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丽笑道:“好!”略略沉吟了一下,就拿出她那演员的架势,慷慨激昂地朗诵道:
天空里风云滚滚,
平原上炮声隆隆,
坚强耸立的白杨啊,
哗哗地放声歌唱,
唱一支高昂的战歌吧!
欢送我们出征的英雄。
在大家热烈的鼓掌欢笑声中,李铁接过了马缰绳。许凤过去紧紧握着李铁的手说:“记住,要善于发动群众,以智慧跟敌人作战!等着你们胜利归来!”李铁点着头。两个人四目相视,无法说出的感情在心中沸腾着。
“好!一定这样!”李铁握住许凤的手,使劲摇了两下,随后向大家挥手告别。李铁和萧金翻身上马,在夕阳中,向着辽阔的远方飞驰而去。
四、母亲的心
大地寂静无风,村庄笼罩在凝滞不动的淡淡的炊烟中。空旷平坦的野地上,一片苍茫的暮色。这时路上影影绰绰的有两个人走动着。这是朱大江在送许凤。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这几天枣园据点里折腾的可凶哩。听说渡边自张村带着残兵败将跑回据点去,又叫他们清水师团长大大地训斥了一顿,简直气疯了,就拿伪军伪组织人员开起刀来。”许凤说着忍不住露出敌人嘲笑的神气笑了一声。
朱大江问:“听说敌人把胡文玉扣起来了?”
许凤点点头说:“是的。不过关了几天,又放出来了。窦洛殿被敌人送到沧州受训去了,这对我们真是不利。”
朱大江说:“这几天我带着三个区的小队,天天夜里在这一带穿来穿去,各村联络员天天去报告有八路大部队来了,真把敌人闹蒙了。看样子敌人还没有从这里抽调兵力的意思。再拖他一些日子,不叫他们去增援路东,咱们就是胜利。”
许凤坚决地说:“最好能够叫敌人再往这里增点兵。你指挥各个小队,继续在这一带大大地活动一番。同时抓紧突击好这三个村的战斗地道,准备敌人出来报复,就再打他一下。”
“对,王庄的战斗地道,再有一两天就突击完了。我的意见,你还是到别的村去,把张村的任务交给我和武小龙。”
许凤笑道:“为什么?”
朱大江说:“因为张村目标太大,我怕敌人一旦出来,要先突击这个村。”
许凤道:“难道你那村目标就小吗?张村的战斗地道明天晚上就完了成,再说搞战斗地道,不就是为了战斗吗!谁在那儿不都是一样。”
朱大江说:“那调小队两个班到那村去。”
许凤说:“这我不反对。”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来到了张村附近的枣树林里,一派明如白昼的月光,已经照在静静的树林中,使初春之夜更加显得清澈寒冷。光秃秃的枣树枝伸向高空。一个微红的明星在南面冰一般的空中闪动着。他俩站下来向天空四周望着。
“还记得去年在这儿分别的时候吗?”朱大江感叹地说。
许凤静静地望着前面。在这一刹那,多少往事闪过她的心头啊。她感慨地点点头说:“是啊,事情变得多快呀!”她回头向朱大江说:“你该回去啦。”
朱大江道:“不着急,跟你一块去看看咱们的减租训练班。”
许凤说:“也好。”便带了朱大江来到农会办公的院子。见几个屋里都闪着明晃晃的灯光,人来人往,三五成群吵成一团。阴影里许多烟袋此起彼落地冒着红火,这是各村农会的人来讨论减租问题的。许凤正走着,觉得有个人一下用胳膊勾住了自己的脖子,接着脸蛋贴到自己脸上来,哧哧地直笑。许凤一看是寒露。她穿着青棉布短袄,腰里束着皮带,手里拿着一叠子文件,一跳一跳地活泼得像个孩子。许凤一下把她拉到怀里,抚弄着她的头发问道:“这回高兴了吧?”寒露格格地笑着说道:“当然啦。凤姐,我帮助张俊臣政委整理材料哩。那人可真怪有意思哩,我挺怕他。”许凤笑道:“怕他?真有意思。好好做吧!”寒露答应着像旋风似的轻悄悄地跑了,轻盈的歌声在她身后飘过来。两个人悄悄地挤进北屋一看,张俊臣正在给各村的农会主任开会。他面带坚毅的胜利的笑容,一字一板地说着,一面吸着烟袋。两个人退出来到南屋里,见一群妇女,把秀芬、小曼围了个风雨不透,好像正在争吵着什么。只见小曼往小本子上记着,一面解答着问题。突然,她停下笔,指着一个穿得干干净净的留小胡子的男子说道:
“怎么,你不干啦?我看你也是不干了的好,省得妨碍人家翻身。从现在起你就不是农会主任了。”
“你们,你们……”那小胡子男人见吓不住小曼,显得非常后悔。见别人很高兴地在旁边直笑,他恼怒地伸直了脖子问小曼:“那你们叫谁当?”
小曼一挥手道:“你管不着,贫雇农会选举出人来的。”
许凤对小曼的处理非常满意,看着那个男人垂头丧气地走出去了,和朱大江同时笑了一下。这时,秀芬和一群村干部说说笑笑地走出来。看她那大气洋洋的沉静的风度,又见干部们那么拥护她,许凤从心里高兴。秀芬送走了干部回来,见许凤、朱大江立在一边,忙过去招呼,一面凑近许凤小声说道:“你看,小曼进步可快着哩,处理问题又坚决又干脆。”
许凤笑道:“还不是你带出来的好徒弟!”
