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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克 当前章节:151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7:10

“抢占街南的院子!”说着和武小龙架着朱大江抢进了院子。敌人的机枪就向他们占的地方扫射起来。这时,五六个区游击队赶到了,几十个村的民兵也赶到了。天色已经麻麻亮,南面、西面,许多房上出现了游击队和民兵。街头、胡同、地面也出现了游击队和民兵。他们呼叫着,奔跑着,射击着,向敌人扑过去……

胡文玉脸上流着汗,在一处高房上用望远镜望着。只见游击队和民兵在望不到边的原野上像潮水般从四面冲上来,他心里发了慌。看看增援的队伍还不来,他小腿抖索着,在宫本耳朵边说:“快撤吧!”宫本也在渡边耳边小声说:

“不能陷进民兵的大海里,快撤吧!”

渡边心慌意乱,一迈步绊到一块砖头上,差点摔倒。他暴躁地喊出:

“快快地,撤退!”

敌人用火力掩护着,赶着大车,突出村庄,向枣园奔去。

潘林满头大汗,叫担架抬下昏迷不醒的朱大江和三十多个伤员去。自己和武小龙、郎小玉整顿了一下队伍,动员大家追击。他声音嘶哑地吼着:

“同志们,咱们一定得完成任务!抢救许凤同志她们!”

战士们也吼叫着:“追上去,抢救许政委!”

潘林、武小龙、郎小玉带队,拚出全身力气,超越一切队伍,向前赶去。在张村东北沙滩的大枣树林边,接近了敌人的行列。潘林带队冲上去,寻找着许凤她们。敌人的如雨的弹流朝他们射来,他不顾一切地往前猛跑,战士们在身后紧跟着冲上去。突然,一颗子弹打倒了潘林。他嗯了一声,又从地上爬起来,一股血流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用手抹了一把,看见敌人的行列已经去远了。他用手捂着头,血从手指缝里流着。他看着游击队和民兵队伍趟起的烟尘,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便失去了知觉。

一会儿潘林睁开眼睛,见江丽满面风尘地正和卫生员给自己包伤口,就抓住江丽的手,眼里流下泪来:

“江丽同志,去报告县委,给我处分,我是个什么人噢!”

他激动地呜咽了一声,又昏过去了。

“潘林同志!潘林同志!”他们呼唤他。

潘林又醒过来。

“我后悔不听许凤同志的话。”他向江丽他们望着,“我给党造成了无法挽救的损失,我的错误太大了,我对不起党,我对不起许凤同志,对不起……”他说着说着又昏迷过去了。

一、引诱

夜里,许凤从昏迷状态中醒了过来,闻到一股香粉味,勉强睁睛一看,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干净阔气的屋子里。只见迎门桌上高烧着一支大蜡烛;屋里一色红漆橱柜;窗纸雪白油亮,贴着红纸剪花;炕头叠着一罗绸缎花被子,炕上铺着大花毛毯。一看自己盖着一床红绫绣花被子,赌气掀到一边。这时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外屋进来了两个女人,都穿的鲜红艳紫,打扮的油头粉面,嗤嗤溜溜地贱笑着,凑过来问长问短。其中一个天津口音的女人特别流声浪气,许凤猜想她一定就是水仙花。许凤用手支起身子,想起来离开这里,可是头痛欲裂,浑身无力。一阵头晕,又倒下了。

水仙花斟了一碗开水递过来,笑嗤嗤地说:

“许大姐,你真是好样的,连日本人也佩服你。刚才医生来给你看过,胡队长也守了你好一会。你这病可不轻啊。医生说是重伤风,还中了点毒气。这里是药,快吃下去吧!”

许凤只觉一阵恶心,房子嗖嗖地旋转,耳朵嗡嗡地鸣叫。她竭力在想:小曼、秀芬在哪里?同志们怎样了?只见那女人像抹着鲜血似的红嘴唇,一张一合地动弹。许凤竭力听着,却听不完全,只听见说:

“许大姐……人怎么着不是一辈子啊!像你这么漂亮的人,谁不争着要……就顺着吧!……闺女家,就是……一朵鲜花……能红几日啊!……乐一天少一天……”

许凤不听还罢了,越听越气往上冲。她不能忍受这种侮辱,真想狠狠地打这两个烂母狗的嘴巴,可是动不了。她拚命起来一挥胳膊,水仙花端着的茶碗,啪喳一声被打到当地摔碎了。热水烫的水仙花直叫唤,一面抓挠着脚,一面往外屋跑去。

“你们这些狗汉奸,臭肉,滚!”

