道:“红军万里长征,走雪山,过草地,那是什么样的困难哪,可是怎么样呢?他们丝毫没有逃避,而是英勇地前进打击敌人。这才是我们党的光荣的传统。我们现在比那时候好得多了,因此,我们一定能够把敌人打个落花流水!”他越说越激动,立起来用手比划着。
赵青也打着帮腔说:“我们应该拚着一腔热血坚持斗争。
要记住贺龙师长一把菜刀领导农民暴动,建立起一支红军……”
朱大江再也忍不住了,怒目横眉大叫一声:“够啦!这不是上大课的时候!”胡文玉感到受了侮辱,激怒得变了脸色,更严厉地批评起朱大江来。朱大江没法,干脆赌气又坐在凳子上,两手扶着膝盖厌烦地听着。心里直后悔,真不如在县手枪队当个班长,那有多痛快。他好像又听见了队长孙刚和李铁那豪爽的笑声。胡文玉滔滔不绝地讲着大道理。朱大江听着这些话,怒火直冲头皮。鸡叫了。朱大江无可奈何地望望窗户。不知怎么谈来谈去又扯到三个人的关系上去了。赵青问朱大江道:“我听说朱大江同志屡次向县委去说胡文玉同志和我的坏话,那些话简直是对我们的污蔑,我就不明白你这样做居心何在?”
胡文玉一听更恼怒起来,插上去质问朱大江道:“你今天必须向我说清楚,究竟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向县委随便反映我还不算,甚至于在区委会上你也一点不顾及领导人的威信,你说我们两个不正派,有什么根据?”胡文玉严厉地盯着朱大江。
朱大江立起来火辣辣地说:“我就是这样说,赵青不忠实,你胡文玉闹个人主义,你们两个互相包庇。”
“你这简直是胡说,是反党!”胡文玉立起来大声说。
赵青也睁圆眼睛,狠狠地看着朱大江说:“你以为党看不出你是故意造谣,污蔑同志,破坏团结吗!”
“你!胡说八道!”朱大江喊着,砰的一拍桌子。
三个人都怒气勃勃地往起一立,就像斗鸡似的怒目相向。
突然,许凤提着手枪气喘吁吁地跳进屋来,红脸蛋流着汗,眼睛闪着光芒,叫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光怕你们不走,果然你们就不走!不听朱队长的话,敌人上来了,再走也晚啦!”
胡文玉和赵青都惊呆了。这时武小龙也跑进来报告:“四面发现敌人!”
朱大江愤怒地吼了一声:“准备战斗!”随后向胡文玉、赵青看了一眼,一甩手拔出驳壳枪,嚓一声顶上子弹,气昂昂地大踏步走了出去。
三、血战古洋河
胡文玉、赵青跟在朱大江后边跑出来,只见灰蒙蒙的夜色中队员们正纷纷持枪向外跑去。听着东南方向响了几声清脆的枪声,紧接着枪声炮声越响越激烈,在滹沱河南北,古洋河两岸一齐轰响,大地震得直颤。跑到大门外边一看,逃难的群众扶老携幼,正急急地快步走向村外,向西北方向散开去,东面还有数不清的人向这里跑来,男女老少相继隐蔽到麦浪起伏的大洼里和绿沉沉的树林里去了。天色一会比一会亮,滹沱河堤上传来了敌人的坦克车的哈拉哈拉的叫声。东南面几个村庄青烟柱腾空而起。突然,村东像大风暴卷起尘头,一支骑兵急急地从南面向村东冲过来,渐渐看清了,那是八路军的骑兵。战士们穿着草绿色军装,伏在马背上,在滚滚尘雾中向北疾奔,马蹄声像淹没一切的山洪,哗哗地响着,看看直冲到古洋河那边去了。跟着流弹在头上吱吱地掠过。游击队的战士都持枪掩在村头一带矮墙后面,紧张地准备着战斗。