一会儿小曼送走了十几个青年妇女,回来冲着许凤她们叫道:“凤姐,朱大队长!你们来啦?快去看看咱们训练班的诉苦大会吧!”
许凤笑着说:“你们的工作搞得不坏呀!好吧,咱们看看去。”说着就跟上小曼走了。
许凤从减租训练班出来,已经是深夜了。她急急地朝张大娘家里走来。一进院就听见屋里有两个老太太正在兴致勃勃地说话。
“你家小曼多精啊,她大雨哥也一定跟她一样好吧?”
“哎,她哥可比她知道疼人。参军以前在家里,下地回来还净抢着替我推磨呀,刷锅做饭呀,事事对我的心坎。别看他不言不语的,什么事一存上心,一遍两遍就会。听说这会儿在队伍上当排长哪。”
“有这么俩好孩子就痛快。”
“可不,只要他们能成个用,走上个正道,我就死也放心了。他们这么不顾死活地闹革命,是叫人担心。可又一想,要是些窝囊废,就还不如没有孩子呢。”
“唉,咱姐妹真是一样脾气。咱们这一辈不行啦,可不就盼着他们能像个样。”
张大娘热情地说:“人家这些闺女们,可不像咱们年轻的时候啦,都出头露面地作起大事来了。就拿你家凤姐说吧,家家户户谁不说她好!人又好,又有本事。修下这么个好闺女,真是光荣啊!”
“她大娘,你别夸她啦,俺凤妮子也是不听话的呢,净叫我生气。”
许凤听清了这是娘说话的声音,心里高兴得要笑出来,忙一脚踏进屋里,喊声:“娘!”一下子跑过去扶住娘的肩膀。许大娘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独生女儿,只见她出落得比以前更漂亮了,完全没有那种天真幼稚的表情了。在她眼前的女儿,脸上流露着深沉明朗的光辉。她上下打量着女儿,嘴里埋怨着:
“凤啊,把娘忘啦。”说着老眼里转悠悠地浮出了泪花,忙用袖子去擦眼睛。
“唉,大姐,你家凤姐可不是那样人。她多忙啊,常念道回家看你去。”张大娘在旁边解释着。
“娘!快别说这个啦,知道我多想你呀。”许凤拉着娘的胳膊坐下,说起话来。
夜深了,除了放哨的队员和民兵以外,人们都睡着了。
屋里静悄悄的,灯光照着许大娘那笑眯眯的脸色。她那又黑又浓的头发里已经现出了根根白发。她微笑地坐在炕沿上,给许凤用篦子梳头发。许凤那黑亮的头发已经长的长长的,披散在脊背上。大娘给她梳着,一面抱怨似地小声说:
“我不信就连个梳头发的工夫都没有。看,把头发都快滚成毡了。你现在是个领导人了,要注意影响,把自个拾掇得利落点。”
许凤依偎在娘的怀里问道:“娘啊,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村,就直接找来了?”
大娘笑道:“是李铁告诉我的?”
“李铁?他到咱们家去啦?”
“是啊!黑夜听见街上过队伍,赶紧起来给他们烧开水。这工夫进来两个人,他们自己说,一个叫李铁,一个叫萧金。可真是一表人才呀!那个萧金红扑扑的脸儿,简直像个大姑娘。那个李铁两道黑眉,脸上一遭儿黑连鬓胡,长的可真威武!他个儿比你高半头吧?平时常听人说起李铁,可真是个好同志,对人又热情,又大方。我问他结婚了没有,他笑着说:‘大娘啊!打走日寇再说吧!’嗳!这个人可真有意思。”
许凤赶紧一拍娘的腿说:“娘!别扯这一套好不好!”
大娘不服气地说:“你找不到一个好对象,是娘的一块心病。当初娘说胡文玉不好,你还不爱听。现在怎么样?”
许凤急得叫道:“娘!娘!得啦!得啦!一提这事我心里就烦死!还是说说你的工作吧,怎么样,顺利吗?”
“工作倒很带劲。半年以前,组织上就叫我担任秘密支部委员了。可是不能公开做工作,真是闷得慌。噢,我问你一个事,你们小队上有一个长得黑胖的小伙子叫朗小玉吗?”
“有个郎小玉。可是个挺俊的小伙,不是黑胖子啊!”
大娘嗯了一声说:“亏得我警惕性高,没上当。他到村里找我,说是你派他去接我的。我当时长了个心眼,没有见他。他还留下一封信,倒挺像你写的呢!”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信来,已经折烂了。
许凤拿过来打开一看,吃了一惊,一眼就认出这是胡文玉模仿她的笔迹写的。多阴险的叛徒!许凤忍不住说道:“娘啊!要不警惕可不得了!这是叛徒用诡计来捕你的。”
“放心吧!他们那点花招胡弄不了我!”大娘说着愤恨地冷笑了一声。接着深思地说:“凤啊!在那么残酷的日子里,娘没有对你不放心,你也没有给娘丢脸。可你越是受到党的重用,我倒越是担心起来了。娘这一次来,就是要告诉你,千万不能有一丁点儿骄傲自满和急躁啊!人要一骄傲自满了,非栽跟斗不行。你要一急躁,准会脱离群众,犯大错误。”
许凤仰起脸亲切地叫声:“娘!你放心!”