许凤咬着牙骂着,听着外屋反倒一阵嗤嗤的笑,气的心里一炸,头更眩晕起来。房子越转越快,眼前一片昏黑,她又昏迷过去了。这时,胡文玉走进屋来。水仙花正抱着只脚跟小白鸭发牢骚。一见胡文玉,往里屋指指说:

“真是个泼辣货,好心好意磨破了嘴唇,末了落个挨骂,外加开水泼,都是为你。”胡文玉向水仙花笑笑,轻轻地走近许凤,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给她盖盖被子。又踮着脚尖去坐在凳子上,得意地点上一支烟卷,吸着沉思起来。

自从捕来了许凤,胡文玉更是一帆风顺。北平的华北新民总会对他写的反共宣传小册子十分欣赏,给送来了科长的聘书和一千元车马费。宫本也趁机提出,等他到了北平,跟他合资开个洋行。正好他爸爸也来信说,给他预备好了洋房汽车,等他带着太太回去。小鸾一听喜出望外,天天准备着起程,对他更是百般笑脸相迎。赵青、齐光第他们也是天天准备欢送。现在只等着劝降许凤一桩事完成,就可以走了。他吸着烟,不觉笑了出来。暗想:在许凤面临死亡、孤独无依的情况下,就凭我对她这一腔痴情,尽力温存体贴她,一定会感化她,征服她。只要她一动心,那就怎么都行了。人非草木,谁能无情?何况我过去曾经完全征服过她的心呢。到那时候让我带她一走,她就会变成温顺的姨太太了……他正胡思乱想,听着许凤哼了一声,抬头一看,许凤干渴地咂着干裂的嘴唇,便向水仙花要了水来。

很久,很久,像是在梦中,又像是真事,许凤觉得自己正在小曼家里,她在给县委写一份报告,累得又疲乏又渴,大娘笑着端过一大碗开水来。

“喝吧,孩子!你们这些人哪,就光知道工作,工作!看你累病了。”

她接过碗来,喝下去,觉得痛快极了。她还想喝,忽然大娘不见了,恍惚听见有人说话,声音是那么熟悉。

“她死不了。一会我劝劝她就会吃东西。吃上几剂药,就会好的。”

她觉得有人用小匙给自己水喝。一睁眼醒过来,见一个人正偎坐在旁边,端着水碗喂自己。睁大眼睛一看,却是胡文玉。她气的浑身一抖,猛一下坐起来,一巴掌打在胡文玉脸上,噗一声水洒了一被子。胡文玉一手捂着脸,跳下炕去,皱着眉看着她。许凤又恶心又愤怒,挣扎着要起来。胡文玉忙去扶她起来。她一起身禁不住呕吐起来。胡文玉忙拿过小盆子来接着。她愤怒,恶心,搜肠刮肚地吐出几口又苦又酸的清水。抬起身子来,想擦擦嘴,胡文玉忙递给她手绢。她打开他的手,用衣襟擦了擦,出了口闷气。仔细看时,只见胡文玉穿了一身崭新的黄呢军装,乌亮的高统黑皮靴,金戒指,手表,油亮可憎的白脸上眼睛周围一圈青气。眼看着这个吃人血的叛徒站在自己面前,不由得怒火烧心,光想亲手杀掉他才痛快,一着急,两眼发黑,好半天才清醒过来。胡文玉用低低的温柔的声音说:“小凤,我是多么想你呀!我过去做错了事,求你原谅我,只要你答应我一句话,叫我立刻去死,我都愿意!”

“呸!叛徒!”许凤气的浑身直抖。

“骂吧,我知道你的脾气,没关系。只要你答应我一句话,我一切都依着你。我不能看着叫你死。你知道,这样我是受不了的。我能救你,豁出命我也要救你。可惜事到如今,你还不了解我的心。求你念过去咱们的爱情吧,答应我吧,你不答应……我可要自杀!”

许凤听到这里,早气坏了。摸到炕边一个茶碗,拚命向他砍去。胡文玉一立,一下正打在他胸膛上。咔嚓哗啦一阵响,碗掉在地上摔碎了。许凤一手指着他骂道:

“快去自杀吧,你这个叛徒!我不用你救。你的手沾满了革命战士的鲜血!”

胡文玉一点也不生气,装出可怜的样子说:

“打吧!只要你痛快。我倒希望你亲手杀死我,只要记住我对你的一片心。”

许凤一阵头昏,躺下来,闭上眼睛不再理他。胡文玉见许凤斩钉截铁,一时无计可施,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就站起走到外屋,只听他轻声对水仙花说:

“你要当心点,快点把她的病治好……”

过了几天。一个中午,许凤被带进一个屋子里来。正面八仙桌后边坐着齐光第,装得威风凛凛,神气十足。两旁坐了十几个叛徒和汉奸。两个便衣特务架着许凤坐在对面一个椅子上。

许凤轻蔑地看着他们。

齐光第用手梳一下大背头,笑着说:

“许政委受惊啦!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我们一定想法救护你。只要不到日本人那边就好办。今天请你来就是要帮你想个出路。在座的都是讲交情的朋友。就拿赵青说吧,尽管你俩有过不愉快,可是他一点也不记仇,还是愿意帮你的忙。

俗话说的好,不打不成相识嘛。”

赵青点上烟卷吸着,嘿嘿地笑了两声说:

“就是这样,咱们一个锅里拉木杓也好几年啦,我绝不抱任何成见。”

小鸾也笑嘻嘻地端了一杯茶来,放在许凤旁边桌子上,歪着头说:“喝杯茶吧,许大姐,我真高兴咱们又成一家人了。”

齐光第在当屋踱着方步,大口吸着烟卷,眉飞色舞地对许凤演说起来:

“说老实话,我们都很佩服你。以你的聪明才智,将来一定能成为了不起的人物。我们绝不能看着叫你白白糟践了性命,所以一定要向你说清楚。你在八路那边跟他们瞎混,是白找苦恼,不光个人没有什么出息,就对国家也毫无用处。你应当明白,共产主义决不适合中国的国情,这是天理人情所不能容许的。共产党决不会成功,充其量不过给老百姓制造痛苦,多流点血,到头来终归还是失败。你盲目干下去,不是人头落地,就是进监狱,把一生幸福断送干净。你应当看清大局。不要说中国人不要共产主义,就是日本、英、美等国也绝不许可中国赤化。所以,跟共产党瞎闹是没有前途的。而我们呢,坦白地说,治安军大部分都是我们国军变过去的,早晚我们总会把江山弄到手的。希望你能参加进来为咱们神圣的事业奋斗。你要愿意的话,我们愿为你保留一切方便。我们可以马上就叫大乡保你出去,以后咱们再建立联系,配合斗争。你只管放心谈吧,我担保这儿说的话一句也不泄露出去。我们一定为你保守秘密。实话告诉你,我们都是国民党的人。这就把最大的机密都告诉你了。”

许凤冷笑一声说:“啊!这也算是一种机密吗?像你们这种汉奸卖国贼,再多些,日本鬼子也不怕。你们跟日本特务这种无耻的合流,是瞒不了谁的。正是因为有了你们的帮助,鬼子才能杀死成千上万的抗日战士。日本鬼子自己办不到的,你们都帮助办到了。你们真不愧是帝国主义忠实的走狗。你们为了能够骑在老百姓头上,宁可卖国。像你们这样的党是汉奸党。你们都是地地道道的卖国贼!”

赵青听着气得奸笑一声说:“请你注意,我们能够给你幸福,可也能够叫你死!”

齐光第伸手阻止了赵青一下,竭力装出宽宏大量的样子,微笑地吸着烟,走到许凤跟前,故意岔开话头说:“是啊,再考虑考虑,不要那么固执。你死去了,人家可是照常欢乐。是不是呢?人只要不死……”

许凤冷笑一声说:“你们这些汉奸,还是想一想你们自己吧。你们杀害了多少革命的战士和同胞,每一笔帐都给你们记着呢。日本帝国主义就要完了,你们眼看就成了丧家之犬。那时候你们是无路可走的。你们逃不脱人民的审判。你们怕死,可是死亡等着你们这些喝人血的败类。你们这一类人将从祖国的土地上消灭。不管你们用什么阴谋诡计,用什么毒辣的手段,你们的命运是挽救不了的。现在还有立功赎罪的机会。你们应该立刻低头认罪,用行动表示自己回头。依靠别的都是不行的。”许凤一顿严厉的训斥,使特务们呆住了,有的低下头沉思起来。

齐光第故意镇静地惨笑了一声说:

“哎,现在是谈你的问题嘛!是你面临着死亡,不是别人。”

许凤笑道:“当然,你们现在是可以把我杀掉的。但是我的生命和伟大的祖国和革命的人民是一体,她是杀不死的。祖国,我活着是为她,我死也是为她。一个人总得死,只要死得光荣,就是最愉快的。至于你们,已经丧尽了天良,出卖了祖宗,丧尽了中国人的气味。你们是行尸走肉,是猪狗。你们活着真还不如早点自杀,以免你们的祖宗在坟墓里为你们害臊!”

“住口!”齐光第嘴唇哆嗦着,一拍桌子。

“凡是不愿意灭亡的人,还为自己、为亲人着想的人,应该赶快回头想一想。你们不要跟这个罪该万死的姓齐的汉奸一样,应该想想你们自己的出路。赵青、齐光第,你们这些万恶的卖国贼,招出你们的罪恶来吧!”

“住口!住口!”齐光第暴跳着。小鸾尖叫着,拿出手枪。赵青也跳起来。他们端着枪围上来。许凤巍然不动地坐着,轻蔑地望着那几支枪口,严厉地盯着那些邪恶的见不得太阳的眼睛。

“哼!”许凤用鼻子嘲笑了一声说:“这未免太可笑了吧?

你们想吓倒我么?你们这群该死的罪犯!”

汉奸们老羞成怒了,暴跳起来,围着她张牙舞爪地吼叫着。

“快带下去!带下去!”齐光第、赵青骂着旁边的便衣特务们,“你们看着干什么,混蛋!带她下去!”