许凤跟朱大江、赵青风似地蹬梯子跑上了高房,向四周瞭望。许凤早就通过逃难的群众了解到敌人在哪里埋伏着兵力。一看骑兵团正向寂静无声的地带——实际是敌人正在集中的地带奔去,急的出了一身冷汗,忙向朱大江喊:“他们应该沿枣林沙滩向桑林据点方向插,那里是敌人包围圈的弱点。”朱大江、赵青也直拍大腿。眼看骑兵遭到了强大火力的阻击,在后边掩护的骑兵,从马上倒下十多个战士。几匹马无人驾驭,就乱跑起来。许凤向朱大江喊一声:“我去带路!”不等朱大江答话,早已下了房跑向村外。她在村口截住了一匹大白马,一把揪住缰绳,飞身上马,不顾飞机扫射,坦克轰鸣,敌兵乱吼,迎着弹流向骑兵团追去。白马好像明白人意,听话地箭一般朝前飞奔。许凤伏在马鞍上,头发被风吹开了在脑后飘拂着。子弹在她周围啸叫,炮弹在前面不断爆炸,她好像一点也没感觉到,只顾往前冲。她冲过层层炸起的烟尘,追上了那尘头遮掩、滚滚狂涛般的骑兵队伍。……
胡文玉见许凤往村外飞跑,便在后边喊着紧追。不知多少发炮弹吱吱叫着落下来,他赶紧卧倒,一串爆炸震得大地直颤抖,弹片、土块、树枝从空中刷刷地落下来。胡文玉立起来,一回身,见朱大江巍然地立在街口,赶紧凑过去,听见武小龙正向他报告:
“军区机关、部队和县大队正在渡河,敌人就包围上来了,伤亡不少。现在咱们部队已经冲过王村,正向这里撤。可是北面也发现了大股敌人往这边涌,还离着七八里地,敌人的车子队已经露头。看样东面一股敌人是往王村去了。趁这机会跑步往东冲,还可以冲出包围圈去。”武小龙一气说完,还呼呼地直喘气。
胡文玉忙说:“不行,敌人是从东边来的,一定还有扫荡队截击。”
武小龙又急急地说:“要不就赶快在小宋村筑工事,坚持村落战。”
胡文玉又摇头说:“那怎么行,一会这个村就成了攻击目标啦!”
朱大江又问武小龙道:“你看北面的敌人是不是要来抢占古洋河堤?”
“对,我想一定是这样!”
胡文玉又忙插上去说:“那么恰好可以把我们闪在后面,敌人马上就会被军区部队吸引过去,我们就可以突围了。”
朱大江伸出大手一拦胡文玉,用沉雷般的声音向武小龙说:“等一等,如果让敌人占了河堤,正好拦住了军区部队的退路,那时军区的机关和部队就会完全暴露在开阔地里,被敌人四面包围,那就有被消灭的危险,是不是这样?”
武小龙抹一把汗水急急地回答:“对!是这样!”“集合!”朱大江向战士们一挥手,回头对胡文玉说:“咱们小队必须跑步抢占河堤,掩护军区机关部队突围!”
胡文玉一张嘴没有说出什么来。
朱大江盯住胡文玉追问一句:“怎么样?”
胡文玉干咳了一声,犹豫着。
朱大江一回身急忙跑上梯子立在房顶上向东北方向一看,敌人的车子队已经飞驰而来,步兵黄压压一片向南狂奔着,再犹豫下去就糟了。
朱大江急忙下房跑过来,嗖地举起驳壳枪喊道:“同志们,我们要抢占河堤,掩护军区部队突围!”
队员们刷地一声跑了过来。
胡文玉大声喊:“不行!我们要到后边去打击敌人!”