正说着,江丽、秀芬、小曼她们工作完了,冬冬地跑了进来。
“嗬,凤姐那么大闺女还叫娘给梳头哪。”小曼笑着过去拉着许凤左看了右看。
几个闺女又说又笑拾掇着睡觉了。
灯熄了,月光照在窗纸上,姑娘们睡着了。大娘坐着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那甜蜜的睡容,给她盖好被子,忍不住摸摸许凤那娇嫩的脸蛋,眯着眼睛笑了。
五、疯狂的报复
太阳已经偏西,可还是明亮亮暖烘烘的,似有似无的东风吹到背上,已经没有多少冷意了。平坦的原野上,向北走动着三三五五的人群,都背着枪,这是民兵去集合了。西面六七里远处是梁村,透过那光秃秃的枣树林,露出褐色的土坯房和灰色的砖房角来。那棵特别高大的白杨树上的老鸹窠,远远望去像一个悬在空中的黑点。在奔梁村去的路上,许凤和娘缓慢地走着。她已经送娘十多里路了。娘儿俩真是有说不完的体己话。娘把几十年前的老话又都搬出来了。娘嫁了之后,爹怎么疼她。生许凤的时候怎么落下月经不调的病根。说到爹的牺牲又难过起来。许凤为要使娘欢喜,尽说些将来打败日本之后,过什么样幸福生活的话。一说到这里娘又嘱咐起来:“凤啊!可不能忘了过去的苦日子!人要一忘本,可就完了。”
许凤趁着娘欢喜了,又送了一段路站下说:“娘啊,你走吧,待些日子我一定回家去看你,李铁要回来了,也叫他一块儿去。”
娘忙说:“那敢情好!凤啊,你回去吧,还有工作哩。凤啊,你千万可多加小心哪,听见了没有?”
“娘,我听见啦,你不是说了好几遍了吗?别结记我。见了咱村里的同志,说我问他们好!”
娘立着又看了许凤两眼,用手给弄弄垂下的头发,赶紧转回身去走了。
“娘,别着急,慢慢走。还有六七里地一会儿就到家了。”
娘答应着回头一挥手,急急地走了。娘虽然年纪大了,走起路来可还是又快又稳。许凤立在路上看着,想起娘身体虽不算壮实,但种地呀,工作呀,处处要强,有股年青人的劲儿,真是个好母亲,不由的心里充满了对娘的热爱。看着娘走进了村庄,这才转身往回走。
许凤回到村里,见潘林已经来了,忙握手问候。潘林好像大变样了,也活泼起来了。不住地和同志们说说笑笑。干部们到齐之后,张俊臣宣布开会。许凤首先说明县委叫潘林同志领导这个区进行斗争,她要去地委开会。随后布置下一阶段的工作,除了认真领导大生产运动,发动减租减息之外,在对敌斗争上,许凤提出,一面由朱大江同志指挥几个区小队,继续积极活动,制造声势,迷惑牵制敌人兵力;一面发动群众壮大民兵,开展联防作战,破坏交通,改造地形;把地雷爆炸、高房堡垒和战斗地道结合起来,逐步向枣园据点压缩,造成坚强的封锁线,使敌人完全孤立起来。同时断绝敌人给养,不断消耗敌人实力,等待时机成熟,再发动攻击,拔除据点。并且再三说明,敌人集中起来了,兵力还相当强大,完全有力量反复扫荡,不可冒冒失失发动强攻,要步步为营,一个村、一个村地推进。
张俊臣、江丽领导干部们讨论了一阵,对各项工作都作了具体布置。潘林又作了一些指示,就散会了。
日寇的兵力果然被枣园一带游击队的活动吸引过来了。敌人迅速地向枣园据点增加了几百名敌伪军,决心来一次报复扫荡,消灭游击队主力和共产党的领导机关。日寇清水师团长限期叫渡边、宫本提出作战方案,要保证这次战役的胜利。渡边和宫本接到命令之后,简直成了热锅里的蚂蚁。他俩日夜商讨消灭游击队的计划。渡边急的拍桌子踢板凳。宫本闷坐着一根接一根地吸烟。两个人把所有的敌伪军官一个一个地叫来商量,乱出了一通主意,都没有把握能找到游击队决战。赵青提议还是请出胡文玉来。渡边无可奈何地同意了,就由宫本亲自去把胡文玉请来。胡文玉前些天险些被李铁打死,吓的丧魂失魄,夜夜恶梦不断。渡边因为屁股上挨了朱大江一枪,又被上司大太君臭骂了一顿,气恼的要死,把一肚子怒气只往汉奸身上发泄,一些伪军官和特务差不多都被他打了骂了。渡边对胡文玉更是怨恨至极。想来想去。为了照顾他,在高村才跑了许凤和游击队;听他的话驻剿张村,又吃了老大的亏;又见他精神恍惚,全无心绪,怀疑他也跟八路通了气。三骂两骂还不解气,竟把他打了嘴巴,关了禁闭。宫本倒是信得过胡文玉的,可是劝不住渡边,也只好由他蛮干。过了几天渡边气消了,才把胡文玉放出来。胡文玉这一回真有点心灰意冷了,回到住处,蒙上被子好一顿痛哭。他真想卷铺盖不干了。又想想不干也不行,没有别的出路,还是振作精神,好好干它一场,做点成绩出来,不怕渡边不重用自己。