二、谈判

天空阴惨惨地刮着风,许凤从监狱里被带出来。她跟特务们走着,心里打定主意,不管你们用什么阴谋诡计,反正我有一定之规。想着跟两个特务左拐右拐,穿过几条胡同,进了一个院子。风卷起一阵尘土旋转着刮过去。她记得这是小学校的院子,曾经在这里开过群众大会,唱过歌。现在院子里有一个鬼子兵挟着步枪来回走动着,皮靴吱呀吱呀地直响。墙头上那枯黄的老草在风中摇晃着。从屋里传出一阵音乐声来。特务头前开了门,许凤走进屋来。这是原来的小学教室。屋里虽宽阔却是暖烘烘的。当屋放着炭火盆,升腾着熊熊的火苗。右面一排单桌上铺着白桌布。宫本坐在桌子后面,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没有言语,用手指了一下前边的凳子,仍旧看他的文件。特务们对他鞠了躬,退到后边立着。许凤坐在凳子上,听着宫本旁边的留声机发出日本女人的歌声,声调颤悠悠的好像在哭。整个屋子粉刷的雪白,显得又明亮又暖和。墙壁上挂着许多大照片和山水字画。正面墙上一幅水墨山水中堂,配一副草书对联,上联是:万里风云三尺剑;下联是:一庭花草半床书。这不知是在哪村抢来的。左边挂着一幅大照片,是渡边扶着战刀提了人头,龇牙瞪眼地狞笑着,一具中国人的尸身倒在渡边脚下。许凤看了气的身上一颤。挨着一张照片是鬼子扫荡队在进村,渡边、宫本和鬼子兵骑在高大的洋马上,骄横地指着什么,两行被迫来“欢迎”的人,手里举着纸糊的小日本旗,鞠躬欢迎着。右边一张是宫本立在一个高台上在讲话,被圈起来的群众都低垂了头。还有一张是一只凶猛的狼狗扑倒了一个中国人,撕裂了那人的咽喉。左面墙上几个日本女人的照片,梳着高大的发髻媚笑着。许凤看了,感到非常气忿和厌恶。

宫本坐在那儿,唱机放出软绵绵的充满哀怨的音乐,使人听了不免引起伤感、悲愁。在许凤面前又陈列了十几幅色彩鲜艳的放大照片,都是一对对情侣,相依相偎,或在山水花木之间,或在闺房绣帏之内,表现出说不尽的娇姿媚态、柔情蜜意。宫本在缠绵的音乐声中,长长叹息两声,用伤感而悠长的调子说道:

“人生一世,短暂如梦啊!这世界又是这么美好,怎不叫人留恋?自己生得如此美貌,就更应当自爱。你若配上一个称心如意的情郎,朝欢暮乐,携手并肩,享尽人间乐趣,这才不枉人生一世。我坦白告诉你,胡文玉已经在北平给你准备了一座公馆。你可以跟胡先生去北平上大学。我相信你受了高等教育,一定能够成为社会名流、美人皇后。那样,你的年迈的老娘,也能过个快乐的晚年,不然的话……”

音乐随着宫本的声调放出悲哀的调子。宫本随着音乐长啸了两声,用哭腔唱起一支歌。他一面唱着,一面看着许凤。见许凤那倔强高傲的神气毫不为他的歌声所动,反而露出了冷嘲的笑容。宫本停住唱,叹口气道:“要知道一念之差就可以丧失生命,你将如花委地,随风飘失。你将变做一把白骨,丢弃在鬼火流萤、寒风衰草之间。那时,你的白发慈母将孤苦无依,哭泣在你的坟前。一个有良心的人难道能这样忍心对待自己的母亲吗?”他说了在屋里踱着步子,连连长声叹息着。突然又站下指着许凤说:

“怎么样?我是尽力为你谋求幸福,但看你自己选择吧!”

许凤冷笑一声说道:“你要不赶快逃掉,你一定会看到中国人将怎样惩罚你。你们正坐在一个即将爆发的火山口上。这愤怒的火将把你们这群卑鄙残忍的东西化成灰烬。你们等着吧,你内心已经感到恐慌了,你身上的木偶是救不了你的狗命的!”许凤说着威严而豪爽地一笑。

宫本脸色突然变得铁青。他咬牙切齿地露出了一副凶相,惨厉地笑了一声,毒蛇似的一翻白眼,冲隔壁屋一摆头,尖声叫道:

“好吧!许政委,请欣赏一下那雄壮快乐的交响曲吧。”

许凤沉静地坐着没有理睬他。听到隔壁屋里一阵响动,好像开始拷打什么人了。

狂荡的歌声夹杂着隔壁屋里一阵阵皮鞭打在肉体上的声音和恶狠狠的斥骂声。

“你说不说!”一声凶暴的威吓。

答复是一阵沉默。许凤心想别是拷打秀芬和小曼吧。

又是一阵毒打声。宫本坐下翘着腿听着唱片,欣赏地吐着烟缕。

一个凶恶的汉奸走了进来,挽起袖子在炭火盆里烧烙铁,一面哼着淫荡的调子。好一会儿,把通红的烙铁拿到隔壁屋里去了。霎时,隔壁屋里传来两声凄厉的惨叫。许凤听出来了,那是秀芬的声音。接着没有声音了,也许他们把她杀死了。许凤难过地忍着泪。又一阵脚步声,不知又带进了什么人来,听着一个粗嗄的声音凶狠地问道:

“说,地区队到哪儿去啦?”

“不说,我就是不说!”