朱大江不理他,一挥他那粗壮的胳膊,高呼:“同志们,冲啊!”喊着一纵身跳出街口,战士们紧跟上他,像凶猛的虎群般向前冲去,胡文玉气得直搓手。看着赵青也跟着冲了上去。
王村方向只听见稀疏的机枪响,我们的部队正在撤出战斗,敌人也在运动兵力追击下来。
这时,已经看得见北面敌人的散兵群,呀呀地吼叫着向古洋河堤扑去,兵力要比小队多几百倍。朱大江咬着牙齿,带着小队拚命地向前飞奔。敌人的枪弹啾啾地射过来,接连几颗炮弹落在小队队形中间,炮弹炸起的一阵尘土卷过,指导员赵青忽然倒下了。朱大江顾不得管他,带小队利用堤坡弯下身子一个劲地跑,不管敌人的枪弹。看看还有一百多米远,敌人的前哨就要抢到河堤上了。朱大江拚命紧跑一阵先抢占了有利地形,端起驳壳枪就向冲上来的敌人打了一梭子,敌人都卧倒了。他刚喘一口气,换上弹梭,敌人又冲上来了,机枪弹射在河堤上,像密集的冰雹噗噗嘶嘶地直响。朱大江接连向密集的敌人抛过去几颗手榴弹,战士们也都找好了地形卧倒迎击着冲上来的敌人。手榴弹不断地轰轰地在敌人群里爆炸。敌人射来的炮弹也在身边爆炸着。弹片削断树枝,溅起土块,乒乓地从空中直往下落,气浪推得人东倒西歪,烟尘弥漫天空。朱大江回头一看,军区的队伍已经冲过开阔地进入古洋河道,向小宋村跑去,军区部队一部分兵力,也猛冲过来参加了战斗。朱大江擦擦头上的汗,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敌人密集的炮弹就排射过来,烟尘滚滚,爆炸声震耳欲聋。接着不知敌人多少挺机枪像暴风雨似的,搂头盖顶地扫射过来。朱大江擦擦眼睛一看,我们的主力还没有进入村庄,这边是撤不得的,必须继续吸住敌人。他继续指挥战士们阻击敌人。身边一个战士牺牲了。有人解下他的子弹带,拿过子弹去射击,刚打了几枪,在一阵机枪扫射中,他也仰身倒下不动了。另一个战士挂了彩,他用手摸着胸部流出来的血,看了一下,一咬牙,扯断了三个大号手榴弹的弦索,向成群逼近的敌人中跑去。一声爆炸,敌人倒下好几个,他自己也倒下了。队员们紧紧跟着朱大江,机灵地换着地方,一面骂一面射击。朱大江瞄准上来的敌人,一枪打中一个鬼子的腹部,那鬼子仰面栽倒下去。又一枪把一个刚爬起来想冲的敌人射中,扑倒不动了。可是,敌人越上越多,怎么也挡不住了。朱大江一看是撤不出去了,狠狠地向敌人射出了最后的一梭子弹,爬了几步,从敌人死尸身边拉过一支上着刺刀的三八步枪,要拚刺刀。敌人也不打枪了,都端起刺刀呀呀地叫唤着冲上来。这是太阳已经升上天空,阳光照着敌人的钢盔和刺刀,光芒闪闪。鬼子们从三面吼叫着压上来,河堤失守了。我们的战士和敌人搅成一团,展开了白刃战。朱大江迎着冲上来的敌人,挺着刺刀猛扑上去。一个鬼子凶猛地吼着迎上来,一见朱大江比他更厉害,吓得往后一退,朱大江趁势一个箭步扑上去,大吼一声,刺刀戳进了他的肚子,敌人翻身倒下。朱大江还没来得及拔出刺刀,另一个鬼子已经窜到身边,猛刺过来。朱大江吼一声拔出刺刀就势一个防左反刺,扎进了敌人胸部。突然,朱大江觉得头上、腿上挨了重重的几下打击,就失去了知觉,枪从手中掉下去,身体从堤顶上滚了下来。这时一片烟尘遮天,堤坡上下人群乱窜。在混乱的杀声中,鬼子们带钉的皮鞋从朱大江的身边踏了过去。天空传来了震耳的马达声响,一架敌机从东面天空俯冲下来,向小宋村扫射了一阵机枪,在空中盘旋了一阵,怪叫着飞向滹沱河南去了。敌人从四面八方云集过来,团团围住了小宋村,集中了所有的火力轰击扫射着,战斗越打越激烈,硝烟和尘土把太阳都遮上了。
四、劫后
几千敌人把军区部队的一部分和县大队包围在小宋村,整整打了一天。天黑以后,我们的部队突围了,鬼子攻进村去,整个村庄立刻成了一片火海,窗户都喷吐着火舌,哔哔剥剥乱响,风卷着滚滚浓烟在村庄上空盘旋弥漫。鬼子们吼叫着抢掠了他们喜爱的财物,呼喊着分成几路走了。在这黑夜里,在这被敌人的铁蹄践踏得遍地血污的平原上,敌人的红色信号弹此起彼落,冷枪声零落地响着。敌伪军的行列任意地奔驰着游荡着。摆了几里地长的鬼子的卡车队的行列,打开大灯像一条火龙似地奔跑过去,灯光时隐时现,轰隆地响着沿着大路钻过东边的树林不见了。黑沉沉的旷野里,剩下敌伪军的大车队不紧不慢地咕冬咕冬地响着,偶然传来几声咴咴的马嘶。