于是他又忙碌起来,积极地了解游击队的情况,研究打垮游击队的计策。这天刚想好了一条妙计,正在暗自欢喜,恨不得立刻施展出来给渡边看,见宫本来叫他,正中下怀,急忙跟宫本来见渡边。到了渡边的办公室,见渡边叼着烟卷,正在屋子里团团转。胡文玉笑嘻嘻地向渡边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渡边连忙回嗔作喜,给他递过烟卷,让他坐下。胡文玉吸着烟,刚掏出自己计划的作战地图来,准备献策,听见外面喊了一声“报告”,渡边嗯了一声,只见两个鬼子兵提了一个大皮箱,一个小皮包进来,放在桌子上。渡边露出金牙向胡文玉笑笑,伸手打开皮箱和皮包,指着说:
“这个,你的给。”
胡文玉一下立起来,连连鞠躬。嘴里说着:“哈力格斗,哈力格斗。”一看大衣箱里全是呢绒绸缎之类的高级衣料,还有一身新呢军装,一件皮大衣。小皮包里满满的都是准备票子。胡文玉看了,简直眼花缭乱,笑的再也闭不上嘴。
渡边又从里屋拿出一把红鞘军刀来,双手托着递给胡文玉,十分庄重地用日语说了一溜子话。胡文玉忙又鞠个大躬,扔了烟卷,双手接过军刀来,恭恭敬敬地托着。宫本歪头看着胡文玉,用中国话说:
“渡边大队长希望你用这把刀消灭共产党游击队,把李铁的头砍下来。我们已经提请委任你担任警备队第三大队的大队长。这一带的治安,你得多负责任,跟皇军携手剿共。”
胡文玉受宠若惊,欢喜地抢着回答:“是!是!是!我一定不辜负太君的重托。这一次我一定把共产党游击队打垮!”
渡边、宫本听了很是满意,叫胡文玉坐下谈。胡文玉指点着自己画的地图,把他的“清剿”计划详细解说了一遍。渡边吸着烟,在屋里来回踱着步沉思了一会儿,又和宫本用日语交谈了一阵。
宫本说道:“我们也曾想过这个方案。只是怕许凤、李铁他们十分狡猾,不会进这个圈套。”
胡文玉笑道:“这一点我早想好了。我估计分区和县里所以集中游击队在这一带,目的就是要围攻枣园据点。所以没有强攻,是因为我们增加了兵力。据我了解,许凤、李铁现在到分区开会去,就与这事有关。目前这里只留下潘林、朱大江负责指挥。只要我们严密封锁消息,伪装撤退,他们被胜利冲昏头脑,必然会集中力量突进。特别是潘林,才挨了批评,立功心切,一有机会,必然轻率冒进。等他们一进来,我们立即从四面八方包围上去……”
渡边、宫本听了连连点头。胡文玉又补充道:
“即使他们犹豫不进,我们这一行动,也会把他们引诱的集中起来。那时就来个奔袭包围,谅他们也跑不了。”
渡边、宫本听罢大喜,立刻召集日伪军官开会部署战斗。
许凤从地委开会回来,中午走到离小宋村十几里路的地方,就听到枣园附近枪声大作,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恨不得一下飞到那里看个究竟。她三步并作两步往前紧走。刚到小宋村村头,就见街上到处是民兵,闹闹攘攘,呼唤喊叫。许凤正往前走,听着有人喊叫“凤姐”,一看却是秀芬和小曼向自己跑过来。许凤用毛巾擦着汗迎上去,拉住她俩问道:
“怎么打起来了?”
秀芬气喘吁吁地笑着说:“可好了,枣园据点敌人正在撤退哩。大部队已经出去十多里地,咱们向敌人的后卫部队展开了进攻,估计一会儿就会拿下据点来。”
小曼也高兴地跳着脚说道:“俺俩是来发动这村的民兵的。快走吧,凤姐!晚了就参加不上战斗了。”
许凤也兴奋地笑起来。可是她突然感觉到不大对头。枣园据点附近还有四个据点没有撤,敌人又增了不少的兵,为什么反而突然先把枣园撤了?想着,见她俩这么高兴,又见民兵们呼喊着,情绪非常高涨,也不愿再说什么。就跟秀芬、小曼急走下去。
她们走一会跑一会,来到张村村头,见群众都沸腾起来了,大人孩子大声地笑着叫着,在收集慰劳品呢。见有一个穿一身青、腰束皮带的细高个儿姑娘急走过来,小曼大声喊道:
“江丽同志,凤姐回来啦!”
那姑娘转身奔跑过来,正是江丽。过来就双手拉着许凤说:
“凤姐,可好啦,敌人要撤退,干部们、游击队员和民兵们情绪高极啦!潘林同志决定抓住战机,立刻集中力量追击敌人。大家都赞成。”
许凤笑着小声问她道:“江丽同志,敌人的企图弄清了没有?有敌人内部情报吗?”
江丽立刻愣住了。想了一下说道:“内线的情报没有得到。只是从跑出来的民夫口里知道,据点里嚷动了,从黑夜就装车,今天上午十一点就开始撤退了。”
许凤又问道:“咱们的队伍和民兵全上去了吗?”