这是小曼的声音。接着响起了残忍的抽打肉体的声音。汉奸又出来拿进一个烧红的烙铁去。许凤看着知道是去烙小曼,这真比烙自己还难受。她心疼的忍耐不住了。

“住手!”许凤大叫一声立起来,要跑过去,两个特务连忙伸手按住她。

“哈哈!”宫本狂笑着,两手插在裤袋里,摇摆着走过来说:

“嗯,怎么样,答应谈谈条件吧。谈妥了,立刻就放你们走。”

“好,谈吧!”许凤忿忿地坐下。

“带出来!”宫本向过堂门的隔壁屋里一摆手。

一阵冬冬的脚步声,两个特务从过堂门拖出秀芬和小曼来,扔到当屋地上。只见她俩浑身水淋淋的,披头散发,衣服撕破了,背上露出鞭打的血印和烙伤。许凤一见急得啊了一声,挣扎着要去抱住她俩,又被特务们拦住了。特务们架着秀芬、小曼走了。许凤忍着疼碎的心肠坐下。屋内清静了一会儿,一阵拓拓的皮靴声从院里传来,抬头一看,渡边带着张木康、齐光第、赵青走进屋来,坐在桌子后边。两班鬼子兵戴着钢盔,全副武装,持了上刺刀的步枪,紧跟着冬冬地走进来列在两旁。

宫本过去和渡边咕噜了几句,坐在旁边。

渡边哈哈大笑着一扬手:“快快的!”

两个特务在一排桌子前边放了一张单桌,桌上放一瓶墨水、一支钢笔、一叠纸。

渡边向许凤竖起大拇指说:“你的大大的好!可以谈判的!”

齐光第站起来,向渡边鞠了一躬,用手摸一下大背头,笑着说:“许凤,不管你怎么样,我们是一点都不记仇。你看,渡边大队长是多么宽宏大量,今天一点都不难为你。只要你给李铁写一封信,叫他过来,叫他到枣园,不,附近也行,来跟渡边大队长的代表谈判谈判,我们就立刻送你回去。哈哈!

你看这一回行了吧!”

齐光第说着,恭顺地望望渡边和宫本。

宫本扶一下近视眼镜说:“对,对,写了信,李铁一来,立刻放你们三个回去。”

张木康也装出关心的样子说:“这是生死关头,关系到你终生的幸福,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

许凤被带到小桌前边坐下。

“好啦,政委,你写吧!”赵青阴险地一耸鼻子,讽刺地催她一句。

许凤正颜厉色地说:“好,我可以写信叫李铁来谈判,可是,你们也得答应一个条件。”

宫本向渡边唧咕了一句。

渡边好像看到了一线希望,乐得一抹小黑胡须说:“什么条件的,你的说!”

许凤大声说:“你们必须无条件投降!”

渡边气的一拍桌子:“什么的!你的死了死了的!”

宫本也一拍桌子:“快点写!”

许凤冷笑一声,拿起笔来,蘸了一下墨水,迅速地写了一行字,放下笔,轻蔑地望着那群强盗,看他们可沉得住气。一个特务把写的字条递上去,宫本接过一看,上边写的是: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消灭你们这群强盗!枪毙你们这些汉奸!”又递给渡边一看,气的渡边哇呀直叫,把字条撕了个粉碎。

渡边、宫本、张木康和特务头子们都气得拍桌子、踢凳子,喝叫了几声,互相唧咕起来。

许凤趁他们乱叫的当儿,一把抓起墨水瓶,猛向敌人投去,正巧打中宫本的眼镜,“叭啦”一声,玻璃碎片落到桌子上,溅的旁边几个强盗身上脸上都是墨水点。宫本脸上一片蓝墨水混着血滴往下流,活像一只瞎眼花脸狗。他一手捂着脸,一手向空中挥舞着尖叫起来。两个特务捆起了许凤的胳膊。

许凤看着敌人的狼狈相高声大笑起来。

渡边大叫着:“你的投降!你的投降!”

许凤冷笑一声,高声说道:“你们这些狗强盗,死亡在等待着你们!你们的据点一个一个快被拿光了。你们在吓的撤退、逃跑。可是你们跑不了!”

渡边拔出战刀窜过来逼近许凤吼叫着。齐光第、赵青也喊着:“烙她!烙她!”

一个凶恶的汉奸,举着烧红的烙铁走过来。

许凤冷笑着向后一甩头发,豪气地挺着胸膛昂起头来。

三、活着是美好的

监狱的屋子里,潮湿阴暗。

许凤被打得遍体伤痕,侧身躺在干草上,面容苍白瘦削。她咬紧牙一声不响,疼痛使她两颊的肌肉不住地抽动。这几天敌人派了四个特务专门看着她们。几个人轮流劝降、审讯,每天都有人分别找她们谈一两次话。

门开了,特务们用力一搡,秀芬和小曼仆倒在干草上。她俩没有呻吟,咬着牙向许凤身边爬过去。小曼把头扎在许凤的怀里。许凤给她擦着脸上的血痕,抚摩着她那潮湿的头发。

秀芬忍着痛,汗珠从前额滚下来。突然,她看见草里有两根火柴。她眼睛一亮,把火柴划着。咬着牙,抓过一把干草就点。

“你干什么?”许凤拉住她。

“我腻啦!我想一把火把这个活地狱烧个干净。”秀芬气愤地睁圆了眼睛。

许凤一下扑灭了她手里的火柴说:“忍耐一下,我们的战斗还没有完哪!”许凤见秀芬眼里噙着泪花,忙搂起她来说:“我们要活下去呀。只要敌人还没有把子弹射到我们身上,就要坚决地熬着。你想想活着是多么好啊。有多少工作在等着我们去做啊。只要我们能等得到队伍回来,我们就能自由啦!”