夜深了,声音渐渐地听不见了。风也停息下来,古洋河边劫后的旷野里显得异常寂静,一弯淡白的月牙斜挂在天边,满天星斗默默地睒着眼。微风送来阵阵木炭烟味,小宋村还在燃烧,微弱的火苗一闪一闪的,一缕缕白烟从废墟上缭绕地升起来,月光照着那刚刚血战敌寇的英雄的尸体。微风轻轻地拂过尸身,掠过麦穗,发出悲哀的簌簌声。一只兔子还惊魂不定地沿着麦垄跑过来,突然发现自己正跳在这个尸体身上,吓的它一纵身逃向麦田深处去了。这个尸体在凉风的吹拂下,突然抽动了一下。这是朱大江。他渐渐地苏醒过来,觉得头像针刺一样疼痛,身子像被压在一块大石头下面。想动一下,可是动不了,好像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有什么东西来回拂擦着脸,想睁开眼看看,可是睁不开,眼睛被一种粘糊糊的东西粘住了。难道是瞎了吗?他使劲睁眼,两手使劲挣扎着,浑身从麻木中渐渐恢复了知觉,肚子、腿也都像刀割一般疼起来。他终于抬起了右手,揉开了眼睛。他看见了那拂擦脸的折倒的麦穗,看见了挂在天空的月牙,那闪烁的星光。他渐渐地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一切,他想:“不能这样死!我还要干下去!我一定要爬到村里,找到人!”他忍痛使劲动了几下,抬起身子想站起来,可是腿不能立了。他咬着牙向前爬,朝王村的方向爬,爬一下疼的一阵眼发黑。他咬紧牙关一下一下地往前爬,脸上滚下豆粒般的汗珠,爬动一下留下一个血印。他心慌头晕疼痛干渴,一点力量也没有了。伏在地上脸贴在泥土上,他的手摸到了醋柳酸草,揪下来塞在嘴里嚼起来。休息了一下,继续往前爬。爬一会,伏在地上昏过去了,一醒过来就又往前爬。
古洋河堤上两排高大的白杨树,将枝条伸向寂静的高空,杨叶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刷刷声。在河堤下边那矮树林中,一个人影悄悄地晃动着,掩在柳树枝条后边向远方观察着,听着动静。他是张村的青抗先队员张金锁,正在这里放哨。现在可以听见小宋村有了隐隐约约的哭声、人语声和丁当扑隆的救火的声音,大概逃出去的人回来了。张金锁注意地听着。突然,他仿佛听见跟前有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他吃惊地屏住声息,越听越是,清清楚楚地在说:
“喂,你是谁?”
声音虽小可是非常清楚,又像挺熟悉的,忙四下里寻找,可又看不见人影。他吓得急忙蹲下,端着枪观察着。又听见说话了:
“别害怕,我是小队上的。”
张金锁浑身毛发直竖,暗想莫非真的有鬼吗,这是同志的魂来了吧?他急忙转了下圈,掩在一棵大杨树后边,还没有发现说话的人在什么地方。他伏在地上四周观察着,大着胆厉声问道:“你是谁,不过来我要开枪啦!”
背后又说话了:“你是金锁同志吧,我是郎小玉呀!”
张金锁急忙转身看时,两个人已经来到身边,真是郎小玉,还有刘满仓。三个人一见什么也顾不得说,一下子搂在一起了。金锁拍打着郎小玉的脊背说:“你不是死了吗!”
郎小玉说:“我没有死,想不到咱们又见着啦。凤姐回来了没有?秀芬、小曼她们呢?”
三个人赶紧蹲下,四下看了一下。张金锁说:“她们都回来了。哎呀!凤姐真棒!亏了她领着骑兵团冲出包围圈去了。这一春骑兵团帮助春耕的几十匹马她都骑遍了,摔的昏天黑地,可真也练出本事来了。秀芬、小曼被敌人圈到孔村去,眼看就要发生危险,骑兵团哗一家伙冲过来,敌人抛开群众去抢地形,她们就跑了。”
小玉急忙又问:“你在这儿干什么?这里有区里的人吗?”
金锁指着河湾里的独立小屋说:“我在放哨,许凤同志她们就在那小屋里救护伤员呢,快去吧!”