江丽道:“全上去了,我是来发动群众去拆碉堡的。”
许凤心里吃了一惊,也不好露出自己的忧虑,立刻叫道:
“快走!”
许凤、秀芬、小曼、江丽一阵急跑,来到了枣园附近。在纷乱的枪声中,只见游击队和民兵从西面南面正在蜂拥前进。据点外围的工事后边,敌人时隐时现地还击着,不断有一组组敌人向据点东面的公路边上撤退。许凤提着枪,跟队员一起向敌人射击着,冲向前去。
潘林正从一个土岗后面跳起来往前冲。他兴奋地指挥着两个小队,向东迂回截击敌人的后卫部队。这时突然传来了许凤的声音:
“潘林同志,停一停!”
潘林这才看见许凤,就在一个土岗后边,忙伏下身子说道:
“你才回来?看!敌人撤退了。我们要抓住这个机会,消灭敌人一部分!”
“立即通知停止前进!”许凤斩钉截铁地说。
许凤眼睛注视着撤退的敌人,只见敌人不慌不忙,行动很有秩序。而且全是轻装,打打停停,好像故意引逗游击队前进。据点东面还在不断地往外出大车,看起来大车又是那么轻。再看两个大碉堡,射击孔里像有人影在闪动。据点附近冷冷清清,竟没有一个群众出进。许凤越看越觉得是中了敌人的诡计。现在必须设法减少损失。这时朱大江、张俊臣也都来了,许凤立刻说道:
“现在要立刻撤出战斗!朱大江同志带一路往王庄冲,潘林同志带一路往高村冲,我跟张俊臣、江丽同志一路到张村,立刻行动!”
潘林、朱大江正要分辩,只见正南正北尘土飞起,随着清脆的机枪声,吱吱地几发炮弹落在附近咣咣地爆炸了。据点里大碉堡上不知多少挺机枪,像暴风似的扫射过来,大队敌人也蜂拥似的冲出来了。潘林一看,惊得脸上变了颜色,许凤又一挥手道:
“别慌!民兵先撤,游击队掩护!”
潘林、朱大江立即去分头指挥撤退。许凤叫江丽、秀芬、小曼带民兵先撤,自己和张俊臣留在后边,带着枣园区游击小队两个班,阻击着敌人,利用地形,逐步向后撤退着。周围村头野地里,到处是枪弹飞鸣,满地响着炮弹手榴弹的爆炸声,人群在遮天蔽日的尘土里奔跑着,敌人的骑兵漫洼急奔过来,路上是敌人的摩托车自行车部队急驰着,白光闪烁。
许凤看看民兵进入了张村的树林,这才和游击队员飞跑下去。张俊臣在后边用身体掩着许凤,光怕子弹伤着她。正喘气猛跑,只见秀芬、小曼迎面跑来接她。张俊臣在后面叫了一声,许凤听着声音不对,急忙拉着秀芬、小曼卧倒。刚一卧倒,背后射来一梭子机枪子弹,把头前的一棵小树扫断了。趁着敌人机枪换梭子的空儿,她们跳起来一口气跑进了村子。江丽已经在村里把民兵布置好了,村庄肃静无声。高房上,土墙后边,到处是监视敌人的岗哨。
敌人没有立刻往村里冲,只是在村四周运动着兵力。村庄沉浸在暴风雨前的寂静中。
突然,村四面都响起了机枪声。子弹啾啾地从街上乱射过来,人们赶紧掩在胡同里。许凤和张俊臣上了高房,串着房顶进到大砖房顶上的碉堡里去,这是全村的制高点。民兵们按预先的计划,分组进入了各个高房堡垒。两个民兵跟着许凤他们做通讯工作。
敌人向村里运动着。进入了街心,在找地方往房上爬。
许凤命令:“打!”举着手枪向空中连发了两枪。
只听轰轰一阵巨响,地雷、手榴弹在敌人群里爆炸了。墙孔里往外飞射出子弹。敌人滚的滚,爬的爬,丢下死尸退出去了。
许凤往村外一望,只见一群一群的敌人,来回蠕动着,看样足有几百人。看来战斗是持久的,忙传命令叫节省弹药。敌人又发起攻击了。连续几十发迫击炮弹射进村来,重机枪也咕咕地向村里猛扫起来。
西面距离五十米的一处高房失守了,民兵和小队队员撤下来。敌人的重机枪向这最高的土碉堡猛射起来,打得土坯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墙壁直颤抖。炮弹还在四处落着,爆炸着。许凤要过一支三八步枪,爬出碉堡掩在房檐后边,瞄准敌人的机枪射手,两枪射去,机枪哑了。一个人头一闪,敌人又上去一个射手,许凤早盯住他一枪,敌人又倒下了。这时猛觉得整个房子一颤,轰隆隆几声巨响,四五颗炮弹都打在院里,碉堡上也中了一炮。碉堡坍塌了,房屋露出了一个大窟窿,三处机枪一齐扫射过来。
“许凤同志!快下去!”张俊臣爬过来拖她。
他们从梯子上退到屋里,刚钻进地道,一颗炮弹落到屋地上爆炸了,弹片、柴草、砖块飞射到墙上,砰啪乱响。一时什么也看不见了,满屋灰尘火药烟气,呛的人出不来气。