许凤坐直了,凝视着门外。

门开了,冯小山进来大声嚷着:“起来吃饭!”一面凑近许凤,把一瓶鱼肝油丸递给许凤,小声说:“偷的水仙花的。

每天吃几粒,有好处。”

许凤问道:“联络好了没有?”

冯小山又去门口看看,回来小声说:“联络好了,把信交给开酒馆的老何了。范助理员表现很好。你说的那人确实是敌人派到监狱里来的特务。难友们饿了他几天,他病了可没有死。大概假装弄去审讯他,给他东西吃了。我了解出他已经给敌人汇报过三次情况了,宫本给了他很多钱。”

许凤说:“要想法干掉他。”

冯小山说:“已经叫他见阎王去了。”

秀芬忙问道:“怎么干掉的?”

冯小山比划着说:“很简单,我先报告说他病了。老何他们就压住了他,用东西把他的鼻子、嘴一堵,就完了。”

“敌人没检查出来吧?”

冯小山道:“没有。敌人费了挺大劲验尸,可什么也没有发现。只是把难友们打了一顿。”

许凤又忙问道:“武器准备的怎么样了?”

冯小山说:“已经偷到了三条枪,十多个手榴弹,九把刀子,几根铁条,还有一些棍子。都藏好了。”

许凤又问:“跟外边联系了没有?”

冯小山说:“不要紧。在行动之前,叫我领导的那个弟兄跑出去找区游击队。”

许凤道:“好,就这么办。你叫老何告诉难友们,多吃饭,按时运动,互相按摩按摩,休息好,免得到时手脚软了跑不动。”

冯小山说:“他们行喽。我最担心的是你们三个身体太弱了。”

许凤道:“不要紧,会好起来的。你要多加小心。看样敌人发觉咱们准备越狱了没有?”

冯小山道:“没有。敌人相信我,一有个风吹草动,我会知道的。你们只管放心,将身体养好要紧。”他又起来到门口看看,回来说:“还有,城里鬼子宪兵队小川队长带着两个鬼子宪兵和五个中国宪兵来了。净是些顶厉害的家伙,到处找毛病,什么都干涉,连渡边、宫本都很讨厌他们。不知道他们这次来是什么意思,反正没有什么好事,千万注意点。”

许凤听了点点头,刚想吩咐小山几句话,只听外边一阵叫骂、追赶和鞭子打人的声音。冯小山听着机灵地拾掇着饭桶,急急地小声说:“就是他们来了,准是上这儿来!”

冯小山说完,正放好饭桶要走,光浪一声,门被蹋开了,一个戴蓝光眼镜、穿长统皮靴黄呢军服的宪兵闯进来,不由分说向冯小山搂头盖顶打了一鞭子,大声骂道:

“他妈的,都是他妈的废物,混蛋,快滚!”

冯小山用手捂着头向外跑出去了。那宪兵跟出去又回来,提着鞭子向许凤她们望着,向前凑近过来。许凤她们对这一套早已习惯了,冷静地坐着等待着。这时外边有人声,那宪兵抡起鞭子向干草上的被子棉袍抽打起来,一面打一面吼叫着:

“看你不投降,不投降!我非给你点厉害看看不行!”

许凤、秀芬和小曼奇怪地望着,不知这个家伙是什么意思。那宪兵打完了,从内衣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三角信递给许凤,叉着腰向门口望着喘着气。许凤打开信一看,只见上写:

学英弟如晤:

回家的事可以放心,一切都在变好,生意大有起色,不久就可见面了。母亲身体康泰,勿念。家中详情可问捎信的三表弟。

顺政

大安

兄沈天启 三月三十日

许凤一看这是王少华和自己的秘密番号,又认得是王少华的笔迹,就贪馋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刚看完了,那人就过来拿回去,划着一根火柴点着烧了。

许凤知他是个可靠的派遣人员,便问道:“县里情况怎么样?”

“周政委已经到地委去了。潘副书记在后方医院里。王部长代理政委的工作。李铁同志不久就要回来了。”说着忽然又立起来大声说:“给我说!”

秀芬和小曼看着他这种举动,心里忍不住直想笑。

那人凑到许凤耳边小声说:“我看敌人有撤退的征候,这区剩下的三个据点今天都撤回枣园来了。今天渡边打电话跟城里联队部要了十辆大卡车。宫本日夜不停地烧文件。渡边天天喝醉酒发脾气打人,把花盆、古董都砸毁了。”

许凤说:“这样,我估计咱们的队伍一定要来攻这个据点了。”

“你放心吧!”那人机警地往外看了一下说:“我准备想法叫小川把你们要到城里去。这样我就可以跟外边联系好,路上打一下救回你们去。”

许凤说:“千万别冒失。不要为了我们把整个行动计划破坏了。”

那人立刻说:“请放心,我必须走了,一切由我去汇报。”

吃午饭的时候冯小山又来了,告诉许凤这一班岗是自己人,有什么话,可以放心地谈。

许凤点点头忙问道:“外边有什么消息?仗打的怎么样?”

小山立起来到门口看了一下,回来说:“各根据地都在打胜仗。地区队和县支队一下拿了七个据点。敌人正在集中兵力,看样要去合击咱们的部队哩!”