郎小玉一听,拉着刘满仓向那小屋跑去了。
小屋里挤满了人,墙上小土龛里放着小油灯,张大娘拿了一个草帽遮着那灯不叫光线射到外边去。在昏黄的灯光下,许凤、秀芬、小曼正在满头大汗地忙碌着,给一个瘦高个伤员包扎伤口,这伤员是骑兵团的排长高铁庄。
在这黑古龙冬的小屋里,借着小油灯射过来的微光,看到高铁庄捂着胸口,急促地咳嗽着。许凤忙从口袋里把一条干的毛巾拿出来,叫秀芬赶快给高铁庄捂着嘴。听着屋外边有人走动,越怕有声音,高铁庄的啜子越痒的像虫爬,心窝闷的出不来气,忙伏在地上,用毛巾捂着嘴,轻轻地喘着。只觉得胸部一阵辣丝丝的痛,忍不住轻轻咳嗽两声,吐出一大摊热咕嘟咸腥腥的血来。许凤忙完了刚立起来喘口气,忙又弯下身子去扶着他小声地问:“铁庄同志,你吐血啦?”高铁庄擦擦嘴说:“不碍事,不碍事!”
许凤叹了一口气,小声问道:“你怎么冲出来的呀?”
高铁庄小声说:“昨天晚上往河北转移,队伍正在过河,敌人就包围上来了。我们一个排掩护骑兵团突围,最后剩了十几个人。我的马被打死了,我掉了队。刚跑到魏村的梨树林子里,敌人就包围上来。被敌人追得没处跑了,我就钻进了魏村的大苇坑,蹲在水里,用烂草盖了脑袋。鬼子往苇坑里打枪,威吓着叫我出来,把我打中了一枪,我也没动。一直在苇坑里藏到天黑,听着敌人走了我才出来。我想到张村去,不想在路上又碰上了敌人,追了几里地又打中了我一枪。
要不是你们救护,我算完了。”
许凤忙问他道,“送你回家怎么样?”
高铁庄说:“行!我家里有地方藏,那村也有医生。”
许凤立起来对张立根说:“你立刻找人送铁庄同志到高村去。不管怎么样也要把他送到家。”
张立根答应着出去了。门口有人叫了声:“凤姐!”听着声音怪熟的,急忙向屋门口一看,是郎小玉进来了。只见他满身泥土,衣裳撕得破了几个窟窿,满脸痛苦。一看见大娘和许凤连声叫:“大娘,凤姐!”眼里含着泪花,话也说不出来了。大娘哎哟一声忙拉他坐在土炕上。许凤忙问道:“你怎么脱险的?”别人也都过来问长问短。张立根他们带人进来,忙碌着把高铁庄抬走了。许凤送走了高铁庄,回来又问郎小玉逃出来的经过。
郎小玉说:“我掩护胡政委突围之后被包围了,就拚命往小宋村冲。幸好我跑得快,追上了县大队周政委他们,在村里坚持着打了一整天,到黑夜跟他们突围出来。他们往别处去了,我就回来了。”
秀芬忙问:“咱们队伍冲出来了多少人?周政委他们怎么样?”
“有警备旅和二十三支队的战士,有军区的干部,大概都冲出来了。县大队牺牲的不少。同志们表现的都非常英勇,萧大队副带一个中队冲进了王村没见出来。周政委带人在最后边掩护军区部队,浑身衣裳叫子弹穿了两三个眼,膀子上受了伤,又累得吐了血,……”郎小玉难过的说不下去了。停了一会才又说:“刘满仓同志也来了,在屋外边呢。”
许凤忙说:“快叫他进来!”
郎小玉出去一会儿,刘满仓跟在后边来了。他一进屋叫了声“许凤同志!”那厚嘴唇紧闭着,蹲在墙角里用手指在地上划起来。许凤亲切地问道:“满仓同志,你是怎么脱险的?”
郎小玉说:“他,昨天黑夜队长派他到滹沱河南找县大队联系,回来的路上,被敌人抓住了。经过王村的时候,他瞅个空子拔脚就跑。敌人用机枪扫射也没打着他。他回来了,可是枪也丢了……”
许凤亲切地安慰刘满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枪丢了还可以缴新的嘛!”只见刘满仓蹲着把头快低到裤裆里去了。
这时张立根他们几个村干部都回来立在门口。许凤问道:
“找到人掩埋同志们的尸体了吗?”