张俊臣从地道口里探出头来监视着门口,举着七星子手枪瞄着,左手用毛巾捂着嘴。当啷一声,门被撞倒了,轰轰扔进两个手榴弹来。张俊臣忙缩进头去。等一下再探头看时,三四个鬼子已经窜进来,把一捆秫秸矗在当地上点起火来。张俊臣瞄准敌人当当当几枪,撩倒了两个。剩下的鬼子爬起来,嚷叫着窜出去了。可是房子着火了,青烟柱旋转着钻向天空,夹着火星噼啪乱响。
许凤指挥干部们分头带领小队队员和民兵,布置在地道的各个入口处,掩护群众进入安全的二层地道。孩子们啼哭着,母亲们使劲捂着他们的嘴。
这时只有稀稀落落的从地道枪眼里打出来的冷枪声。
张俊臣来报告说:“民兵里出了叛徒,张三槐投敌了,正领着敌人破坏地道,两个突围的出口都被截断了。”许凤叫他们赶紧派人去堵死,通出口的前口留下带短枪的人把守,趁人们还有劲,集中青壮年赶快挖通新的出口和密洞,出土填死明道,并立即派人突围出去找朱大队长联系。我们这里已经没有地方可退了,为了千百人的生命,要动员所有的干部们、队员们,坚持阵地,每一间屋,每一尺地道都要跟敌人争夺,只要熬到天黑,咱们就可以组织突围。张俊臣答应着去了,许凤又派江丽、秀芬、小曼分头去检查各个地道口,把所有的老人、妇女、孩子先送到安全地点。由于集中的人太多了,地道几乎塞满了人,运动不开了。许凤暗暗难过:这回非受损失不行了。
许凤自己留在这条地道主线的入口处,守着瞭望孔。听到顶上有人乱跑的脚步声。一会儿响起了震耳的冬冬声,顶土直往下落,许凤不理这些,持枪注视着,把手枪用毛巾盖上,防备落土。后边有人爬过来,举着燃烧的蜡绳,火光下闪出秀芬和小曼紧张的脸孔。
许凤回头看了一下,问道:“各处情况怎么样?”
“几十个地道入口都有民兵把守。敌人发现了几个口,咱们都在里边用土屯死了。二十多个人正在突击新出口。”小曼举着蜡绳报告说。
秀芬说:“都安排好了。张俊臣同志叫换你下到二层去,我来守着这个口。你要指挥全面,凤姐你快走。”
许凤听着不言语,仍旧聚精会神地监视着外面。突然,她往后一摆手,秀芬、小曼忙静下来。就听到从东边院里传来了越响越近的脚步声,夹杂着清晰的话语声:
“张三槐!过来,见见渡边太君,宫本太君!”这是赵青得意的声音。
“谢谢太、太君,谢谢太……”张三槐结巴而谄媚地带着笑声说。刺耳的沙嗓子,使人想起那可恨的笑眯眯的巴狗脸。“哈哈!”一个响亮的鬼子声音吼叫着:“好好的干活,大大的金票的给!”这一定是渡边。
“是!是!太、太、太君,我、我……”
“快带人去破坏地道,注意火力点!”是胡文玉加了一句。
接着是一阵皮鞋拓拓声,一队鬼子走过去了。随着,是一个平静的男中音:“赵队长,我很佩服您的远见。感谢您预先安排了张三槐这个谍报人员!”这是宫本。
“哈哈……”一阵得意的笑声。
小曼、秀芬听着恨得咬牙切齿。脚步声响到近前来了。秀芬、小曼刚紧张地凑到瞭望孔向外一看,当!当!许凤连发了两枪,只见领着敌伪军前进的张三槐被打中了,他挣扎了两下,仰翻在地上死了。小曼高兴地咦了一声。忽见左面一闪,是胡文玉和赵青。小曼又恨不急,顾不得瞄准就连开了几枪,眼看着赵青、胡文玉几步窜跑了,子弹不知射到哪儿去了。急得她扭肩跺脚,使劲拍了自己脑袋一下。许凤、秀芬连续向外射击着。听着地上一阵呼喊乱叫,纷乱奔跑,猛然几声巨响,震得大地颤抖。接着,密集的机枪弹猛击地下堡垒的射击孔。霹雷般的爆炸声和狂风般的机枪声,震耳欲聋。地道的顶土和壁土崩流,蜡绳的火光砸灭了。
“凤姐!凤姐!”小曼、秀芬摸着许凤往她耳边喊。
“顶住!拖住敌人!天一黑同志们就能突围了!”许凤沉着地命令她俩。突然,火光一闪,一声剧烈的震响,她们觉得像被一种无形的东西猛地一推,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塌落的顶土重重地压住了,昏迷过去。
江丽按着许凤的指示,掩护着分区电台的三个干部钻在油印室那个秘密洞里。正在着急不知许凤的消息,忽然连着几声猛烈的震响,蜡绳也灭了,身上砸上了一堆土。她挣扎出来忙划火柴,只冒一股蓝光,却不着火。洞里一会儿比一会儿觉着闷气,她估计一定是气眼被砸死了,出口也被塌土堵住了。
“江同志,完啦,出不去啦!”电台上的大胖子报务员,哈哧哈哧地喘着,嘟哝着说:“完了,咱们算已经安葬了!”