许凤高兴地说:“如果敌人真去合击就好极了。那样咱们的队伍一定会来攻这里的。要准备行动啊。”

小山说:“要那样就好极了。”

许凤又问道:“苏德战场怎么样?”

小山说:“从汉奸报纸上看到,红军有几路打出国境去了,德军一直在败退。”

许凤、秀芬、小曼听了都欢喜,微笑着点点头。

许凤从草底下拿出几张写好的传单底稿,递给小山说:“把这个拿去抄了,秘密地散发到伪军中间去。另外找几本书和最近的报纸给我们看看。”

小山点头答应着,接过底稿来藏在身上,光浪一声关上门走了。

许凤、秀芬、小曼互相看看,为胜利消息鼓舞的笑起来。她们三个人互相扶着,走到窗户跟前。这个监狱是临时利用住房改的。敌人怕许凤她们和别的人在一起进行活动,把她们单独监禁在这里。窗户上虽然垒上了土坯,但是留了几个大窟窿,从里面能看到院里的一切。三个人从窗户的窟窿里向外看,只见院里那棵小杏树,在温暖明亮的阳光下,枝条都泛出了滋润的春色,密实实的花蕾,粉盈盈地含苞欲放。南墙外边那棵高大的柳树,把几枝柳条垂到墙这边来,暗绿色的柳枝在微风中柔软地拂擦着墙头。几只麻雀吱吱喳喳地叫着,从杏树、柳树的枝条上来回飞跳着。两只黄雀从天空落下来,在柳树上欢乐地鸣叫着。天空荡漾着淡淡的轻云,在明朗的阳光里,那一片天是那么淡蓝而透明。三个人出神地看着,心里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她们的心多么向往那自由的生活呀!多么羡慕那两只黄雀啊!什么时候能像它那样,自由地歌唱,自由地飞翔啊?等着吧,盼着吧!只要能活着出去,就能像那黄雀一样海阔天空地去飞翔了。那时候,哪怕天天吃糠咽菜,哪怕工作累得喘不过气来,哪怕艰难困苦,哪怕严寒酷热,哪怕不分昼夜的奔走,那也是至高无上的幸福。只要能和同志们在一起,只要能和亲人们在一起,只要能自由地斗争,纵情地说笑歌唱,那有多么幸福啊!许凤坚信这一天是会到来的。那时候敌人消灭了,推倒了帝国主义这座压在身上的大山,再把封建主义这座大山推倒,拔掉了穷根,把村庄都建设得十分美丽,把滹沱河水用大渠引出来浇地。那时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大平原上,就会长出半人高的小麦,在和风里滚动着波浪,闪着金光。那村头满是粉红的杏花、桃花、雪白的梨花,金黄的枣花。人们哪,你们就在这自由地土地上,伴着叮当的水车声,渠水的哗哗声歌唱吧!那时候我要和李铁同志坐上火车、汽车,或骑着马,跑遍祖国的大地。我们要到处去开辟,去斩除大地上的荆棘,使沙漠里、荒凉的边疆山地都矗起新的城市,开遍鲜花,结满丰盛的果实……

小曼也在出神地想:出去之后,我要穿上草绿色的军装,束上一根紫红发亮的细皮带,穿上一双带绿缨的凉鞋。我要参加到文工团里去,和江丽姐姐一起去唱歌演戏。台下会响起一片欢乐的掌声,那里边就有我的哥哥。他打回来了,娘该多么欢喜呀。我跟着队伍出发了,背一个小背包,娘一定又要流着泪送我,可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秀芬这时仿佛已经和萧金在一起了,和萧金肩并肩地在大地上走着,齐声唱着歌,眺望着那碧绿无边点缀着万紫千红的原野。秀芬想:我要和他在一起战斗有多好啊!我和他要走遍全国。他打到哪里,我也跟他一起打到哪里。这时小曼拉着许凤的手道:“凤姐,想个法快点出去吧!”

秀芬也说:“凤姐,我们非出去不可,我想咱们可以越狱跑出去。”

许凤拉着她俩说:“我们要争取活着出去!别着急,他们不会忘掉我们的。也许他们就要打回来了,那时候我们就和里边的同志一起动手消灭敌人,拿下这个据点来!”

秀芬看看这幽暗的监狱,焦急地叹息一声说:“同志们现在在哪里呀?快点打回来吧!”

四、想念

李铁、萧金和萧之明他们带领大队参加了这次沧河战役,连续攻下了敌人两个最强固的据点,打得非常出色,把敌人全部歼灭了。部队受到了军区首长的嘉奖。战役结束后,大队立刻进行了整编,补充了人员武器,升级成了主力团,编为第七支队。萧之明任支队长,李铁任政委,萧金升任参谋长。这天支队驻在沧河公路南边一个村庄,刚开完了整编动员大会,军分区司令部通知去开会布置新的作战计划。萧之明、李铁、萧金带了两个通讯员出发了。五个人在村头飞身上马,奔出村来。