张立根说:“找到了,已经埋了不少了。咱们小队上很多队员的尸体都在,就是没有胡政委和朱队长。”
张立根说着挤进来,递给许凤一支驳壳枪说:“这是在一个牺牲的同志尸体下边土里找到的,一定是临死埋起来的。”
许凤接过来一看,是满带烧蓝的新枪,子弹已经打光了。大家看着都低下头来,哀悼着那至死不忘为革命保存武器的烈士。
一会儿,人们跟许凤走出小屋来,沿着河堤走去,看见两个人正要抬一个同志的尸体,那尸体伏在地上,头前有一片撕碎了的文件的白纸屑,在微风中飘动着,一手还攥着满把碎纸,一手刨着土。这个同志在临死时还念念不忘地想毁掉文件。
他们沉痛地掩埋了那同志的尸体,又向前边走去。这一带的尸体已经快掩埋完了。河堤坡上出现了一排新坟。许凤他们十几个人静默地立在坟前,大家都低下头,悲痛和仇恨在这一群人的心里像烈火燃烧着。在静默的人群中,许凤站在人们前边提着那烈士遗留下来的驳壳枪,抬起头来向前望着,那一排排新坟的后边,是一望无际的燃烧着的大地。耳边是随风传来远村的被敌人拷打的男人女人的怒骂声,混合着敌人的尖厉的狂笑。夜风呜咽,月色凄怆。她忍不住悲愤交集,仇恨烧心。咬紧牙关,竖起眉毛,不由掣出了手枪,又慢慢插入枪套。
人们悲愤地握紧着拳头。
从河堤那边走来了两个人,跑到许凤跟前报告说:“胡政委和朱队长都找不到,只找到这支枪。”张金锁把枪递给许凤。
许凤接过枪一看,是一支三把驳壳枪,包枪红绸子还在枪把上拴着,不由地心里一动。月光下忙再看时,果然红绸子角上用白线绣着一个杏核大的凤字,正是她送给胡文玉的绸巾。不由地惊叫了一声,暗想:“他也许是死了。”心头一阵酸楚,忍住眼泪问道:“在哪儿找到的?”
“在那边坟地里。”
许凤听了像急风似地向前跑去。大家跟着她跑着,把坟地找遍了也没有一点儿痕迹。大家又四下往麦田里去找。许凤坐在石桌上,望着苍莽无边的原野,痛苦地沉思着。小曼挨着她坐在旁边,一声也不言语。看看三星已经正南,张立根匆匆地走来,立在旁边,焦急地不知怎么办才好,嗐了一声说:“恐怕是找不到了,走吧!”
“不!”许凤说了立起来,往后撩一撩遮着眼睛的短发,急速地向前走去。她紧闭着嘴,竖起眉毛,眼睛睁得大大的,向四下里搜索着。走着走着,发现了被人压倒的一蹓麦子,像是有人爬过的痕迹。他们沿着这个印迹往前搜索着,发现前边有一个黑糊糊的东西,摊在地上。赶紧跑过去一看,果然是一个人,浑身是血。许凤急忙抱起他的头一看,是朱大江,头发、胡子,都叫血给糊住了。摸摸心口还跳,许凤忙凑到耳边小声叫着:
“朱大江同志!朱大江同志!”
只听见朱大江在昏迷中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水,水,同志,水!”
“好啦,他还活着哩!”
人们都围上去,七手八脚地给他包扎着伤口。月牙落下地平线去,大地上立刻黑暗起来。在黑漆漆的旷野里,许凤他们一行人抬了朱大江,向一带黑沉沉的树林里走去。
五、逃出虎口
天快晌午了。宿营在张村的敌人才开走,群众从野地里陆续走回来。只见街上、胡同里、家家户户的院里,乱丢着鸡毛、猪脚、骨头,到处是屎、尿,连锅里、水缸里、炕上也都拉上了屎。家具砸的一塌糊涂。几处被烧毁的房子,还冒着缕缕蓝烟。人们咒骂着,拾缀着,赶紧找出藏着的米面抢时间做点饭吃,预备敌人再来时好跑。许凤她们在野地里看到人们都回了村,也就和张大娘一起回家来。她叫张立根在村外放好岗哨,回家来跟张大娘一起做饭吃。一天多没吃上饭,早饿透了。正在急急忙忙地烧火做饭,张立根走来了。他一面吃着饼子一面说:“村南梨树地里跑来了几个人,我看像是咱们部队上掉队的战士。”
“有枪吗?”许凤迎出屋门去问。
“看样没有,有些人连鞋都没有了。”
许凤放下烧火棍,把手枪顶上子弹,站起来说:“走,咱们一块去看看。”
秀芬、小曼也立起来跟着。张大娘忙拦着说:“就叫立根拿点饼子去给他们吃了,叫他们走吧,谁知道是什么人哪。”许凤说:“大娘,我们小心一点就是了。万一都是同志们,咱们不管,叫他们怎么办?”