大胖子这样一说,另一个报务员也哼哼地躺着不动了。电台上一个女同志紧抓住江丽的胳膊,吓得哭起来。
江丽忙说:“同志们,谁说出不去!你们这么折腾,一会就会把空气消耗完的。镇静点,这头挨着地道,只要我们轮流挖土,掏个窟窿就透气了。”江丽忍着指甲疼,拚命用两手刨土。刨着,刨着,忽然感到有一丝凉气透进来……
张村村头的敌人还在蠕动着。街头上停着七八十辆大车,装满了粮食、被子、衣服和活猪、鸡鸭等。
小学校的院子里,扔着劈碎了的黑板、砸烂了的桌子、凳子。被捕的人群挤在一堆坐着。妇女们披头散发,浑身泥土,搂着孩子,任凭敌人鞭打,一声不吭。
张福臣被敌人打的血肉模糊,从屋里一下推到院子里来。他瘫在地上,嘴里淌着血沫,还是抬起头来,坚强不屈地望着敌人。几个妇女要去扶他,敌人的刺刀、皮鞭、木棍就乱打下来。
鬼子兵挺着明亮的刺刀,眼睛睁的像恶魔,围成一圈逼视着妇女孩子们,乌黑的机枪口也朝着他们,那鬼子射手如临大敌一般卧倒在机枪后边,做着准备射击的姿势。
胡文玉走到群众跟前,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摘下蓝光眼镜,翘着嘴角,阴险地微笑着说道:
“你们认识我吧!”他想演说一番,给鬼子做一点安抚工作,刚说了一句:“你们要认识……”群众中一个受了重伤的青年往起一立,“呸!”向胡文玉啐了一口唾沫。群众也一起跟着“呸”起来,把唾沫往胡文玉身上乱吐。胡文玉张不开嘴了,用白手绢擦着脸上的唾沫星子,往后退着。那个青年还不解气,瞅个空子,冷不防从人群中一跳出来,狠狠地向胡文玉扑去。只听旁边呀的一声吼叫,渡边把战刀戳进了那青年的腹部。
昏黄暗淡的月光下,渡边从那个青年身上拔出战刀来。那青年的腹部流出鲜血,倒下了。渡边把战刀在青年身上擦擦,狞笑着跛着腿走到一张方桌边,叉开腿歪坐在板凳上,龇着牙,眼睛像毒蛇般骨碌乱转,听着日伪军官的报告。
渡边强横地摇摇头,用日本话说:“要干到底!”
宫本扶一扶近视眼镜,掏出烟卷来递给胡文玉一支,又拍着肩膀夸奖他。
“怎么样,大大好的?”渡边得意地问胡文玉。
胡文玉笑着竖起大拇指来,连声说:“大大好的,祝贺皇军大大的胜利。”
齐光第忙去给渡边点烟。人们愤恨地望着。
许凤渐渐苏醒过来,已是月光铺地。才发现自己躺在干草堆上,浑身衣服连头发都被汗水泡的湿湿的,只觉得阵阵恶寒疼痛。见地上黑影晃动,有两个人走近,便挣扎着坐起来。是宫本和赵青来到跟前。赵青立在月光下,穿一身黄呢军装,挺胸扬头,竭力装出威风凛凛的样子,两手插在大衣袋里,笑眯着眼睛说:“啊!这不是许政委吗?”他把“政委”两字说得特别响。接着得意地用鼻子冷笑了两声说:“没想到也有今天吧?不过,这没关系。秀芬和小曼已经上了车,就等你进枣园据点团圆去啦!”
许凤一见仇人,分外眼红,一腔怒火迸发,陡然浑身是劲,猛的站起来,竖起眉毛,睁圆眼睛,怒视着这个卑鄙的特务,切齿地呸了一口,骂道:
“奸细!走狗!民族的败类!”
话到手到,啪啦两个大嘴巴,打得赵青晃了两晃,退出几步远,左手捂着脸颊,右手掏出手枪,颤抖着瞄准许凤的心窝,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
他扳着枪机,光想把眼珠瞪出来。许凤轻蔑地迎着他的枪口向前逼过去。赵青瞟着宫本,没有宫本的暗示,不敢开枪。许凤逼过去,他只好向后退着,冷不防绊到一块砖头上,身子一仄歪,差点栽了个后仰。宫本沉不住气了,吼叫一声,两个鬼子上来把许凤架起来。
鬼子架着许凤来到小学校的院里。群众一看,唿的一声都立起来往前涌。妇女们伸着胳膊哭喊着,敌人的木棍拚命往人们身上敲打。一排刺刀尖截住人们的去路。
许凤站下来,大声向人们喊道:“大伯,大娘,兄弟姐妹们!坚持下去!最后的胜利就要来到了!”
敌人连拖带拉把许凤押出了院子。这时,村四周响起了枪声,赶来援救的游击队和民兵开始向敌人攻击了。
六、抢救
朱大江带领两个小队和一部分民兵,边打边跑抢进了王庄,追击的敌人立刻就把王庄包围了。战斗直打到半夜,游击队没有受损失,倒是杀伤了十多个敌人。朱大江故意引逗敌人,希望把敌人的兵力大部分吸引到王庄来。可是他发现敌人的火力越打越松,听着张村那里枪声反而越响越紧了。他断定敌人必定是在张村得了手,因此集中兵力先突击那里,来个各个击破。想到这里,他就决定叫一个干部带领一个班队员和王庄的民兵继续坚持战斗,牵制敌人。他自己和武小龙、郎小玉带了小队和民兵,悄悄摸出村外,在一个坟地里隐蔽处整顿着队伍。正要派武小龙带两个队员摸进张村,去捉一个伪军来,了解张村的情况,放哨的队员领了一个民兵气喘吁吁地跑来了。那民兵才十六七岁,弄得浑身泥土,脸上带着血迹,一见朱大江、武小龙他们,呜呜地哭起来了。朱大江认得他是张金锁,急得两只大手按着他的肩膀问道:
“情况怎么样?快说,别哭了!”