春风荡漾,阳光下,村头场上一队队战士在演习刺杀、投弹。一群群的俘虏在树林中坐着,政工人员在给他们上课。年轻的司号员们在林边吹号,嘹亮的号声在空中飘荡着。这是按照司令部的命令,故意在这一带公开活动。一年来第一次这样扬眉吐气。村里的男女老少都露出笑脸,到处围了看。拉粪的大车在路上走着,赶车的人高兴地吆喝着牲口,把鞭子甩的啪啪响。大洼里浇园的水车声、辘轳声也跟着愉快的歌声第一次震响起来。

李铁、萧金骑着新缴获的枣红色大洋马,走出树林,一看这广阔的田野,禁不住高兴得磕了两下马肚子,一溜烟纵马飞奔而去,把萧之明和通讯员丢在后边了。

两匹大马在原野上奔驰着,跳过道沟,穿过树林,路边高大的白杨树迅速地向后闪过。李铁、萧金在马上纵情高歌。

这是《铁骑兵之歌》:

  快快地跨上战马,

  挥动着皮鞭。

  带着战斗的心,

  我勇敢地冲向前!

  翻过高山,

  越过平原,

  来到了最前线。

  侦察警戒步步留心,

  来到了敌后方。

  打击敌人进攻!

  保卫边疆!

  勇敢无敌的,

  勇敢无敌的,

  我们的铁骑兵。

激昂嘹亮的歌声,配上马蹄的得得声,混合成雄壮奔腾的节奏,真叫人感到说不出的兴奋。萧金纵马向前大声喊道:

“李铁同志,《青年颂》忘了没有?”

李铁一挥手说:“没有忘,我喜欢最后一段,来吧!”

两人又唱起来:

  人们唱历史上的英雄豪杰,

  我们唱自己这一代青年。

  提起枪我们跨上快马,

  迎着暴风雨直奔前线!

  我们的呐喊震摇山谷,

  我们在战斗中不知道疲倦。

  我们的力量,

  翻转了地球,

  把今天的世界,

  变成明天!

两个人唱着,奔驰着,回头一看,把萧之明和通讯员拉远了,只见远远的三个黑点在蠕动着。萧之明因为关节疼不敢猛跑,李铁、萧金只好等一等他。他们缓慢下来,并马信步前行,这才看到真是春天到了,在温暖明亮的阳光下,远远的地平线上蒸发荡漾着透明的气流,看来白汪汪地像滚滚流动的大水。白杨树、柳树舒展着嫩绿的枝条。苍郁的翠柏也换上了新装。喜鹊舒畅地叫着飞起来。麦苗返青,钻出绿油油的嫩叶。多长时间没有能够大白天在祖国的大地上舒舒坦坦地走动了,现在看来,一棵树,一根草芽,连那松软湿润的土地,连那野外的空气,都是那么新鲜,那么香,那么美。就像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叫人恋恋不舍。两人穿过一片柳树林,禁不住勒住马同时咦了一声。只见面前一带高坡环绕着一个碧绿明净的大水塘,水势随着地势迂回曲折,苇岸掩映,一眼望不到头。水塘岸边是一带浓密的果木林,杏花、桃花、梨花错综参差,红白相映,夹着几行绿柳,真是美得叫人没法形容。李铁回头看看萧之明和通讯员还没有上来,就甩镫离鞍下马,萧金也跳下马来,两人牵着马到水边去饮了水,拴在一棵大柳树上。李铁伸展着膀臂叫道:“好,真好啊!”不禁大声唱起歌来。

萧金笑着走到水边,蹲下用手一撩那柔滑的春水,水塘漾起了波纹,把映在绿水里的蓝天白云,粉白的花影都搅动得随着波纹荡漾不已。萧金两手掬水噗噗地洗起脸来,一面洗一面出神地沉思着,好像秀芬那光辉美丽的笑容,在杏林里出现了,他心里突然爆发了一阵快乐,好像又看见了许凤、秀芬、小曼笑着跨上缴获的大洋马,扬起一鞭,向林外大路上飞奔起来。马蹄踢起了尘土,人们快乐地呼叫着……他想着,可就把洗脸也忘记了,只把手伸在水里,呆呆地出神。忽然一只手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回头一看,是李铁向他问道:

“萧金,想什么哪?”

“我呀,不告诉你。”萧金甩着手上的水。

“哈哈……”两人同时爆发了一阵快乐的笑声。

萧金笑着从腰里扯下毛巾来擦了脸,仰头望望太阳,打了个大喷嚏。忽然,他跳了一下,像个孩子一样,弯腰拾起一块瓦片,向水面上抛去。瓦片在水上跳跃、飞奔,划出一大串圆圈,溅起水花,到很远才沉下去了。那波纹却一圈圈地扩散开去,与相混起来,向岸边荡漾着。他得意地看着,想起了小时候和一群男孩子光着脚丫子,在水边玩抛瓦片的情景来。他们时常为抓一条小鱼跳进水里去,弄得两脚泥、一身水。他又抛出一块瓦片去,向旁边一看,李铁正把几片干苇叶编成小船,放在水面上。小船趁着微风向水塘中央飘去了。于是两人满意地仰卧在塘边有一层干苇叶的土坡上,点着缴获的老刀牌烟卷吸着,吐着烟缕,望着浮在瓦蓝色天空的棉絮似的轻云,微笑着。萧金坐起来掏出小本子,迅速地写着什么。李铁眯着眼睛,抚摩着干草叶下钻出来的嫩绿的草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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