许凤说了和张立根就走,秀芬她们也都跟着出去了。不大工夫就领来了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伙子。这些人也都饿得不像样了,都是黑黑的脸,瞪着大眼睛。一进门见大娘正把才蒸熟的饼子揭出锅来,热气腾腾地放在盖帘上。许凤忙拿饼子递给他们说:“吃吧,同志们,快吃吧!”
“一起吃吧,别光我们吃啊。”有几个人说。
许凤忙摆手说:“我吃过啦。”
秀芬、小曼见许凤不吃也都不吃了。郎小玉、刘满仓也就不好意思再吃。新来的这一群,哪有心思客气,一人抓起一个大饼子吞吃起来。许凤趁这工夫把张立根、郎小玉、刘满仓叫到一边,跟他们商量怎样出去了解一下情况,打听一下区干部们的下落。说了一会,每个人带上一个饼子就走了。
小曼坐在台阶上,托着下巴看着这群吃饼子的人,端详着每个人的特点。虽然只经过简短的谈话,她也记住了几个人的名字。那个蹲在槐树底下的黑大个圆脸小伙子叫陈东风。有两个人坐在东厢房门口蒲团上,都是黄病色细高个,那是县大队的两个战士,四方脸的叫苏二营,长条脸的叫黄西灵。他俩仿佛在这村住过,两人小声商量着什么,露出想赶快离开这里的神气,小曼断断续续地听到……这一带危险,先回家隐蔽……许凤,一个妇女干部,懂啥,谁跟她?……小曼看不上,忍不住哼了一声,向坐在旁边的秀芬递了眼神。秀芬见她太露骨了,轻轻打了她一下。
许凤把陈东风叫到影壁前边小声说着话。他们两个好像在说过去在一起的熟人似的,互相提问着,一会儿抬起头来想一想。这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人们吃惊地都立起来,听着影壁外面是大娘的声音:
“是自己人回来啦,没有事。”
大家听了都探头往外看,就听见一面说着话,从影壁外边闪进两个人来,一个稍矮的人是乱蓬蓬的头发,光着脚丫子,裤腿撕得破破烂烂,脸上一层黑糊糊的泥垢,一龇白牙,叫了声“同志们!”跑到台阶边把挟着的破夹袄放下,一看原来是武小龙。另一个细高个穿着肥大的褂子,敞着怀,裤子撕断了半截,成了短裤衩,黑瘦四方脸,抿着嘴,好像很吃力地把一个布口袋放到地上,只听咕冬一声,不知里边装的什么东西。随后立起来叫了声:“许主任、秀芬、小曼,嗬!
二营跟西灵也在这儿哪!”
许凤他们一看是县委的交通员张少军。
“哎呀,想不到咱们还能见面呀!”
“队长和政委呢?”
“朱队长受了重伤,抬回来藏在洞里了,政委下落不明。”
武小龙听了吃惊地嗯了一声。许凤看着武小龙,担心地小声问道:“战斗打响时,胡政委不是还和小队在一起的吗?”
武小龙说:“是啊,后来战斗一打响,我们都冲上去了,就再没见到他。”
小曼过来说:“你俩快些吃点东西再说话吧。”
“不,我们俩吃啦。刚才从高村过,把维持会长张扒灰资敌的鸡蛋大吃了一顿。张扒灰穿着一身绸子衣裳指手划脚地上来闹,叫武小龙把一桶水都泼在老狗日的身上,老家伙滚在地上弄了个猪打腻。”张少军一面说,一面滑稽地比划着。
“你布袋里装的是什么?”
“是洋点心!”张少军说着掏出一个日本瓜形手榴弹来,一晃说:“小武子还有好东西呢。”
大家都围过来看,武小龙从卷着的破夹袄里,拿出一支崭新的蓝晶晶发光的日本安都式驳壳枪。人们争着你摸摸我看看,都羡慕的不得了。秀芬忙问道:
“你们怎么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