张金锁擦擦眼泪说:“许政委她们被敌人俘掳了,快!快去救!”
一听这话,朱大江、武小龙他们几个好像当头挨了一棍子,两眼发黑,两耳呜呜地叫。朱大江定了定神,忙又问了一些情况,便带队跑步直奔张村。队员们满怀仇恨,一腔怒火,跑步来到张村村头树林里,按照战斗小组散开,向村里运动。仗着地形熟悉,悄没声地利用土坡夹沟、树木的荫影,爬到村东南角,敌人还没有发觉。朱大江隐在一个土堆后面一看,只见几十个鬼子在场里来回走动着,好像往大车上装着什么东西。几个游动哨持枪向他们这里走来,一边走一边弯下腰观察着。朱大江不再等待,立刻用驳壳枪扫射过去。游击队员们听到指挥讯号,像群猛虎一般,跳起来猛扑上去。在这种突然袭击下,敌人混乱了,火力一下子也施展不开,被队员们横冲直闯,连打带刺,打得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朱大江带着几个战士向敌人守卫的院墙猛攻上去。这里敌人不多,又加武小龙已经抢占了里边的一处房子,接应着他们,就很快攻进去,占领了估计押着许凤她们的院子。在枪声中,朱大江、武小龙冲到屋里来寻找许凤她们。一看屋门大开着,一脚踏进去,觉得脚底下噗唧噗唧的,好像满地是水。急忙打着手电筒一看,只见满地都是尸身,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里,每人都踩了两脚鲜血。朱大江光怕许凤被害了,心里直扑腾。他抑制着满腔怒火,一个一个地察看着尸体,幸而没有发现许凤。一个老爷爷还没死,他呻吟着睁开眼,看看朱大江,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断断续续地说:
“张三槐领着敌人……破坏地道,把人……赶出来,凡是党员和民兵的家属,就……就杀……”他话没说完,又昏迷过去了。
这是朱大江养伤的堡垒户,像亲爹娘一样的老房东。他难过地扶着老爷爷掉下了眼泪,见他昏迷过去忙喊:“大伯,许政委她们在哪儿?大伯!大伯!”
老爷爷睁开眼,他已经不行了,鼓起了最后一点力量,说:
“在北街……”就死过去了。
朱大江放下老大伯的头立起来,眼里闪着愤怒的火星,悲愤地啊了一声。
他眼看着同志们、乡亲们被捕的被捕,被杀的被杀,他心头的愤怒像是一团炸药,再也按捺不住,咔啦一声爆炸了。他眼睛睁得滚圆,胡须毛发根根竖立。他咬牙切齿,恨不能一下把敌人都杀光。外面敌人的嚎叫声、枪声,更加激怒了他。他哧一声撕开了棉袄的扣子,三把两把脱了个光膀子,眼里含着泪,抓过轻机枪,吼道:
“党员同志们跟我头里来!武小龙把队伍全带上!向北街冲!”
他像一头发了威的老虎,在前头弄开大门,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胡同里密集的敌人,听见激击队不打枪了,以为钻地道了,正要冲进去搜查,突然一群黑影冲出来了,狂风似的子弹、手榴弹向他们打过来。前边一个高大的人,一声不响,光着膀子,疯狂地横冲直撞,扫射着,跳跃着,向前飞奔。后边跟着一群人,也像刀枪不入的神兵天将,横冲直撞,又砍,又刺,又射击,又投弹,好像他们全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也全不按照任何战斗条令行事。敌人被打得手足无措,混乱地挤着,撞着,跑着……
朱大江顺着宽绰的街道,一口气冲到了北街。他向大车附近奔去。他看见车上突然立起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响着清脆激动的声音:
“同志们,冲啊!”
那熟悉的身影被按下去了。朱大江看见了,那是许凤!他一阵风似的向那里冲去。可是子弹打光了。一群鬼子迎上来了。旁边一个鬼子军官举着战刀向他劈下来。朱大江猛吼一声,一跳,抡起机枪,闷头盖顶地砸下去。只听哼的一声,鬼子军官倒下了。朱大江立刻捡起战刀,抡开了,一口气杀过去,他把自己幼年学的武术全施展出来,杀进了密集的敌群。枪声停止了,只听见叮当、嗑哧、叭喳的声音,夹着疯狂的吼叫。敌人在这一群只想拚命的勇士的打击之下,抱头乱窜,死伤遍地。这时村头响起了冲锋号声,枪声越响越近。敌人后退着,一下子,街上的敌人都跑光了,大车也不知赶到什么地方去了。朱大江这时已经遍身血红,几处伤口古嘟嘟地冒着血,一停止战斗,他就像座大山一样倒下去了。这时潘林带着部队也攻了上来。冲到街口,一眼瞥见朱大江倒下了,连忙过去一把抱住,立刻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